老婆的男助理,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
我看向她,等她说句话。
她拿出一张湿巾,递给那个男人。
“手别弄脏了。”
然后转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条狗。
“摆清自己的位置,在我这,你只是个备胎。”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
我擦掉嘴角的血,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二十分钟后,包间的门被踹开了。
那个男助理脸上的血色,比我嘴角的还要红。
你猜,踹门进来的人是谁?
【第一章】
锦华酒店888包间。
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全是苏念的生意伙伴。
我坐在角落,给她端茶倒水。
这是我和苏念结婚三年来的常态。
她是苏氏集团的总裁,身家过百亿。
我是入赘的女婿,没工作,没存款,户头上的钱是她按月打的。
每个月一万五。
她说这叫“生活补贴”。
我管这叫“狗粮”。
不是情侣之间那种狗粮。
是真的,喂狗的粮。
今天这场饭局,是苏念谈一个地产项目。对面坐的是锦城地产的几个股东,还有她的男助理,贺彦。
贺彦这个人,一米八三,西装笔挺,戴着一块百达翡丽。
苏念给他买的。
我结婚三年,她送我最贵的东西是一双运动鞋。
还是打折的。
饭局进行到一半,贺彦站起来给众人倒酒,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故意跳过了我的杯子。
“程越,你就别喝了,这酒一瓶八万,你喝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包间都能听见。
几个生意伙伴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憋着笑。
我没说话,自己拿起茶壶倒了杯茶。
“行,我喝茶。”
贺彦嗤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念坐在主位上,全程没看我一眼。
这种场面我早就习惯了。
在苏念的社交圈里,我就是个透明人。
不,连透明人都不如。
透明人好歹没人注意。
我是那种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没人当回事的摆件。
饭局继续。
锦城地产的王总喝了几杯,话开始多了,指着我问苏念:“苏总,这位是?”
苏念头都没抬:“我老公。”
王总愣了一下,打量了我两眼。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没戴表,没戴链子。跟满桌的西装革履比起来,像个误入宴会的外卖小哥。
“哦……”王总意味深长地拉了个长音,“苏总福气好啊。”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到了极点。
在座的人都笑了。
苏念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嫌弃。
是觉得我丢人。
其实这两个意思差不多。
我低头喝茶,没接话。
三年了。
我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场合把自己当成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不需要的时候就贴在墙角,安安静静。
饭局进行到尾声,酒喝得差不多了。
贺彦起身去洗手间。
我也想去,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一个酒杯。
酒洒了。
洒在了贺彦的西装袖子上。
其实就几滴。
贺彦低头看了看袖子,脸色变了。
“你什么眼神?这件衣服三万块,你赔得起吗?”
我赶紧拿纸巾去擦:“不好意思,我……”
话没说完。
“啪。”
一巴掌。
扇在我左脸上。
声音很脆。
整个包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左脸火辣辣的疼。
嘴角破了,有血的铁锈味。
我抬起头,看着贺彦。
他甩了甩手,一脸嫌弃。
“下次长点眼。”
我没看他。
我转头看向苏念。
她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我等她说一句话。
哪怕是一句“算了”也好。
她开口了。
但不是对我说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递给贺彦。
“手别弄脏了。”
贺彦接过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像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苏念这才转头看我。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冷淡的,疏离的,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居高临下。
“摆清自己的位置。”
她说。
“在我这,你只是个备胎。”
包间里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看热闹看到了高潮的笑。
王总端着酒杯,摇了摇头。
旁边几个人互相交换眼神,嘴角都往上翘。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一个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笑话。
我站在那里。
左脸火辣辣的。
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了静音键,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只有一种声音很清晰。
是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看了看手背上的红。
然后抬起头。
我没看贺彦。
也没看苏念。
我看了一眼在座所有人的脸。
一张一张地看。
每个人脸上的笑,我都记住了。
然后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很平静。
没有发抖,没有愤怒。
手稳得像做了一千次这个动作一样。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拨出去。
两声响后,对面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喂?”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嫂子,你老公在锦华酒店888包间。”
我顿了顿。
“你要找的人,都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冷又硬,像一把刀从冰窖里抽出来。
“别让他们走。”
我挂了电话。
包间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没有人再笑了。
贺彦手里的湿巾停在半空中,皱着眉:“你打给谁?”
我没理他。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端起来,吹了吹。
喝了一口。
苏念盯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种陌生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困惑。
她从来没见过我这个表情。
“程越,你在搞什么?”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笑了一下。
嘴角还带着血,但笑得很轻松。
“没什么。”
“等个人。”
【第二章】
二十分钟。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在座的某些人来说,这二十分钟大概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贺彦一开始没当回事。
他坐回位置,继续跟苏念谈项目细节,时不时拿眼角的余光瞟我一下,嘴角挂着嘲讽。
他觉得我在虚张声势。
他甚至笑着对旁边的王总说了一句:“苏总这位老公,脾气倒是好,被打了还能坐这喝茶。”
王总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他是个人精。
人精的嗅觉是最灵敏的。
他已经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五分钟过去了。
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
苏念放下了筷子,没再说话。
她在看我。
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审视。
三年了,她太了解我了——至少她以为她了解。
在她的认知里,程越就是个没脾气、没能力、没骨气的废物。
被骂不还嘴,被打不还手。
给一万五就老老实实过日子。
但今天的程越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是坐姿?不对,还是那个窝在角落的坐姿。
是表情?也不完全,脸上还挂着血,看着挺惨的。
是眼神。
对,是眼神。
程越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双眼睛是灰的,像蒙了一层雾。
现在那层雾散了。
底下是什么,她看不清。
但她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十分钟过去了。
贺彦终于也感觉到了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
“程越,你刚才那通电话,打给谁了?”
我抬头看他。
“你急什么?”
“我急?”贺彦冷笑,“我急什么?我是问你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这是心虚的表现。
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我听出来了。
“不是把戏。”
我说,语气很平淡。
“是惊喜。”
贺彦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少他妈故弄玄虚。”
他转头看向苏念:“苏总,你管管你老公,别在客户面前丢人。”
苏念看了我一眼。
“程越,别闹了。”
她的语气就像在训一条不听话的狗。
以前,听到这种语气,我会低头。
会说“好”。
今天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没闹。”
“我坐在这喝茶,很闹吗?”
苏念皱起了眉。
十五分钟了。
包间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王总开始频繁地看手表。
其他几个人也坐不住了,有人开始找理由:“苏总,时间不早了,我先……”
话没说完。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像密集的鼓点。
越来越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包间的门。
贺彦也转过头。
他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警惕。
然后——
“砰!”
门被从外面踹开了。
不是推开,是踹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长发披散,脸色铁青。
她的眼睛是红的,像哭过,又像气的。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包间。
一个一个地看。
当她的目光落在贺彦身上的时候,定住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贺彦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的那种。
是“唰”一下,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周……周蕊?”
他的声音都变了。
三十秒前还趾高气昂,现在舌头打结。
周蕊没说话。
她走进来。
每一步都很稳,但每一步踩下去,贺彦的脸就白一分。
她走到餐桌前,停住了。
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酒、菜、还有那一桌子的觥筹交错。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贺彦。
“贺彦。”
声音很平静。
太平静了。
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恐怖一百倍。
“你跟我说今晚加班。”
“要陪苏总谈项目。”
“我信了。”
“我还给你熬了汤,放在保温桶里,打算给你送过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结果我到公司,保安跟我说你三点就走了。”
“我打你电话,关机。”
“我找你同事问,没人知道你去哪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打转的泪生生逼了回去。
“如果不是刚才那个电话,我到现在还在你公司楼下,像个傻子一样等你。”
贺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闭嘴。”
周蕊声音陡然拔高。
那一声让整个包间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苏念身上。
两个女人对视。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蕊笑了。
那种笑,带着讽刺,带着苦涩,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你就是苏总吧?”
苏念坐在那里,表情没变,但端杯子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我是贺彦的老婆。”
周蕊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结婚四年,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包间里炸开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总端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旁边几个生意伙伴面面相觑。
苏念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的眉头猛地皱起,转头看向贺彦。
“你结婚了?”
贺彦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苏总,我……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结婚了。”苏念重复了一遍,这次不是问句。
她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贺彦慌了。
他是真的慌了。
他不怕老婆。
他怕苏念。
因为苏念不仅是他的“老板”,更是他往上爬的唯一跳板。
在苏念面前,他是单身。
高学历、有品位、知情识趣的完美男助理。
这是他精心经营了两年的人设。
现在,塌了。
当着一桌子生意伙伴的面。
塌得粉碎。
“苏总,听我解释……”
“不用了。”
苏念站了起来。
她看着贺彦的眼神,和刚才看我的一模一样。
不,比看我还冷。
看我的时候,好歹还有一丝“嫌弃”。
看贺彦,是纯粹的——恶心。
周蕊没再看贺彦一眼。
她走到餐桌前,双手扒住桌沿。
“砰!”
她掀了。
一整桌的菜、酒、碟子、杯子,哗啦啦全砸在地上。
八万一瓶的红酒摔碎了,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蔓延,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贺彦的白衬衫上全是汤汁和菜渍。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满屋子的人都跳了起来,有人躲,有人叫。
混乱之中,我还是坐在角落。
茶杯稳稳地端在手里。
一滴都没洒。
我喝了口茶。
真香。
【第三章】
包间里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碎瓷片、菜汤和红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酒精和辣椒油的诡异味道。
周蕊掀完桌子,浑身都在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是那种积攒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止不住的颤抖。
贺彦愣了足足五秒钟才反应过来。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安抚老婆。
是看苏念。
他看苏念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不是对周蕊的恐惧,是对“人设崩塌”的恐惧。
他经营了两年的完美形象。
他花了两年时间编织的每一个谎言。
全在这一刻化成了碎片,和地上的瓷器碎片混在一起。
“苏总——”
他的声音发紧,嘴唇都在哆嗦。
苏念没看他。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溅到裙摆上的汤汁,嫌恶地皱了皱眉。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包。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她对在座的生意伙伴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散会。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苏念这个人,最在意的就是体面。
她的人生信条就是两个字:掌控。
她掌控公司,掌控员工,掌控婚姻,掌控所有她目之所及的一切。
而现在,一个她最信任的助理,在她最重要的饭局上,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比贺彦扇我那一巴掌响多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贺彦,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贺彦的脸彻底垮了。
那张英俊的脸上,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组合在一起的表情,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如丧考妣。
“苏总!苏总你听我说!”
他追了两步,脚底踩到地上的菜汤,“啪叽”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狼狈地扶住了椅背。
苏念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包间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王总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菜渍,站起来。
“那个……今天酒也喝了,事也看了,我就先走了哈。”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点忌惮,有点佩服,还有一点点……看好戏的意思。
其他人也纷纷找理由离开。
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生怕走慢了会被卷进什么漩涡里。
不到三分钟,偌大的包间里只剩下了四个人。
我。
贺彦。
周蕊。
还有一地的狼藉。
周蕊转过身,看向贺彦。
她的眼睛红透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贺彦。”
“你出轨我不管了。”
“但是女儿的抚养费,房子的贷款,还有我这四年付出的青春,你给我一个交代。”
贺彦这时候已经完全顾不上老婆了。
他的脑子里全是苏念最后那句话——“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工作没了。
靠山没了。
他一个月两万的工资说没就没。
那块百达翡丽还是分期买的,还有十八期没还。
他的信用卡还欠着六万。
他看向周蕊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拳头是攥着的。
“都是因为你!”
他冲着周蕊吼了一声。
“谁让你来的!谁让你来的!”
周蕊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震了一下,退后了半步。
但她很快稳住了。
“谁让我来的?”
她转过头,看向我。
贺彦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我。
我正在给自己续茶。
这壶龙井还不错,就是放久了有点凉。
感受到两道目光,我抬起头。
贺彦盯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程越——是你?”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刚才那通电话。
打给的就是他老婆。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杀气。
“你他妈算计我?!”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很慢,很稳。
“算计?”
我笑了笑。
“贺彦,我只是打了个电话而已。”
“是你自己骗了你老婆。”
“是你自己装了两年单身。”
“是你自己在酒桌上扇了我一巴掌。”
我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你自己搭的台,自己唱的戏。”
“我不过是帮你拉开了幕布。”
贺彦的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
他想动手。
他眼睛里那种疯狂劲,我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动。
因为周蕊就站在旁边。
因为包间外面已经有服务员在张望了。
因为他今天已经失去了太多,再打人,等着他的就是派出所。
他不敢。
说到底,贺彦就是这种人。
欺软怕硬。
柿子拣软的捏。
扇我巴掌的时候多痛快?
因为他知道,以前的程越不会还手。
现在呢?
他怂了。
因为他拿不准,现在的程越,到底还有多少底牌没亮。
“程越,你给我等着。”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一把甩开周蕊伸过来的手,转身大步走出了包间。
走得很快。
快得像在逃。
周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唇抖了两下,终于没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出来。
不是大哭。
是那种压着声音的、闷闷的、让人听了心里发酸的哭。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周蕊姐。”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把纸巾递给她。
“对不起,利用了你。”
“但你迟早会知道的。”
“晚知道不如早知道。”
周蕊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她看着我,哽咽着问了一句:“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我笑了一下。
“去年公司年会,你带着女儿来找贺彦。你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他没出来。是我帮你给他带的话。”
“你走的时候给了我你的电话,说以后有事可以联系你。”
“你忘了,我没忘。”
周蕊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
去年那个冬天,她抱着三岁的女儿在苏氏集团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北风刺骨。
女儿冻得直哭。
保安不让她进去。
是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走出来,帮她把话带到了。
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她追上去说了一句“谢谢”,然后顺手存了个电话。
她当时没记住那个男人的脸。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
那个男人走进电梯的时候,回头对她说了一句:“早点回去吧,孩子冷。”
“是你……”
周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眼泪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只有一点酸涩。
和一点暖。
我站起来。
“周蕊姐,接下来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但有一点,别心软。”
“对那种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周蕊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眼泪擦干。
“程越。”
“谢谢。”
“不客气。”
我拿起自己的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了下头。
看了一眼这间888包间。
满地的碎瓷片和红酒渍。
一小时前,这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贺彦在这里指点江山,苏念在这里运筹帷幄。
而我,蹲在角落,像一条狗。
现在呢?
我嘴角还有血。
脸上还有掌印。
但我是站着走出去的。
【第四章】
从锦华酒店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的伤口上有点疼。
我站在酒店门口,摸了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辣嗓子。
我其实不怎么抽烟。
但今天这种日子,需要。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念。
我看了两秒,没接。
又响。
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揣回口袋。
三年了。
我在苏念面前低了三年的头。
不是因为怂。
是因为欠。
三年前,我爸的公司出了事。
资金链断裂,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堵到家门口,我妈急得住了院。
苏家伸了手。
不是白帮的。
条件是,我入赘苏家,娶苏念。
我爸当时躺在ICU里,我没得选。
婚后,苏家帮我爸还了债,公司也保住了。
但代价是——
我成了苏念的“附属品”。
没有股份,没有话语权,没有工作。
每个月领一万五的“零花钱”,负责出席各种场合充当苏念的丈夫。
说好听了叫入赘。
说难听了,就是花钱买了个人。
而且是打折买的。
这三年,苏念从来没把我当丈夫看过。
我们有各自的卧室。
逢年过节不一起吃饭。
她加班到凌晨回家,经过我的房间门口,连停都不停一下。
我以为我能忍。
忍到我爸的公司彻底恢复元气,忍到我能还清苏家的人情,忍到我能体面地离开。
但今天。
那一巴掌。
不是抽在我脸上。
是抽在我最后一点幻想上。
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
什么“再等等就好了”。
全是屁话。
苏念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备胎。
她的意思很明确:你不是我老公,你是我花钱养的工具。
工具坏了,扔了就是。
连修都不值得修。
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抬起头。
夜空没星星。
城市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盖住了。
我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哥,我决定了。”
那边秒回:“确定?”
“确定。”
“好。明天上午,锦华写字楼35层,来找我。”
我把手机锁屏,叫了辆出租车。
回家——不对,回苏家。
那个地方不是我的家。
从来都不是。
回到苏家的别墅,已经快十二点了。
客厅里亮着灯。
苏念坐在沙发上,换了身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她在等我。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
看到我脸上的巴掌印和嘴角已经结痂的伤口,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回来了?”
“嗯。”
我换了鞋,准备直接上楼。
“站住。”
我停了。
苏念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
“今天的事,你怎么有贺彦老婆的电话?”
直接问重点。
这很苏念。
不绕弯子,不寒暄,永远直击要害。
“去年存的。”
“为什么存?”
“以备不时之需。”
苏念眯起了眼睛。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漫不经心的忽视。
是重新审视。
像第一次认识一个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
“人会变的,苏总。”
我用了她的姓。
不是“念念”,不是“老婆”,是“苏总”。
苏念听出了这个称呼里的距离感。
她端起酒杯,晃了晃。
“程越,你今天让我在客户面前丢了脸。”
“你让贺彦的老婆冲进来大闹,酒桌掀了,人都走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那桌上坐着的是什么人?锦城地产的股东,马上要签的项目合作方。”
她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力。
“这个项目八个亿,因为你今天这一出,至少推迟三个月。”
我站在楼梯口,听她说完。
然后我笑了。
“苏总,您的男助理当众扇了您老公一巴掌。”
“您不但不拦,还递了张湿巾。”
“这事传出去,您觉得丢脸的是我,还是您?”
苏念的手顿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怼回来。
三年来,她说什么,我听什么。
她骂什么,我受什么。
从来没有过一次,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而且——”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项目,锦城地产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就黄了。”
“因为对他们来说,跟苏氏合作的利润远比一场闹剧重要。”
“王总走的时候没跟您翻脸,对吧?”
苏念没说话。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王总走的时候还特意跟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改日再约”。
生意人不会因为一场八卦就放弃真金白银。
“你倒是分析得头头是道。”
苏念放下酒杯,看着我。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脑子?”
“以前您不需要我有脑子。”
“您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安静的、不碍眼的摆设。”
我看着她的眼睛。
“苏总,我当了三年摆设,够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苏念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
她一米六八,穿着平底拖鞋,仰着脸看我。
“程越,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想离婚?”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在她看来,我不应该有这个胆子。
我怎么敢离婚?
离了婚,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存款。
当初入赘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离婚,净身出户。
苏念笃定我不敢。
她已经习惯了掌控一切。
习惯了我是她手里捏着的一块软泥。
“我不跟你讨论这个。”
我转身上楼。
“程越!”
苏念的声音追上来,带着怒意。
“你今天搞砸了我的饭局,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我在楼梯上停了一步。
回了下头。
“苏总,今天扇我的那一巴掌,我记着。”
“不是贺彦的。”
“是你的。”
苏念的表情僵住了。
“他敢扇我,是因为你默许。”
“你递湿巾,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程越这个人,你们随便踩。”
“巴掌打在我脸上,但刀子是你递的。”
我转过身,继续上楼。
“晚安,苏总。”
身后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也不想知道。
进了房间,关门,上锁。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脸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
但心里有一块地方,很疼。
不是因为那一巴掌。
是因为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明白一件事——
有些人,永远不会因为你的忍让而尊重你。
你越退,她越进。
你越忍,她越觉得理所当然。
我看了眼手机。
哥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见面,把你手里的东西带全。”
我打开床头柜的暗格,拿出一个U盘。
这个U盘里,存着我三年来整理的所有东西。
苏氏集团的财务报表。
历年的项目资料。
每一笔资金的流向。
还有——
苏念不知道的一些事。
一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事。
我入赘三年,不是什么都没干。
我只是一直没让她知道,我到底干了什么。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锦华写字楼35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等我。
齐北。
我哥。
不是亲哥,是我爸战友的儿子。
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
七年前他出国,一走就是六年半,去年才回来。
他现在是宸北资本的创始人。
管理着超过两百亿的基金。
整个锦城的商业地产圈,提到齐北这个名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但没几个人知道他和我的关系。
因为我刻意隐瞒了。
入赘那天,我就跟齐北说了一句话:别管我,我自己扛。
他当时差点跟我翻脸。
“你有病吧?你爸的公司我帮他兜着不行吗?你犯得着卖自己?”
我说不行。
苏家帮忙是有条件的。
我爸的命等不了那么久。
齐北在国外鞭长莫及。
我只能用自己换。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行,你做了决定我不拦。但什么时候想出来,随时给我打电话。”
这个电话,我昨晚打了。
“哥。”
“脸还疼不疼?”
他看着我嘴角的伤,眉头拧了起来。
“不疼了。”
“走,进去说。”
齐北带我进了他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个锦城的天际线。
三十五层的视野,能看到锦华酒店的楼顶。
昨晚的888包间,就在我脚底下。
我坐在沙发上,把U盘放在茶几上。
“里面是什么?”
“苏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数据。”
齐北挑了挑眉。
“你小子,在苏家三年,就干了这个?”
“也不全是。”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苏念不让我碰公司的事。但苏氏的内部系统权限管理很松散,她给我的家庭电脑是连着公司内网的。可能她觉得我看不懂那些东西。”
齐北嗤笑了一声。
我当年学的就是金融。
毕业那年,拿到了四家投行的offer。
后来我爸出事,一切都搁置了。
苏念知道我学历不错,但她从来没问过我学的是什么专业。
她不关心。
她只关心我在饭桌上坐得够不够端正,出席活动时衬衫有没有塞好。
“说说看,你发现了什么。”
齐北坐到我对面,手指交叉,一脸认真。
“苏氏的核心业务是三块:地产、酒店、商业综合体。”
“三块业务里,地产是基本盘,占营收的六成。”
“但从去年开始,苏氏地产的几个核心项目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资金挪用。”
齐北的眼睛亮了。
“苏氏去年拿了一块商业地,总投资十五个亿。其中七个亿是银行贷款,八个亿是自筹资金。”
“但根据我整理的数据,实际到位的自筹资金只有五个亿。”
“还有三个亿呢?”
“被转走了。通过三家关联公司,最终流入了一个离岸账户。”
齐北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三个亿的窟窿,苏念知道吗?”
“我不确定。”
“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谁?”
“苏念的叔叔,苏国良。”
“苏氏集团的二股东,持股28%。”
“三家关联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指向他。”
齐北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程越,你是想用这个东西跟苏家谈判,换你自由?”
“不止。”
我也站起来。
“我要我爸的公司百分之百回到我手里。”
“当初苏家帮我爸还债,趁机拿走了20%的股份。”
“这个协议,我爸签的时候已经在ICU里了,连字都看不清。”
“这20%,我要拿回来。”
齐北转过头看我。
他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骄傲的笑。
“行,有种。”
“那你打算怎么做?”
“直接找苏国良?”
“不。”
我摇头。
“先找苏念。”
“找苏念?她不是不把你当回事吗?”
“正因为不把我当回事,她才会露出破绽。”
我看着窗外的锦城。
“哥,你说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容易犯错?”
齐北想了想:“自大的时候。”
“对。”
“苏念现在的状态,就是自大。”
“她觉得一切尽在掌控。公司是她的,家是她的,连我都是她的。”
“但她不知道,她的公司里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而引爆器,在我手上。”
【第六章】
当天下午两点。
苏氏集团总部大楼。
我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上一次来,还是半年前苏念让我送一份文件。
我在前台等了二十分钟,保安才放我上去。
苏念的助理当时连杯水都没给我倒。
今天不一样。
我没走正门。
从地下车库坐货梯直接上的32楼——苏氏集团的行政楼层。
齐北帮我办了张临时通行卡。
他跟苏氏的物业公司有业务往来,搞一张卡不费劲。
32楼很安静。
苏念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我路过几个工位的时候,有几个员工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不认识我,又低下了头。
也对。
我虽然是老板娘的老公,但在苏氏内部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贺彦以前对外介绍我的时候只有一句话:“苏总的先生,平时不太来公司。”
翻译一下就是:废物一个,不用在意。
我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请进。”
推开门。
苏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找你谈个事。”
“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不行。得当面谈。”
苏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说。”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苏念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拿起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资料。
苏氏地产核心项目的资金流向图。
三家关联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
离岸账户的部分交易记录。
还有一份对比表——苏氏对外披露的资金使用情况,和实际资金到位情况之间的差额。
苏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停了。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变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
“你哪来的这些?”
她的声音不再平淡。
有了裂缝。
“渠道你不用管。”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公司里有人在挖墙脚。”
“三个亿,苏总。”
“不是小数目。”
苏念死死盯着我。
她的眼神在变。
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戒备。
“程越,这些资料是真的?”
“你可以找你的财务总监核实。”
“如果他不配合,那恭喜你,问题比你想象的还严重。”
苏念“啪”一下把文件摔在桌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谈个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只有两页纸。
是一份协议草案。
苏念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
第一,苏家退还我父亲公司20%的股份,原价回购。
第二,解除入赘协议,恢复我的自由身。
第三,离婚,财产各归各。我不要苏家一分钱,苏念也不得以任何理由追诉。
第四,作为交换,我将这份资料的原始数据完整移交给苏念,并承诺不向任何第三方披露。
苏念看完,把协议放下。
她笑了。
冷冷地笑。
“程越,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
“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交易?”
她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俯视着我。
“这些资料就算是真的,我自己也查得到。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公司里出了什么问题。”
“你一个靠我养了三年的废物,拿着不知道从哪偷来的文件,跑到我办公室来跟我谈条件?”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有没有搞清楚,你是谁?”
我坐在那里,没动。
等她说完了,我开口。
“苏总,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你叔叔苏国良,上个月秘密接触了锦城地产的王总。”
苏念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谈的不是合作。”
“是收购。”
“苏国良想联合外部资金,吃掉你手里苏氏的控股权。”
“而他挪走的那三个亿,就是他的启动资金。”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苏念慢慢坐了回去。
她的手在桌面下微微发抖。
这个信息,她确实不知道。
苏国良是她的亲叔叔,也是她爸在世时最信任的人。
苏念的父亲三年前突发疾病去世,把公司交给了她。
苏国良一直是二号人物,表面上辅佐侄女,背地里却一直不服。
一个六十岁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给一个三十岁的侄女打工?
苏念不是不知道叔叔有野心。
但她不知道,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你怎么知道苏国良联系了王总?”
她的声音沙了。
“因为昨晚饭局上,王总看你的眼神不对。”
“一个想跟你做生意的人,不会在你丈夫被扇耳光的时候坐在旁边看笑话。”
“他看的不是笑话。他在看你的软肋。”
“你的软肋就是——你的后院,一团糟。”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桌面。
“所以苏总,这份资料对你的价值,远比你想象的大。”
“我不要你的钱。”
“我只要本属于我的东西,和我的自由。”
我站起来。
“协议你拿着,好好看看。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我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哦对了。”
我回了下头。
“建议你快点做决定。”
“因为你叔叔的动作,比你想的快得多。”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我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到远处苏念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一定在翻那份资料。
一定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
一定在打电话给她的财务总监。
然后她会发现——
电话打不通。
因为她的财务总监,是苏国良的人。
【第七章】
苏念的电话,在当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打过来的。
这一次,我接了。
“程越。”
她的声音和下午判若两人。
下午还是居高临下的质问。
现在——
带着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示弱。
“财务总监是我叔叔的人,对吗?”
“你核实了?”
“他今天下午四点提了辞呈。说是家里有事,要回老家。”
我没说话。
这在意料之中。
财务总监辞职,说明苏国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可能是发现有人动了数据,也可能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不管怎样,他在跑。
跑了就好。
跑了就说明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就说明那些数据是真的。
苏念不傻。
她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相信身边的人会背叛她。
但现实给了她一耳光。
比贺彦扇我的那一下还响。
“协议的事——”
“我看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退你爸的股份。但离婚的事,不急。”
“为什么不急?”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她的声音压低了。
“苏国良如果真的要动手,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出任何内部动荡。离婚的事传出去,外界会认为苏氏内部出了问题,投资人会恐慌。”
我沉默了几秒。
她说得有道理。
但我不打算让步。
“三个月。”
“什么?”
“给你三个月时间处理苏国良的事。三个月后,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好。”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下。
三个月。
够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我爸的公司。
程氏建材。
规模不大,主要做建筑材料供应,在锦城算是中等偏上的企业。
三年前差点倒闭,后来靠苏家的资金缓过来,这几年慢慢恢复了元气。
但那20%的股份一直被苏家握着,像一根绳子套在脖子上。
我爸从ICU出来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
现在公司是我妈在打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每天早上六点到公司,晚上十点才回家。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跟一个供应商通电话,嗓子都哑了。
看到我,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了我嘴角已经快消了的伤上。
电话还在通,她没说什么。
等她挂了电话,才慢慢走过来。
“脸怎么了?”
“碰的。”
“碰的?”
她看着我,没有追问。
但她的眼圈红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在苏家过的什么日子。
她知道我入赘三年受了多少委屈。
但她从来不说。
因为当初是她和我爸同意的。
她觉得,是她们把我推进了火坑。
“妈。”
“嗯。”
“苏家的股份,快拿回来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真的?”
“嗯,快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行。妈等着。”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
三年前,她在医院走廊里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委屈你了。”
我说没事。
三年后的今天,我想跟她说——
妈,委屈快结束了。
【第八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要快。
苏念的行动力,不得不承认,确实强。
她用了三天时间核实了我给她的所有数据。
第四天,她亲自飞了一趟香港,查了那个离岸账户的部分记录。
第五天回来,脸色铁青。
比我那天在888包间看到的还难看。
因为实际情况比我整理的数据更严重。
苏国良挪走的不止三个亿。
加上前两年的几笔“暗账”,总共接近五个亿。
五个亿。
足以让苏氏地产的那个核心项目烂尾。
一旦烂尾,银行抽贷,连锁反应之下,整个苏氏集团都可能崩盘。
苏国良的算盘打得很精。
先掏空苏氏的血液,等苏氏虚弱到极点,再联合外部资金低价收购。
到时候,苏念手里的控股权就是一张废纸。
而苏国良,就能以“拯救者”的姿态入主苏氏。
三十年的老狐狸,步步为营。
如果不是我那根U盘——
不,如果不是贺彦那一巴掌——
苏念可能到公司倒闭那天,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讽刺吗?
一巴掌扇出来一颗定时炸弹。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么离谱。
苏念开始反击了。
她没有直接找苏国良摊牌。
她比我想象的更冷静。
先是以“架构调整”的名义,冻结了苏氏地产核心项目的资金审批权。
然后以“合规审查”为由,聘请了外部审计机构进场。
同时,她悄悄接触了苏氏董事会的另外几个小股东,巩固自己的票数。
一周之内,苏国良发现自己的权限被一层一层地剥夺。
他开始急了。
急了就会犯错。
第八天,苏国良约苏念吃饭。
在苏家老宅。
他想私下谈。
苏念去了。
她没带任何人。
但她带了一个手机,开着录音。
她没告诉我这件事。
是齐北告诉我的。
齐北的消息渠道比我想象的广得多。
他在锦城商圈经营了多年,到处都有眼线。
“你那前老婆,挺有魄力的。”齐北在电话里说。
“她不是我前老婆。”
“快了。”
齐北笑了笑。
“苏国良今天在饭桌上跟她摊牌了。说白了就是逼宫——要么给他更多股份和实权,要么他就公开苏氏的财务问题,拉着一起死。”
“苏念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就吃了顿饭,然后走了。”
“走了?”
“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讲。”
我想了想。
这很苏念。
她不会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暴露情绪。
那顿饭她去吃,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苏国良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现在确认了。
苏国良的底牌就是“鱼死网破”。
这说明他已经没有更好的牌了。
一个只剩“同归于尽”这张牌的人,其实已经输了。
只是还不甘心而已。
第十天。
苏念的电话又来了。
“程越,你来一趟公司。”
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命令。
更像是——请求。
虽然她不会承认。
【第九章】
我到苏氏的时候,苏念的办公室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苏氏的法务总监,姓陈,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精明。
另一个是外部审计机构的负责人,姓马,头发已经秃了一半,大概是被财务报表愁的。
看到我进来,两个人都有点意外。
陈总监认识我,毕竟入赘协议就是他经手的。
他看我的眼神挺复杂——大概没想到,三年前被他拟协议“卖”进苏家的那个年轻人,今天会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
苏念没做多余的介绍。
“坐。”
我坐下了。
“情况你大致了解。苏国良挪走了将近五个亿,现在审计报告已经出了初稿。”
马总监推了一叠文件过来。
我翻了翻。
审计报告的结论和我整理的数据基本吻合,但更详细,也更触目惊心。
“问题是——”苏念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苏国良把钱转出去的时候,很多审批文件上用的是我的电子签章。”
我抬起头。
“伪造的?”
“不是伪造。是他有权限调用。”
陈总监推了推眼镜:“当初苏老先生在世的时候,给了苏国良很高的权限,包括调用董事长电子签章的权限。苏总接手后,一直没有收回。”
苏念没说话。
这是她的疏忽。
也是她对叔叔最后的信任。
现在这份信任变成了一把刀,架在她自己脖子上。
如果苏国良翻脸,他可以说这些资金调拨都是苏念批准的——因为文件上确实有她的签章。
到时候,谁说不清?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帮你什么?”
苏念看着我。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用“平视”的目光看我。
不是俯视,不是忽视。
是平视。
“你手里的原始数据,有些是审计机构拿不到的。比如那个离岸账户的交易时间线。”
“这些数据能证明资金转移发生在苏国良独立操作的时间段,和我的签章使用记录有时间差。”
“也就是说——钱是他转的,章是他盖的,两个动作是在不同时间完成的。”
“这是他伪造我授权的证据。”
我明白了。
她需要我的数据来自证清白。
同时,也需要这些数据作为武器,在董事会上把苏国良钉死。
“可以。”
“但我有条件。”
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
“说。”
“第一,我爸公司的股份,今天就签转让协议。不是三个月后,是今天。”
“第二,离婚协议同步准备。三个月期限不变,但协议现在就拟好,到期直接签字。”
“第三——”
我顿了一下。
“贺彦。”
苏念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扇了我一巴掌的事,我不追究。但他在苏氏工作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苏国良的关联公司做过中间人。”
“这件事,你应该已经查到了。”
苏念没否认。
贺彦被开除之后,她调查了他的所有工作记录。
发现这个她最信任的男助理,早在一年前就开始跟苏国良的人暗中接触。
贺彦帮苏国良牵线搭桥,作为回报,苏国良承诺事成之后给他苏氏的一个子公司做总经理。
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苏念当时给他买百达翡丽的时候,他已经在替别人挖她的墙角了。
“贺彦的事,我已经在处理了。”苏念的声音很冷。
“怎么处理?”
“他手上经手过的几笔违规操作,证据确凿。我已经移交了法务。”
“够了。”
我点了点头。
不需要我亲自动手。
苏念比我狠得多。
一个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女强人,反噬起来比任何人都可怕。
贺彦大概永远也想不到,那天在888包间扇我的那一巴掌,扇掉的不是我的脸皮,是他自己的前途。
陈总监当场拟了股份转让协议。
苏念看了一遍,签了字。
干脆利落。
没有犹豫。
我看着那份协议上的签名,一笔一划,力道很重。
三年了。
那20%的股份,终于回来了。
我拿起协议,折好,放进内兜。
贴着心口。
暖的。
【第十章】
半个月后。
苏氏集团临时董事会。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知道会发生、但没人敢提前说破的摊牌。
苏念提前一周通知了所有董事。
议题只有一个:关于苏氏地产核心项目的专项审计结果及后续处理方案。
说白了——
清算苏国良。
我没有出席。
我没资格出席。
但齐北有。
宸北资本在一周前,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购入了苏氏集团一个小股东手里的5%股份。
这5%本身不多,但加上苏念的控股,投票时的优势就是压倒性的。
这是齐北的主意。
“你帮了她这么多,她总得让我进场看看热闹吧。”齐北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但眼睛是认真的。
他不是去看热闹的。
他是去给我压阵的。
有他在,苏国良就算想鱼死网破,也得掂量掂量。
董事会开了四个小时。
齐北后来跟我描述了全过程。
“你那前岳……算了,苏念。”
“她在会上把审计报告一页一页地放给所有人看。”
“大屏幕投影,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个关联公司的股权穿透,每一个时间节点。”
“证据链完整得像一篇论文。”
“苏国良一开始还坐得住,等看到离岸账户的交易记录时,脸色就不行了。”
“等看到他自己签名的几份文件被放出来时——”
齐北学了一下苏国良的表情。
“整个人都僵了,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
“然后呢?”
“然后苏念问他:‘叔叔,你要解释一下吗?’”
“苏国良站起来了。”
“他说苏念在陷害他,说这些证据都是伪造的,说这是苏家内部的权力斗争。”
“他还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不会这么对我。’”
齐北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苏念当时什么反应?”
“她没反应。”
“就那么坐着,看着他表演。”
“等苏国良吼完了,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叔叔,我爸要是还在,你不敢偷这五个亿。’”
我沉默了。
这句话够分量。
不需要激烈的言辞,不需要歇斯底里。
一句话,把苏国良三十年的伪装撕得干干净净。
董事会的投票结果是:
罢免苏国良的一切职务。
冻结其名下苏氏集团的所有股权。
相关资金挪用问题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全票通过。
苏国良被请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齐北说,是两个保安架着他走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那个眼神,齐北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
“是怕。”
“他终于知道,他那个侄女不是他以为的小姑娘了。”
我听完,给齐北倒了杯酒。
“哥,谢了。”
“谢什么。你是我弟。”
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不过说真的,你那个U盘,要是留在手里不给苏念,够她喝一壶的。”
“你完全可以拿着这些东西去找苏国良,苏国良出的价一定比苏念高。”
“但你选了给苏念。”
我没说话。
“你小子,到底心里还是……”
“别瞎说。”
我打断他。
“我只是不想跟苏国良那种人做生意。”
齐北看了我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没再说。
【第十一章】
苏国良倒了之后,苏氏集团反而活了。
之前被挪走的资金,通过司法途径冻结了苏国良名下的资产,正在走追回程序。
虽然不可能百分百追回,但堵住了窟窿,项目不至于烂尾。
苏念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把苏氏内部清洗了一遍。
所有苏国良的亲信,要么开除,要么调岗。
包括那个跑路的财务总监,被苏念的律师在他老家堵到了,配合调查。
至于贺彦。
他的结局比苏国良还惨。
苏国良好歹是商业纠纷,请个好律师,也许判个几年缓刑。
贺彦不一样。
他做中间人的那几笔交易,涉及到虚假合同和伪造签名。
苏念一点情面都没留。
直接报案。
贺彦被带走的那天,我在手机上看到了消息。
没什么感觉。
不解气,也不痛快。
只是觉得——
这件事,翻篇了。
真正让我有感觉的,是另一件事。
周蕊给我打了个电话。
“程越,我跟贺彦离了。”
“嗯。”
“房子判给了我和女儿。他名下的账全被冻结了。”
“以后的日子……”
“会好的。”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
“不客气,周蕊姐。”
“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三月份的风已经没那么凉了。
三个月后。
苏念和我,在民政局门口见了面。
她穿了一件白色风衣,素面朝天,头发扎了个马尾。
不像以前那样精致。
但好看。
是那种卸下了盔甲之后的好看。
我手里拿着两份离婚协议。
她手里拿着两本结婚证。
“签吧。”
“嗯。”
我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各自签了字。
很快。
没有拉扯,没有哭闹,没有挽留。
安安静静。
签完之后,苏念把我那本离婚证递给我。
我接过来。
红色的小本子,薄薄的。
三年婚姻,化成了一张纸。
“程越。”
“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会说“对不起”。
或者“这三年委屈你了”。
但她没有。
她说的是——
“你那个哥哥,齐北。”
“他上次在董事会上看我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我撕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不是针对你。他是心疼我。”
苏念的目光闪了一下。
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没有资格说什么。”
“这三年,是我做得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路过的车声盖住。
“但那一巴掌的事——”
她顿了一下。
“如果时间能倒退,我会拦。”
我看着她。
她的眼圈有一点红。
但没有哭。
苏念不会在人前哭。
这一点,三年了,没变过。
“走了,苏总。”
“别叫我苏总。”
她转过头。
“叫我苏念就行。”
我点了点头。
“再见,苏念。”
“再见,程越。”
我转身走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烈。
六月了。
夏天来了。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
手机响了。
齐北:“搞定了?”
“搞定了。”
“走,请你吃饭。锦华酒店888包间,我订了。”
”……你能不能换个地方。“
”不换。老子就要在那个包间里,看着你喝最贵的酒。“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三年来,最畅快的一次。
”行。“
”哥,我到了再说。“
我揣起手机,大步往前走。
身后是民政局的大门。
前面是整条街的阳光。
【第十二章】
六个月后。
冬天。
我站在程氏建材新办公楼的顶层,看着窗外飘着的雪。
公司的股份已经全部回到了程家名下。
这半年,我从头开始打理公司。
不是我妈一个人扛了。
我回来了。
程氏建材在我手里,半年时间,营收翻了一倍。
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
是因为我终于有机会做我擅长的事了。
齐北帮了不少忙。
他带着我见了很多人,拉了几条新的供应链。
宸北资本也以战略合作的名义,给了程氏一笔低息贷款。
我妈可以退休了。
她不退。
她说:“我再干两年,等你把公司做上市了我再歇。”
我说行。
我爸的身体恢复了不少。
上个月还跟我妈去公园跳了一次广场舞。
跳得很烂。
但我妈笑得很开心。
贺彦的案子判了。
三年六个月。
听说他在里面瘦了三十斤。
苏国良的案子还在审理。
数额太大,程序复杂,估计得审个一两年。
但结果不会好。
苏氏集团在苏念的手里稳住了。
她把苏国良留下的烂摊子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新的财务总监是她从外面高薪挖来的,能力很强。
审计制度也全部重建了。
她变了。
不是说她的性格变了。
是她看人的方式变了。
以前她看人,看的是”这个人对我有没有用”。
现在她看人,多了一层——“这个人是不是值得信任”。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但至少——
比以前好。
我们离婚之后,见过两次面。
一次是一个行业论坛上偶遇,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一次是上个月。
她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程越,你公司是不是在招供应商?”
“是。”
“我这边有个建材项目,正好需要你们的产品。”
“发资料过来,我让采购部对接。”
“好。”
挂了电话。
纯粹的商业对接。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存在我通讯录里的名字,从“苏总”变成了“苏念”。
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的。
可能是离婚那天。
也可能更早。
也可能更晚。
不重要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进进出出的货车。
程氏建材的logo印在每一辆车上。
红底白字。
很亮。
手机又响了。
齐北:“今晚吃火锅,你来不来?”
“来。”
“带什么?”
“带酒。”
“行。”
我关了灯,锁了门,坐电梯下楼。
出了公司大门,雪已经停了。
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我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一步一个脚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看自己留下的脚印。
是直的。
很深。
一步都没歪。
我笑了笑,把围巾裹紧,继续往前走。
风很冷。
但心里是暖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