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劈腿主管,我心灰意冷。
公司行政部有个大姐,三十二了,人人调侃她嫁不出去。
我说,大姐,要不咱俩把证领了?
她愣了三秒,说好。
全公司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第二天我去董事长办公室请婚假。
六十多岁的老爷子正对着一群高管拍桌子。
可他瞥见结婚证上我妻子的照片——
那双签过上百亿合同的手,抖了。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
我一头雾水。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你猜。
【第一章】
我叫程远舟。
在锦城一家还算体面的地产公司干策划,月薪一万二,不高不低。
女朋友叫白露,同公司,销售部的。
谈了三年,同居两年。
我以为下一步就是买房、结婚、生孩子。
结果那天加班到十点半,回家早了。
门没锁。
卧室的灯是暖黄色的。
那是我上周刚换的灯泡,因为白露说冷白光拍照不好看。
床上两个人。
白露,和我们公司销售部的主管,钱浩东。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给她买的鸭脖。
钱浩东比我先反应过来,他连裤子都没穿利索,嘴里蹦出一句:“程远舟,你听我解释——”
我没听。
转身走了。
鸭脖放在了鞋柜上。
那一晚我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没哭。
就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第二天上班,全公司都知道了。
没人直接说,但眼神藏不住。
茶水间路过我的时候,两个行政的小姑娘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程远舟也太惨了吧,被钱主管绿了。”
“白露真行啊,钱主管有什么好的,就一个秃顶中年男。”
“人家有权啊,销售部的资源都在他手里,白露这是用身体换业绩呗。”
我端着杯子,水龙头的水溢出来了都没发觉。
钱浩东在公司里见了我,笑嘻嘻地拍我肩膀:“远舟啊,别放在心上,感情的事嘛,勉强不来的。”
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不是对他,是对所有事。
三年感情。
就这么完了。
更让我恶心的是,白露当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
“程远舟,分手吧。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钱哥说下个月让我当销售副主管。”
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把她删了。
然后把同居的东西收拾了,搬回公司附近的出租屋。
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的。
方案照写,会照开,但什么都提不起劲。
一个月后的某天中午,我去一楼行政窗口交材料。
行政部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齐盈盈。
公司上下都认识她。
行政部的老员工,三十二岁,没结过婚。
长相嘛……怎么说呢。
五官其实挺周正的,但常年不化妆,衣服永远是黑灰白。
架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随便扎个低马尾。
走在路上,就是那种你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公司的人私底下叫她“齐大姐”,语气里带着那种微妙的调侃。
“齐大姐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三十二了还单身,肯定性格有问题。”
“你看她那个样子,哪个男的受得了。”
这些话我都听过。
以前没在意。
但那天中午,我把材料递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吃盒饭。
就一个人,安安静静。
她接过材料翻了翻,头也不抬:“程远舟,你这个报销单格式不对,回去重填。”
声音不大,很平。
我说好。
刚要走,又站住了。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齐姐。”
她抬头看我。
我说:“你有没有兴趣……跟我领个证?”
那一瞬间,整个行政窗口安静了。
旁边送文件的实习生嘴巴张成了O型。
齐盈盈的筷子悬在半空,一粒米掉在桌上。
她看了我大概三秒钟。
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一个刚被绿的男人,和一个公司里公认“嫁不出去”的大姐,当天就去扯了证。
图什么?
说实话,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破罐子破摔。
可能是觉得反正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也可能就是那天中午的阳光晒得我脑子不太清醒。
总之。
当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齐盈盈也请了半天假。
我们去了民政局。
排队、拍照、签字、盖章。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拍结婚照的时候,摄影师说:“笑一个?”
我扯了扯嘴角。
齐盈盈倒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拍了。”
出了民政局的门,她把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面色如常地收进包里。
“明天请婚假。”
我说行。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后悔?”
我说:“没什么好后悔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事要是到这就完了,那也就是一个烂俗的冲动故事。
但事情从第二天开始,就不对劲了。
严重的不对劲。
——
第二天一早,我去人事部交了婚假申请。
人事的小姑娘看到配偶那一栏写着“齐盈盈”,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程……程哥,你跟齐姐……结婚了?”
“嗯。”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表情像在做一道超纲的数学题。
消息传得比光速还快。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至少有七八个人拿眼神扫我。
有的是同情,有的是憋笑,还有的纯粹就是看热闹。
钱浩东更绝。
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到我对面,一脸“哥们我理解你”的表情。
“远舟,我听说了。”
他压低声音,那种过来人的语气让我生理不适。
“你跟齐大姐……是认真的?”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结婚证都领了,你说呢?”
他啧啧两声,摇头:“兄弟,你这是……自暴自弃啊。白露的事我知道你受刺激了,但也用不着找个大龄剩女来赌气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还在说:“齐盈盈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三十多了没人要,长得也——”
“钱主管。”我打断他。
“嗯?”
“管好你自己裤腰带上的事就行了。”
他脸色变了。
我端起餐盘,换了个位子。
下午两点,我拿着结婚证和婚假申请,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我们公司不大不小,但董事长平时不怎么出现。
据说他年轻时是锦城地产圈的狠角色,叫沈万方,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头很足。
平时公司的事都是副总和各部门经理在管。
我一个策划专员,平时根本没机会见到他。
但婚假流程上写的很清楚——五天以上婚假需要董事长签字。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气氛不太对。
沈万方坐在老板椅上,脸色铁青。
对面站着三个高管,一个个低着头,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三号地块的批文,你们拖了两个月!两个月!”
沈万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政府那边催了四次了,你们跟我说还在走流程?你们的流程是拿蜗牛走的?”
三个高管没人敢吭声。
我站在门口,有点尴尬。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秘书看见我了,小声说:“程专员,要不你等一下——”
沈万方听见了动静,不耐烦地扫了一眼:“什么事?”
秘书说:“策划部的程远舟,来请婚假。”
“婚假?”沈万方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个时候来请婚假不太懂事,“把材料放下——”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扫到了我手里的结婚证。
我把它递了过去。
他随手翻开。
然后。
他的动作停了。
六十多岁的老人,那双手,我看见了——
在抖。
不是生气的抖。
是另一种抖。
他死死地盯着结婚证上齐盈盈的照片。
盯了足足有十秒钟。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那三个高管也察觉到不对劲了,面面相觑。
沈万方缓缓抬起头。
他看我的眼神——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种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普通员工的眼神。
那里面有震惊、有激动、有某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的失控感。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
“你说……你妻子……叫齐盈盈?”
“是。”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照片。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站了起来。
六十多岁的人,膝盖不好,平时起身都要扶扶手。
但那一刻他站得很快。
“你们……都出去。”
三个高管愣了一下,赶紧走了。
秘书也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他。
沈万方把结婚证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它,像按着什么不敢碎的东西。
半晌。
他开口了。
“盈盈……她还好吗?”
他叫她“盈盈”。
不是“齐盈盈”,不是“你妻子”。
是“盈盈”。
我脑子一片空白。
“沈总……您认识她?”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微微颤抖。
“像。太像了。”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第二章】
我整个人是懵的。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沈万方没有签婚假。
不是不批,是他根本没心思管这个。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明天,带她来见我。”
语气不是命令。
是请求。
六十多岁的地产大佬,用请求的语气,对一个月薪一万二的策划专员说话。
我走在走廊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他的手在抖。
他叫她“盈盈”。
他说“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这什么意思?
齐盈盈到底是什么人?
我回到工位上,一下午什么都没干。
下班后,我在公司楼下等齐盈盈。
她准时六点出来,背一个灰色帆布包,步子不快不慢。
看见我,微微一愣。
“你怎么在这?”
“等你。”
她推了推眼镜:“有事?”
“嗯。”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今天我去董事长办公室请婚假,沈万方看到你的照片——”
她的脚步停了。
很突然。
像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线。
“他看到了?”
她的声音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
“你认识他?”
齐盈盈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回家说。”
——
齐盈盈的住处在老城区,一个很旧的小区。
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家具都是老款式,但摆放得很整齐。
客厅的柜子上有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背景是海边。
女人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五官精致,笑起来眉眼弯弯,和齐盈盈有六七分像——不,应该说齐盈盈和她有六七分像。
“你妈妈?”
“嗯。”
齐盈盈在厨房烧水。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
水壶烧开的声音响了很久,她才端着两杯茶走出来。
把杯子放下,她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不是沙发。
是硬板椅。
保持距离。
虽然我们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了。
“程远舟。”
“在。”
“你嫁……你娶了一个麻烦。”
她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万方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什么?”
“三十二年前,他和我妈妈在一起过。那时候他还没发迹,在锦城做小工程。我妈是医院的护士。后来他生意做大了,家里给他安排了一门婚事,对方是本地一个房地产公司老板的女儿。”
她顿了顿。
“他选了那门婚事。”
“我妈当时已经怀了我。”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嘴巴跟不上。
“他知道吗?你妈怀孕的事。”
“知道。”齐盈盈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给了一笔钱,让我妈打掉。我妈没打。她一个人把我生下来,一个人带大。”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秒针走动。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二十二岁。肺癌晚期。”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平常。
“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别恨他,也别找他。你这辈子靠自己。’”
“所以你就进了他的公司?”我问。
“不是为了认他。”齐盈盈看了我一眼,“我大学毕业那年,这家公司在招行政。工资合适,离家近,我就投了简历。进了之后才发现董事长是他。”
“他不认识你?”
“他见都没见过我。当年我妈离开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
“我在这个公司待了十年。他从我身边走过不知道多少次。”
“从来没有认出来?”
“他为什么会认出来?”齐盈盈反问,“他大概早就忘了我妈长什么样了。”
这句话没有怨气。
但比有怨气更让人难受。
我沉默了很久。
“那……今天他看到你照片,手抖了。”
“他没忘。”齐盈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他只是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压了三十二年。”
“他让我明天带你去见他。”
齐盈盈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看着那张母女合照。
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不去。”
“盈盈——”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名字。
不是齐姐,不是齐盈盈。
她回过头,眼圈微微泛红。
但没有掉眼泪。
“程远舟,我在那个公司待了十年,每天从他办公室门口经过。他只要多看一眼行政部的员工名单,就能发现‘齐盈盈’三个字。齐是我妈的姓。他连看都没看过。”
“十年。”
“现在他看到一张照片,手抖了?”
她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迟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上班。
我没带齐盈盈去。
但事情已经不受我控制了。
上午九点,我刚到工位坐下,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冷,带着那种上位者的矜持。
“你是程远舟?”
“我是。”
“我是沈万方的妻子,冯雅琴。今天中午,来沈家吃饭。”
啪。
挂了。
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
十分钟后,沈万方的秘书亲自跑到策划部来找我。
“程专员,沈总说中午的饭局您务必出席。地址我发您微信了。沈总说……请您带上嫂夫人。”
嫂夫人。
策划部的同事都抬起头来了。
那目光,跟看外星人似的。
旁边工位的老赵压低声音:“远舟,你小子闪婚齐大姐,怎么连沈总都惊动了?”
我能说什么?我自己都还没搞明白。
我去行政部找齐盈盈。
她在整理文件,看到我过来,头也不抬:“不去。”
“沈万方的老婆打电话了,让我们中午去沈家吃饭。”
她的手顿了一下。
“冯雅琴?”
“嗯。”
她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那更不能去。”
“为什么?”
“冯雅琴要是知道我的身份,你觉得她会怎么对你?”
我愣了一下。
对啊。
沈万方的原配夫人,发现自己丈夫三十二年前的私生女,不仅进了自家公司潜伏十年,现在还嫁给了公司里的人——
这故事要搁电视剧里,得撕上三十集。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
越是别人不让我干的事,我越上头。
更何况——
“齐盈盈,你在这个公司躲了十年了。”
她看着我。
“躲得够久了。”
这次轮到她沉默了。
——
中午十二点。
锦城西郊,沈家别墅。
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齐盈盈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她换了身衣服。
不是平时公司里的黑灰白。
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散下来了,没扎马尾。
眼镜还戴着,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我余光瞥了一眼。
说实话,齐盈盈长得真不差。
五官清秀,皮肤很白,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
只是平时一副“生人勿近”的打扮,把这些全遮住了。
“看路。”她说。
“哦。”
沈家别墅很大。
大到门口的停车场能停二十辆车。
保安看了我的车牌号——一辆八万块的二手日产——表情明显犹豫了一下,打了个电话才放行。
进了院子,有人在门口接。
是沈万方的秘书。
“程先生,嫂夫人,里面请。”
走进客厅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顿饭不简单。
沙发上坐着四个人。
沈万方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像是一晚上没睡。
他旁边是一个保养极好的中年女人,妆容精致,穿着一身深红色的旗袍——冯雅琴。
她的目光在齐盈盈身上扫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很微妙。
不是笑。
是审视。
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休闲西装,长得挺精神。他翘着二郎腿坐着,看到我们进来,只是扫了一眼,没起身。
“这是沈家的大少爷,沈奕辰。”秘书小声介绍。
另一个是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精心打扮过,妆容很浓,身上的包和首饰一看就是奢侈品。
“二小姐,沈奕柔。”
沈万方的两个嫡出子女。
齐盈盈的——
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
气氛在我们走进客厅的那一刻,就已经凝固了。
沈万方看到齐盈盈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死死地盯着她。
眼眶红了。
“盈盈……”
他声音沙哑,想站起来。
冯雅琴的手按在了他手腕上。
力度不大,但意味很明确。
“坐下。”冯雅琴笑了笑,看向我们,“程远舟是吧?听老沈说你们结婚了,恭喜。坐,别客气。”
她的声音很温和。
但我注意到她看齐盈盈的眼神——
底下全是冰。
齐盈盈没看沈万方。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眼都没看他。
她只是礼貌地点了下头:“冯女士,打扰了。”
冯雅琴挑了挑眉:“叫什么冯女士,以后都是一家人。”
这个“一家人”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别的意思。
沈奕辰放下翘着的腿,上下打量了齐盈盈一眼。
“爸,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行政部的员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不以为然。
“长得还行,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二了?比我还大四岁。”
沈奕柔在旁边捂嘴笑了一声:“哥,你小声点。”
齐盈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坐下来,接过保姆倒的茶,说了句“谢谢”。
沈万方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刻意的平稳,像是怕自己失控。
“盈盈,你……在公司多久了?”
齐盈盈端着茶杯:“十年。”
“十年……”沈万方重复了一遍,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妈妈她……”
“去世了。”
三个字。
轻描淡写。
但沈万方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
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嘴唇哆嗦了两下。
“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肺癌。”
冯雅琴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同情。
是一种掌控局面的人忽然发现局面超出预期时的微微失态。
“肺癌?”她看向沈万方,“老沈,你之前不是说……那个女人早就嫁人了吗?”
“那个女人”。
我注意到齐盈盈握着杯子的手指发白了。
但她没说话。
沈万方的脸色灰败得厉害。
“雅琴,我——”
“行了。”冯雅琴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初,“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今天是认亲的饭局嘛。来,吃饭吃饭。”
她站起来,优雅地招呼保姆上菜。
那个手势、那个表情,一切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但我看得出来,她慌了。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沈万方几乎没吃东西,一直在看齐盈盈。
那种眼神,像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岸。
冯雅琴一直在说话,聊公司、聊天气、聊最近的楼盘,什么都聊,就是不聊齐盈盈的身世。
她在控场。
沈奕辰全程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齐盈盈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敌意。
沈奕柔倒是开了口。
她夹了一筷子菜,冲齐盈盈笑了笑:“姐姐——我叫你姐姐没问题吧?你在公司十年了,怎么一直在行政部啊?以你的……身份,跟爸说一声,怎么也得调个好位子吧?”
这话说得漂亮。
每个字都客气。
但意思很明确——你是来攀关系、谋好处的吧?
齐盈盈放下筷子。
她看着沈奕柔,目光平静。
“我不需要。”
就三个字。
沈奕柔的笑容僵了一瞬。
冯雅琴接过话头:“盈盈这孩子有骨气,好,好。不过既然已经认回来了,总不能一直在行政部待着,太委屈了。老沈,你说是不是?”
沈万方连忙点头:“对对对,盈盈,你想去哪个部门,爸给你安排——”
“沈总。”齐盈盈打断了他。
她叫他“沈总”。
不是“爸”。
沈万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说了,我不需要。”齐盈盈站起来,“饭吃好了,我和程远舟先走了。谢谢款待。”
她转身就走。
我赶紧跟上。
身后传来沈万方的声音,带着慌张:“盈盈!盈盈你等一下——”
然后是冯雅琴的声音,平稳而冷淡:“老沈,坐下,别追了。人家不想认你,你追上去也没用。”
再然后是沈奕辰嗤了一声:“搞什么啊。”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齐盈盈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看到她的睫毛在抖。
我没说话。
发动车子。
开回了城里。
路上,她忽然开口了。
“程远舟。”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
“你是我老婆,不用谢。”
她睁开眼,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你不怕惹麻烦?”
“我都跟你扯证了,还怕什么麻烦。”
她没说话了。
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非常非常小的弧度。
我没确定。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钱浩东。
我按了免提。
“远舟啊!听说你中午去沈总家里吃饭了?什么情况?你跟沈总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透着兴奋和急切。
消息真够灵通的。
“你哪听说的?”
“沈总的司机说的呗。你小子瞒得够深啊,闪婚齐大姐,搞了半天是为了搭上沈总的线?高招啊兄弟!”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想多了。”
“别谦虚。哥们,带带我呗,沈总手底下——”
我挂了。
齐盈盈看着前方的路。
“你那个同事,就是跟你前女友在一起的那个?”
“嗯。”
她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
“垃圾。”
我没忍住笑了。
头一回。
这段婚姻里,头一回笑出声。
【第四章】
沈家的饭局之后,公司里的风向变了。
不是一点点变。
是一百八十度的翻转。
没人知道齐盈盈和沈万方的关系。
但“程远舟被沈万方请到家里吃饭”这件事,传得人尽皆知。
一个月薪一万二的策划专员,结婚第二天就被董事长叫去家里吃饭。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在猜。
最先变脸的是我们部门经理,周强。
以前我交方案,他看都懒得看。
现在——
“远舟,这个方案改一下措辞就行了,整体框架很好。”
他居然冲我笑了。
周强这个人,入职以来我就没见他对策划组的人笑过。
然后是人事部的陈姐。
以前我请个年假都要被她反复盘问,恨不得让我写八百字的请假理由。
现在婚假申请直接批了。
五天。
还多问了一句:“远舟,五天够不够?不够再加两天。”
最夸张的是前台。
以前我经过前台,小姑娘们连头都不抬。
现在我一走过去,立马笑脸相迎——
“程哥早!”
“程哥今天气色真好!”
人情冷暖。
不过如此。
但真正让我出了一身冷汗的事,发生在周三。
——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改方案。
忽然收到一条微信。
白露发的。
没错,就是那个被我删了的白露。
她换了个号加我。
“程远舟,听说你和沈总走得很近?能不能帮我跟钱主管说个好话,上次那个楼盘的佣金一直没结给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三年。
我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三年。
她劈腿的时候,理由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现在她觉得我有利用价值了,又来了。
我没回。
直接拉黑。
但事情没完。
下午四点,钱浩东晃到我工位旁边。
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锃亮。
“远舟,忙呢?”
“嗯。”
“那个……”他搓了搓手,一脸为难,“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
“销售部下个月有个大项目评审,沈总要亲自看方案。我寻思着,你跟沈总关系好,能不能帮我在他面前美言几句?就说钱浩东这个人吧,工作能力强,忠诚度高——”
“忠诚度高?”我抬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
我说:“钱主管,你睡别人女朋友的时候,忠诚度也挺高的。”
周围几个同事的键盘声同时停了。
钱浩东的脸红了。
不是害臊的红,是恼怒的红。
但他忍住了。
笑容重新挂上:“远舟,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嘛,大家都是同事——”
“没什么好提的。”我说,“我跟沈总没什么关系,你找错人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笑容慢慢收了。
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我听到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好听。
但无所谓。
——
这些事我回家都没跟齐盈盈说。
说实话,结婚几天了,我和她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更像室友。
她睡卧室,我睡客厅沙发。
早上她做早饭——粥、煎蛋、小菜。
手艺很好。
我洗碗。
然后各自上班。
下班各自回来。
偶尔在客厅坐着,各看各的手机。
没什么交流。
但那种感觉不算难受。
甚至有一种……安静的舒服。
和白露在一起的时候,她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哪个商场打折了,哪个同事又炫富了,为什么我还不给她买某某品牌的包。
齐盈盈不说这些。
她安安静静的,存在感很低。
但你知道她在。
就像房间里多了一盏灯。
不刺眼,但不会让你觉得黑。
直到周四晚上。
我洗完澡出来,齐盈盈坐在客厅,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我瞥了一眼——不是公司的文件。
是一份律师函。
还有一份……房产过户协议?
“这是什么?”
齐盈盈把文件收了起来。
“没什么。”
“我看到了。”
她看了我一眼。
“沈万方让人送来的。”
“什么内容?”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把西郊的一栋别墅过户到我名下。还有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西郊的别墅我去过,那一片的均价八万一平。
一栋别墅少说也得两三千万。
百分之五的股份……沈万方的地产公司虽然不是上市公司,但据说年营收在三十个亿以上。百分之五是什么概念?
“你怎么打算?”我问。
“退回去。”
“为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程远舟,你想清楚。我拿了他的东西,在冯雅琴眼里,就等于我来认亲了。她那两个孩子不会放过我。”
“你怕他们?”
“不是怕。”她把文件叠好,放进抽屉,“是没必要。我不缺他的钱,我妈也不会想让我拿他的钱。”
我想说点什么。
但她已经站起来了。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她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抽屉。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齐盈盈不是不想要那些东西。
她是不想给沈万方一个“用钱赎罪”的机会。
她要的,从来不是钱。
——
但沈万方显然不这么想。
第二天一早,公司出了一件大事。
沈万方召开了临时董事会。
会上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命——
任命齐盈盈为行政总监,直接向董事长汇报。
行政部的人都炸了。
齐盈盈本人也炸了。
她在公司走廊上拦住了沈万方的秘书。
“这个任命我没同意。”
秘书苦着脸:“齐……齐总,这是沈总直接签发的,我也拦不住……”
“退回去。”
“退不了了,文件已经全部走完了……”
齐盈盈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在公司看到她情绪外露。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人强行推上台面的无奈。
消息传开后,公司里议论纷纷。
一个行政部的老员工,干了十年,忽然被提拔为行政总监——跳了好几级。
没有任何征兆。
人事部的人私下说:“肯定有背景。”
销售部的人说:“该不会是沈总的情人吧?”
钱浩东更是阴阳怪气地在茶水间跟人说:“我就说嘛,程远舟娶齐大姐,根本不是冲动。人家这是曲线救国,先吃软饭,再上位。高啊。”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在改方案。
笔尖戳破了纸。
但我没去找他。
因为齐盈盈比我更早处理了这件事。
当天下午,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走进沈万方的办公室。
没敲门。
直接把任命文件拍在了他桌上。
“沈万方。”
不是沈总。
是全名。
沈万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盈盈,这是爸给你的——”
“我没有父亲。”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冻住了。
秘书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齐盈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三十二年前你选了钱和婚姻,扔了我妈。她一个人生下我,一个人把我养大,一个人得了癌症,一个人死在医院里。从头到尾,你没出现过一秒钟。”
沈万方的手撑在桌上,整个人在发抖。
“现在你看到一张照片,心里过不去了,想用钱和职位来补偿?”
她把任命文件推到他面前。
“沈万方,你以为这些东西能换回什么?你以为我妈死的时候最恨的是没钱治病吗?”
“她最恨的是到死都没等来你一句对不起。”
沈万方的眼泪掉下来了。
六十多岁的人,泪水顺着脸上的褶皱淌下来,毫无征兆,毫无预警。
他张嘴想说话,但发出来的只是含糊的气音。
齐盈盈看了他最后一眼。
“任命收回去。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走过来。
她走路的姿态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但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走吧。”她说,“回家。”
声音有一点点哑。
我点头。
跟在她后面。
谁都没回头。
【第五章】
齐盈盈拒绝了任命、退回了房产、驳了沈万方的面子——
按理说,这事应该消停了。
但冯雅琴不这么想。
对她来说,齐盈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不管齐盈盈要不要认亲,只要沈万方心里有这个女儿,那沈家的利益格局就不安全。
所以她出手了。
而且,很快。
——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就觉得气氛不对。
行政部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到我过来立马散了。
上午十点,公司内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关于规范员工亲属回避制度的补充说明。”
内容不长,大意是: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直系亲属,不得在同一体系内任职。如有违反,需在三十日内自行调整。
这条制度以前有没有?有。
但从来没认真执行过。
现在忽然翻出来,针对谁,所有人心知肚明。
齐盈盈虽然拒绝了总监的任命,但只要她和沈万方的关系被坐实,她连行政部的普通岗位都待不住。
这条通知的签发人是——副总裁,陈学峰。
而陈学峰的背后是谁,公司上下都知道。
冯雅琴。
这一招够阴。
不直接动人,用制度说话。
逼齐盈盈自己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找到齐盈盈。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份炒面,几乎没动。
“看到通知了?”我问。
“看到了。”
“怎么打算?”
她用筷子戳了一下面条。
“辞职呗。”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筷子停了。
“你在这干了十年。”
“对。”
“说辞就辞?”
“我本来就不是冲着这个公司来的。”她看了我一眼,“而且我留下来,只会给你添麻烦。”
“给我添什么麻烦?”
“冯雅琴想赶的不是我一个人。”她压低声音,“她要的是让所有跟我沾边的人都不好过。你是我老公,你觉得你的处境会变好?”
我想了想。
“那就让它不好过。”
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搭上沈万方才娶你的。别人怎么想我不管。”
我把她的炒面端过来。
“先吃饭。”
她看了我几秒,低下头,真的开始吃了。
吃了两口,忽然说了句:“你这个人,还挺轴的。”
“谢谢夸奖。”
——
但冯雅琴的手段不止这一招。
下午三点,我被周强叫进了办公室。
周强关上门,表情很微妙。
“远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副总陈学峰找我谈过了。策划部下个月有个年度考核,你的绩效评级……可能会有调整。”
“调整到什么程度?”
周强不敢看我的眼睛。
“C。”
A是优秀,B是合格,C是——末位。
末位意味着降薪,也意味着年底裁员名单上会有我的名字。
“我上个季度的方案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二。”我说。
“我知道。”周强叹了口气,“远舟,我也没办法。上面打了招呼。”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不是慌。
是气。
从头到尾,我和齐盈盈什么都没做。
没去争遗产,没去抢位子。
但在冯雅琴眼里,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苏洋。
我大学室友,现在在锦城一家律所当律师。
“喂?程远舟?哎哟好久没联系了——”
“苏洋,我需要法律咨询。”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收了玩笑:“说。”
“如果一个公司的实控人有一个未公开的亲生女儿,而公司高管层为了排挤这个女儿,利用制度逼她离职,同时对她丈夫进行打压——这在法律上构成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给我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一遍。”
我说了。
从齐盈盈的身世,到沈万方的反应,到冯雅琴的操作。
苏洋听完后吹了一声口哨。
“兄弟,你这个故事比我手上的离婚案刺激多了。”
“说重点。”
“重点是——如果齐盈盈确实是沈万方的亲生女儿,那按照继承法,她是法定继承人之一。冯雅琴用公司制度逼她走,往小了说是职场打压,往大了说,如果涉及到遗产安排和股权分配,那就是利益侵害。”
“我不需要遗产。”
“你不需要,但这是你手里的牌。”苏洋的语气变得认真了,“远舟,你老婆是沈万方的血脉。这件事一旦公开,不管你们要不要,冯雅琴都会把你们当成威胁。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亮牌。”
“什么意思?”
“做亲子鉴定。拿到法律层面的确认。这东西不是用来争财产的,是用来保命的。你有了这个,冯雅琴再动你们,就不是公司内部的事了,是法律问题。”
我想了想。
“我回去跟盈盈商量。”
“行。随时联系。”
——
晚上回到家,齐盈盈已经做好了饭。
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蒸了一条鱼。
比平时丰盛。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超市鲈鱼打折。”
“哦。”
吃饭的时候,我把苏洋的建议跟她说了。
她听完,筷子停在半空。
“亲子鉴定?”
“对。不是为了认他,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冯雅琴已经出手了。我绩效被打了C。下一步可能就是开除。你也一样。她不会停的。”
齐盈盈放下筷子。
“程远舟,我说过,我不想跟沈家扯上关系。”
“你已经扯上了。”我看着她,“从沈万方看到你照片那一刻起,就扯上了。你逃不掉。”
“那我辞职。离开锦城。”
“你跑了,我呢?”
她愣住了。
“我是你老公。你走了,冯雅琴就放过我了?她会觉得我知道太多。”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灯光一扫而过,在墙上拉出一道影子。
齐盈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我知道。
搬进来那天,挪桌子划的。
“程远舟。”
“嗯。”
“你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
“跟我领证。”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鱼好吃。”
她抬起头。
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
是眼睛弯起来,鼻梁上的眼镜跟着往上推了推的那种。
很短暂。
但我看到了。
“好。”她说,“做鉴定。”
【第六章】
亲子鉴定的流程比我想象中简单。
苏洋帮忙联系了锦城最权威的司法鉴定机构。
齐盈盈的样本很好采,她自己去的。
沈万方的样本——这是个问题。
我们不可能明着去找沈万方要头发或者口腔细胞。
找他本人的话,以他现在的状态,大概率会同意。
但齐盈盈不想。
“不要让他知道。”她说,“他知道了,又会觉得是一次和好的机会。”
所以我们用了另一个办法。
沈万方每天下午三点会在公司的茶水间泡茶。
这个习惯整个公司都知道。
他用的是自己的杯子,一个紫砂壶。
每天保洁阿姨五点打扫茶水间的时候,会清洗公共区域的杯子,但沈万方的紫砂壶从来不让别人碰——他自己洗。
但他不会每天都带回家。
有时候忘了,就搁在茶水间的柜子里。
苏洋说,用过的杯子上的唾液残留足够提取DNA。
我选了一个沈万方忘带壶的下午。
等保洁阿姨走了之后,用手套和密封袋取了壶嘴上的样本。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样本送过去后,等结果。
七个工作日。
这七天里,公司里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冯雅琴的手段在升级。
先是我的绩效。
然后是齐盈盈的岗位调整——她被从行政部调去了后勤。
美其名曰“轮岗学习”。
实际上就是去管仓库。
一个在行政岗干了十年的人,去清点库存、搬文具。
齐盈盈没吭声。
正常去上班,正常去仓库。
但公司里那些嘴碎的人不会放过她。
“齐大姐被发配了吧?”
“听说是因为跟沈总的关系太近,嫂子不高兴了。”
“活该,谁让她攀高枝。”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传到她耳朵里。
我忍不住。
她忍得住。
“别理他们。”她说,“七天很快。”
——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在发酵。
钱浩东盯上我了。
不是因为白露的事。
白露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玩物,用完就扔。
他盯上我,是因为他嗅到了利益的味道。
“程远舟跟沈总关系不一般”——这个传言他不仅信了,还打算利用。
他的方式很直接:踩我。
如果我倒了,说明沈总不会保我,说明我确实只是个小人物。
如果我没倒——他就换一张面孔来靠近我。
周三下午,部门开会。
我负责的一个楼盘策划方案在会上被提出来做评审。
这个方案我做了两周,数据详实,逻辑完整。
周强看了之后给了B+,说可以报上去。
但会上多了一个人。
钱浩东。
他不是策划部的,但他以“跨部门协作”的名义参加了这次评审。
我一看到他坐在会议室里,就知道今天有好戏。
“我看了程远舟的方案。”钱浩东翻着打印稿,表情很夸张地皱了皱眉,“不是我说啊,这个市场调研的样本量是不是太小了?一百二十份问卷,覆盖率够吗?”
周强在旁边说:“销售部之前给我们的客户数据库就这么大,样本量已经是全覆盖了。”
钱浩东无视了周强,继续看着我:“还有这个定价策略,你用的是竞品对标法,但你对标的三个楼盘都是去年的数据。今年的市场你不知道变了?”
我说:“今年的数据还没出年报,用去年的全年数据做基准是行业惯例。你们销售部上个月的报价不也是按这个基准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钱浩东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我会当众拆他的台。
但他是销售部主管,脸皮比他的头油还厚。
他笑了笑:“远舟啊,我这也是为了公司好。你别急。”
然后他看了看在座的人,话锋一转。
“不过我确实有个疑问。远舟,你最近是不是太分心了?公司里的事情嘛……”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别的事太多,难免影响工作质量。”
别的事。
他在暗指齐盈盈和沈万方的事。
我看着他。
他在笑。
那种油腻的、自以为占了上风的笑容。
忽然我就想到了那天晚上。
我推开家门,看到他和白露——
算了。
不想了。
“钱主管。”我说,“你要是对方案有具体的专业意见,请发书面邮件,我逐条回复。要是没有——”
我把打印稿拿起来。
“请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会议室又安静了。
周强咳了一声,赶紧打圆场:“好好好,散会散会,方案我再看看。”
钱浩东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没了。
他从我身边走过,声音压得很低:
“程远舟,你给我记住了。”
我没看他。
收拾东西出了会议室。
——
第七天。
鉴定结果出来了。
苏洋亲自开车送到了我家。
他把那份鉴定报告放在桌上,表情很严肃。
“亲权指数99.9999%。”
“确认亲生。”
齐盈盈站在桌子对面,看着那份报告,一动不动。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报告合上了。
“好。”
就一个字。
苏洋看看她,又看看我。
“接下来怎么办,你们想好了吗?”
齐盈盈说:“先不公开。”
苏洋说:“可以。但你们手里得有底牌。我的建议是,把这份报告做公证,存一份在律所。如果冯雅琴继续施压,我们随时可以出牌。”
齐盈盈点了点头。
苏洋走后,我们俩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她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黄色。
“程远舟。”
“嗯。”
“我妈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盈盈,你爸不是坏人。他只是懦弱。懦弱比坏更可怕,因为懦弱的人永远觉得自己是身不由己。’”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盖过去。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你恨他?”
“不恨。”她摇了摇头,“恨不起来。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宁愿把力气花在活着上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伸手把客厅的灯打开了。
暖黄色的光一下子亮了。
齐盈盈眯了一下眼睛。
“你干嘛?”
“太暗了。”我说,“看不清你的脸。”
她愣了一秒。
然后那个笑容又出现了。
很短暂。
但比上次长了一点点。
【第七章】
底牌有了。
但没等我们出牌,冯雅琴先炸了。
——
事情是沈奕辰捅出来的。
沈万方的大儿子,那个在沈家饭局上翘着二郎腿看手机的年轻人。
他今年二十八,在沈万方的公司挂着一个“投资总监”的头衔,实际上什么都不干。花钱倒是一把好手。
跑车、游艇、出入各种高端会所——全靠沈万方的钱。
冯雅琴一直在给他铺路,打算等沈万方退休后让他接班。
所以齐盈盈的出现,对沈奕辰来说不仅仅是多了个“姐姐”。
是多了一个分蛋糕的人。
他比冯雅琴更急。
也更蠢。
——
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
我正在工位上整理方案,手机收到了苏洋的消息。
“兄弟,你老婆的事被人发到网上了。”
我心里一沉,点开他发来的链接。
是锦城本地一个八卦论坛。
帖子标题——
“震惊!锦城某地产公司董事长的私生女潜伏公司十年,闪婚小员工疑似曲线夺产?”
帖子里有齐盈盈在公司的工牌照片,有我俩的结婚证信息(打了码但基本能猜到),还有一段“知情人士”的爆料:
“这个女人三十二岁都嫁不出去,一直在公司里潜伏,就等着找机会攀上董事长。最近闪婚了一个小员工,两个人一起去董事长家吃饭,当场摊牌要认亲分家产。董事长的原配夫人都气哭了。”
通篇没有一句实话。
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大众最爱看的爆点上。
“私生女”“潜伏”“夺产”“气哭原配”——标签拉满。
帖子下面已经有几百条评论。
“这种女人就是水蛭,专门吸有钱人的血。”
“闪婚小员工?这男的是工具人吧。”
“现在的人真是什么脸都不要了。”
我深呼吸了两下。
拨了齐盈盈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看到了。”她的声音很平。
“你没事吧?”
“没什么事。”
“你知道是谁发的?”
“知道。”
“沈奕辰?”
“嗯。帖子里的工牌照片,只有人事系统里有。冯雅琴不会做这么蠢的事,会留把柄。但沈奕辰会。”
她的分析冷静到让我意外。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淡定了?”
“被人泼脏水又不是第一次了。十年前我妈去世的时候,亲戚们就说她是被人包养的。”
我没说话。
握着手机的手有点紧。
“程远舟。”
“嗯。”
“该出牌了。”
——
晚上,我们家里开了一个三人会议。
我、齐盈盈、苏洋。
苏洋把笔记本电脑架在茶几上,打开了好几个页面。
“论坛帖子的IP我让人查了,发帖账号是新注册的,但IP指向锦城东区一个网咖。沈奕辰的车这几天的停车记录显示,他前天去过那个区。不算铁证,但有关联性。”
“直接告他?”我问。
“告诽谤可以,但周期长,而且对方可以说是网友自发行为。”苏洋推了推眼镜,“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说。”
“你们手里有亲子鉴定报告。这个东西如果被我们主动公开——你们主导叙事节奏,而不是被动挨打。”
齐盈盈说:“我不想公开。”
“不是全面公开。”苏洋摆了摆手,“是定向公开。给沈万方看。”
他解释了他的思路——
“沈万方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愧疚、想补偿、但被冯雅琴按住了。他知道齐盈盈是他女儿,但没有法律确认。冯雅琴就是利用这一点——没有鉴定就没有法律效力,她可以一直否认,一直打压。”
“但如果你们把鉴定报告交给沈万方,性质就变了。这不再是‘可能’,而是‘确认’。沈万方如果还有一点良心,他就不可能继续装聋作哑。”
“同时,冯雅琴和沈奕辰的网络诽谤,我们取证固定。作为谈判筹码,不打官司,但让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
齐盈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逼沈万方表态。”
“对。他在中间和稀泥太久了。是时候让他做一次选择。三十二年前他选了冯雅琴。现在——看他再选一次。”
齐盈盈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鉴定报告。
那份报告上有两个人的DNA数据。
一组来自紫砂壶上的唾液。
一组来自她自己。
亲权指数99.9999%。
冰冷的数字,证明了一个滚烫的事实。
“好。”她说,“明天给他。”
苏洋点了点头,开始整理材料。
我看着齐盈盈。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
和她在民政局签字时一模一样。
决定了,就不犹豫。
——
第二天是周六。
我和齐盈盈没去沈家。
苏洋以“代理律师”的身份,约了沈万方在一间茶室见面。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是齐盈盈的要求。
她不想在场。
“让律师去说就行。”她的原话,“我不想看他哭。”
苏洋带了两样东西——亲子鉴定报告,以及沈奕辰在论坛发帖的关联证据。
茶室。
沈万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秘书。
苏洋说,他进门的时候,沈万方的眼睛是肿的。
大概率一整晚没睡。
苏洋没寒暄。
把鉴定报告放在桌上。
“沈总,这是锦城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齐盈盈女士与您的亲权关系指数为99.9999%。”
沈万方拿起报告。
手抖得比那天在办公室看到结婚证时更厉害。
他翻了一遍。
又翻了一遍。
然后把报告放下,用手捂住了脸。
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苏洋说,那三分钟里,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换气。
最后他放下手。
眼睛通红。
“她……恨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洋没接这个话,而是拿出了第二份材料。
“沈总,这是近期某论坛上关于齐盈盈女士的诽谤帖子。我们有理由认为,发帖者与您的家庭成员有关。”
沈万方看了帖子的截图。
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这是……奕辰干的?”
苏洋没正面回答:“IP关联、时间线、信息来源都指向贵公司内部。具体是谁,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沈万方把截图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不说话了。
但苏洋说,他能看到那双手上暴起的青筋。
“苏律师。”沈万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盈盈她……想要什么?”
“她什么都不要。”苏洋说,“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她说——‘我这辈子靠自己。但你的妻子和儿子不要再碰我和我丈夫。否则这份报告不只是给您一个人看的。’”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万方最后说了一句话。
苏洋回来后转述给我们——
“他说:‘告诉盈盈,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这一次,我不会再选错。’”
齐盈盈听完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洗碗。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水流了满手。
然后她关了水龙头,擦干手。
“嗯。”
就一个字。
但她的背对着我。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很快就恢复了。
【第八章】
沈万方的“不再选错”不是一句空话。
周一早上。
公司炸了。
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沈万方。
标题:关于人事调整的紧急通知。
内容很短——
“即日起,免去陈学峰副总裁职务。免去钱浩东销售部主管职务。相关交接工作即日开始。”
两行字。
没有原因。
没有解释。
整个公司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然后,沸腾了。
茶水间、走廊、电梯里——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陈学峰被免了?他可是冯总的人啊!”
“钱浩东也被免了?什么情况?”
“听说是沈总亲自签的字,谁都拦不住。”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邮件,脑子有点嗡嗡的。
钱浩东被免了。
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出乎了我的预料。
齐盈盈的事和钱浩东有什么关系?
然后我想起来了——上次评审会上他对我的刁难,茶水间里他散布的谣言,还有他让白露来试探我的那条微信。
这些事,沈万方知道?
还是——苏洋告诉他的?
我拿出手机,给苏洋发了条消息。
“钱浩东被免职的事,是你跟沈万方说的?”
苏洋秒回:“没有。我只说了论坛的事和冯雅琴的打压。钱浩东……可能是沈万方自己查的。”
自己查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得知自己的女儿被欺负了十年之后,开始一一清算。
陈学峰是冯雅琴的棋子,直接拿掉。
钱浩东——可能是顺带,也可能是沈万方查到了他打压我的证据。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
整个公司的权力格局,在一封邮件之后,变了天。
——
上午十一点,更大的雷来了。
沈万方召集了全体高管开会。
不是视频会。
是线下。
在公司的大会议室。
我没资格参加,但消息是周强告诉我的。
他参加了。
散会后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远舟……”他坐到我旁边,声音都在抖。
“怎么了?”
“沈总在会上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和冯雅琴已经在办离婚手续了。”
我愣住了。
“第二件……”周强咽了口唾沫,“他说齐盈盈是他的亲生女儿。当着所有高管的面说的。”
“他说——‘我亏欠这个孩子三十二年。从今天开始,我要把能补的都补上。’”
我站起来。
“盈盈呢?”
“不知道。后勤那边说她一早就请假了。”
我拨她电话。
关机。
我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跑。
——
回到家的时候,门没锁。
齐盈盈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不是沙发。
是地板。
她背靠着柜子,面前摊着一个老旧的相册。
是那种九十年代的那种塑料封皮相册。
我没见过。
她翻着相册,一页一页。
照片都是旧的,有的已经泛黄。
我走过去,蹲下来。
相册里的人我不认识。
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色护士服,在一家小医院的门口笑。
同一个女人,大着肚子,坐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手里端着一碗面。
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脸上带着疲惫却清晰的笑容。
再往后。
母女两个。
在公园的长椅上吃冰棍。
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小女孩坐在车里。
在医院的病床上,女人瘦得脱了形,但还在笑。
最后一张照片。
不是合影。
是一个空荡荡的病房。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花。
我的喉咙发紧。
齐盈盈没哭。
从头到尾没哭。
她只是翻着相册,一页一页。
翻到最后,合上了。
“我妈走的那天,锦城下了很大的雨。”
她的声音很轻。
“医院的走廊很长,我从病房走到大厅,鞋子在地上吱吱响。出了门,雨太大,我没带伞。就站在医院门口淋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雨停了。”
“我回了出租屋。做了一碗面。跟我妈怀孕时吃的一样。”
“吃了一半,吃不下了。”
“倒掉了。”
我坐到她旁边。
地板凉凉的。
我没说话。
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她没有抽开。
过了很久。
她说了一句话。
“他要离婚了。”
“嗯。”
“为了我。”
“嗯。”
“我不需要他这样做。”
“但他做了。”
”……“
”盈盈。“
”嗯?“
”你妈走之前说别恨他。现在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你也不用原谅他。但你至少——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她转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
没有泪水。
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我看得到。
”程远舟。“
”嗯。“
”你是个好人。“
”当你老公还行。“
她又笑了。
这次的笑,比之前每一次都大一点。
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紧张。
是一种很奇怪的、很确定的感觉。
像是一扇很重很重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第九章】
沈万方离婚的消息在锦城商圈炸了。
他和冯雅琴结婚三十年,育有一子一女。
这段婚姻一直被外界视为”强强联合“的商界佳话。
现在说离就离。
冯雅琴的娘家姓冯。
冯家在锦城的建材行业盘踞了二十年。
沈万方当年能做起来,冯家的资金和人脉功不可没。
所以这场离婚,不是两个人的事。
是两个家族的事。
冯雅琴没有坐以待毙。
离婚协议提出来的第二天,冯家三个人——冯雅琴的两个哥哥和她的老父亲冯德利——一起来了沈万方的办公室。
这个消息是周强告诉我的。
他说那天下午,董事长办公室里的动静隔了两层墙都能听到。
冯德利今年八十六了,坐着轮椅来的,但嗓门比年轻人还大。
”沈万方!你沈家有今天,是谁出的钱?是谁担的保?你现在翅膀硬了,要卸磨杀驴?“
冯雅琴的大哥冯学斌拍桌子:“你为了一个私生女,要跟我们冯家撕破脸?你考虑过后果吗?”
据说沈万方一句话都没说。
就坐在那里,等他们骂完。
然后他开口了。
”冯家对沈家的支持,我记在心里。离婚协议上,雅琴的份额我分文不少。公司股份、现金、房产——该给的都给。“
”但是。“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安静了。
”齐盈盈是我的女儿。她的母亲因为我的懦弱,孤苦一生。她在我眼皮底下待了十年,我没有认出来。这是我沈万方这辈子最大的罪孽。“
”你们可以恨我。可以骂我。但这件事,我必须做。“
”谁都拦不住。“
冯家的人走了之后,沈万方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秘书说他一个人待到晚上十点才离开。
桌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
冯家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冯雅琴的第二招来了。
既然正面拦不住沈万方,那就绕过他。
直接针对齐盈盈。
更准确地说——针对我。
周三上午,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程远舟先生,我是锦程地产投资部的合伙人李嘉卫。有件事想跟您私下聊聊。今晚七点,凯悦酒店大堂吧。“
锦程地产。
冯家的产业。
冯学斌就是锦程的实控人。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苏洋。
苏洋回了三个字:“鸿门宴。”
我问:“去不去?”
”去。但带上录音笔。“
——
晚上七点。
凯悦酒店大堂吧。
李嘉卫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金丝眼镜,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
笑起来很得体。
那种商场上浸淫多年的得体。
”程先生,久仰。“
”李总,客气了。“
他给我点了一杯咖啡,自己要了红酒。
寒暄了几句,他切入正题。
”程先生,我就直说了。冯女士希望跟您谈一个……双赢的方案。“
”什么方案?“
”您和齐盈盈女士结婚时间不长,对吧?感情基础也不算深厚。冯女士的意思是——如果您愿意和齐盈盈女士协议离婚,冯家可以提供一笔补偿。“
”多少?“
”五百万。“
我端着咖啡杯,没喝。
”五百万,离个婚。“我重复了一遍。
”对。“李嘉卫笑了笑,”而且冯女士还可以安排您到锦程地产工作。总监级别,年薪八十万起。“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好像是在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交易。
五百万加一个总监职位。
换掉一个”嫁不出去的大龄剩女”。
在他们眼里,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我把咖啡杯放下。
“李总。”
“嗯?”
“回去告诉冯雅琴——齐盈盈是我老婆。不卖。”
李嘉卫的笑容僵了一瞬。
“程先生,五百万不是小数目。您考虑清楚了?”
“不用考虑。”
我站起来。
“咖啡钱我请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嘉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程先生,您拒绝冯家的好意,后果——”
我没停。
推门出去了。
夜风吹在脸上。
我站在酒店门口,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刚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齐盈盈是我老婆。不卖。”
我发现我是认真的。
不是赌气。
不是义气。
是认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也许是她那碗番茄蛋汤。
也许是她在车里说“垃圾”的那个瞬间。
也许是她坐在地板上翻相册、一滴眼泪都没掉的那个背影。
也许是她每一次笑的时候,眼镜会往上推一推的那个小动作。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这段从冲动开始的婚姻,现在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了。
——
回到家,齐盈盈在客厅看书。
一本旧版的《平凡的世界》,翻到了中间。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
“给你热了排骨汤。”
她放下书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
汤还是热的。
排骨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
我喝了两口。
“盈盈。”
“嗯?”
“今天冯家的人找我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出五百万让我跟你离婚。”
客厅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卖。”
她看着我。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把书签夹好,合上了书。
“程远舟。”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太轴了。”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然后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伸手,帮我把衣领上一根线头摘了。
动作很轻。
手指擦过我的脖子。
有一点凉。
但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热了。
她缩回手,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汤喝完了把碗洗了。”
门关上了。
我端着碗坐在那里。
排骨汤已经不烫了。
但我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第十章】
我拒绝了冯家五百万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沈万方耳朵里。
不是我告诉他的。
是苏洋告诉他的。
苏洋的原话是:“你女婿被冯家的人威胁了,你管不管?”
沈万方当天下午就找了我。
不是在公司。
是亲自来了我家。
门铃响的时候,齐盈盈在厨房切菜。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沈万方。
一个人。
没有司机,没有秘书。
穿了一件很普通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远舟。”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程专员”,不是“小程”。
是“远舟”。
“沈总——”
“叫我……”他顿了一下,“算了,随你。能进去坐坐吗?”
我让开了门。
他走进来。
客厅不大,老小区的格局。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落在了柜子上那张母女合照上。
他的脚步钉在了那里。
盯着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厨房的门开了。
齐盈盈走出来。
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她看到沈万方。
沈万方看到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齐盈盈把菜刀放在了桌上。
“坐。”
就一个字。
沈万方坐到了沙发上。
那张沙发很旧了,坐下去会往下陷一块。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着,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齐盈盈在他对面坐下。
跟上次一样,坐的是硬板椅。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沈万方先开口的。
“盈盈……我来,不是为了求你原谅。”
齐盈盈没说话。
“三十二年前的事,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选了钱和前途,丢了你妈。这是事实。”
他的声音在抖。
“你妈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不是为自己开脱。就算我知道了,以我当时的状态,可能也做不了什么。这更可耻。”
齐盈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说完了?”
沈万方摇了摇头。
“我跟冯雅琴的离婚协议已经签了。财产分割、股权转让,全部按她的要求来。她要什么我给什么。”
“公司的股权架构我重新做了。留了百分之十五给你。你不用管公司的事,就当是——”
“我不要。”齐盈盈打断了他。
沈万方像是早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很旧。
纸张已经发黄了。
“这个……你看看。”
齐盈盈接过信封。
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
字迹娟秀,笔画工整。
我坐在旁边,看到了信纸上方的日期——
1992年8月17日。
三十二年前。
齐盈盈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没看信的内容。
但我看到了她的脸。
从开始的平静,到微微皱眉,到嘴唇紧抿,到——
她闭上了眼睛。
很长时间。
然后她睁开眼,把信放回信封里。
“这是我妈的字。”
沈万方点头。
“她走之前……你们联系过?”
“没有。”沈万方摇头,“这封信,是她去世后,医院的护士长转交给我的。那个护士长是你妈的同事,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她知道我是谁,但你妈一直不让她告诉我。”
“直到你妈走了,她才把信寄给了我。”
“我收到信的那天——”他的声音断了。
“那是十年前。”
齐盈盈把信封放在桌上。
“你收到信之后呢?”
“我找过你。”
齐盈盈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找了三年。你妈姓齐,但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亲戚。户籍上的信息很少。我找了私家侦探,查了她生前的居住记录、医院的档案——”
他停了一下。
“后来查到你的户口迁到了一个叫青河县的地方。我让人去找——但你已经大学毕业了,离开了青河。之后的几年,你换了好几个工作,搬了好几次家。”
“我没想到你会进我的公司。”
“更没想到你就在我身边。”
“待了十年。”
他的最后三个字,像是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
客厅里又安静了。
齐盈盈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
“信上写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齐盈盈没回答。
沈万方回答了。
“她说——‘万方,这辈子我不怨你。我怨自己。怨自己明知道结果还是爱上了你。盈盈很好,长得像我,性格像你。倔。希望你这辈子过得好。不用来找我们。’”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
六十多岁的老人,缩在沙发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坐在旁边,鼻子酸得不行。
齐盈盈没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摸着信封的边角。
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她站起来。
走到沈万方面前。
伸出手。
沈万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齐盈盈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会叫你爸。”
沈万方点头。
“至少现在不会。”
沈万方拼命点头。
“但你可以——”
她顿了一下。
“来家里吃饭。偶尔。”
沈万方抓住了她的手。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
他点着头,话已经说不出来了。
我坐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鼻子还是酸。
低头看到桌上齐盈盈的那杯茶。
凉了。
我起身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
把三个人的杯子都续满。
——
那天晚上沈万方走了之后,我和齐盈盈一起洗碗。
她洗,我擦。
很默契。
什么时候开始默契的?
不知道。
“那封信——”
“我妈让他不要来找我们。”她的声音平平的,“但他还是找了。”
“嗯。”
“找了三年。”
“嗯。”
“所以他不是不管我们。他是——找不到。”
“嗯。”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
“你就会说‘嗯’?”
“嗯。”
她用湿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凉凉的。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擦干手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今天开始,你不用睡沙发了。”
我的大脑停机了大概两秒。
“什么?”
“卧室有张一米八的床。你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放个枕头。”
“我——”
“热水器我调好了,你先去洗澡。”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
手里还拿着擦碗的毛巾。
心跳声大得我以为邻居都能听到。
——
我不知道别人的婚姻是什么样的。
但我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我的婚姻不再是一场冲动的产物。
中间那个枕头。
第一晚在。
第二晚还在。
第三晚——我翻身的时候,手碰到了另一只手。
凉凉的。
我没松开。
她也没抽开。
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谁也没去捡。
【第十一章】
沈万方和冯雅琴的离婚案在锦城闹得满城风雨。
但该走的程序走完了。
财产分割、股权转让、子女抚养(虽然两个子女都成年了)——冯雅琴拿到了她要的一切。
房子、现金、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沈万方给得很痛快。
但冯雅琴没有拿到她最想要的东西——
把齐盈盈彻底踢出沈万方的生活。
离婚后的第三天,沈万方在公司做了一件事。
他修改了公司的股权结构。
在所有高管面前宣布——
齐盈盈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这一次,不是私下赠予。
是走了完整法律程序的股权变更。
齐盈盈这次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她想要。
是因为苏洋跟她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钱。这是沈万方用法律手段告诉所有人:你是他的女儿。以后不管谁上台、谁接班,这百分之十五就是你的护身符。你不用管公司的事,但谁也别想动你。”
齐盈盈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签了字。
——
沈奕辰和沈奕柔跟冯雅琴走了。
但他们没走远。
冯家的产业还在锦城。
沈奕辰在冯学斌的锦程地产挂了个名。
沈奕柔则在社交媒体上找存在感,隔三差五发一些阴阳怪气的动态——
“有些人靠血缘就能拿到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东西,真好。”
“私生女上位记,比电视剧还精彩。”
齐盈盈从来不看这些。
是我告诉她的。
她听完,说了两个字:“无聊。”
然后继续切菜。
——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沈万方每周来家里吃一顿饭。
他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
水果、点心、有时候是一些老式的糕点。
“盈盈小时候爱吃桃酥。”他有一次说。
齐盈盈头也不抬:“我不爱吃。是我妈爱吃。”
沈万方愣了一下,笑了笑,有点尴尬,但不难过。
齐盈盈把桃酥拆开,放了一块在他面前。
“你吃。”
沈万方拿起桃酥,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
像在嚼三十二年的味道。
——
公司的事也在慢慢变好。
陈学峰走了之后,新来的副总是个务实派,不站队、不搞事。
我的绩效恢复了正常。
后来周强甚至把一个重要的楼盘策划项目交给了我负责。
“远舟,这个项目你来牵头。方案做好了直接报董事会。”
我问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上面的意思?”
周强难得地笑了一下:“是你的方案本来就应该被看到。之前是我做得不够好。”
我看了他两秒。
点头。
“行。”
——
齐盈盈没有回行政部。
她辞职了。
不是被逼的。
是自己决定的。
“在那个公司待了十年,够了。”她说。
苏洋给她介绍了一份律所的行政管理工作。
薪资比原来高一点,离家也近。
她去上班的第一天,换了一件浅绿色的衬衫。
头发披散着。
眼镜没换,但人看起来——
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可能是眼神里那层薄薄的壳,碎了。
——
至于钱浩东和白露。
钱浩东被免职后,在锦城的地产圈混不下去了。
沈万方虽然没有点名封杀他,但一个被董事长亲自撸掉的人,哪家公司敢接?
他后来去了一个三线城市的小中介公司,据说从头开始跑业务。
白露跟着他去了三天。
第四天就跑回了锦城。
因为她发现钱浩东的“销售部主管”光环没了,那些所谓的人脉和资源全是建立在位子上的。
人走茶凉。
白露后来又加了我的微信。
换了第三个号。
消息只有一条——
“远舟,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把截图发给齐盈盈看。
她看了一眼。
“拉黑。”
“已经拉了。”
“那你给我看干嘛?”
“让你知道你老公有市场。”
她白了我一眼。
但嘴角翘起来了。
——
有一个晚上。
我们吃完饭,坐在阳台上吹风。
老小区没什么景色,对面就是另一栋居民楼,有人家亮着灯,有人家在吵架,有人家飘出炒菜的味道。
齐盈盈靠在我肩膀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过来。
“程远舟。”
“嗯。”
“你当初为什么找我领证?”
我想了想。
“那天中午食堂的盒饭特别难吃。”
她抬起头看我。
“然后我看你一个人吃得很认真。我就想,这个人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就这个理由?”
“就这个理由。”
她重新靠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
“程远舟。”
“嗯。”
“你运气不错。”
“嗯?”
“因为我确实能把日子过好。”
我低头看她。
路灯的光映在她脸上。
三十二岁。
嫁不出去的大龄剩女。
全公司笑话的对象。
但此刻靠在我肩膀上的这个人——
是沈万方找了十年的女儿。
是冯雅琴花了五百万都赶不走的存在。
是拒绝了几千万遗产和股份、只说了一句“我不需要”的人。
也是每天给我做排骨汤、会用湿手弹我额头、笑起来眼镜会往上推一推的人。
我搂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没躲。
“盈盈。”
“嗯。”
“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过。”
“废话。都领证了。”
“我是说——认真地过。”
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
紧紧的。
不凉了。
暖的。
对面楼有个小孩在阳台上吹泡泡。
泡泡飘过来,在路灯下面闪了一下,碎了。
但又有新的飘过来。
一个接一个。
“程远舟。”
“嗯?”
“你说我妈要是还在,看到你——会怎么想?”
我想了想。
“她大概会嫌我穷。”
齐盈盈笑了。
真的,很用力地笑了。
笑声在老小区的楼道间回荡了一下。
对面阳台吹泡泡的小孩抬头看了看。
然后继续吹。
——
后来的事情都顺理成章了。
沈万方逐渐退居幕后。
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
齐盈盈每个月看一次财报,确认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收益正常到账。
她把其中一半捐给了锦城肺癌基金会。
以她母亲的名字命名。
沈万方知道后,把自己那一份也加了进去。
基金会的牌匾上写着——
“齐秀兰女士纪念基金”。
挂牌那天,沈万方来了。
他站在牌匾前面,站了很久。
齐盈盈站在他旁边。
没有挽手,没有拥抱。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但距离——比三十二年来任何时候都近。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阳光很好。
照在牌匾上,也照在两个人身上。
——
那些曾经等着看笑话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公司里那些嘀嘀咕咕的人,闭嘴了。
嘲笑齐盈盈“嫁不出去”的人,消失了。
觉得我“自暴自弃”的人,沉默了。
钱浩东在三线城市卖房子,朋友圈再也不晒名牌了。
白露换了第四个微信号,但没人加她。
冯雅琴带着两个孩子生活。据说沈奕辰的跑车被冯学斌收了,因为他连油钱都还不上。沈奕柔的社交媒体也不更新了,因为没人看了。
而我——
程远舟。
曾经那个被绿了、被笑了、被所有人觉得“完了”的策划专员。
现在坐在家里的阳台上。
旁边是我老婆。
面前是一碗排骨汤。
对面楼的小孩还在吹泡泡。
日子就是这样。
没有轰轰烈烈。
但结结实实。
我偏过头,看着齐盈盈。
她在剥橘子。
剥完递了一半给我。
“吃。”
“谢谢老婆。”
“少来。”
但她笑了。
那种眼睛弯弯的、眼镜往上推一推的笑。
我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