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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她把我推到墙上那天,我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6:22

给公司卖了五年命,把她从濒临破产做到敲钟上市。

我月薪八千,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提了加薪,她说我眼里只有钱。

我笑了。

甩出辞职信那一刻,她突然把我堵在墙角。

“辞职?我允许了吗?”

“我人都可以是你的,你还跟我计较这点窝囊费?”

我脸一红,脑子一懵。

等等——

堂堂女总裁,这是在跟我……表白?

还是在用美人计,想让我继续当牛马?

你猜我选了哪个?

【第一章】

“陆远,你来一下。”

助理小周探进头,冲我挤了挤眼。

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串数字发呆——公司估值186亿。

上市成功了。

今天是正式敲钟的日子。

整个办公楼张灯结彩,前台摆满了花篮,走廊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有人在讨论年终奖翻几倍。

有人在猜期权能套现多少。

只有我陆远,坐在那间没窗户的小隔间里,盯着自己的工资条。

基本工资:8000。

绩效奖金:1200。

全勤补贴:300。

五险一金扣完,到手七千出头。

七千。

我把这家公司从A轮濒死状态拉到上市,五年。

拿的是实习生的钱。

不是没提过。

每次提,沈清禾都是那套说辞——“公司还在发展期”、“你是核心成员,以后不会亏待你”、“格局放大一点”。

格局。

我的格局大到房东催租我都不敢接电话了。

上个月隔壁工位新来的实习生,月薪一万二。

我培训他的。

他管我叫师父。

师父穷得中午吃食堂都要算计该打一个菜还是两个菜。

“陆远!”小周又催了一声,“沈总等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合上电脑。

该来的总要来。

沈清禾的办公室在三十七楼,落地窗对着整个CBD。

我推门进去,她正靠在办公桌前边,一条腿微微交叠,手里端着咖啡。

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不得不承认,沈清禾确实漂亮。

那种让你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漂亮。

“坐。”她抬了抬下巴。

我没坐。

“沈总,有件事我想跟你谈。”

她挑眉:“巧了,我也有事找你。今天上市庆功宴的流程你核对一下,赞助商那边——”

“我要加薪。”

我打断了她。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沈清禾的咖啡杯停在嘴边,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加薪?”

“对。”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五年了。当初公司就我和你,加上一个前台,三个人。是我跑的第一笔融资,是我谈的第一个渠道合作,是我把销售体系从零搭起来的。现在公司上市了,一千多号人,我还拿着八千块的月薪。”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沈总,您觉得合理吗?”

沈清禾放下咖啡杯。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指交叉撑着下巴,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你眼里就只有钱吗?”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我的太阳穴。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数据、什么业绩、什么市场占有率。

全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眼里只有钱?

我被气笑了。

真的是笑出来的那种。

“沈清禾。”

我没叫沈总。

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五年,我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假。加班到凌晨三点是常态。你去年生日,全公司都在庆祝,我在ICU陪客户签单,因为那个客户第二天就要飞。”

“我的房租上个月就逾期了,房东给我发了律师函。我妈上个月住院,我把信用卡刷爆了才凑够住院费。”

“你跟我说眼里只有钱?”

“不好意思,我穷人的眼里,就只有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她桌上。

辞职信。

我昨晚写的。

写了三遍。

前两遍措辞还算客气,什么“感谢栽培”、“另谋发展”。

第三遍我全删了,就剩一句话:本人陆远,申请离职,即日生效。

沈清禾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慌。

她居然慌了。

但只是一瞬间。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我走过来。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像某种倒计时。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

背抵住了墙。

下一秒——

她双手撑在我两侧的墙上。

整个人几乎贴了上来。

香水味,很淡,但足够让我大脑短路。

“辞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擦过我的耳朵。

“我允许了吗?”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人都可以是你的,你还跟我计较这点窝囊费?”

空气彻底凝固。

我的脸烧起来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等等。

等等等等。

沈清禾,你认真的?

你是堂堂上市公司的CEO,福布斯三十岁以下精英榜的常客,社交媒体上百万人关注的商界女神。

你跟我说——

你人可以是我的?

我张了张嘴。

“你……对我有别的想法?”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清禾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

拿起我的辞职信。

“嘶——”

撕了。

干脆利落。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明天来上班。”

她转身坐回办公桌后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端起咖啡。

“庆功宴的流程,今天下班前发我。”

我站在原地,脑子还是嗡嗡的。

不对。

哪里不对。

我回过神来。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把话题岔开了。

而且——

她也没说加薪的事。

我正准备再开口,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小周探进半个身子:“陆哥,三楼会议室,供应商来了,说只认你。”

沈清禾头也不抬:“去吧。”

我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小周小跑着跟上来。

“陆哥,你刚才进去说啥了?我在外面听见沈总好像在撕东西?”

“没啥。”

“真没啥?你脸咋那么红?”

“热的。”

“三十七楼空调开着二十度,你热?”

我加快脚步没理他。

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

她把我堵在墙角的样子。

还有那句话。

“我人都可以是你的。”

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耍我?

供应商的事处理完,已经下午四点。

我坐在工位上,把庆功宴的流程表改了第三遍,发到沈清禾的企业微信。

已读。

没回复。

我等了十分钟。

还是没回复。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回消息快得像监控我的屏幕一样。

我正纠结要不要再发一条,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陆远先生吗?”

“是。”

“我是猎云资本的林总助理,我们林总想跟您聊聊,方便吗?”

猎云资本。

国内头部风投。

我在融资路演上见过他们的人,但从没直接打过交道。

“聊什么?”

“林总对您的能力非常认可,想邀请您加入猎云,担任投后管理合伙人。年薪和股权方案,我们可以面谈。”

我沉默了几秒。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陆先生在行业里名声很响的。”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禾光科技能上市,圈里都知道是谁的功劳。”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三十七楼的方向。

“行,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

手指在辞职信的草稿上划了划。

昨晚的版本被沈清禾撕了,但内容我还记得。

再写一封也不难。

“陆哥。”

小周又来了。

“庆功宴晚上七点,沈总让你务必到场。说你是功臣,要重点介绍。”

功臣。

八千块月薪的功臣。

我笑了一声。

“知道了。”

【第二章】

庆功宴设在CBD最贵的那家酒店,整层都包了下来。

水晶灯,红毯,香槟塔。

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面孔,投资人、合作方、媒体记者。

我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西装站在角落,端着一杯气泡水。

香槟太贵了。

虽然是公司买单,但我莫名觉得自己不配喝。

穷病,入骨了。

主持人在台上念流程,PPT上放着禾光科技的发展历程。

2019年——公司成立。

那张照片上只有三个人。

沈清禾站在中间,笑容意气风发。

我站在她右边,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左边是当时的前台小李。

小李去年跳槽了,现在在竞争对手那边当总监。

薪资是我的五倍。

2020年——A轮融资,到账八百万。

那笔钱是我跑了三十七家投资机构,被拒了三十六次,最后在第三十七家的停车场堵住了对方合伙人谈下来的。

当时下着暴雨。

我在停车场等了四个小时。

合伙人出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有病?

第二句话是:行,给你十分钟。

十分钟我讲完了整个商业模型。

他投了。

2021年——B轮,用户突破五百万。

2022年——C轮,开始盈利。

2023年——Pre-IPO。

2024年——上市,市值186亿。

每一年的关键节点,都有我的影子。

但PPT上感谢名单里,我的名字排在第十七位。

排在我前面的有CFO、有CTO、有市场总监、有公关总监。

这些人,最早的是2021年才加入的。

“接下来,有请我们禾光科技的创始人兼CEO,沈清禾女士上台致辞。”

掌声如潮。

沈清禾从VIP席站起来,换了一身酒红色礼服。

说实话,全场男人的目光都被钉住了。

她走上台,接过话筒,笑容得体又疏离。

“感谢所有投资人的信任,感谢所有合作伙伴的支持,感谢禾光每一位员工的付出……”

标准的致辞。

说到员工时,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这个方向停了零点几秒。

我端着气泡水,面无表情。

“禾光能有今天,是团队的功劳。”

团队。

很好,是团队的功劳。

不是某个人的。

一个在停车场淋了四小时雨的人的。

“我要特别感谢几位核心伙伴——”

她开始念名字。

CFO张博文、CTO李明哲、市场总监王岚……

一个一个被请上台,鲜花、奖杯、拥抱。

台下掌声雷动。

我数着。

第五个。

第十个。

第十五个。

到了。

“还有一位,从公司成立第一天就在的元老。”

沈清禾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陆远。”

全场目光聚过来。

我放下气泡水,走上台。

掌声比前面的人稀疏了一些。

正常。

在座大多数人根本不认识我。

我不社交,不应酬,不混圈子。

五年来我只干活。

沈清禾把一个奖杯递给我。

“创始元勋奖”。

奖杯挺沉的,底座刻着我的名字。

我接过来,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几个字。

陆远。

就值一个奖杯。

“谢谢。”我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

没有感言。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陆续响起来。

我下了台。

回到角落,把奖杯放在桌上,继续喝气泡水。

小周凑过来:“陆哥,你刚才咋不多说两句?那么多媒体在呢。”

“说什么?感谢公司给了我八千块月薪的机会?”

小周噎住了。

庆功宴继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我在角落站了一个小时,和三个不认识的投资人尬聊了几句,然后找了个没人的阳台出去透气。

夜风很凉。

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开,远处有几栋楼的LED屏滚动着“禾光科技成功上市”的字样。

186亿。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2367.41元。

房租下周到期。

4500。

我妈的医药费下个月要续。

差不多八千。

我关掉APP,深吸了一口气。

“躲这儿呢?”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沈清禾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靠在阳台栏杆上。

风吹起她的头发,酒红色的裙摆微微晃动。

“怎么不在里面?很多投资人想认识你。”

“我不擅长社交。”

“你跑融资的时候挺擅长的。”

“那是工作。”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生气?”

我没接话。

“陆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亏待你了?”

我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很好看。

但好看解决不了我的房租。

“沈总,我就问一句。我值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在你心里,我到底值多少钱?”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等了五秒。

“行,你不用回答。”

我把气泡水杯放在栏杆上。

“猎云资本今天找我了。年薪200万,外加股权。”

沈清禾的手指紧了一下,红酒杯里的液体微微晃动。

“你要去?”

“我在考虑。”

“你——”

“沈清禾。”我叫她全名,“你给我八千块,让我干了五年。猎云给我两百万,还带股权。你觉得换了是你,你怎么选?”

她的下巴绷紧了。

我看到她喉结动了一下——咽口水的动作。

“我会给你加薪的。”

“加到多少?”

“我们可以谈——”

“你看,又是这句话。”

我笑了一声,没有温度。

“五年了,每次都是‘我们可以谈’。谈来谈去,我还是八千。”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份文件。

“这是猎云的offer,电子版的。你要看吗?”

她没接。

脸色很难看。

风又大了一些,远处传来宴会厅里的笑声和音乐声。

“陆远。”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脆弱。

“你真的要走?”

我看着她。

这一刻,她不像CEO,不像福布斯榜上的女强人。

她就像一个——

害怕被丢下的人。

我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因为紧接着,我想到了我妈躺在医院里的样子,想到了房东发来的律师函,想到了信用卡账单上那个红色的数字。

“沈总。”

我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夜景。

“情怀活不下去的。”

我转身离开阳台。

身后,她始终没有出声。

【第三章】

第二天,我正常去上班了。

不是因为被她说动了。

是因为离职也得走流程,劳动法规定提前三十天。

我总不能不要赔偿金。

穷人不讲情怀,但穷人讲法律。

刚到工位坐下,小周就凑过来。

“陆哥,出大事了。”

“怎么了?”

“财务部张姐说,今天公布上市期权分配方案。”

我心里动了一下。

期权。

这是上市公司对核心员工的标配。

也是我五年来唯一还抱有期待的东西。

不图多,哪怕给个0.5%,按186亿市值算,也有九千多万。

我不贪心,0.1%都行。

一千八百多万。

够我妈看病,够我还债,够我买套小房子。

上午十点,全员邮件到了。

我点开。

期权分配名单:

CFO张博文——1.2%

CTO李明哲——1.0%

市场总监王岚——0.8%

公关总监刘芳——0.5%

……

我的目光一路往下扫。

第十个,第十五个,第二十个。

越看,手越凉。

最后一行。

行政助理小周——0.01%

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我的名字。

一个字都没有。

我以为我看错了。

翻回去,从头再看一遍。

张博文,李明哲,王岚,刘芳……

连2022年才入职的运营主管都有0.05%。

连前台的小姑娘都有0.005%。

但是整份名单里,没有“陆远”这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

手指慢慢攥紧了鼠标。

小周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不可能吧?”

“是不是搞错了?”他声音都变了,“你是元老啊,怎么可能没有?”

我没说话。

站起来,走向电梯。

三十七楼。

沈清禾的办公室门关着。

我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

她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

“期权名单的事?”

她直接说了。

说明她知道我会来。

也说明,名单没有搞错。

“为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静。

太平静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陆远,你先坐。”

“我不想坐,我想听原因。”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期权分配是董事会决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哪里特殊?”

“你当初入职的时候,签的是普通劳动合同,不是合伙人协议。严格来说,你是员工身份,不是创始团队。”

我看着她。

“谁让我签的普通合同?”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

是她。

当初公司刚成立,就三个人,什么都不规范。

她说“先签个简单的,以后再换”。

我信了。

信了五年。

“你说以后会换的。”

“我知道,但后来公司发展太快,这件事一直没——”

“没来得及?”

我打断了她。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没来得及?”

她没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我换一种问法。如果我今天签了猎云的offer,你来不来得及?”

她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慌,是一种被刺痛后的警觉。

“你在威胁我?”

“我在问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这样。”沈清禾开口了,“我今天跟董事会沟通,把你补进名单里。但——”

“但什么?”

“但比例不会太高。毕竟你确实没有合伙人的法律身份,其他股东不会同意给太多。”

“多少?”

“0.03%。”

0.03%。

186亿的0.03%。

五百五十八万。

听起来是一笔巨款。

但CFO张博文拿的是1.2%——两亿两千万。

他2021年才来的。

而我,从第一天就在。

五百五十八万和两亿两千万。

这就是我在沈清禾心里的价值。

不,更准确地说——

这就是一个没有合同保障的人的价值。

“你觉得公平吗?”我问。

“陆远,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了。”

“好。”

我点了点头。

“那我不要了。”

她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

“0.03%,我不要。期权我也不要。”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我把离职手续走完,一个月后离开。”

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椅子急促摩擦地面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轿厢壁上。

双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五年。

我把最好的五年,交给了一个不把我当人看的地方。

不对。

她当不当我是人我不知道。

但她确实没把我当合伙人。

也许从一开始,在她眼里,我就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阳光很刺眼。

手机响了。

猎云资本。

“陆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禾光科技”招牌。

阳光镀在金色的字上,亮得晃眼。

但跟我没关系了。

“林总什么时候方便?”

“随时恭候。”

“明天下午三点,你定地方。”

“好的,陆先生!”

挂了电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起了球的灰色西装。

得去买件新的。

不,不用。

猎云年薪两百万。

到时候穿什么都行。

我正准备走,手机又震了。

沈清禾的微信。

只有两个字:

“回来。”

我看了三秒。

打了四个字:

“回不去了。”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第四章】

离职这一个月,成了某种奇怪的煎熬。

准确地说,是沈清禾在煎熬我。

她没有批我的辞职报告。

HR说流程卡在CEO审批那一环,签字栏空着。

我去找HR总监老赵。

老赵五十多岁,圆脸,是个老好人。

“陆远啊,你再跟沈总谈谈吧。”

“赵总,这有什么好谈的?劳动法规定,员工提出离职,单位不批也没用。三十天到了,劳动关系自动解除。”

“话是这么说,但……”他压低声音,“你走了,好多项目没人接得住啊。”

“那是公司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老赵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你也理解一下沈总。她这几天状态不太好。”

“跟我没关系。”

我回到工位,开始交接文档。

五年的工作内容,分门别类整理成了十二个文件夹。

每个文件夹里都有详细的操作手册和联系人名录。

我做事从来不含糊。

哪怕要走了,也不想留下烂摊子。

但这份认真,反过来刺痛了我自己——

我对这个公司太上心了。

上心到它不值得。

交接的第一周,最头疼的不是工作,是沈清禾。

她忽然变了一个人。

以前她高冷,跟我说话从来都是公事公办。

现在?

周一,她让助理送来一杯美式,放在我工位上。

“沈总说你加班辛苦。”

我没喝。我不喝美式,我喝速溶。

她不知道。

五年了。

周二,中午叫了外卖。

是我经常去的那家黄焖鸡。

“沈总订的,说今天请大家吃饭。”

但只有我桌上多了一份卤蛋和一瓶可乐。

巧了,我就喜欢加卤蛋配可乐。

这她倒知道。

周三,更离谱。

下班的时候,她堵在停车场入口。

“我送你。”

“我骑电动车。”

“外面下雨了。”

我看了一眼外面。

确实在下雨。

“我有雨衣。”

”……你那个雨衣去年就破了。“

我顿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雨衣破了?

”上次你淋成落汤鸡来上班,我看见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我完全不记得。

但她记得。

”上车。“她拉开副驾的门,语气不容拒绝。

我犹豫了两秒,上了车。

雨很大。

雨刮器拨到最快,挡风玻璃上的水还是看不清路。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

她开得很慢。

沈清禾平时开车像开战斗机,今天居然限速行驶。

”你住哪儿来着?“她问。

”城西,老小区。“

”具体哪条路?“

”光明路127号。“

她在导航上输入地址,然后皱了一下眉。

”这地方离公司三十公里。“

”是啊。“

”你每天骑电动车通勤?“

”公交太慢,打车太贵。“

她沉默了。

车内只剩下雨声。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对不起。“

我没问她在为什么道歉。

因为可以道歉的事太多了。

多到她自己可能都列不完。

到了楼下,雨小了一点。

我解开安全带。

”谢了。“

”陆远。“

我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嗯?“

”猎云那边,你真的决定了?“

”明天下午面谈。“

她的手指收紧了方向盘。

指节发白。

”能不能……再给我一周时间?“

”给你时间干什么?“

”我去跟董事会重新谈。期权的事,还有你的职级、薪资,我重新争取。“

”沈清禾。“

”嗯。“

”你在怕什么?“

她没回答。

车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路灯昏黄,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灯光扯成一条一条的光线。

”我怕你走了。“她说。

声音很轻。

轻到我差点以为是幻觉。

”公司离了谁都转,“我说,”你找个新人,半年就能上手。“

”我不是说公司。“

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

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目光直直盯着前方。

但侧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下颌线绷紧又松开的弧度。

是在忍什么。

”别说这种话。“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分不清,你是舍不得我这个人,还是舍不得我的工作能力。“

她终于转过头来。

眼眶有点红。

”你觉得呢?“

我打开车门。

”我不猜了,猜了五年了,猜累了。“

雨打在脸上,有点凉。

我弯腰看向车内。

”谢谢送我回来。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关上门。

没回头。

上楼。

打开门。

十五平的出租屋,灯一开,墙皮脱落的痕迹格外清晰。

冰箱里还剩两瓶啤酒和半袋速冻水饺。

我煮了水饺,开了一瓶啤酒。

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奥迪。

还停在那儿。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车灯灭了,但没走。

我喝完了啤酒。

把碗洗了。

看了一眼窗外。

车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

沈清禾的微信:

“到家了。别熬夜。”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

闭上眼。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毛线。

但有一根线特别清晰——

明天下午三点,猎云资本。

该走的路,不能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停下来。

【第五章】

猎云资本的办公室在金融区最高的那栋楼里。

五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

”陆先生!久仰久仰!“

林总,全名林伯衡。

国内风投圈的老炮,手上管着三百多亿的盘子。

他的笑容很热情,热情到让我有点不适应。

在禾光五年,没人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过话。

”林总客气了。“

”来来来,先坐,喝茶。“

他的办公室比沈清禾的还大,但风格完全不同。

没有极简的冷淡,到处是书、奖杯和合影照。

墙上挂着他和各种大佬的合影,有互联网巨头,有地产大鳄,还有几个我认识的政府领导。

”陆先生,我就不兜圈子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坐到对面。

”禾光能上市,你是第一功臣。这一点,圈子里有眼睛的都看得到。“

”林总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的offer。你看看。“

我翻开。

职位:投后管理合伙人。

年薪:240万(税前)。

签约奖金:80万。

期权池:0.3%(四年归属,一年cliff)。

还有一行小字:含安家费50万,首年即付。

我的手指在”安家费“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安家费。

五十万。

够我给我妈换家好医院,够我租个像样的房子,够我把信用卡的窟窿全填上。

”怎么样?“林伯衡笑着问。

”条件很好。“

”那——“

”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是我?投后管理这个岗位,猎云不缺人才。“

林伯衡靠在椅背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不是你的能力,虽然能力确实强。是你的韧性。“

他竖起一根手指。

”2020年,禾光A轮融资,你跑了三十七家,被拒三十六次。最后在停车场堵人。这件事,当时投你们的那位合伙人跟我喝酒的时候提过。他说,他投禾光不是因为商业模型多好,是因为见了一个在暴雨里等了四个小时、浑身湿透还在笑着讲PPT的年轻人。“

我没说话。

”这种人,放在哪里都是扛大旗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陆先生,我跟你直说。我手上有三个项目马上进入退出期,需要一个能抗压、懂实操、镇得住场子的人。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点了点头。

”我需要多久给答复?“

”不着急,一周之内就行。“

”好。“

我站起来,和他握了手。

走出猎云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

秋天的风刮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二百四十万。

加上签约奖金和安家费,第一年到手接近三百七十万。

相当于我在禾光干四十六年。

四十六年。

手机振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

不是沈清禾。

是小周。

”陆哥,出事了!!!“

三个感叹号。

”什么事?“

”张博文把财务数据带走了!!!“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立刻打电话过去。

”说清楚。“

小周的声音在发抖。

”张博文今天上午提了离职,走的时候把公司近三年的核心财务数据和客户资源库都拷走了。IT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到机场了。沈总气疯了,正在开紧急会议。“

张博文。

CFO。

拿了1.2%期权的那个人。

他跳槽了?

”他去哪儿?“

”听说是竞争对手,中瀚科技。“

中瀚科技。

禾光上市后最大的竞争对手。

一直想挖禾光的墙脚。

我沉默了三秒。

”陆哥?你还在吗?“

”在。“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那份猎云的offer。

然后抬头,看向远处禾光大楼的方向。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跟你没关系了,你已经要走了。

另一个说:那些财务模型是你搭的,客户资源有一半是你谈的,如果数据泄露,禾光的股价会崩。

股价崩了,一千多个员工的期权就是废纸。

包括小周那0.01%。

我骂了一声。

然后打了个车。

”师傅,禾光科技大楼,快一点。“

【第六章】

我到公司的时候,三十七楼的会议室已经炸开了锅。

法务、IT、公关、运营,所有部门负责人都到了。

沈清禾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手边是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数据追回了吗?“她问IT总监。

”远程锁定了公司配发的设备,但张博文用私人硬盘拷贝的那部分……追不回来。“

”法务呢?“

”已经发了律师函,但张博文的劳动合同里,竞业协议条款有漏洞。当时是……“

法务总监说到一半,声音小了下去。

沈清禾冷冷地接了一句:“当时是我签的。”

会议室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谁都没注意到我。

”那客户资源呢?“沈清禾继续问,”他拿走了多少?“

市场总监王岚翻着报表:“至少六十家核心客户的合同信息和对接人。如果中瀚拿到这些,可以直接定向挖角。”

”能补救吗?“

王岚犹豫了一下:“难度很大。这些客户关系大部分是……”

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然后看到了我。

”是陆远谈的。“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沈清禾也看到我了。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意外,有尴尬,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

”小周跟我说了。“

我走进会议室,没坐下。

”张博文走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IT总监说:“回看了监控,他上周就开始陆续拷贝数据了。每天下班后留到最晚,用私人U盘。”

”权限管理呢?核心数据不是分级了吗?“

”CFO有最高财务权限,分级对他没用。“

我点了点头。

”客户那边,我来处理。“

沈清禾皱眉:“你不是要离职——”

”离职是离职,但数据泄露是紧急事件。这些客户是我一个一个谈下来的,关系在我这儿。张博文拿走的是信息,不是信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给我三天。“我看着沈清禾,”我把核心客户稳住。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天之后,你签我的离职审批。别再拖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

”好。“

我转身出去,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排名第一的客户——瑞成集团的采购总监老方。

”方哥,我陆远。“

”哟,小陆!听说你们上市了,恭喜恭喜。“

”谢谢方哥。今天打电话是跟您说个事,我们CFO离职了,可能会有人打着禾光的旗号联系您,您别理。“

”什么意思?出问题了?“

”小问题,已经在处理了。但您那边的对接,以后直接找我指定的新接口人,我这两天把人选确定发您。“

”行,听你的。“

一个电话搞定。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我打了一下午的电话。

有些客户很好说话,一句”听你的“就完事。

有些要费点口舌,但聊到最后都是同一句话——

”小陆啊,我们合作这么久,信的是你这个人。“

信的是人。

不是公司。

不是CFO。

不是那个拿了1.2%期权、觉得自己牛逼到可以出卖东家的张博文。

到晚上九点,六十家核心客户,我搞定了五十三家。

剩下七家需要当面拜访,我约了明后两天。

我放下手机,脖子酸得快断了。

转了转头。

发现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不对。

沈清禾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看了一眼,没管,收拾东西准备走。

电梯门口,沈清禾靠在墙上。

还是那身黑色西装裙,但头发已经散下来了。

妆也花了一点。

看得出来,今天对她打击不小。

”你还没走?“

”等你。“

”等我干嘛?“

”送你回去。下雨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果然,又下雨了。

”不用——“

”陆远。“

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今天救了公司。至少值两个亿。“

”什么意思?“

”如果那六十家核心客户被中瀚抢走,禾光的营收会断崖式下跌。股价跌个二十个点,就是三十多亿。你今天一下午,保住了大半。“

她看着我。

”所以我才说——你值多少钱,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她。

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女人,到底是精明还是迟钝?

她能算清楚我值多少亿,却算不清楚一个月该给我多少工资。

”走吧。“她按了电梯按钮,”我送你。“

我没拒绝。

今天确实太累了。

车里还是很安静。

雨还是很大。

但这次,她先开了口。

”张博文的事,我有责任。“

”嗯。“

”当初是我坚持招他的,他的竞业条款也是我审的。我太信任他了。“

”沈清禾,你的问题不是太信任谁。“

”那是什么?“

”是你不知道该信任谁。“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我继续说:“张博文来了三年,你给他1.2%。我在了五年,你给我零。你把最大的筹码给了一个随时能走的人,却对那个走不了的人一毛不拔。”

”因为你觉得我走不了。“

”对不对?“

车停在了红绿灯路口。

红灯。

雨刮器机械地摆动。

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很亮,但里面有水光。

”我不是觉得你走不了。“

”那是什么?“

”我是害怕给了你太多,你就真的只剩下了‘员工’这一个身份。“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绿灯亮了。

她收回视线,踩了油门。

剩下的路,谁也没再说话。

到了楼下,我开门要下车。

”陆远。“

”嗯?“

”剩下七家客户,我陪你去。“

”不用——“

”我是CEO,客户见到我会更放心。而且……“

她顿了顿。

”我也想让他们知道,你在禾光的分量。“

我关上了车门。

没有从外面关,是从里面关的。

又坐回了座位。

”那你明天来接我。早上八点。“

她终于笑了。

很小的一个弧度,但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的笑容是精心排列过的,每一条弧线都恰到好处。

这次是歪的。

但真的。

”好。“

【第七章】

接下来两天,我和沈清禾跑了七家客户。

她开车,我坐副驾。

从城东到城西,从市区到郊区。

每到一家,她都会主动介绍:“这是陆远,禾光的联合创始人。”

联合创始人。

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叫我。

我纠正她:“我不是联合创始人,我的合同上写的是——”

”我知道你合同上写的什么。“她打断我,”但我说你是,你就是。“

然后转向客户,微笑:“他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了。”

客户们笑着点头,场面很和谐。

说实话,沈清禾出马确实有用。

CEO亲自拜访,规格够高,诚意够足。

再加上我和客户的老关系,基本上谈到一半对方就松口了。

最后那家,也是最难搞的——新锐传媒的董事长孙总。

孙总这个人,做事圆滑,两面下注。

中瀚那边肯定已经接触过他了。

果然,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小陆啊,中瀚的人上周请我吃了顿饭,说张博文带了不少好东西过去。”

我没接茬。

沈清禾倒是很镇定。

”孙总,张博文带走的是数据,不是能力。能把这些数据变成业绩的人——“

她看了我一眼。

”在这儿坐着呢。“

孙总哈哈大笑。

”沈总,你这可太护犊子了。“

”不是护犊子。“她端起茶杯,”是实话实说。“

合同续签了。

三年。

走出新锐传媒的大楼,阳光终于出来了。

连下三天的雨停了。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

七家客户,全部搞定。

加上之前的五十三家,六十家核心客户一个没丢。

张博文拿走的那些数据,变成了一堆废纸。

信任这个东西,不在硬盘里。

在人心里。

”饿了吗?“沈清禾问。

”有点。“

”请你吃饭。“

”不用——“

”是庆功,不是贿赂。别什么都往离职上扯。“

我笑了一声,没再推辞。

她没选什么高档餐厅,而是开到了路边一家苍蝇馆子。

我愣了。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你以前带客户来过,拍了张照发朋友圈。“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发过那条朋友圈。

但她记得。

小店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个秃头大叔,看见我眼睛一亮。

”哟,小陆,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两份。“

老板多看了沈清禾一眼,然后冲我挤眉弄眼。

我假装没看见。

她坐在塑料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包放在膝盖上。

酒红色的礼服裙配荧光绿的塑料凳子。

画面有些滑稽。

但她居然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

菜上来了。

干锅牛蛙,酸菜鱼,凉拌折耳根。

她夹了一块牛蛙,嚼了嚼。

”好辣。“

”你不能吃辣?“

”能吃,就是不常吃。“

她又夹了一块。

吃得眼睛都红了,但没停筷子。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在公司里,她永远是那个滴水不漏的CEO。

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永远穿着不起褶子的高级定制。

但现在坐在这个油腻腻的小馆子里,被辣到直吸气还在往嘴里塞,她忽然变成了一个——

普通人。

”你平时都吃什么?“我问。

”沙拉。代餐。偶尔叫个轻食外卖。“

”那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得体的笑,是被逗乐了、没来得及端架子的那种笑。

鼻子皱起来,眼角弯下去。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直。“

”我一直这样。“

”我知道。“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所以你在禾光五年,人缘一般。“

”我不需要人缘,我需要工资。“

她笑容收了一点。

”陆远,今天之后……你还是要走吗?“

又来了。

这个问题她问了多少遍了。

”沈清禾,你答应过我的,三天之后签字。“

”我知道。“

”那你签。“

她低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折耳根。

”签了你就真的走了。“

”是啊。“

”去猎云。“

”去猎云。“

她戳了半天折耳根,终于放下了筷子。

”如果我不是你老板呢?“

”什么?“

”如果我不是沈清禾,不是禾光的CEO,只是一个——普通人。你还会走吗?“

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准确地说,我不敢回答。

如果说不会——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会——

那我心里那根一直在动的弦,又算什么?

”吃饭吧。“我说,”菜凉了。“

她没再追问。

但我看到她的眼圈红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她又变回了那个端正的CEO。

举手投足,分寸感拿捏到极致。

好像刚才那个被辣到直吸气、问我”如果我是普通人“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吃完饭,她送我回家。

这次在楼下没有停留。

车停稳,我开门。

”谢谢。“

”三天到了。“她说。

”嗯。“

”明天我签字。“

我点了点头,下了车。

走了几步。

”陆远。“

我回头。

她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只看到半张脸。

”我不是好老板。“

”嗯,不是。“

”但我——“

她的话没说完。

车窗升上去了。

车子缓缓驶离。

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风把我吹醒。

进屋,洗澡,躺下。

手机亮了。

沈清禾的微信。

”今天的干锅牛蛙很好吃。“

隔了十秒,又来一条。

”以后有机会,再带我去。“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

打了一行字。

删了。

又打了一行。

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好的。“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工位上整理最后一批交接文件。

十点钟,HR总监老赵亲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远,离职审批下来了。沈总签了字。“

他把文件放在我桌上。

我翻到最后一页。

沈清禾的签名在那里。

字迹很工整,但”禾“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微小的顿挫。

像是签到那里,犹豫了一下。

”赵总,手续还有什么要办的?“

”五险一金转移、工资结算、离职证明,我这边一天就能办完。“老赵叹了口气,”小陆,真舍不得你走啊。“

”赵总,别煽情了。“

”不是煽情,是真心话。你走了,这公司的天就塌了一半。“

我笑了笑,没接话。

把文件签了字,递给老赵。

他拿着走了。

就这么简单。

五年,结束了。

一张纸,一个签名。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荡荡的工位。

电脑、文件、那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

杯子上印着禾光科技的logo,是公司第一批周边。

当时只做了十个,现在就剩这一个了。

我把杯子洗干净,塞进背包里。

其他的,不带了。

中午,小周拉着我去食堂。

”陆哥,最后吃一顿食堂。“

”行。“

他多打了两个菜。

”我请。“

”你那0.01%的期权到手了?“

”还没,但快了。陆哥,我的期权是你帮我保住的,这顿应该的。“

我笑着摇头。

”说正事。我走之后,你直接对接王岚。她这个人有点强势,但业务能力没问题。“

”我知道。“小周扒了口饭,犹豫了一下,”陆哥,沈总今天没来上班。“

”嗯?“

”助理说她请了一天假。开公司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请假。“

我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跟我没关系。“

小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下午两点,我办完了所有手续。

离职证明、社保转移单、最后一个月工资结算。

背着包站在公司大门口。

阳光很好。

五年前我第一次来这栋楼,也是这个时候。

那时候这楼还是个联合办公空间,禾光租了半层。

前台是借的,椅子是二手的,空调只有暖风没有冷风。

夏天热得我们三个人像蒸笼里的包子。

沈清禾当时的办公桌就在我对面。

她一边擦汗一边看商业计划书,我一边擦汗一边改PPT。

偶尔抬头,目光碰上了,她就笑笑:“再忍忍,等融资到了就装空调。”

后来空调装了。

后来搬了办公楼。

后来有了三十七楼的落地窗。

但有些东西,搬着搬着就丢了。

我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机响了。

沈清禾。

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喂。“

”你走了?“

”嗯。手续办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在哪儿?“

”公司楼下。“

”别走。“

”什么?“

”等我十五分钟。“

挂了。

我站在原地,莫名其妙。

不是请假了吗?

十二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从路口拐过来。

急刹车停在我面前,车门推开。

沈清禾从驾驶座下来。

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

头发散着,没化妆。

我第一次见她这个样子。

像个大学刚毕业的女生。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快步走到我面前。

呼吸有点急促。

”这是什么?“

她把信封递给我。

”你打开看。“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文件。

禾光科技股权变更协议。

乙方:陆远。

股权比例:5%。

我以为我看错了。

翻到第二页。

白纸黑字。

5%。

以禾光186亿的市值,5%是9.3亿。

九亿三千万。

我抬头看她。

”你疯了?“

”我去跟董事会谈了一整夜。“她说,嗓子哑了,像是喊了很久。

”他们不同意。我用自己的股份稀释,从我的份额里切了5%出来,转给你。不需要董事会投票,这是我个人的决定。“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又落下。

”陆远,这是你应得的。“

”从第一天你和我一起挤在那个没空调的破办公室开始,就是你应得的。“

”我不该让你等五年才拿到。“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沈清禾从来不在人前哭。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在发抖。

不是激动。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件事。

五年前,她说”以后不会亏待你”。

我等了五年,等来一个零。

现在她把五年的欠债,一次性还了。

而且加了利息。

巨额利息。

“我不能要。”

我把文件递回去。

她没接。

“为什么?”

“因为这样的话,我就更不知道——”

我停住了。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给我这个,是因为觉得我值这个价,还是因为——”

我没说完。

她走上前一步。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不是香水。

是那种超市里十几块钱一袋的洗衣液。

“陆远。”

她抬头看着我。

“你是故意的吗?非要我说出来?”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喜欢你。”

三个字。

四个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也许是你在停车场淋了四个小时雨的那天。也许是你在ICU走廊里签完合同、蹲在地上吃了一碗泡面的那个晚上。也许是每次加班到凌晨三点、你比我还晚走、关灯前永远会问我一句‘你要不要一起走’的每一个瞬间。”

“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的。但我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当你把辞职信放在我桌上的那天,我第一次真正害怕了。”

“不是害怕公司没人干活。”

“是害怕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白T恤,牛仔裤,散着的头发。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清禾。

是一个普通女人。

一个鼓起全部勇气、把底牌摊在我面前的女人。

我看着她。

脑子里忽然想起她前天晚上在车里问的那句话。

“如果我不是沈清禾,不是禾光的CEO,只是一个普通人,你还会走吗?”

答案从来都不是“会”。

答案一直是——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把信封收进背包里。

“股权我收了。”

她愣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加一条备注——这不是给禾光的员工陆远的。”

她眨了眨眼。

“那是给谁的?”

“给你男朋友的。”

风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精心排列的笑容。

是整张脸都皱起来的、不好看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的那种笑。

“你说什么?”

“你耳朵不好使?”

“你再说一遍。”

“沈清禾。”

“嗯。”

“我不去猎云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

两滴。

砸在牛仔裤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但我也不回禾光打工了。”

“那你——”

“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你员工。”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以后有什么事,回家说。”

“别在办公室堵我。”

她笑着哭,又哭着笑。

然后一拳砸在我胸口。

“陆远,你混蛋。”

“嗯,我知道。”

“你让我等了五年!”

“彼此彼此。”

路过的行人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人有病。

一个哭得稀里哗啦,一个笑得跟傻子一样。

站在大马路上,连个拥抱都没有,就这么互相看着。

但我觉得这样刚刚好。

【第九章】

恋爱这件事,远比上市复杂。

至少上市有流程、有指标、有明确的敲钟时间。

而和沈清禾谈恋爱——

完全没有规律可循。

首先是身份问题。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光速还快。

当天下午,小周就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卧槽,陆哥和沈总在一起了???”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远景——我站在路边,沈清禾站在我面前,看角度像是在擦眼泪。

三分钟后,这张图出现在公司所有群里。

七分钟后,某个财经八卦号发了一条推文:《禾光科技刚上市,CEO就和前员工谈恋爱,股价会跌吗?》

我打了个电话给小周。

“你拍的?”

“不是我!是隔壁楼保安拍的!他发了朋友圈!”

“你转发了?”

“我——那个——就发了一个群——”

“一个群?”

“好吧两个。”

”……“

沈清禾的公关团队当天就介入了。

没有否认,也没有高调官宣。

发了一条很克制的声明:“感谢关注,个人私事不影响公司运营。”

但股价——

没跌。

反而涨了2%。

有分析师在研报里写:CEO与公司元老级骨干确立关系,有利于核心团队稳定,利好长期发展。

我看着这段话,人都麻了。

谈个恋爱还能拉升股价。

这世界真的很魔幻。

消息传到猎云资本的林伯衡那里,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先生,听说你——“

”林总,offer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是因为沈总吗?“

”不全是。是因为我觉得,禾光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

我看了一眼窗外。

沈清禾正站在楼下等我。

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了个马尾。

比西装裙好看。

”而且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没了。“

林伯衡在电话那头笑了。

”行,理解。以后有需要,猎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谢谢林总。“

挂了电话。

我下楼。

”去哪儿?“我问。

”带你去看个地方。“

她开车,七拐八拐,到了城西一个新建的小区门口。

”这是?“

”我买的。两居室,精装修,明年交房。“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两把钥匙。

递给我一把。

”给你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上个月你就买了两居室?那时候我还没——“

”那时候你还在提辞职。“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我……提前准备的。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我真的走了,她至少还能——

”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这种事?“

她没回答。

但我想起来了。

那杯美式——虽然不是我喜欢的口味,但能让她想到给我送咖啡这件事本身,说明她在留意。

那顿黄焖鸡——她记得我加卤蛋配可乐。

那件破雨衣——三个月前的事,她记得比我还清楚。

还有今天这套房子。

一个月前就买了。

那时候她还没对我说过”喜欢”。

但她已经在用行动说了。

只是她说的方式,我没听懂。

或者说,我故意没听。

因为太怕了。

怕她只是舍不得一个好用的员工,而不是一个人。

但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的。

从来都不是的。

我握着那把钥匙,站在阳光下。

“沈清禾。”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再说‘我人都可以是你的’这种话了?”

她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那——那个,我当时是——是情急之下——”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跟我签卖身契。”

“你——!”

她追着我在小区门口跑了半圈。

高跟鞋——不对,今天穿的运动鞋,跑起来还挺快。

我没跑过她。

被她一把拽住胳膊。

“陆远!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好好好,正经。”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气喘吁吁,脸红得像个番茄。

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根粘在脸颊上。

“正经说一句。”

“什么?”

“五年前你说,再忍忍,等融资到了就装空调。”

她愣住了。

“你记得?”

“记得。”

“那句话之后的每一天,其实都挺好的。”

她的眼眶又红了。

“只是有时候太忙了,忘了跟你说。”

我伸手,把她脸上那几根头发拨开。

“没关系。”

“现在说,也不晚。”

【第十章】

三个月后。

禾光科技的股价稳住了。

张博文的数据泄露案进入了法律程序,他面临的不仅是竞业违约赔偿,还有涉嫌商业间谍的刑事调查。

听说中瀚科技也因为这件事被监管部门盯上了。

而那些核心客户,一个都没丢。

我虽然不在禾光坐班了,但以“战略顾问”的身份保持着合作。

每周去公司两天,其余时间自己做投资。

五个点的股权在手,我终于不用看余额过日子了。

我妈转到了全市最好的医院。

主治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过两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她在电话里问我:“最近怎么大方了?”

“发工资了。”

“涨了多少?”

“挺多的。”

“找到女朋友了没?”

”……找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一声尖叫——

”谁家的姑娘?!多大年纪?!干什么的?!“

”妈,等你出院我带她来见你。“

”不行!我现在就要看照片!“

我给她发了一张沈清禾的照片。

就是那天在路边小馆子里拍的。

白T恤,牛仔裤,被辣到眼泪汪汪,但还在笑的那张。

我妈看了三分钟没说话。

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儿子,这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你没骗你妈吧?“

”没骗。“

”你配得上吗?“

”……妈。“

”我问正经的!你月薪八千,人家姑娘什么条件啊?“

”我涨工资了,跟你说了。“

”涨到多少?“

”……挺多的。“

”一万五?“

”比这多一点。“

”两万?“

”再多一点。“

”你就说吧!“

”妈,等见面了再说。“

挂了电话。

沈清禾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妈怎么说?“

”说你太好看了。“

”然后呢?“

”然后问我配不配得上你。“

她笑了。

这几个月她笑的次数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多。

不是那种精心计算过弧度的笑,是随时随地、毫无防备的那种。

”配得上。“她说。

”你确定?“

”你把我公司从破产做到上市,把我的客户一个不落地保住,把我从一个只会看数据的机器变成了一个——“

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一个会去路边小馆子吃干锅牛蛙的人。“

”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一点都不低。“

她用锅铲敲了一下我的肩膀。

”吃饭了,洗手去。“

我走向洗手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那份股权变更协议。

我的签名和她的签名并排。

旁边放着那个”创始元勋奖“的奖杯。

搬家的时候从背包里翻出来的。

她说:“放这儿,好看。”

我说:“值一个亿的奖杯,确实好看。”

她在厨房里喊:“九亿三!别少算我的!”

我笑了。

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端着两盘菜走出来。

菜相说不上好看,但闻着挺香。

”今天做了什么?“

”番茄炒蛋。还有——“

她把一个碗放在我面前。

黄焖鸡。

自己做的。

加了卤蛋。

旁边放着一瓶可乐。

”你学做黄焖鸡了?“

”跟着视频学的。失败了三次。“

她坐下来,紧张地看着我。

”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鸡肉。

嚼了嚼。

说实话,跟那家路边小馆子比,差得远。

鸡肉有点柴,酱汁咸了一点。

但——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松了一口气,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不是九亿三千万带来的踏实。

是知道有人记得你加卤蛋配可乐,知道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准备了一套房子,知道有人为了做一碗黄焖鸡失败了三次还不放弃——

这种踏实。

钱很重要。

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一点。

只是一点。

”沈清禾。“

”嗯?“

”你以后要是再克扣我工资,我真走了啊。“

她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手。

”你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秋天了,风很凉,但屋子里很暖。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对面的人在笑。

我忽然觉得——

这五年的窝囊费,不算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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