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900块在木材市场淘了块“金丝楠木”菜板。
杀猪佬嘛,不求好看,就图个结实。
结果这板子,剁猪蹄、砍排骨、拍蒜、摔面团,整整用了13年。
刀口密密麻麻几千道,它愣是没裂、没翘、没变色。
我一直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直到那天,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头,路过我肉摊突然站住了。
他盯着菜板看了足足半分钟,伸手摸了一下,脸瞬间白了。
“这东西……哪来的?”
我笑着说:“木材市场淘的,结实吧?”
老头猛地掀开菜板上的猪肉,压低声音,眼珠子都在抖:
“结实?这根本不是木头!”
我说:“不是木头,难不成是块豆腐?”
他没笑,反而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掐了个我看不懂的诀。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老哥,你知不知道,这十三年,你剁的每一刀……它都记着?”
那一瞬间,菜板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在午后阳光下,忽然看起来不像刀口了。
像字。
——你说,我这900块,到底买了个什么玩意儿?
【第一章】
我叫赵大壮,今年四十七。
在镇上杀猪卖肉,干了快二十年。
这活儿不体面,但实在。
一刀下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不会骗你,秤不会骗你,只有人会骗你。
所以我喜欢跟猪打交道。
简单。
说起那块菜板,得从十三年前讲起。
那年我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一屁股债和一个六岁的闺女。
我砸锅卖铁还完账,兜里就剩一千二。
九百块交了摊位费,剩三百块,得撑一个月。
正发愁呢,路过镇东头的旧木材市场。
那地方平时我不去,都是些歪瓜裂枣的边角料,做棺材都嫌寒碜。
但那天鬼使神差,我就拐进去了。
最里头的摊位,一个瘸腿老头蹲在地上抽旱烟。
他面前就摆了一样东西。
一块厚木板。
长方形,边角圆润,颜色深沉,像泡了很久的老茶。
“这啥木头?”我随口问。
老头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去。
“金丝楠。”
我心说你蒙谁呢,金丝楠木那是皇帝棺材料,你这地摊货?
但我还是蹲下来摸了摸。
手感不对。
怎么说呢,摸过木头的人都知道,木头是有温度的。
冬天摸着不冰,夏天摸着不烫,带着一股子温吞劲儿。
但这块板子不一样。
它是热的。
不是被太阳晒热的那种,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像摸一个人的手背。
我当时愣了一下,但没多想。
杀猪的嘛,神经糙。
“多少钱?”
“一千。”
“五百。”
“九百,少一分不卖。”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像做生意,像在求我。
我说:“行,九百就九百。”
掏钱的时候,老头突然抓住我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个瘸子。
“记住,别用水泡它。”
“啥?”
“擦擦就行,别泡。”
我心说这不废话吗,菜板哪有泡水里的。
点了点头,夹着板子就走了。
回去往肉摊上一放,正好。
大小合适,厚度趁手,剁起肉来声音都好听——不是那种干瘪的“梆梆”声,是沉闷的“咚咚”,像敲鼓。
我闺女赵小鱼那年六岁,趴在摊子边上看我剁肉,说:“爸,这板子唱歌好听。”
我笑她:“你饿傻了吧,板子还会唱歌。”
但说实话,从那天起,我每次剁肉的时候,确实觉得这板子跟别的不一样。
刀落下去,震感极小。
正常的木菜板,砍久了手腕会酸,虎口会麻。
但这块不会。
力气好像被它吃掉了。
再猛的一刀剁下去,它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更邪门的是,它不吸血。
干杀猪这行的,菜板上的血渍是洗不掉的。
用久了,木纹里全是暗红色,看着就跟命案现场似的。
但这块板子,每天收摊拿抹布一擦,干干净净。
像新的一样。
第一年,我以为是木头好。
第三年,我以为是运气好。
第五年,我开始觉得不太对了。
因为我发现,菜板上的刀痕——没有变深。
每天几百刀下去,白茬露出来又合上,像皮肤的伤口愈合一样。
我专门做过试验。
晚上收摊前,用剔骨刀在角上狠狠划了一道,足有两毫米深。
第二天早上一看,还在。
但浅了。
第三天,几乎看不见了。
第五天,彻底没了。
那一刻,我后脖颈子汗毛竖起来了。
但我是个杀猪的,我跟自己说,别疑神疑鬼的,可能是热胀冷缩。
对,热胀冷缩。
科学。
就这么又用了八年。
十三年,四千多个日夜,少说几十万刀。
菜板还是那个菜板,没裂、没翘、没变色。
镇上的人都知道我有块好板子,还有人出两千块想买,我没卖。
不是舍不得钱,是用顺手了。
换个板子,剁肉都不得劲。
直到半个月前。
那天是腊月十九,快过年了,生意好。
我一大早就开了摊,面前摆了半扇猪。
上午十点多,人流最旺的时候,一个灰布道袍的老头从街对面走过来。
说是道士吧,又不太像。
没拿拂尘,没戴道冠,就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用根木簪子别着,脸上皱纹能夹死苍蝇。
他走到我摊子前面,停住了。
不是看肉,是看菜板。
眼珠子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上面了。
“大爷,来点啥?排骨还是五花?”我手上没停,边切边招呼。
他没说话。
我又喊了一声:“大爷?”
他伸出手,手指头枯瘦发黄,指甲里全是泥——慢慢摸上了菜板的边缘。
就摸了一下。
不到一秒钟。
他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不是夸张,是真白了。
我见过死人的脸色,就那个白法。
“这东西……”他嗓子干得像在咽沙子,“哪来的?”
“木材市场淘的。”我把刀往板子上一搁,笑了笑,“结实吧?十三年了,比我都抗造。”
他猛地一把掀开板子上的半扇猪肋排。
排骨“哐当”掉地上,溅了他一袍子血水。
他根本不在乎。
双手按在菜板表面,弯着腰,脸凑到离板子不到十公分的位置。
我看见他嘴唇在哆嗦。
“大爷,你干啥呢?我这排骨掉地上了——”
“闭嘴。”
他抬起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不是害怕。
是惊恐。
是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之后的,惊恐。
他压低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我能听见:
“结实?这根本不是木头。”
我愣住了。
“啥意思?不是木头是啥?塑料的?”
他没回答我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这十三年,杀了多少头猪?”
我心想这老头有病吧。
但还是算了算:“少说也有……七八千头?”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算什么。
嘴唇翕动,我听见他念了几个字,没听清,好像是“万牲”“血祭”什么的。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七八千头……够了。早就够了。”
“啥够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开始不耐烦了。
做生意呢,排骨掉了一地,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买肉。
他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
手指掐了个奇怪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竖起,无名指和小指弯曲扣住大拇指。
“你低头看看。”他说。
“看啥?”
“看你的菜板。仔细看。”
我低下头。
菜板还是那块菜板,深褐色的表面,密密麻麻的刀痕——
等等。
我眯起眼睛。
太阳光正好从东边斜过来,照在菜板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刀痕被光影切割出了明暗。
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
因为角度不对,因为忙,因为从来没人叫我“仔细看”。
但现在这个角度,这个光线……
那些刀痕不是乱的。
它们有走向。
有笔画。
有结构。
我的手开始抖了。
那些密密麻麻、看似杂乱无章的刀口,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组成了一个又一个符号。
不是汉字。
不是任何我认识的文字。
但它们绝对不是随机的。
就像你在沙滩上乱踩,踩了十三年,低头一看,脚印组成了一幅画。
这不可能是巧合。
“看见了?”道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因为我的脖子僵了。
“十三年,几十万刀。”他说,“每一刀落在哪里,深度多少,角度几何……全都不是你能控制的。”
“是它在引导你的刀。”
我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道士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我说——你以为是你在用它切肉。但实际上,是它在借你的手,一刀一刀……写东西。”
“写什么?”
他没回答。
而是从袍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发黄的纸片,折了很多层,展开后大约有A4纸那么大。
上面画满了符号。
和我菜板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道士把纸片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毛笔字。
我认得那几个字,因为写得很大:
“万牲血引,刻毕即醒。”
“啥意思?”我问。
道士抬起头,看了看菜板,又看了看我,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苦。
“意思是……这块板子上的东西,靠活物的血来‘写’。一刀对应一笔,一命对应一画。你杀了十三年的猪,流了十三年的血在上面……”
他顿了顿。
“差不多,写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写完了会怎样?”
道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我的眼神,怎么形容呢——
像看一个抱着炸弹睡了十三年、刚刚醒来发现引信已经烧到底的人。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菜板。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一个不可能的事情。
菜板在发热。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
是那种从里往外、脉搏一样一跳一跳的热。
就像十三年前,我第一次在木材市场摸到它时一样。
不,比那时候烫得多。
“来不及了。”道士转身就跑。
灰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速度快得不像个老头。
跑之前,他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今晚之前,把它扔进活水里!河也行,井也行!记住——别让它见血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剔骨刀。
身后排队买肉的大姐探过头来:“咋了赵老板?那老头是你亲戚?”
“不是。”
“那他掀你排骨干啥?神经病吧?”
“可能吧。”
我蹲下去把排骨捡起来,用水冲了冲重新摆上。
嘴上应付着,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我想起了太多不对劲的事。
十三年前那个瘸腿老头——他为什么急着卖?他为什么只要九百块?他为什么说“别用水泡”?
刀痕自动愈合——真的是热胀冷缩?
板子不吸血——科学解释得了吗?
还有那个温度……那种从内部传出来的、活物一样的温度……
我闺女说的那句话也冒出来了。
“爸,这板子唱歌好听。”
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剁肉的声音。
但要是……不是呢?
那天下午,我提前收了摊。
这在镇上是破天荒头一回。
赵大壮腊月里提前收摊,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邻摊卖鱼的老刘问我:“咋了?中彩票了?”
“不舒服。”
我夹着菜板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肉摊后面的两间平房。
一间我睡,一间小鱼睡。
小鱼今年十九了,在市里读大专,放寒假回来了,这会儿不在家,说是去同学那儿玩。
我把菜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拉上窗帘。
关了灯。
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从不同角度照那些刀痕。
手电筒的光比太阳光更集中,更方便控制角度。
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把菜板的每一寸都照了一遍。
最终确认了一件事。
那些刀痕,确实组成了符号。
不是几个,是一整版。
密密麻麻,从菜板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有些符号像篆书,有些像鬼画符,有些像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图案——弯弯绕绕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某种电路图,又像某种血管网络。
我拍了照片,发给小鱼。
配文:“你看看这像啥?”
小鱼秒回:“……爸你拍的啥?放大版的指纹吗?”
“你仔细看,像不像字?”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个语音。
我点开一听,闺女的声音带着困惑:
“爸,你这图我看了半天……你别说,还真有点像东西。我拿给我同学看看,她是学考古的。”
“别。”
我想了想,又说:“先别给别人看。”
“为啥?”
“听你爸的。”
我挂了微信,又盯着菜板看了很久。
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说多害怕,也不至于。
我这人胆子大,杀了二十年猪,手上沾过的血能把镇上的自来水管灌满。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道士说的那句话。
“是它在借你的手,一刀一刀写东西。”
如果这是真的——
那我这十三年,到底在替谁干活?
那晚我没睡着。
十二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小鱼的微信。
“爸,我同学说你那个图看着像‘禹王碑’的拓片。就是大禹治水那个碑,上面刻的蝌蚪文,没人认得的那种。她问你从哪儿搞到的?”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你菜板上。”
过了好久,小鱼回了三个字:
“???”
然后是一段语音:
“爸,你别吓我。咱家那个菜板?你剁了十几年猪的那个?”
“嗯。”
“那上面怎么会有蝌蚪文?”
“我也想知道。”
语音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我明天回去看看——”
“不用回来,我没事。你安心玩,别瞎想。”
挂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堂屋那头,菜板就搁在桌上。
隔着一道墙。
以前那道墙让我觉得安心——吃饭、睡觉、看电视、过日子,菜板就是个菜板。
但今晚,那道墙薄得像纸。
我甚至觉得,菜板上那些符号正在黑暗中发光。
当然这是我自己吓自己。
凌晨两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头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那个瘸腿老头蹲在地上抽旱烟,烟雾里有张脸,但看不清。
道士在跑,跑得鞋都掉了,边跑边喊“写完了、写完了”。
小鱼六岁的时候趴在肉摊边上,指着菜板说:“爸,它在说话。”
我猛地惊醒。
三点四十七分。
浑身都是冷汗。
我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很安静。
冬天的深夜,镇上连狗都不叫了。
但就在我准备重新躺下的时候——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从堂屋那边传来的。
“咚。”
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木头。
“咚。”
又一下。
我屏住呼吸。
间隔大约三秒。
“咚……咚……咚……”
有节奏的,稳定的,像心跳。
我赤着脚下了床,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关严,露了一道缝。
堂屋没开灯,黑漆漆的。
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刚好照在桌子上。
菜板还在那儿。
没动。
但敲击声确实是从它那个方向传来的。
“咚。”
我看得很清楚——菜板微微震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在敲。
要出来。
我的手摸到了门框上挂着的剔骨刀。
这是我的本能。
杀猪佬的本能。
遇到搞不定的事,先把刀握住。
我攥着刀,推开门,走到桌子旁边。
“咚。”
更清晰了。
近距离听,这声音不像是从菜板表面传来的。
是从深处。
很深很深的地方。
像几百米的地下有什么东西在锤击岩壁。
菜板表面那些刀痕,在月光下隐隐约约地……亮了。
不是我的错觉。
那些符号的纹路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
暗红色。
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我蹲下来,把脸凑近菜板。
呼吸打在上面,那层暗红色的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灭了。
声音也停了。
一切恢复正常。
菜板就是一块菜板。
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发生了。
因为我的手心全是汗,膝盖在发软,心脏像有只鸟在里面扑棱。
我在桌子旁边坐了一夜,刀始终没离手。
天亮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卖肉了。
今天不卖了。
我要去找那个道士。
【第二章】
找一个没留名没留号、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道士,在镇上基本等于大海捞针。
但我赵大壮有一个优势。
我在镇上杀了二十年猪,半条街的人都认识我。
我从街东头问到街西头,从早餐铺问到奇牌室。
“昨天那个穿灰袍子的老头?看见了看见了,往南边走的。”馒头铺的张婶说。
“啊?那个老头啊,我看他进了南街的老茶馆。”修锁的王叔说。
南街老茶馆,一个快倒闭的破地方,平时就几个退休老头在里面下象棋喝茶聊骚。
我赶过去的时候,茶馆里果然有个灰袍背影。
但坐姿不像昨天那个道士——这人弓着腰,头埋得很低,面前一杯茶水都凉了。
我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
“大爷——”
他转过头来。
是昨天那个道士,但脸色更差了。眼窝凹下去,像一夜没睡。
看见是我,他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昨天把我排骨掀了,话说一半跑了,我不找你找谁?”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昨晚拍的照片,怼到他脸前。
“你说这不是木头,那是什么?你说它在‘写东西’,写的什么?你说‘写完了’——写完了会怎样?”
一口气三个问题甩出去。
道士看着照片,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茶馆里除了我俩,就一个打瞌睡的老板。
“你……昨晚是不是听到声音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果然。”
他睁开眼,看着我,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我找了这块板子,找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
“我师父临终前交代我的。他说,早年间他失手放走了一样东西,让我一辈子都要找回来。”
“一块菜板?”
“不是菜板。”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重。
“那到底是什么?”
道士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打瞌睡的老板,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纸片。
昨天我见过的那张。
他把纸片展开,铺在桌上。
正面是那些和菜板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背面是那行字——“万牲血引,刻毕即醒。”
“这八个字,我师父翻了半辈子古书才弄明白意思。”道士用指头点着纸面,“简单说就是——这东西上面刻了一道封印。但这封印不是一次性刻好的,而是要用……活物的血,一笔一笔地‘养’。”
“养?”
“对。每一次有带血的利器落在上面,就等于给这封印添了一笔。千万笔加起来,封印成型。”
我脑子转得飞快。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这十三年剁肉,等于在帮它……画阵?”
道士点了点头。
“那封的是什么?”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你家板子,你刚买回来的时候,摸着啥感觉?”
“热的。”我脱口而出。
“现在呢?”
“更热了。”
“对。”道士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节发白,“因为里面的东西快醒了。”
“里面?”我声音高了一度,“里面有东西?”
“嘘——”
他压低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你以为那是一块木头?那是一截骨头。”
“骨头?”
“一根——极老极老的东西的骨头。”
我觉得自己在听天书。
但我昨晚亲眼看到了那些暗红色的光,亲耳听到了那个从深处传来的敲击声。
那种声音……确实不像木头能发出来的。
更像骨头。
被敲击的骨头。
“老的东西……到底多老?”
道士捻了一下手指,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知道‘烛龙’吗?”
我摇头。
“‘山海经’里的。钟山之神,人面蛇身,身长千里。它睁眼就是白天,闭眼就是黑夜。”
“我杀猪的,没读过。”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师父说,那根骨头,可能是它的。”
“是‘烛龙’的?”
道士点头,又摇头。
“不确定。但能确定的是,那是一样‘上古镇物’的残件。什么东西的一根骨头,被古人取出来,用来做封印的载体。”
“古人封了什么?”
“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让我心慌。
他又说:“但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封印养成之日,便是镇物将醒之时’。”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封印不是锁门的锁。是闹钟的发条。”
他看我没反应过来,换了个说法:
“你以为那些符号是在封东西?不是。那些符号……是在叫它起来。”
我呼吸停了一秒。
“所以万牲血引——”
“对。七八千头猪的血,几十万刀的力气,全被这东西吸收了。那些符号就是吃饱了血才亮起来的。”
“刻毕即醒——”
“封印刻满了,它就醒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响成一片。
道士看着我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现在你明白,我昨天为什么叫你把它扔进活水里了吧?”
“为啥扔水里?”
“水克血。活水——就是流动的水,能冲散上面的血气,延缓它苏醒。但也只是延缓。”
“那怎么才能让它不醒?”
道士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慢慢说,“你买它的时候,它上面一个符号都没有?”
“对。”
“十三年前,它是干净的。现在快写满了。”
他的手指在纸片上最后一个符号处停住。
“我师父说,这东西的最后一笔……不是猪血能完成的。”
“那要什么?”
道士抬眼。
眼神冷飕飕的。
“人血。”
那两个字像两枚图钉,钉进我脑子里。
“你说什么?”
“最后一笔,要人血。”
“所以那几十万刀都是前菜,最后要——”
“对。它需要一个人在这块板子上流血。自愿的,带着情绪的。不需要多,一滴就够。”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那个……十三年前卖板子给我的瘸腿老头——”
道士脸色又变了。
“你说……卖给你的人是个瘸子?”
“对。腿脚不利索,蹲在木材市场最里面,就卖这一样东西。”
道士猛地站起来,茶杯都带翻了。
“他是不是——左腿?”
“啊?我没注意……”
“想。”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
那天的画面翻出来——老头蹲在地上,烟夹在右手,左腿蜷着,右腿撑地。
“好像……是左腿。”
道士的脸已经不是白了。
是灰的。
“赵老哥。”他叫了我一个陌生的称呼,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那个人是我师父。”
空气凝固了。
“四十年前,他就是因为这块东西,被里面那玩意儿反噬,瘸了左腿。之后他用了三年时间做了一个法子,把上面的血气全部清洗干净——等于把闹钟的发条拆了,重新归零。”
“但他没销毁它?”
“销毁不了。他试过火烧、刀砍、雷劈、硫酸泼,没用。这东西的硬度超出想象——你用了十三年,砍了几十万刀,它都不裂不翘,你自己想想。”
我想了。
确实。
一般的木头,别说十三年,三年就裂了。
它不裂,不是因为木头好。
是因为它根本不是木头。
“所以他清洗完之后,想把它卖掉?”
“不是想卖。是不能留。这东西离人越近,待得越久,它就越容易……诱导。”
“诱导什么?”
“诱导你的刀,落在它身上。”
我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剁肉习惯——
菜板放在那儿,我从来没想过换别的。
不是不舍得。
是根本没想过。
像是理所当然。
像是我天生就应该在这块板子上剁肉。
“那他为什么卖给我?”
道士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找不到别人了。”
“啥意思?”
“这东西有脾气。不是谁都‘接得住’的。他在那个破市场蹲了两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只有你——摸上去,它才是热的。”
“为什么是我?”
“大概……”道士苦笑了一下,“因为你杀生多。身上的血煞气重。它喜欢你。”
“它喜欢我”这四个字,让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师父……现在在哪?”
道士没说话。
“他是不是——”
“五年前走的。”道士声音很轻,“走之前说了两件事。第一,那块骨头一定要找回来。第二,千万不能让它‘写完’。”
“我找了三十七年,从他把东西卖掉那年就开始找。但他没告诉我卖给了谁,也没说在哪个市场。只留了这张纸,和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发现上面已经满了,那就不用找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来不及了。”
我和道士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杯凉透的茶。
半晌,我问了今天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你说最后一笔需要人血。但我从来没在菜板上切过自己的手。所以,还没写完?”
道士点了点头:“应该还差最后一笔。只要你不在它上面流血,它就不会完全醒来。”
“那好办。我不碰它了。扔河里,或者埋起来——”
“没用。”
“你刚才不是说扔活水里——”
“那只能延缓。你听我说完。”
他凑过来,声音更低了。
“这东西被你养了十三年,上面全是你的气息、你的习惯、你的刀路。它已经和你绑定了。你扔掉它,它会回来的。”
“回来?什么叫回来?”
“就是字面意思。你把它扔河里,明天早上它会出现在你枕头旁边。你把它埋十米深,第二天它会从你灶台底下长出来。”
“卧槽。”
我人生第一次在一个陌生老头面前说了脏话。
“你逗我呢?”
“你觉得我的表情像在逗你?”
他的表情确实不像。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表情。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
他从袍子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枚钉子。
黑色的,大约十厘米长,表面布满了铜绿一样的锈迹。
但仔细看,那不是锈。
是密密麻麻的、比芝麻还小的……文字。
和菜板上那些符号,同一种。
“这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叫‘镇尸钉’——不是钉死人尸体的,是钉‘活尸’的。”
“什么活尸?”
“就是——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但又不甘心死、想要醒过来的东西。”
他把钉子推到我面前。
“把它钉进菜板的正中心。钉透。这根钉子能封住那最后一笔的位置,让它永远写不完。”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道士的声音沉了下去。
“钉的时候,你手上不能有任何伤口。哪怕一丁点皮都不能破。因为只要有一滴血落在菜板上——最后一笔就会被自动补完。”
“那我戴副手套不就——”
“必须赤手。钉子要通过人的手传力,隔了东西没用。”
这就矛盾了。
赤手钉一根十厘米的铁钉,把它锤进一块砍了几十万刀都不裂的“骨头”里——不受伤?
“我是杀猪的,不是钢铁侠。”
“所以你需要一锤钉进去。一下。不给它反应的时间,也不给你手受伤的机会。”
“那得多大劲儿?”
“你杀了二十年猪。”道士看着我的胳膊,“你的劲儿够。”
我低头看了看那枚钉子。
黑黢黢的,冰凉。
摸上去和菜板的质感完全不同——菜板是热的,钉子是冷的。
冷得渗骨头。
“今晚就得钉。”道士站起来,“再晚就来不及了。昨晚它已经开始敲了——那是在试探。今晚如果不钉,它会用别的方式来‘补全’最后一笔。”
“别的方式?什么方式?”
道士没回答。
他走到茶馆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老哥,今晚,让你闺女别回家。”
【第三章】
从茶馆出来,已经下午三点了。
腊月的天黑得早,四点半太阳就没影了。
我先给小鱼打了个电话。
“爸,咋了?”
“今晚别回来了,在你同学那儿住一宿。”
“啊?为啥啊?”
“家里水管坏了,修水管呢,到处是水,没法住。”
“那你呢?”
“我去老刘家凑合一晚。”
“哦……行吧。”
小鱼没多问。
这孩子从小懂事,她妈跑了之后更懂事了,从来不给我添麻烦。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上发了一会儿呆。
周围是采办年货的人群,热热闹闹的。
卖春联的、炸丸子的、挑灯笼的,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息。
但我心里冷飕飕的。
像腊月的风刮进了胸腔里。
回到家,菜板还在堂屋桌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它一眼。
就一块板子。
深褐色,厚实,边角圆润,表面密密麻麻的刀痕。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不出昨晚那些诡异的符号。
“装什么蒜。”
我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的是它还是骂的自己。
然后开始准备。
钉子就放在口袋里。
我找了一把锤子。
不是普通钉钉子的小锤子,是我劈猪头用的那把——三斤半的铁头锤,枣木手柄,一锤下去,猪天灵盖都能开瓢。
我站在桌子旁边,把菜板摆正。
举起钉子,对准了正中心的位置。
然后——
放下了。
不是害怕。
是我发现一个问题。
菜板正中心的位置,刀痕最密集。
符号在那里交汇,像漩涡的中心。
而漩涡的正中间,有一小块——大约指甲盖那么大——是空白的。
没有任何刀痕。
干干净净。
在密密麻麻的痕迹中间,那一小块空白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只眼睛。
闭着的。
“最后一笔的位置。”
我想起道士的话。
就是这里。
最后一滴血落在这里,封印就完整了。
里面的东西就会醒。
而我要做的,是把钉子钉进这只“眼睛”里。
在它睁开之前。
我重新举起钉子,左手捏住钉身,右手攥紧锤柄。
对准。
“一锤。”我跟自己说。
深吸一口气。
锤子高高举起——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我差点把锤子扔出去。
“谁?!”
“赵哥,是我啊,老刘!”
卖鱼的老刘。
我去开门,心脏狂跳。
老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草鱼。
“赵哥,今天没出摊?给你送条鱼,过年了嘛。”
“谢了谢了,放门口就行。”
“诶?你手里拿锤子干啥?修东西呢?”
“对对对,修桌子腿。”
“要帮忙不?”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好不容易把老刘打发走,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门反锁上,窗帘全拉严实。
回到桌子旁边。
菜板没动。
但我总觉得——那个“眼睛”般的空白,比刚才大了一丁点。
“别吓自己。”
我再次举起钉子。
对准。
举锤。
这一次没人敲门了。
但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道士的话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你手上不能有任何伤口。”
“一滴血落在菜板上——最后一笔就会被自动补完。”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杀猪佬的手,满是老茧和旧伤疤。
但今天没有新伤口。
我确认了三遍。
行。
干了。
我瞄准那只“眼睛”,把钉子尖抵了上去。
钉尖触碰菜板表面的那一刻——
一股热浪从接触点炸开。
不是温热。
是滚烫。
像把手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嘶——”
我本能地缩了一下手,但没松开钉子。
咬着牙,把钉子摁住。
然后挥锤。
三斤半的铁头锤,裹着我二十年杀猪练出来的臂力,带着风声,砸了下去。
“当!!!”
一声炸响。
整个桌子都在颤。
钉子——
没进去。
不是力气不够。
而是钉尖在触碰到那块空白的瞬间,滑了。
像碰到了一层极其光滑的膜,钉尖一打滑,整根钉子歪向了一边。
锤子的力道没来得及收住,带着钉子砸在了旁边的刀痕区域。
“啪嚓。”
钉子斜插进了一道旧刀痕里,歪歪扭扭的。
“操!”
我赶紧把钉子拔出来。
钉身完好无损,但歪插的位置多了一个小坑。
菜板上的符号没有任何变化。
那只“眼睛”依然闭着。
干净,空白,完整。
像在嘲笑我。
我喘着粗气,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好消息:没受伤。
坏消息:钉子没钉进去。
我又试了一次。
还是滑。
那块空白区域好像涂了润滑油,钉尖一碰到就打滑。不管我怎么调整角度,钉子就是进不去正中心。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全部失败。
每一次,钉子都会在触碰到那个“眼睛”的边缘时偏移。
而且我注意到了一个恐怖的细节——
每一次失败的打击,都会在那块空白周围多留下一个小坑。
那些小坑,正在慢慢向中心聚拢。
像是在给那只“眼睛”——画眼眶。
我停下了。
浑身的汗把衬衫都湿透了。
不能再敲了。
再敲下去,就是在帮它完善封印。
我拿起手机,给道士打电话。
他走之前好歹留了个号码。
“你说的一锤钉进去,它不让我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个不让?”
“滑。钉子碰到那个空白的地方就打滑。”
又是一阵沉默。
“它果然……开始护了。”
“什么意思?”
“说明里面的东西已经有意识了。它在保护最后一笔的位置。不让你封死它。”
“那怎么办?”
“你现在手上有没有伤?”
“没有。”
“确定?”
“我确定。”
“好。”道士的语气变了,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你等着,我过来。”
“你在哪儿?”
“南街口。”
“你没走?”
“我怎么可能走。”
十分钟后,道士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进门的时候,眼睛第一时间看向了桌上的菜板。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你……钉了几次?”
“五次。”
他走到桌子旁,弯腰看了看那些新增的小坑。
脸色已经不能用“灰”来形容了。
是青的。
“每一个坑……都是一笔。”
“你是说——”
“你不但没封住它,反而帮它多写了五笔。”
我头皮炸了。
“那——现在离‘写完’还差多少?”
道士伸出一根手指。
“一笔。”
“就差最后一滴血了。”
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赵老哥,从现在开始,你的手,不能碰到任何锋利的东西。”
【第四章】
道士的名字叫陈安坪。
这名字是他进了门、坐稳了之后才告诉我的。
“我给你交个底。”他说,“我不是什么得道高人。我师父是有本事的,但他传给我的东西有限。我这一辈子的本事,也就比普通人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所以你也没办法?”
“我有办法。但不是今晚能做的。”
他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画满了图和符号,字迹潦草得像蜘蛛打架。
“我师父留下了一套‘洗牲法’。当年他就是用这个法子,把这块骨头上的血气全部清洗掉、让封印归零的。”
“你用这个办法再洗一遍不就行了?”
“材料不齐。”他指着本子上的一行字,“‘洗牲法’需要三样东西——黑狗血、公鸡冠、千年寒潭水。”
“前两样好说,第三样——千年寒潭水?”
“就是流动了至少千年的地下泉水。这东西在古代不算稀罕,深山老林里多的是。但现在……”
“现在全修公路建水库了。”
“对。”
我沉默了。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但需要时间准备,至少三天。在这三天里,你不能让菜板上沾到一滴你的血。”
“我不碰它不就行了?”
“我说了,它和你绑定了。你不碰它,它会来找你。”
“怎么找?”
“各种方式。可能是你做梦,梦里切菜不小心切到手。可能是你白天走路,无缘无故绊一跤,手磕在地上破了皮。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
“你身边的人,无意中伤了你。”
我想到了小鱼。
“所以你让我闺女别回来。”
“对。不是因为它会伤害你闺女。而是它可能通过你闺女来伤害你。”
“比如呢?”
“比如你闺女切水果,刀突然滑脱,割到你手上。比如你闺女递给你一把剪刀,尖头朝上。这些看起来都是意外,但都是它在引导。”
“这么邪门?”
“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论心机——”
他看了一眼菜板。
“你杀的那七八千头猪加起来,也比不上它一根小拇指。”
我不说话了。
端起杯子灌了口凉茶,苦得直皱眉。
“三天。你说三天能准备好?”
“我尽力。”
“那这三天——”
“这三天,你做到三件事。第一,不碰菜板。第二,不碰任何刀子剪子针。第三,手上一旦有伤口——不管多小——立刻用盐水洗干净,缠上纱布,绝对不能靠近菜板。”
“行。”
“还有第四件事。”
“你不是说三件吗?”
“第四件是——每天早中晚,在菜板上面放一碗清水。换三次。别让它渴了。”
“渴了?一块骨头还会渴?”
道士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如果它不渴,你也不用害怕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对了,赵老哥,你十三年前那九百块钱——”
“怎么了?”
“亏大了。这玩意儿要是上了地下拍卖——”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亿打底。”
然后门就关上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堂屋里,对着一块价值三亿的菜板——
和一个即将醒来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上古怪物,发呆。
【第五章】
道士走后的第一个晚上,我把菜板从桌上搬到了杂物间。
用一块旧床单蒙住,上面压了几本厚书。
又在碗柜里找了个粗瓷碗,接满清水,端到杂物间,放在床单上面。
“给你喝水。别闹。”
我跟一块骨头说话。
荒唐。
但更荒唐的事已经发生了太多,我对荒唐的接受阈值在快速升高。
那晚我没怎么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道士说梦里也可能出事。
万一我做梦切菜呢?梦里流血算不算?
我也不知道。
但我不敢赌。
于是就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刷短视频刷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六点半。
我去杂物间换水。
推开门,先看了一眼碗。
空了。
一碗水,一夜之间,干干净净。
碗壁上连一滴水珠都没有。
我掀开床单看了看菜板。
没什么变化。
但——好像温度又高了一点。
隔着床单都能感觉到。
“你真渴了啊。”
我重新接了一碗水放上去。
然后出门。
今天还是不出摊了。
不碰刀,什么活都不干。
我在街上溜达了一上午。
买了两个包子,全素的,用筷子夹着吃——连掰包子都不敢用手,怕指甲劈了。
中午回家换水。
又空了。
下午三点,小鱼打来电话。
“爸,水管修好了吗?我今晚能回去不?”
“没呢。还漏。”
“那你去老刘家了?”
“嗯。”
“你别逞强啊,找个师傅修嘛,花不了几个钱。”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
水管根本没坏。
我是不敢让她回来。
到了傍晚,我又去换水。
还是空了。
一天三碗水,全喝完了。
我站在杂物间门口,突然有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东西该不会是真的渴了吧。
十三年没喝水——当然了,道士说不能泡水,那个瘸腿老头也说不能泡水——但没说不能“喝”水啊。
一块骨头渴了十三年。
也挺可怜的。
“别可怜它。”
脑子里冒出道士的声音。
我把水放下,锁了门。
第二天,腊月二十一。
一切正常。
水照样被喝完,菜板照样安安静静。
我开始觉得也许没那么邪乎了。
也许道士夸大了。
也许只要我不碰它,啥事也不会有。
中午的时候,我去老刘的鱼摊买了条鲫鱼——打算炖个汤。
回家路上,经过肉摊那条街。
好几个老客户看见我,喊:“赵老板,两天没开摊了?猪呢?”
“身体不舒服,歇两天。”
“别是偷懒吧?哈哈哈。”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我面对了一个尴尬的问题。
炖鲫鱼汤——得用刀啊。
杀鱼、刮鳞、切姜——哪样不用刀?
我看着砧板上的鲫鱼(是的,我有另一块普通的木头砧板,平时切菜用的),陷入了沉思。
要不——不吃了?
吃了两天包子泡面了,嘴里淡出鸟了。
我在厨房站了五分钟,最终决定——
用剪刀。
不对,道士说剪刀也不能碰。
那用——手撕?
我试了一下。
一条鲫鱼,活蹦乱跳,滑不溜秋。
徒手杀鱼——我赵大壮杀了二十年猪,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废物。
最后我是用一个勺子把鱼拍晕了。
用勺子刮的鳞。
用手把鱼腹掰开掏的内脏。
姜没切,整块扔进去的。
那锅鱼汤的味道……一言难尽。
但好歹是热乎的。
下午五点,换水。
这次有点不一样。
我掀开床单的时候,发现碗里还有水。
没喝完?
大约还剩三分之一。
我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到——
碗底有东西。
水是浑的。
不是那种泥沙的浑浊,是发红。
淡淡的红色,像兑了很少的血。
我没敢碰,直接端起碗到窗户旁边,就着光看。
碗底沉淀着一层细细的——粉末?碎屑?
暗红色的。
我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铁锈味。
不对。
是血腥味。
很淡,但绝对是血腥味。
这碗水里,没有放过任何带血的东西。
水是清水,碗是干净碗。
那这血从哪来的?
我转头看向菜板。
床单被我掀开了,露出了大半个板面。
月光……不对,太阳还没下山呢。
但那些符号——
亮了。
比那天晚上亮得多。
不是暗红。
是鲜红。
像新鲜的血液在灯管里流动。
每一道刀痕都在发光,整个菜板表面亮闪闪的,像一块通了电的芯片。
只有正中间那只“眼睛”——
还是黑的。
但“眼眶”更清晰了。
上次我钉钉子留下的五个坑,加上之前十三年的刀痕——在那些鲜红符号的映衬下,正中间的空白看起来不再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了。
像一张嘴。
微微张开的嘴。
“咚。”
又是那个声音。
从骨头深处传来的敲击。
但这次不是试探性的一下两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快。
像心跳在加速。
像有人在棺材里拼命捶盖子。
碗里的水开始震动。
碗在菜板表面滑动。
“嚓——”
碗从板面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红色的水溅了一地。
那些碎瓷片——
有一片飞起来,划过了我的小腿。
一道白印,然后是红线。
破了。
我低头看着小腿上那道两厘米长的口子,血正在往外渗。
然后我抬头看向菜板。
那只“嘴”——
在笑。
【第六章】
我的反应不算慢。
杀猪佬嘛,手快。
在血珠从伤口滴落之前,我一把抓起杂物间门口的抹布,死死摁在小腿上。
然后转身就跑。
不是跑出家门——是跑进厨房。
找到盐罐子,抓了一把盐,直接摁在伤口上。
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知道道士说过——盐水洗伤口。
没盐水,干盐也得上。
疼了整整三分钟,血止住了。
我又找了个创可贴,贴上,外面再缠了一圈纱布。
然后——
给道士打电话。
“喂——”
“它动了!碗摔了,碎片划了我的腿!”
电话那头,陈安坪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尖:
“流血了?”
“流了——但没碰到菜板!我跑出来的!”
“确定?”
“确定!血滴在地上了,没碰到菜板!”
“你确定?再想想!”
我回忆了一下。
碗摔碎的时候,水溅了一地。瓷片弹起来划了我小腿。
我当时站在杂物间门口——距离菜板大约一米半。
血从小腿流出来,顺着腿往下淌,滴在了门口的水泥地上。
没有滴在菜板上。
“确定。百分之百确定。”
电话那头长长地出了口气。
“好。你现在出去。离家越远越好。”
“那你——”
“材料我在找。明天下午能齐。但今晚你不能在家里待了。”
“为什么?”
“它已经开始主动出手了。碗碎了——那不是意外。是它故意的。它在制造机会让你流血。你离它越近,它的手段就越多。”
“那我去哪儿?”
“去老刘家。去任何人家。哪儿都行,别待在有它的地方。”
我挂了电话。
深呼吸了几下。
然后拿了钱包和手机,出了门。
往老刘家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脑子里——
道士说“它会回来”。
我扔掉它,它会出现在我枕头旁边。
那如果我离开家呢?
它会不会跟着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暮色里,两间平房的轮廓沉默地蹲在那里。
杂物间的窗户黑洞洞的。
什么都看不见。
“别疑神疑鬼的。”我又跟自己说了一遍。
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老刘正在家看电视。
“赵哥?咋了?这个点了。”
“家里水管爆了,满地是水,修不了了,凑合一晚行不?”
“行啊,我那屋有张空床。”
“谢了。”
老刘的老婆炒了两个菜,我们仨喝了点酒。
酒是老刘自己泡的药酒,辣得要命,但暖和。
我喝了三杯,微微有了点醉意。
九点半,老刘两口子去睡了。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七上八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画面——
发光的符号。
空了的碗。
那只在笑的“嘴”。
还有碎瓷片飞过来的那一瞬间。
那角度太巧了。
碗从菜板上滑落,摔在地上,弹起来的碎片——偏偏朝我飞。偏偏划的是小腿——一个我不容易第一时间发现出血的位置。
如果当时我没注意到,如果血顺着腿流了一会儿才被发现——
如果我弯腰去捡碎碗片,手按在了地上的血水里——
如果我一慌张,本能地回头去看菜板,腿上的血甩出去了——
太多的“如果”。
每一个都可能导致那滴血落在菜板上。
它不是在碰运气。
它在算计。
像一个猎人在设陷阱。
十三年了。
我以为我在用它。
它在用我。
我以为它是我的菜板。
我才是它的工具。
想到这里,酒劲上来了,混着恐惧和愤怒,反而让我沉沉地睡着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十三年前的木材市场。
瘸腿老头还在那儿蹲着。
但他不是在抽烟,而是在哭。
老泪纵横,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问他:“你哭啥?”
他抬头看我,脸上全是泪,但嘴角是笑的。
“哥们儿,你运气好。”他说。
“好个屁。”
“不,真的好。”他伸出手,指了指我身后,“你回头看看。”
我回头。
身后不是木材市场了。
是一片旷野。
旷野的中央,立着一棵树。
很高很高的树,树冠像一把伞,遮住了半边天。
但那棵树——
没有叶子。
没有枝条。
它的“枝干”——是骨头。
一根一根白森森的骨头,像珊瑚一样往天上生长。
树根扎在地底,从地下伸出无数根须,而那些根须的末端——
连着一块一块的菜板。
成千上万块菜板。
散布在旷野里。
每一块上面都有刀痕,都有符号,都有那只闭着的“眼睛”。
只有一块菜板上的“眼睛”是不同的。
它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呼吸。
是我的那块。
“你看,”瘸腿老头在我身后说,“快了。”
我在梦里大喊了一声。
然后醒了。
凌晨四点十二分。
浑身的汗。
我摸了摸枕头旁边。
枕头旁边——
什么都没有。
松了口气。
道士说它会出现在枕头旁边——看来至少今晚没有。
可能是因为离得够远?
老刘家在街西头,离我家隔了七八百米。
也可能是因为——它还没那么急。
还差一笔嘛。
它有的是耐心。
【第七章】
第三天。
腊月二十二。
陈安坪一大早就打来了电话。
“黑狗血搞到了。公鸡冠也搞到了。千年寒潭水——我找了个替代品。”
“什么替代品?”
“寺庙的井水。镇南头那个龙泉寺,你知道吧?那口井至少三百年了。虽然不够‘千年’,但寺庙的井水自带佛性,勉强能用。”
“勉强?”
“八九成把握。”
“那一两成呢?”
“一两成的情况是——法子不管用,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
“走一步看一步。”
我心说行吧,八九成也比零强。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下午。三点。阳气最盛的时候。你回家等我。”
“好。”
挂了电话,我跟老刘道了谢,回家了。
推开门的时候,先往杂物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是关着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杂物间的门。
菜板在桌上。
床单还盖着。
一切和我走的时候一样。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昨天碗碎了,水和碎片溅了一地。
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收拾。
现在——
碎片还在。
水也还在。
但血迹没了。
地上那滴从我小腿流下来的血——干了,没了。
不是被擦掉的,因为旁边的水渍还在。
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我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菜板。
菜板离那个血迹的位置,大约一米半。
隔着一米半的距离,它能吸收地上的血?
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我没敢多待,关了门出来。
接下来几个小时是煎熬的等待。
中午吃了碗泡面。
一点半的时候,小鱼又打来电话。
“爸,水管到底修没修?我买了明天的车票回来了,二十三了,该置办年货了。”
“修好了修好了,你回来吧。”
我心想,今天下午陈安坪来做法,不管成不成,这事得在小鱼回来之前搞定。
两点四十五。
陈安坪来了。
他背了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进门之后,他先在四周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走到杂物间门口,停下了。
“它在里面?”
“在。”
他推开门,看到菜板,站了几秒。
“比我想象的严重。”他说。
“怎么说?”
“它已经开始自己往外渗血气了。你看——”
他指了指菜板边缘。
我凑过去看。
板子的边缘,在与桌面接触的地方,多了一圈浅浅的红色印记。
像出了汗。
红色的汗。
“这就是它在‘喝水’的原因。”陈安坪说,“它在用水稀释自己身上的血气。不然那股味儿,方圆十里的野狗都得疯。”
“那赶紧吧。”
“别急。”
他把帆布包打开。
里面是三个瓶子。
一个装着黑乎乎的液体——黑狗血。
一个装着一团红色的东西——公鸡冠,还带着公鸡的一段头皮,血淋淋的。
第三个是个矿泉水瓶,里面是清水——龙泉寺的井水。
除此之外,还有一把桃木剑、一沓黄纸、一根毛笔,和一盒火柴。
“你在外面等着。进来就别出去,出去就别进来。中间不管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许开门。”
“那你——”
“我没事。”他看着我,挤出一丝笑,“八九成把握嘛。”
“那一两成——”
“一两成的话,你就带着你闺女跑。离这个镇越远越好。”
说完,他把杂物间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面。
等。
最初几分钟,能听到他在里面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放东西的声音,毛笔划纸的声音。
然后是念咒。
低沉的、含混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方言。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念了大概十分钟。
忽然——
“啪!”
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接着是液体泼洒的声音。
然后是——
吼声。
不是陈安坪的声音。
那声音从杂物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头困兽被激怒了。
低频的震动穿过门板传到我脚底,整面墙都在微微颤抖。
“轰——”
一声巨响。
我看到门缝底下渗出了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
是黑狗血和井水混合后的暗红色。
“陈道长!”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陈安坪!”
还是没人应。
我握了握拳。
他说不许开门。
但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又是一声闷响,像有人被摔在地上。
然后是陈安坪的声音——不是念咒,是喊叫。
“镇——”
只有一个字。
后面的声音被一阵刺耳的尖啸吞没了。
那尖啸像有人在拉小提琴——但不是弓拉弦,是钉子刮玻璃。
我捂住耳朵,整个人缩在墙边。
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连风声都没了。
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
我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没有任何声音。
“陈道长?”
没人回答。
我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上。
他说不许开门。
但他也说了,如果出了那一两成的意外——跑。
如果他在里面出了事,我跑不跑?
跑了,谁来救他?
不跑,我能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
门锁没锁。
推开了。
杂物间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
黑狗血洒了一地。
黄纸碎片散得到处都是,有些还在冒着焦烟。
桃木剑——断了。
从中间断成两截。
陈安坪坐在角落里,后背靠着墙。
脸色灰白,嘴角有血,但眼睛是睁着的。
活着。
“你没事吧?”我蹲下去。
他缓了几秒,艰难地开口。
“八……成没够。”
“什么意思?”
“寺庙的井水不够力。洗了八成——剩下两成,洗不掉。”
我看向房间中央。
菜板还在那儿。
从翻倒的桌子上滑到了地板上。
表面湿漉漉的,沾满了黑狗血和符水。
那些符号——
灭了大半。
之前满满当当的鲜红色符文,现在只剩下靠近中心位置的一小圈还在发光。
大约剩百分之二十的面积。
而正中心那只“眼睛”——
还在。
依然闭着。
但“眼眶”的边缘,亮了。
不是红色。
是金色。
很淡很淡的金色,像清晨第一缕阳光。
“洗了八成。”陈安坪喘着气说,“相当于把十三年的积累打掉了八成。但核心区域——靠近‘最后一笔’的位置——那些符文扎得太深了,井水不够力,洗不动。”
“那怎么办?”
“重新来一次?材料得重新找。黑狗血好找,但公鸡冠——要活拔的,一只公鸡只有一个……”
“要多久?”
“一周。”
我看了看他的脸色——别说一周了,他现在看起来随时要断气。
“不行。”我说,“我闺女明天回来。一周太久了。”
“那你让你闺女——”
“她已经买了票了。我总不能一直骗她水管坏了吧。”
陈安坪沉默了。
半晌,他说了一句话。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快,但险。”
“说。”
“你自己动手。”
“怎么动手?”
他指了指菜板中心那只发着金光的“眼睛”。
“洗不掉它,那就——毁掉它。”
“你不是说毁不掉吗?火烧刀砍都没用。”
“物理方式毁不掉。但有一种方式可以。”
“什么方式?”
“让它自己毁掉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镇尸钉——上次我没钉成的那根。
“之前你钉不进去,是因为封印完整度太高,它有力量排斥。但现在——我洗掉了八成符文,它的力量被削弱了。”
“你是说——现在能钉进去了?”
“有可能。但代价是——”
他看着我。
“钉进去的瞬间,残余的符文会有一次‘反噬’。所有剩余的血气会从钉入点爆发出来。”
“爆发?什么意思?”
“就是——你钉下去的那一瞬间,板子上剩余的血气会化成冲击波弹回来。打在你身上。”
“疼吗?”
“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他咽了口唾沫,“那股血气会在你体内乱窜,轻则吐血,重则——经脉尽断。”
“经脉?你当这是武侠小说呢?”
“随你怎么理解。简单说就是——钉下去,你可能会受很重的内伤。养个几个月那种。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
“也可能没事。”
“到底有事没事?”
“我他妈也不确定啊。”
一个道士当着我的面爆了粗口。
说明他真的急了。
我站在菜板旁边,低头看着它。
洗掉了八成符文之后,它看起来没那么狰狞了。
像一块受了伤的……什么东西。
金色的光在“眼睛”的边缘明明灭灭,像在喘气。
像在求饶。
也像在引诱。
我说:“钉。”
【第八章】
陈安坪没有多废话。
他从角落里艰难地站起来,把残余的符水——还剩半瓶井水——全部泼在了菜板上。
“再削弱一点。”他说。
然后他在菜板四周用剩余的黄纸灰画了一个圈。
“简易的隔离阵。挡不住大的,但能帮你争取半秒。”
“半秒够干什么的?”
“够你闭眼。”
“什么意思?”
“反噬冲击波打过来的时候,闭眼。别用眼睛看。”
“为什么?”
“因为那股血气里带着十三年的杀生怨念——七八千头猪的临死前的恐惧、愤怒、求生欲——全浓缩在里面。你眼睛看到了,那些画面会灌进你脑子里。”
“什么画面?”
“七八千头猪被屠宰的画面。同时播放。”
”……我杀了二十年猪,这有什么不敢看的。“
”你杀猪的时候是你在掌控。但这一次——是它们在看你。“
我没再犟嘴。
”好。闭眼。还有别的注意事项吗?“
”钉下去之后别松手。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钉子不能拔出来,拔出来就前功尽弃。“
”明白。“
我拿起锤子,左手捏住镇尸钉。
钉子冰冷。
菜板滚烫。
两种温度隔着空气对峙。
我蹲下来,对准了那只金色的”眼睛”。
这次,我离得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那只“眼睛”内部的纹路。
它不是平的。
里面有深度。
像一个微缩的……漩涡?
金色的光从漩涡深处旋转着上升,在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上次钉子打滑,大概就是被这层膜弹开的。
但现在,经过陈安坪的清洗,这层膜明显薄了很多。
光也暗了。
不像之前那么稳定,而是一明一暗地闪烁。
像一只快没电的灯泡。
“现在。”陈安坪在身后说。
我没有犹豫。
钉尖抵上“眼睛”中心。
这次——
没有打滑。
钉尖刺入了那层膜。
像刺入了一张绷紧的鼓皮。
“砰”的一声轻响,膜破了。
钉尖陷进去了大约两毫米。
我挥锤。
闭眼。
三斤半的铁头,带着全部力量,砸在钉尾。
“当!!!”
锤头撞击钉尾的声音不是金属声。
是雷声。
在密闭的杂物间里,像一颗炸弹在耳边引爆。
同时——
冲击波来了。
从菜板表面,以钉入点为圆心,向外炸开。
无形的,但力量巨大。
像一堵空气墙,直接拍在我胸口。
我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在杂物间的墙上。
后脑勺磕在砖墙上,“嗡”的一声,眼前全是星星。
但我没松手。
右手还死死攥着锤柄。
左手——
左手已经不在钉子上了。
被冲击波弹开了。
但钉子——
钉子进去了。
我眯着眼(没完全闭上,还是看到了一些残影——不是猪,是一些模糊的红色光团在视野里乱窜),看到镇尸钉笔直地插在菜板正中心。
钉进去了大约三分之二。
还有三分之一露在外面。
板面上残余的符文在疯狂闪烁,红光金光交替爆发,整个杂物间像迪厅一样。
“不够!还差一下!”陈安坪在角落里喊。
我从地上爬起来。
头晕得天旋地转。
嘴里有血腥味——咬到舌头了,还是内伤出血,分不清。
但我站起来了。
走到菜板跟前。
锤子还在手里。
钉子在菜板中央颤抖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
那只“眼睛”的金光从钉子和板面的缝隙中疯狂外泄,像高压水枪。
“再来一下。”陈安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钉透它。”
我举起锤子。
它在抵抗。
我能感觉到——钉子在被往外推。
一股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力量,正在试图把钉子顶出去。
力量在增加。
三秒。
钉子被顶出了一毫米。
五秒。
两毫米。
如果我不在十秒之内钉进去,它就会把钉子弹飞。
到时候——
到时候所有的血气一次性从钉孔里喷涌而出。
“打!”
我吼了一声,把全身的力量灌注到右臂。
锤子落下。
这一次我没闭眼。
我看见了。
在锤头砸到钉尾的那一瞬间,菜板表面所有残余的符文同时亮到了极致——然后碎了。
像一面玻璃被砸碎。
红色的碎片从板面飞散开来,在空中化成光点,消失了。
钉子——彻底没入了菜板。
钉尾与板面齐平。
完美地钉死在了正中心。
那只“眼睛”——
灭了。
金色的光消失了。
漩涡消失了。
膜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黑色的钉头,嵌在菜板正中间。
像一颗痣。
安安静静。
杂物间恢复了正常。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菜板摸上去——
凉了。
第一次。
十三年来第一次,这块板子摸上去是凉的。
像一块——真正的木头。
不,像一块——真正的死物。
“成了。”陈安坪在角落里说。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但我听出来了——那是如释重负的虚弱。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
胸口闷疼,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拳。
嘴里咸咸的,我吐了一口,是血。
不多。
一小口。
“轻的。”陈安坪看了一眼,“比我预想的轻。”
“你预想的是什么?”
“你飞出去之后起不来。”
“那你还让我钉?”
“你不是起来了吗?”
我无话可说。
坐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
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有点红,可能是刚才被冲击波弹开时拉伤了。但没破皮。
没有血。
一滴都没有落在菜板上。
“结束了?”我问。
“结束了。”陈安坪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钉子钉进去了,它醒不过来了。但这根骨头还在——你还是得处理它。”
“怎么处理?”
“找一条深河,投进去。活水冲刷,加上钉子的封锁,几百年内醒不了。”
“几百年后呢?”
“几百年后——那是后人的事了。”
我看着地上的菜板。
它现在看起来真的就是一块普通的、用了十三年的、伤痕累累的旧菜板。
中间多了个钉头。
有点丑。
“三个亿。”我突然说。
“啥?”
“你说这东西上了地下拍卖值三个亿。”
”……嗯。“
”我花了九百块。用了十三年。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现在还得扔河里。“
我站起来。
”这他妈是我做过最亏的一笔买卖。“
【第九章】
当天晚上,我把菜板用三层塑料袋包了,又裹了一层旧棉被。
开着我那辆破面包车,去了镇外三十公里的青龙江大桥。
青龙江是我们这一带最深最急的河。
枯水期都有七八米深,腊月的水流虽然不算最急,但也够了。
我把面包车停在桥头。
下车的时候,风大得几乎要把人吹走。
抱着那坨棉被包裹的菜板,走到桥中间。
往下看——
黑漆漆的水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流撞击桥墩的声音。
”哗——哗——哗——“
像一头巨兽的喘息。
我把棉被包举过头顶。
然后停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
可能是因为十三年了。
十三年,七八千头猪,几十万刀。
这块板子陪我度过了最难的那些年。
老婆跑了,我在这块板子上剁排骨,发泄情绪。
闺女发烧,我在这块板子上砍猪蹄,炖汤给她喝。
逢年过节,我在这块板子上切肉切菜,给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朋友做一桌子菜。
它不是一块好东西。
但它是我的东西。
”行了。“我跟自己说。
然后松手。
棉被包落下去。
在黑暗中翻了几个跟头。
”扑通。“
水花都没看见。
被黑暗吞掉了。
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风刮得脸疼。
转身回车里,发动引擎,调了个头。
回家了。
路上接到了陈安坪的电话。
”扔了?“
”扔了。“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赵老哥。“
”嗯。“
”我师父当年把这东西卖给你,不是故意害你。“
”我知道。“
”他是真的没办法了。留在身上,他活不过那年冬天。“
”我知道。“
”他让你九百块拿走——其实那九百块他都没花。攒着呢,死的时候还在枕头底下压着。“
”那他要什么?“
”他要你帮他看着它。他相信——一个杀了十几年猪的人,身上有足够的煞气和血性,能镇得住这东西。“
”结果差点没镇住。“
”但镇住了。“
我笑了。
苦笑。
”赵老哥,新年快乐。“
”你也是。“
挂了电话。
后视镜里,青龙江大桥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回到家。
杂物间已经清理干净了——陈安坪走之前帮我收拾的。
黑狗血的痕迹全擦掉了,碎碗片也扫了,桃木剑的碎片都收走了。
空空荡荡。
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那块普通的木头砧板还在灶台上。
我摸了摸。
凉的。
普通的凉。
木头的凉。
挺好。
【第十章】
第二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
小鱼回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进门,先东瞅瞅西瞅瞅。
”水管呢?修好了?“
”修好了。“
”我看看——“她跑到卫生间,开了水龙头,又关了。
”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当然没问题,修好了嘛。“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没有,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那你去躺一会儿,我来做饭。“
”行。“
我确实累坏了。
躺在床上,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这次没有做梦。
没有旷野,没有骨树,没有瘸腿老头。
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蛋花汤。
小鱼在厨房喊:“爸,吃饭了!”
我洗了把脸,走到餐桌旁。
两个人,三菜一汤。
简简单单。
吃饭的时候,小鱼突然说了一句:“爸,咱家那块老菜板呢?”
我筷子顿了一下。
”扔了。用了太多年了,换了块新的。“
”啊?你不是一直说那块板子好使嘛,舍不得换?“
”东西用久了,总得换。“
小鱼嘟囔了一句:“怪可惜的。”
然后夹了一块排骨啃。
我看着她。
十九岁了。
上次认真看她还是她六岁的时候,趴在肉摊边上说”爸,这板子唱歌好听”。
那时候她扎两个小辫,脸圆圆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现在长大了。
扎马尾,脸瘦了,门牙长齐了,笑起来不漏风了。
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
亮亮的,干干净净。
“你看我干嘛?”小鱼被我盯得发毛。
“没啥。”
我低头吃饭。
排骨炖得烂,入味,好吃。
比我炖的好。
“小鱼。”
“嗯?”
“明年别来回跑了。好好读书,毕业了去城里找个好工作。”
“那你呢?”
“我继续卖肉啊。”
“你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
我确实觉得挺好。
菜板扔了。
钉子钉了。
河水冲着。
那个在骨头深处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被我这个杀猪佬用九百块钱、十三年、和一记锤子,重新封了回去。
至于它到底是什么——烛龙的骨头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已经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深水之下。
黑暗之中。
安安静静。
和我的菜板一样。
对了,多说一句。
过完年之后,我去木材市场又买了一块新菜板。
四十五块钱。
普通杂木。
特别好用。
刀口两天就裂了。
但我心里踏实。
因为它摸上去——
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