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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6:33

我哥结婚,十六辆宝马开路。

我开手扶拖拉机殿后,车斗里蹲着一只秃了半边毛的大白鹅。

直播间刷疯了:“鹅舍不得哥哥,弟弟舍不得嫂子。”

舍不得个屁。

那鹅认人。

它记仇。

谁偷过我家玉米,谁踹过我家篱笆,谁在我爹葬礼上嗑瓜子——它全记着。

我哥说:“老二,婚礼上别闹。”

我说:“哥,我不闹。”

“但鹅的事,我管不了。”

改口费都收齐了,鹅也啄爽了,一桌子亲戚捂着屁股不敢坐。

只有我二婶还嘴硬:“一只鹅能翻天?”

大白鹅扭过头,盯着她,脖子慢慢拉直了。

你猜接下来,是我二婶先跑,还是她假发先飞?

【第一章】

我叫宋二牛。

我哥叫宋大牛。

名字土,但我哥混得不土。

他在省城搞建材生意,手底下三个门店,去年刚提了辆宝马X5。

而我呢,初中毕业就回村了,养鹅。

对,养鹅。

不是什么高端养殖产业链,就是院子里围了一圈铁丝网,里头十七只白鹅,加一只秃了半边毛的领头鹅。

那只秃鹅叫大将军。

别笑。

它是真有排面。

整个柳树沟,方圆三里地的狗见了它都绕道走。村头张麻子家的藏獒,去年翻墙进我院子偷鹅蛋,被大将军追了八百米,最后是张麻子骑摩托车来把狗接走的。

藏獒坐在后座上,眼神空洞,据说三天没吃饭。

所以你要问我在村里算什么地位,那就是——

没地位。

但我的鹅有。

我哥结婚的消息是腊月二十三传回来的。

我妈打电话给我,声音都是抖的:“老二!你哥要结婚了!女方是省城的,姓顾,她爸在城东有个家具厂!”

我说:“好事啊。”

我妈说:“车队我们这边出八辆宝马,女方那边出八辆,一共十六辆!排场大得很!”

我说:“真好,那跟我有啥关系?”

我妈沉默了两秒。

“你负责殿后。”

“殿后?开啥车?”

“你那辆……拖拉机。”

我手里的鹅食撒了一地。

大将军歪着脑袋看我,那半秃的脑壳在冬天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妈,你认真的?”

“你哥的意思。说是接地气,显得咱家不忘本。”

不忘本?

十六辆宝马后面跟一辆手扶拖拉机,这叫不忘本?

这叫行为艺术。

我把电话摔在炕上,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大将军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在我脚边蹲下了。

它歪着头看我,黑豆一样的眼珠子亮得很。

我弹了弹烟灰:“你看啥?”

它嘎了一声。

“你想去?”

它又嘎了一声。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

“行。车斗够大,蹲得下你。”

当时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想着,一个人开拖拉机殿后太丢人,好歹有只鹅,多少算个伴。

我完全没想到,这只鹅,差点把我哥的婚礼,变成柳树沟年度审判大会。

腊月二十八,我哥从省城回来了。

开着那辆锃亮的宝马X5,车身打了蜡,反光能晃瞎我家鹅的眼。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我嫂子,顾念。

顾念长得好看。

真好看。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干干净净、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种。

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见着我妈就喊“妈”,声音脆生生的。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喂鹅的盆。

我嫂子冲我挥手:“你就是二牛吧?大牛老提你,说你养鹅特别厉害!”

我哥站她身后,表情复杂。

我懂那个眼神的意思——别丢人。

“嫂子好。”我规规矩矩地点了个头。

大将军从我身后探出脑袋。

顾念眼睛一亮:“哇,大白鹅!好可爱!”

她伸手想摸。

我哥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别——”

晚了。

大将军脖子一伸,嘴精准地叼住了顾念围巾的穗子,然后猛地一扯。

围巾飞了出去,挂在了院子里的枣树上。

顾念愣在原地。

大将军叼着嘴里最后一根穗子,慢悠悠地咽了下去。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哥铁青着脸看我。

我举起双手:“哥,鹅的事,我真管不了。”

顾念反而笑了,笑得弯了腰:“这鹅好有个性!它叫什么?”

“大将军。”

“哈哈哈哈好名字!大将军!”

她蹲下来,跟大将军对视。

大将军歪着脑袋看了她半天,然后——

蹲下了。

蹲在她脚边,安安静静的。

这可把我看傻了。

大将军这辈子,除了在我跟前蹲过,在谁面前都是伸着脖子横着走的主。

我哥也看傻了。

“它……这是认你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顾念摸了摸大将军的秃脑壳,大将军半眯着眼睛,享受得很。

我哥咳了一声:“行了,进屋,别在外头冻着。”

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婚礼那天,把鹅拴好。”

我说:“拴不住。”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什么叫拴不住?”

“上次村里杀猪,我把它拴在石磨上,它连石磨带绳子拖了二十米,追着杀猪匠跑了半条街。”

我哥的太阳穴跳了跳。

“老二。”

“嗯?”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哥,你放心。”我拍了拍胸脯,“我会看好它的。”

我没看好。

这句话后来被我嫂子做成表情包,在家族群里发了整整一年。

腊月二十九,婚礼前一天。

村里开始布置了。

我妈请了村里的王婶子帮忙扎花车。十六辆宝马一字排开在村口的打谷场上,车头全绑了粉玫瑰花球,比我脸还大。

红绸子从第一辆车一直牵到最后一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的手扶拖拉机停在最后面。

绿皮的。掉漆的。排气管还冒黑烟的。

王婶子看着我那辆拖拉机,手里的花停了。

“二牛啊……这也扎?”

“扎吧。”

“扎了也是个……绿的。”

“绿的怎么了?绿色环保。”

王婶子最后给我车头绑了一朵塑料向日葵。

就一朵。

孤零零的,在寒风里转。

大将军蹲在车斗里,歪头看着那朵向日葵,嘎了一声。

我觉得它在嘲笑我。

当天晚上,亲戚们陆续到了。

我们宋家在柳树沟是大姓,光堂兄弟就有七八个。再加上姑姑家、姨妈家、舅舅家的,二十多号人挤在我家堂屋里,烟雾缭绕,跟开会似的。

我妈张罗了六桌菜,忙得脚不沾地。

我哥坐在主位上,挨个敬酒。

我坐在角落里,啃鸡腿。

大将军蹲在我脚底下,我掰了块馒头扔给它,它吃得头一点一点的。

“二牛!”

我三叔端着酒杯过来了。

我三叔叫宋德发,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自认为是柳树沟除了我哥之外最有出息的人。他穿了一件亮面皮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

“听说明天你开拖拉机殿后?”他一屁股坐我旁边,满嘴酒气。

“嗯。”

“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我的肩膀,“二牛啊二牛,你说你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你看你哥,宝马,城里房,娶的媳妇家里开厂的。你呢?养鹅。哈哈哈!”

我没说话,低头啃鸡腿。

大将军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

它盯着我三叔。

我三叔没注意,还在那儿说:“我跟你说啊,你三叔好歹在镇上也算号人物。明天我那辆新换的帕萨特排在第六位,你嫂子家给面子——”

“嘎!”

大将军突然站起来。

我三叔低头一看,脸色变了:“这啥玩意儿?”

“我家鹅。”

“你把鹅带屋里来了?这多埋汰!”

大将军盯着他,脖子慢慢伸直了。

我认识这个姿势。

这是它的“面部识别”模式。

大将军有个本事——它能记住每一个对我家不好的人。

不是夸张。

三年前我爹去世,出殡那天,来了一屋子亲戚。有的是真伤心,有的是来走过场的。

大将军当时还小,蹲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一声不吭。

但它看着。

它看着谁在灵堂里嗑瓜子,谁在院子里打电话谈生意,谁在背后嘀咕“老宋家完了,就剩俩小子,大的还行,小的就是个废物”。

它都看着。

从那以后,这些人但凡路过我家门口,大将军都会追出去啄。

精准得很。

它从来不啄那些当初在灵堂里真哭过的人。

我三叔就是当初在灵堂外面打电话谈五金进货价的那个。

“去去去!”三叔挥了挥手。

大将军猛地一伸脖子——

“嘎!!!”

三叔的酒杯飞了。

酒泼了他一皮夹克。

“宋二牛!你管管你这畜生!”

满屋子人都看过来了。

我把大将军一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三叔,对不住,它认生。”

“认生?它认你三叔还认生?”

认的就是你。

我心里说,但嘴上没讲。

我哥从主位上站起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把鹅弄走,别添乱。

我把大将军抱回院子里,塞进鹅圈。

它蹲在里面,气鼓鼓地拿嘴叼铁丝网。

“老实点。”我蹲下来,跟它平视,“明天是大日子,你要是闹事,回来我炖了你。”

大将军歪了歪脑袋。

然后它慢慢转过身,把屁股对着我。

不理我了。

行。

你横。

【第二章】

腊月三十。

我哥大婚。

凌晨五点,我妈就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了。

“起来!去把车擦擦,一会儿六点半出发接亲!”

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裹着棉袄出门。

天还黑着。

打谷场上,十六辆宝马已经发动了,尾灯在晨雾里红通通的,排气管冒着白烟。

我的手扶拖拉机停在最后面。

我用袖子擦了擦车头那朵塑料向日葵,上了车。

钥匙一拧——

突突突突突突突。

宝马车队安安静静的,像一条丝滑的红色长龙。

我的拖拉机在后面,像一个打嗝的绿青蛙。

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正好飘到前面第十六辆宝马的车窗上。

那辆车里坐的是我二堂哥宋铁柱。

他摇下车窗,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二牛!你离我远点!我这车刚洗的!”

“哥,我也控制不了风向啊。”

“你就不能换辆车?”

“你借我一辆?”

铁柱把车窗摇上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嘎。”

我僵住了。

慢慢转头。

大将军蹲在车斗里。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鹅圈里跑出来的,稳稳当当地蹲在车斗正中间,脖子笔直,像个出征的将军。

它半秃的脑壳上,不知道被谁——可能是我妈——系了一根红绸带。

红绸带在晨风里飘着。

配上它那半秃半白的脑袋,说不出的……庄严。

也说不出的沙雕。

“你怎么出来的?”

大将军不说话。

我翻身下车去检查鹅圈,发现铁丝网被啄出了一个大洞。

好家伙,越狱了。

我哥从前面走过来,看到车斗里的大将军,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老二!”

“哥,我没放的!它自己越狱的!”

“给我抓回去!”

我伸手去抓大将军。

大将军脖子一甩,精准地啄了我手背一口。

疼得我直咧嘴。

“嘶——你个白眼狼!”

大将军蹲在车斗里,纹丝不动。

它那意思很明确——老子要去。

我嫂子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一身便装,妆还没化完,手里端着碗豆浆。

她看到大将军,乐了:“大将军也要去接亲啊?”

大将军冲她嘎了一声,脖子稍微弯了弯。

这是它的“行礼”动作。

只对我嫂子有。

顾念笑得不行:“多好啊,让它去呗!多喜庆!”

我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新嫁娘笑成那样,把话咽回去了。

“……行。但你看好它。”他指着我,语气像交代遗言,“要是出了事,你就别回来了。”

“哥,你放心。”

这是我第二次说这句话。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说的“放心”,跟正常人理解的“放心”,不是同一个意思。

六点半,车队准时出发。

十六辆宝马鱼贯而出,红绸飘飘,粉玫瑰颤颤。

我开着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跟在后面,车斗里大将军蹲得稳如泰山。

从柳树沟到顾念家在镇上的老宅,二十七公里。

一路上,路过的村子都有人出来看。

宝马车队威风凛凛,没人多看一眼——见多了。

但一看到最后面那辆冒黑烟的手扶拖拉机,车斗里还蹲着一只系红绸带的秃鹅——

所有人都掏出了手机。

“卧槽你看那个!”

“拖拉机接亲我见过,带鹅的头一回!”

“那鹅咋秃了半个头?”

“人家那叫地中海造型,懂不懂?”

不知道是谁最先开了直播。

等我到镇上的时候,车队后方已经跟了七八辆拍视频的车了。

我余光扫了一眼手机,直播间涌进来好几千人。

弹幕全是——

“鹅舍不得哥哥,弟弟舍不得嫂子!”

“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好笑的接亲!”

“那只鹅是伴郎吗哈哈哈哈哈!”

“不是,它是监礼官。”

最后那条是我嫂子的闺蜜发的。

我当时觉得这个形容挺准。

后来发现,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

刑事鉴定官。

到了顾念家老宅门口,车队停下。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我哥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粉玫瑰,整个人精神得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顾念家的亲戚们列队欢迎。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我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停在路边,大将军从车斗里站了起来。

鞭炮声太大,把它炸毛了。

它脖子伸得笔直,翅膀半张开,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

“嘎———!!!”

全场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在拖拉机上举起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那个……这是我家鹅。它……来观礼的。”

顾念的爸爸,顾建国,站在门口。

他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看大将军,又看了看我那辆拖拉机,嘴角抽了一下。

我妈赶紧上去打圆场:“亲家,这是我家老二,在村里搞养殖的,有出息着呢!那只鹅是他养的,可聪明了!”

顾建国干笑了两声:“嗯……挺、挺有意思。”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酒红色衬衫的男人,三十来岁,油光满面,戴着一块金表。

这人叫顾伟。是顾念的堂哥。

他盯着大将军看了一会儿,忽然脸色有点不自然。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往人群后面退了半步。

大将军的脖子缓缓转向了他。

我看到了。

大将军盯着那件酒红色衬衫,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表情我太熟了。

这是它的“锁定”状态。

锁定的意思是——我认识你,我记得你干了什么。

可是,大将军从来没见过顾伟啊。

它怎么会……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接亲仪式就开始了。

我哥进门,堵门,塞红包,背新娘子,一气呵成。

顾念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敬酒服,被我哥背出来的时候,脸红得像她衣服。

大将军蹲在车斗里,一直安安静静的。

但我注意到,它的头始终微微偏向一个方向——

酒红色衬衫。

顾伟。

【第三章】

车队返回柳树沟。

二十七公里,突突突。

到村口的时候,鞭炮声震天响,全村老少都出来了。

宴席摆在打谷场上,搭了帆布棚子,六十桌,厨师班子是从镇上请来的。

热闹得很。

我停好拖拉机,把大将军从车斗里抱下来。

“行了,观礼完了,你回鹅圈。”

大将军挣了一下。

我按住它:“别闹。”

它安静了。

但它的眼睛还在看——看向停车的地方。

顾伟正从第五辆宝马里下来,整了整他那件酒红色衬衫,跟着人群往宴席走。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瞥了大将军一眼。

大将军猛地伸了一下脖子。

“嘎!”

顾伟明显吓了一跳,脚步快了两分,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心说,这人跟我家鹅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不对。

大将军锁定人,从来都是有原因的。

要么这个人对我家做过不好的事。

可顾伟是城里人,跟我家八竿子打不着啊。

除非……

除非它锁定的不是“对我家”做过坏事的人。

而是对嫂子家做过坏事的。

大将军认了顾念。

顾念是它承认的人。

那么,对顾念不好的人——

大将军也记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害怕。

是一种直觉。

这场婚礼上,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我把大将军放进临时围起来的鹅圈里(这次用的是铁链加锁扣,我不信它还能越狱),然后去宴席上找位子坐。

宋家亲戚坐东边,顾家亲戚坐西边。

我被安排在角落里一桌,跟几个远房堂弟坐一起。

开席前,我哥和嫂子挨桌敬酒。

到我这桌的时候,我哥拍了拍我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突突了二十七公里而已。”

嫂子笑着递给我一个红包:“二牛,谢谢你,也谢谢大将军。”

“嫂子客气了。”

我哥又压低声音:“鹅关好了?”

“关了关了,铁链子锁的。”

“行。”

他直起腰,带着嫂子往下一桌走了。

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我听见西边那几桌有人在嘀咕。

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风向正好,一字一句吹到我耳朵里——

“听说了没,新娘子娘家那个厂子,去年差点倒闭。”

“是吗?看着挺风光的。”

“嗨,外面光鲜,里面亏了好几百万。要不是嫁到宋家,顾建国那个厂子撑不过今年。”

“那宋大牛这是……接盘?”

“可不是。你看那个顾伟,新娘子堂哥,在省城搞什么投资公司的,去年从厂里借走了三百多万,到现在一分没还。”

“啧啧啧。”

“这婚结得,宋大牛怕是还不知道呢。”

我放下筷子。

手心有点出汗。

三百多万?

顾伟?

我扭头看向顾伟那一桌。

他坐在顾家那边最靠里的位子,正跟旁边人推杯换盏,笑得很张扬。那块金表在他手腕上晃来晃去的。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欠了三百多万不还的人。

反而像这场婚宴上最得意的人。

也是。

堂妹嫁了个有钱的。

以后他那三百多万,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不对。

这事我哥知不知道?

我嫂子呢?

改口费的事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按规矩,宴席敬酒之后,新媳妇要给公婆改口叫爸妈,公婆给改口费。

我妈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大红包,一万零一——寓意万里挑一。

“妈!”嫂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我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红包递过去:“好孩子!”

然后是宋家这边的长辈。

我大伯给了六千六。

我三叔——就是昨晚被大将军泼了一皮夹克酒的宋德发——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来,大侄媳妇,三叔的心意。”

嫂子笑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三叔。

三叔拍拍胸脯:“甭客气!咱老宋家的人,最讲究!”

然后轮到顾家那边。

按规矩,新郎这边给了改口费,新娘那边也要给新郎改口费。

顾建国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哥。

我哥双手接过来,喊了声“爸”。

然后——

顾伟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场中间,大声说——

“大牛!你叫我一声堂哥,我这个当堂哥的也得有所表示啊!”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厚的,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

“来,这是我给你的改口费。八千八,发发发!”

全场鼓掌。

“顾伟大方!”

“这堂哥够意思!”

我哥笑着接过来,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

我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八千八。

你欠我嫂子家三百多万不还,在这儿拿八千八装大方?

我的筷子攥紧了。

正在这时——

“哗啦!”

一声铁链响。

从临时鹅圈的方向传来的。

所有人转头看去。

铁链断了。

不是啄断的——是挣断的。

大将军从鹅圈里昂首阔步地走出来,脖子上还挂着半截铁链子,红绸带在风里飘着。

它径直走向宴席中央。

走得很稳。

走得很慢。

像检阅部队。

全场安静了。

我心说完了。

大将军走到场中间,停下来。

它的脖子缓缓转动,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桌。

然后——

锁定。

酒红色衬衫。

顾伟。

顾伟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将军开始走向他。

一步一步。

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

六十桌人,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顾伟往后退了一步:“这、这鹅——”

大将军突然加速——

“嘎嘎嘎嘎嘎嘎嘎!!!!!”

翅膀拍打着空气,脖子像弹簧一样伸出去。

“啊!!!”顾伟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桌子椅子撞倒了一片,碗碟叮当作响。

大将军在后面追,脖子一伸一缩,精准地啄中了他的屁股。

“啊啊啊啊!!你这破鹅!!!”

全场先是愣了一秒。

然后——

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鹅追人的样子绝了!”

“跑啊!跑快点!哈哈哈哈!”

直播间直接炸了。

弹幕刷得手机都卡了——

“我的天哈哈哈哈哈!”

“这鹅有仇必报啊!”

“顾伟是干了什么?上辈子吃过这只鹅?”

我没笑。

我站起来。

看着顾伟抱着头在打谷场上跑圈,大将军在后面像战斗机一样追。

我走向我的拖拉机。

从座位底下抽出收废品时用的喇叭。

打开开关。

“吱——”

扩音器尖锐的啸叫让全场又静了。

我举着喇叭,对准了正在跑圈的顾伟。

“穿酒红衬衫那个堂哥。”

我的声音被喇叭放大了十倍,在整个打谷场上回荡。

顾伟停下来了。

大将军也停下来了,蹲在他脚边,盯着他。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说——

“我家鹅说,昨晚啄你屁股的就是它。”

全场爆笑。

“哈哈哈哈哈!”

“鹅说的!鹅说的!哈哈哈!”

顾伟的脸涨得通红:“宋二牛!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这句。

我举着喇叭,看着他——

“改口费,你是自己掏,还是让它再啄一次?”

笑声突然小了。

因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句话不对。

改口费刚才不是给过了吗?

八千八。

大家都看到了。

“什么意思?”顾伟眼神闪了一下,“改口费我给过了。”

“我说的不是那八千八。”

我放下喇叭,走到场中间。

大将军自动蹲到我脚边。

“我说的是——三百二十万。”

全场彻底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顾伟的脸白了。

【第四章】

三百二十万这个数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好几种表情。

我哥——愣住了。他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眉头慢慢拧起来。

我嫂子——脸色一瞬间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一直捂着的伤疤被人当众掀开的恐慌。

顾建国——那个穿中山装的矮胖男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红了。

而顾伟——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先是白了三秒,然后迅速涨红了脸,手指戳着我,“你一个养鹅的,在这儿造什么谣!”

他声音很大。

在这种场合上,声音大的人,通常心虚。

“造谣?”我看着他。

“是!你就是造谣!”顾伟的眼珠子转了转,迅速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转向全场,“大家都看看!这什么亲戚啊?他哥结婚的大喜日子,他在这儿泼脏水!我顾伟做生意这么多年,在省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差那三百万?”

他那块金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笑话!”

几个不明真相的亲戚开始交头接耳。

“这老二是不是喝多了?”

“大喜日子闹这出,不懂事。”

“人家都给了八千八了,还想怎样?”

我三叔也站起来了,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二牛,你搞什么?有什么事后面再说!你想让你哥丢人?”

我看了他一眼:“三叔,你在我爹灵堂外面谈五金进货价的时候,想过丢人没有?”

我三叔像被抽了一巴掌,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大将军在我脚边嘎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宋二牛!”顾伟冲上来两步,手指快戳到我鼻子上了,“你今天要是拿不出证据,我让你跪着给我道歉!”

他离我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盖不住底下那股子慌张的汗味。

“证据?”

我偏了偏头。

“我确实没有。”

顾伟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但她有。”

我的目光越过顾伟,看向人群后面。

顾念站在那里。

她还穿着那身大红色的敬酒服,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攥得骨节发白。

她的眼圈红了。

“念念,”顾伟转过头,换上一副关心的表情,“你跟他们说,堂哥有没有欠你家钱?这事不就是你爸当初自愿投资的嘛,生意有赚有亏——”

“自愿的?”

顾念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自愿的?”

她走上前一步,我看到她的腿在抖,但步子很稳。

“三年前,你来我家,说有个商场招商的项目,稳赚不赔。我爸拿不出那么多钱,你说没关系,先从厂里走账,赚了钱马上还。”

顾伟的嘴角开始抽搐。

“我爸把厂子的流动资金全给了你。三百二十万。”

顾念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拿了钱之后,项目烂尾了。你说还,说了三年,一分没有。我爸去找你,你让保安把他拦在写字楼外面。”

“大冬天,我爸在你楼下站了四个小时。”

“他六十一了。”

打谷场上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的狗叫。

顾建国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一个六十一岁的男人,在女儿的婚礼上,在几百号人面前,哭了。

我嫂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爸,对不起。”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该瞒着的。”

我哥终于动了。

他一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此刻他放下酒杯,走到顾念身边。

他没看顾伟。

他弯下腰,从顾建国手里接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字一字地说——

“爸。这个钱,我来要。”

顾建国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哥。

“大牛……不用了,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我不该……”

“您是我爸。”我哥说,“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直起腰,转向顾伟。

整个打谷场上,只剩下顾伟还站着。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额头上冒了细密的汗。

“大牛,咱们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一家人?”我哥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

淡得让人脊背发凉。

“顾伟,你从岳父那拿走了三百二十万,三年一分不还,让一个六十一岁的老人在大冬天站在你楼下被保安推搡。”

“现在你跟我说一家人?”

我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

“你的那个烂尾项目,我让人查过了。”

顾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项目公司去年就注销了。法人代表是你大学同学,但实际控制人是你。你把岳父的钱转进去之后,又通过两个空壳公司转出来,最后进了你在香港的账户。”

我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份银行流水的截图。

顾伟的腿开始抖了。

“这不是亏损,”我哥说,“这是诈骗。”

三个字。

像三声炸雷。

“你——你血口喷人!”顾伟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调了,“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亏损很正常的!你们——你们这是污蔑!”

“污蔑?”我哥走近一步,“你那块金表,百达翡丽5711,去年刚出的限量款,市场价268万。你那辆停在外面的保时捷Cayenne,落地115万。你不是说亏了吗?亏出百达翡丽了?”

全场哗然。

“我操,268万的表?”

“这是骗他叔的钱去享受了?”

“畜生啊这是!”

顾伟的嘴唇在抖,他已经组织不出像样的语言了。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表是朋友送的……车也是……”

“哦?”我哥说,“那你这个‘朋友’也送你个香港账户?里面恰好有三百二十万?”

顾伟不说话了。

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我蹲在一旁,摸了摸大将军的脖子。

大将军盯着顾伟,一声不吭。

它不追了。

不啄了。

它就那么蹲着,像个审判者。

场面僵了大概十秒钟。

是顾建国打破的。

他慢慢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

“大牛,”他声音沙哑,“这事……别闹大了。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转向顾伟。

“伟子,你是你爸的儿子,我不为难你。你把钱还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一个被骗了三百二十万的六十一岁老人。

到了这个份上。

还在给骗子台阶下。

我看到嫂子的眼泪“啪”地掉在地上。

她了解她爸。

她爸就是这样的人。

一辈子老实,一辈子吃亏,一辈子给别人留体面。

但我哥不是。

“爸。”我哥说,“您给的台阶,他不一定接。”

他转向顾伟——

“三十天。把三百二十万还到岳父的账上。”

“一分不能少。”

“过期不还——”

他拿起手机,点了点屏幕。

“这些转账记录、公司流水、还有你香港账户的信息,我已经整理好了。我律师明天就可以递到公安经侦大队。”

“诈骗罪。”

“数额特别巨大。”

“顾伟,你猜,判几年?”

顾伟的膝盖弯了。

不是跪。

是软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往旁边一歪,坐在了一把翻倒的椅子上。

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金表在他手腕上闪了一下。

这一次,没人觉得那块表帅了。

所有人看那块表的眼神,都像在看赃物。

【第五章】

顾伟被他爹,也就是顾念的大伯顾建军,连拉带拽地架走了。

走的时候,顾伟的腿还是软的,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两道痕。

顾建军的脸色铁青,六十多岁的人了,嘴唇抖得像帕金森。

“畜生……畜生东西……”

他边走边骂,但骂的不是我哥,不是我。

骂的是自己儿子。

这说明顾建军知道这事。

但在今天之前,他选择了装不知道。

毕竟,三百二十万如果能随着顾念的婚事被“消化”,那是最理想的结果。

一家人嘛,不提了嘛。

亲戚之间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用“一家人”三个字,把受害者的嘴缝上。

顾建军架着顾伟消失在打谷场拐角后,场面冷了一阵。

几百号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继续吃还是散场。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

她拍了拍桌子,嗓门亮得整个打谷场都听到了——

“吃席!吃席!菜凉了不好吃!厨师班子的钱可不能白花!”

她端起一盘子红烧肘子,啪地放到主桌上。

“大喜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热菜马上上!”

不愧是我妈,场面调度能力一流。

笑声零零星星地回来了。

杯筷碰撞声重新响起。

宴席继续。

我坐回角落的桌子,大将军蹲在我脚边。

我掰了个馒头递给它,它不吃。

它一直盯着顾伟消失的方向。

“行了,”我拍了拍它的脑袋,“你立功了。”

大将军嘎了一声,这才低下头,慢慢地啄起馒头。

我哥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种冷峻的余韵,但眼底有了点柔和。

“老二。”

“嗯。”

“你怎么知道的?”

我啃了口花生米:“吃席的时候听人嘀咕的。”

“就凭别人嘀咕?你就敢拿喇叭在几百人面前喊?”

“不是。”我嚼着花生米,“是大将军告诉我的。”

我哥的太阳穴又跳了。

“你他妈跟我说人话。”

“真的,”我认真地说,“大将军从见到顾伟第一眼就锁定他了。它认人。它知道谁是坏人。”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只鹅,”他放下酒杯,“以后别拴了。”

“本来就拴不住。”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社交场上的客套笑,是真笑。

“哥。”

“嗯?”

“那三百二十万,你真查出来了?”

“查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念念告诉我的。她不想让我知道,但结婚前一晚她喝了酒,说漏嘴了。”

我说不出话了。

嫂子一直瞒着。

她不想让我哥觉得这桩婚事不纯粹。

她不想让我哥觉得她嫁给他是为了还债。

她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连夜让朋友查的,”我哥说,“银行流水、公司注册信息、香港那边的账户,花了不少关系。”

“你打算什么时候摊开来说的?”

“本来打算婚后。”他看了我一眼,“没想到你和你那只鹅先替我开了炮。”

“不好意思啊哥,抢你风头了。”

“少废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掌很重,很热。

“谢了。”

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笔挺的西装,宽阔的肩膀。

今天的宋大牛确实帅。

不是因为宝马,不是因为排场。

是因为他说了那句“爸,您的事就是我的事”的时候,他站得笔直。

像根柱子。

大将军在我脚边嘎了一声。

我低头看它。

“嘚瑟什么?功劳最大的是你?”

它拿嘴蹭了蹭我的裤腿。

行吧。

功劳最大的是你。

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三点。

我妈忙前忙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嘴一直咧着。

我爹走了三年了。

她一个人拉扯着这个家,供我哥做生意,供我……养鹅。

今天大儿子结婚,她比谁都高兴。

但我看到,她偷偷抹了两次眼泪。

不是伤心。

是想我爹了。

收拾的时候,我在主桌底下发现了一个红包。

打开一看——

八千八。

是顾伟给的那个改口费。

我哥没拿。

悄悄压在桌布底下了。

我把红包揣进兜里。

晚上还回去。

打谷场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天快黑了。

顾家那边的亲戚大部分都走了。

走之前,顾建国拉着我哥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站得远,听不清,但我看到顾建国红着眼,连连点头。

我嫂子站在旁边,把脸埋在我哥的胳膊上。

大将军蹲在他们脚边。

一家人的样子。

然后我看到直播间的弹幕——

“完了我哭了。”

“这是今年最好的婚礼直播。”

“大将军!国民神鹅!”

“二牛YYDS!”

我赶紧关了直播。

谁他妈开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第六章】

婚礼后的第三天,大年初二。

按照规矩,新婚夫妻要回门。

我哥开着宝马X5,带着嫂子回了镇上的顾家老宅。

我没去,我在家喂鹅。

但我妈去了。

她提了两箱牛奶,四条好烟,一大兜子自家种的红薯。

她去之前跟我说:“老二,你在家好好看门,别让鹅祸祸邻居家菜地。”

“知道了妈。”

大将军蹲在门口台阶上,看着我妈上了我哥的车。

车开走了。

它又看了看我。

嘎了一声。

“别看我,今天你不用出差。”

我靠在门框上晒太阳,心想这两天总算消停了。

结果刚消停了半天。

下午两点,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老二!你赶紧来!”

我一个激灵:“咋了妈?”

“顾伟那个狗东西!他把他爸带来了!他爸在你嫂子家堂屋里撒泼呢!”

我蹭地站起来。

“说什么了?”

“说——说你哥逼他儿子还钱是不给面子!说三百多万是‘投资亏损’不是诈骗!说如果你哥敢报警就带着全家去你哥公司门口拉横幅!”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被吓的。

是被气的。

顾伟不但不还钱。

还让他爹来闹。

他自己不来。

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当枪使。

“妈,你别急,我这就来。”

我挂了电话,大步往外走。

经过鹅圈的时候,大将军在里面站了起来。

它看着我。

我停了一步。

看了看它。

“你……去不去?”

大将军一头撞开鹅圈的门——那个铁链锁扣上次被它挣坏了,我还没换新的——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

我骑上我爹留下来的那辆嘉陵125摩托车,大将军……

大将军自己蹦上了后座。

对,后座。

它两只爪子扒着后座边缘,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脖子直直地伸着,迎风而立。

像个哈雷骑士。

如果忽略它那半秃的脑壳的话。

嘉陵125突突突地驶向镇上。

后座的鹅纹丝不动。

路上有辆面包车超过我的时候,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车差点开进沟里。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顾家老宅。

门口围了一圈人。

邻居们在看热闹,嗑着瓜子,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宋家那女婿逼着顾家大房还钱呢。”

“不是顾伟欠的钱?”

“嗨,一家人的事嘛,外人说不清。”

我把摩托车停在巷口。

大将军跳下来。

我说:“跟紧了,别乱啄。”

大将军嘎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顾家堂屋里。

顾建军——顾伟的爹,顾念的大伯——正拍着桌子。

“我顾建军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四十年!谁不知道我的名声?你现在要把我儿子逼上绝路?他还是个年轻人!做生意亏了点钱怎么了?你们一家人至于吗?”

他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棉袄。

拍桌子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年纪大了,气力不济。

我哥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他面前的茶杯纹丝不动。

我嫂子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我妈坐在角落里,攥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建国坐在自己家堂屋的另一头,像个局外人一样,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不敢说。

那是他亲哥。

一辈子被亲哥压着。

被亲哥的儿子骗了三百二十万,还是不敢说。

“宋大牛!”顾建军又拍了一下桌子,“你今天给我个痛快话!这事到底报不报警?你要是报了,我老顾家跟你们老宋家就掰了!”

顾建军指着自己的鼻子:“掰了的意思你懂吗?念念也别认我这个大伯了!”

他在用亲情绑架。

用这条街四十年的面子绑架。

用“掰了”来威胁。

他赌的是我哥不敢把事情闹大。

毕竟,新婚燕尔,谁愿意跟岳父家闹翻?

我哥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慢慢地放下。

“大伯。”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您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名声好不好,街坊邻居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

“但我今天不是来跟您聊名声的。”

“三百二十万。您儿子骗了我岳父三百二十万。我岳父大冬天站在写字楼下面被保安推搡的时候,您在哪?”

顾建军的嘴张了张。

“我岳父心脏不好,去年住院两次,医药费从哪来的?您知道吗?是念念一个人扛的。她白天在单位上班,晚上去超市兼职。一个月瘦了十五斤。”

我嫂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您现在跟我说‘一家人’,跟我说‘至于吗’。”

我哥走近一步。

“大伯,我问您——您儿子骗钱的时候,他觉得至于吗?”

顾建军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

“嘎。”

门口传来一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

大将军站在门槛上。

它迈过门槛,嗒嗒嗒地走进堂屋。

走到顾建军面前。

停下来。

仰着头看他。

黑豆一样的眼珠子,干干净净的,没有愤怒,没有攻击性。

就是看着。

顾建军被一只鹅盯着看,不知怎的,他的手放了下来。

我走进去,站在门边。

“大伯,”我开口了,“这鹅没别的意思。它就是认人。”

“谁对我嫂子好,它就对谁好。谁坑我嫂子,它就记着谁。”

“它是只鹅。它不讲面子,不讲辈分,不讲这条街上四十年的交情。”

“它只讲一个理儿——”

“欠了钱,就得还。”

堂屋里静了很久。

顾建军看了看大将军,又看了看我哥,又看了看低着头一声不吭的亲弟弟顾建国。

他的嘴唇抖了半天。

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让那个畜生来还钱。”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

老了十岁。

【第七章】

大年初五,顾伟还了第一笔钱。

一百万。

转账截图是我嫂子发到家族群里的。

没有任何文字,就一张截图。

底下我妈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哥发了一个“收到”。

其他亲戚——

没人说话。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因为这件事里没有人是完全干净的。

我三叔年三十那天被大将军追了半条打谷场之后,初一就回了镇上,比往年提前了两天。走之前给我妈扔下一句“明年再来”,眼神一直躲着我。

其他宋家亲戚也差不多。

那天宴席上我拿喇叭的一幕,把不少人吓着了。

“宋老二那个人,看着蔫巴巴的,一发起飙来跟他那只鹅似的。”

“可不是嘛,以后少惹。”

我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好笑。

我蔫巴巴的?

我只是不爱说废话而已。

大年初六,我哥和嫂子要回省城了。

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包饺子,猪肉大葱的,嫂子爱吃。

我在院子里喂鹅。

大将军这几天格外安静。

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就恢复了日常状态——在院子里踱步,欺负其他鹅,偶尔追一追路过的野猫。

嫂子出来的时候,蹲在鹅圈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把爆米花,一颗一颗地喂大将军。

大将军吃得很优雅。

一颗一颗啄,不急不抢。

“大将军,”嫂子轻声说,“谢谢你。”

大将军抬头看了她一眼。

嘎了一声。

然后继续吃爆米花。

嫂子笑了。

笑着笑着,又掉眼泪了。

她这几天动不动就哭。

不是难过的那种哭。

是那种——把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卸下来之后,身体自发的反应。

像决了堤的水,你不拦它,让它流就好了。

我没说话,蹲在一旁,把鹅食倒进槽里。

“二牛。”

“嗯。”

“你……你当时怎么想的?几百号人面前,拿喇叭。你不怕?”

我想了想。

“怕。”

“那你还——”

“怕归怕。但我爹不在了。”

我说。

“我妈一个人不容易。我哥一个人也不容易。你嫁过来了,就是我们家的人。”

“你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

“大将军认你,我也认你。”

嫂子的眼泪又掉了。

大将军抬头看了看她,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这是它最高规格的安慰方式。

我哥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

他走过来,把嫂子从地上拉起来。

“走了,爸妈在屋里等着吃饺子。”

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二。”

“嗯。”

“过完年,你要是不想养鹅了,来省城跟我干。”

我看了看大将军。

大将军看了看我。

“算了哥。”

“嗯?”

“我不去。十七只鹅离不开我。”

”……你这辈子就打算跟鹅过了?“

”也不一定。“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说不定哪天,大将军给我啄来个媳妇呢。“

我哥瞪了我一眼。

嫂子在旁边笑出了声。

大将军嘎了一声。

【第八章】

我哥走了。

嫂子走了。

热闹散了。

柳树沟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初七那天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的,盖住了打谷场上还没来得及扫干净的鞭炮纸屑。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雪。

大将军蹲在我旁边。

十七只鹅在圈里嘎嘎地叫着,争食。

只有大将军不争。

它蹲在圈外面,陪我看雪。

我爹在的时候,冬天也爱坐在院子里看雪。

他会搬一把竹椅,泡一壶茶,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时候大将军还小,毛茸茸的一团,在他脚底下转来转去。

我爹会掰一块馒头,举高,逗它跳。

大将军跳不高,每次都摔一屁股。

我爹就笑。

那种笑很轻,很暖。

后来我爹走了。

大将军再也没在谁面前表演过跳高。

我也再也没听过那种笑声。

直到嫂子来了。

嫂子喂它爆米花的时候,大将军吃得很认真。

那种认真,跟当年在我爹面前跳高的认真,是一样的。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喜欢的人表达善意。

笨拙的,直接的,不会说谎的善意。

我拍了拍它的脑袋。

”老伙计,今年辛苦你了。“

大将军嘎了一声。

我又说:“明年我哥媳妇回来过年,你能不能别追着亲戚啄了?搞得我妈以为我虐待你,回回骂我。”

大将军偏了偏脑袋。

然后它慢慢把头埋进了翅膀底下。

不理我了。

行吧。

你开心就好。

正月十五那天,顾伟又还了一百二十万。

加上之前的一百万,一共两百二十万。

还欠一百万。

我哥说不急,月底前到就行。

顾伟没再闹。

听说那天被他爹顾建军关在家里打了一顿。

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拿皮带抽的。

抽完之后,顾建军自己坐在客厅里哭了一夜。

这些是嫂子告诉我妈的。我妈告诉我的。

我妈说的时候,叹了口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没接话。

可怜是可怜。

但儿子是他养的。

他纵容了二十多年的结果,不能只用一顿皮带抽回来。

正月底,最后一百万到账。

三百二十万,分文不差。

嫂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钱还清了,谢谢大家。

我哥发了一句:这事到此为止。

我妈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我发了一张大将军的照片。

是我前两天拍的——它蹲在院子的石头上,脖子伸得笔直,背后是夕阳,红绸带还系在脖子上(我嫂子系的,它不让我摘),半秃的脑壳在余晖里闪闪发光。

底下几个亲戚回了消息——

”大将军威武!“

”这鹅成精了吧?“

”二牛,你那鹅还追人不?“

追。

但只追该追的人。

元宵节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煮汤圆。

十七只鹅在圈里已经睡了。

大将军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锅。

我煮了二十个。

自己吃了十八个。

给大将军喂了两个。

花生馅的。

它最喜欢的。

吃完之后,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天上的月亮。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但今晚的月亮也挺圆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条微信。

是嫂子下午发的——

”二牛,过完年有空来省城玩。你哥说要带你去吃正宗的日料。对了,给大将军带点好吃的,它爱吃虾片。“

我笑了一下。

打了几个字:好。

又删了。

重新打:谢谢嫂子,大将军说它要吃三文鱼。

嫂子秒回:……你让一只鹅吃三文鱼?

我说:它为你家要回了三百二十万,吃条三文鱼不过分吧?

嫂子发了一串哈哈哈。

然后发了一句:二牛,谢谢你。真的。

我看了半天这条消息。

没回。

有些话不用回。

月光落在院子里,白白的。

大将军蹲在我脚边,半眯着眼,脖子上的红绸带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

”过完年了,大将军。“

”明年咱继续。“

大将军嘎了一声。

声音不大。

在安静的柳树沟的夜里,刚好够我一个人听到。

【第九章】

三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大将军彻底出了名。

婚礼那天的直播视频被人剪了个合集,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

标题叫:“手扶拖拉机殿后,鹅断亲追债,全网最硬核婚礼。”

播放量七百多万。

评论区爆了——

”这鹅比我一整个法务部都好使。“

”建议司法局招录,编制给鹅。“

”二牛和大将军的故事,我能追一百季。“

”你以为它在闹婚礼,其实它在做尽职调查。“

还有人扒出了我的抖音号——其实就是我平时拍鹅玩的,粉丝原来只有三百多个,大部分还是村里的。

三天之内涨到了二十八万。

我懵了。

我妈更懵。

”老二,你这是出息了?有人找你打广告了?“

”妈,人家是看鹅的,不是看我的。“

”那也是你养的鹅!“

我妈的商业嗅觉在这一刻觉醒了。

”你赶紧多拍点大将军的视频!“

”妈……“

”听你妈的!你三叔当年卖五金发了家,你就不能卖鹅发家?“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我妈两眼放光的样子,把话咽回去了。

行吧。

我开始认真拍了。

拍大将军巡视鹅圈,像检阅军队。

拍它追张麻子家那条至今不敢靠近我家的藏獒。

拍它在雨天独自站在院子中间,脖子笔直,一动不动,像个落汤的雕塑。

拍它对着镜头歪脑袋,黑豆眼圆溜溜的,秃脑壳锃亮。

每条视频下面,评论都是——

”大将军今日份帅照get。“

”拜大将军,保佑我要账顺利。“

”这鹅真的有灵性。“

粉丝破了五十万的那天,有个本地的农产品公司找上门来,说想让大将军代言他们的土鸡蛋。

我婉拒了。

因为那是鸡蛋。

大将军是鹅。

这属于跨界代言,不专业。

后来又有个宠物食品品牌找来,这回靠谱,做的是鹅饲料。

我跟大将军商量了一下。

它嘎了一声。

我理解为同意。

代言费两万。

这是大将军这辈子挣的第一笔钱。

也是我养鹅三年以来,除了卖鹅蛋之外的第一笔额外收入。

我妈知道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

然后说——

”老二,我收回之前说你没出息的话。“

”谢谢妈。“

”但你还是得找个媳妇。“

”……妈,咱能不能一件一件来?“

五月的时候,顾念回了一趟柳树沟。

不是回门,就是想回来看看。

她说省城待久了,想念村里的空气。

我觉得她想念的是大将军。

嫂子一到院子,大将军就从鹅圈里冲出来了——门还是上次那个被它撞坏的,我焊了三回,它撞了三回,最后我放弃了,直接敞着。

大将军跑到嫂子面前,围着她转了三圈,嘎嘎嘎地叫。

然后蹲在她脚边,把脖子搭在她膝盖上。

嫂子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笑得眼睛弯弯的。

”大将军,想我了没?“

嘎。

”我也想你。“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鹅食盆。

”嫂子,你要不养一阵子?它跟你比跟我亲。“

”不行,“嫂子摇头,”省城没有院子,它住不惯。“

她顿了一下。

”再说了,它得留在你身边。“

”为啥?“

”因为你一个人在村里,得有个伴啊。“

我愣了一下。

嫂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说:“你哥让我问你,五一要不要来省城?他找了个朋友家的姑娘,说想介绍你认识认识。”

”……我就知道没好事。“

”人家姑娘不错的,在农科院工作,也喜欢小动物。“

”喜欢鹅吗?“

”这个得你自己去问啊。“

大将军在旁边嘎了一声。

我低头看它。

”你别掺和。“

它又嘎了一声。

我觉得它在催我。

一只操心我终身大事的鹅。

行吧。

【第十章】

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了。

你问我后来去没去省城?

去了。

那个农科院的姑娘,叫林小禾。

圆圆脸,马尾辫,说话的时候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们在我哥安排的一家火锅店见了面。

她一坐下来就问:“你就是那个养鹅的宋二牛?”

”嗯。“

”大将军现在还追人吗?“

”追该追的。“

”它怎么判断谁该追?“

”看脸。“我想了想,又改口,”不是,看心。“

她笑了。

”有意思。“

”你怕鹅吗?“我问。

”我在农科院跟鸵鸟都打过交道,“她说,”鹅有什么好怕的。“

这姑娘行。

但到底行不行,得大将军说了算。

端午节那天,林小禾第一次来了柳树沟。

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T恤,背了个双肩包,包上挂了个鸭子挂件——她说没找到鹅的。

我带她去了院子。

大将军蹲在石头上,看着她。

林小禾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袋虾片。

”听说你爱吃这个。“

大将军歪着脑袋看了她三秒。

然后——

它跳下石头,走到她面前。

伸出脖子,从她手里叼走了一片虾片。

嚼了嚼。

然后蹲在了她脚边。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鹅食盆差点掉了。

大将军在她面前蹲下了。

这是它认人的方式。

这辈子,它只在三个人面前蹲下过。

我爹。

我嫂子。

和她。

林小禾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它是不是认可我了?”

我张了张嘴。

大将军嘎了一声。

我说:“它说……你过关了。”

”那你呢?“

”啊?“

”你过关了没?“

我的脸热了。

大将军又嘎了一声。

这一声,我听得懂。

它说——

你小子还愣着干嘛。

柳树沟的傍晚,夕阳把院子照成了金色。

十七只鹅在圈里嘎嘎地闹着。

大将军蹲在林小禾脚边,啃着虾片,脖子上那根红绸带在晚风里飘着。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想起我爹坐在竹椅上看雪的样子。

想起我哥在婚礼上说”爸,您的事就是我的事“的样子。

想起嫂子蹲在鹅圈旁边掉眼泪的样子。

想起大将军冲进婚宴,追着顾伟满场跑的样子。

想起那个冬天的早晨,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跟在十六辆宝马后面,车斗里的鹅脖子伸得笔直,红绸带迎风飞扬。

那是我宋二牛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最离谱,也最骄傲的一天。

我有一只鹅。

它秃了半个脑袋,脾气比狗还大,追过藏獒,啄过亲戚,搅过婚宴,断过亲情,要过债。

它不会说话。

但它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谁对你好,就对谁好。

谁欠了你,就追着他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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