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江家三年,我吃剩饭、睡杂物间、被丈母娘骂废物。
老婆同学聚会,她白月光要带她走,我上前拦了一步。
换来的,是当着三十多号人的面,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二天,她甩给我一张一个亿的支票。
“签了,滚,两清。”
我看着那张支票,笑了。
三年了,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不知道,我父亲留给我的遗嘱上写着——江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受益人一栏,是她的名字。
而现在,她亲手把唯一能继承这一切的丈夫,赶出了家门。
一个亿?
买断的是一个万亿帝国的入场券啊,江小姐。
你说这买卖,到底谁亏了?
【第一章】
江家的杂物间在一楼最角落,六平米,没窗户。
一张折叠床,一床薄被,一个塑料凳。
这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准确说,是我入赘江家一千零九十七天的窝。
我叫陆征。
三年前,我爸陆远山突发心梗走了。
走之前,他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去江家,娶江屿寒,守住她,守住江氏。”
我当时不明白。
一个濒临破产的陆家,凭什么跟如日中天的江氏攀上关系?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和江屿寒的爷爷江老爷子年轻时有过命的交情。
江老爷子临终前定下了这门亲事。
但江家其他人,没一个同意。
江屿寒的妈,也就是我丈母娘方秀芝,从第一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一个破落户,上门吃软饭的东西。”
这是她的口头禅。
江屿寒的弟弟江屿阳,比我小五岁,大学刚毕业就进了江氏当副总。
他管我叫“姐夫”的时候,语气跟喊狗差不多。
“哎,姐夫,车该洗了。”
“姐夫,我那双AJ你擦一下,别弄花了。”
“姐夫,今晚我约了朋友,你去厨房多炒两个菜。”
我都干了。
不是因为我怂。
是因为我爸临终那句话。
“守住她,守住江氏。”
我一直在等一个东西。
我爸的律师告诉我,陆远山留了一份遗嘱,但遗嘱有一个附加条件——
“与江屿寒的婚姻关系存续满三年,遗嘱方可生效。”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不一样。
所以我忍了。
丈母娘把我碗里的肉夹走,说“你又没给家里赚过一分钱,吃什么肉”的时候,我忍了。
江屿阳半夜喝醉了让我去代驾,我忍了。
江屿寒在卧室里锁着门,我在杂物间的折叠床上听着她打电话,声音很轻、很温柔,是她跟别人才会有的语气。
我也忍了。
但人不是石头。
三年的冷眼、嘲讽、呼来喝去,把一个人的尊严磨成了齑粉,剩下的那点东西,已经不是忍了。
是麻了。
直到那天晚上。
江屿寒的大学同学聚会。
她本来不想带我。
但组织聚会的人说“带家属”,她碍于面子,扔给我一套西装。
“穿上,别丢人。少说话。”
我穿了。
西装是她公司年会的赠品,袖子长了一截。
我挽了两道。
到了酒店包间,三十多个人,推杯换盏。
我坐在最角落,没人跟我说话。
江屿寒在人群中央,端着红酒,笑得得体又矜持。
她穿了一条黑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说实话,她确实漂亮。
三年了,我还是觉得她漂亮。
但这种漂亮跟我没关系。
她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聚会进行到一半,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人。
一米八三,黑色风衣,发型一丝不苟。
脸我没见过,但名字我听过一百遍。
宋怀瑾。
江屿寒大学时期的学长,也是她嘴里偶尔提到的那个名字——每次提到,眼睛里都会闪过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光。
整个包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起哄。
“卧槽,宋怀瑾回国了?”
“大才子,听说你现在在伦敦那边开了自己的基金公司?”
宋怀瑾笑着跟众人打招呼,目光最后落在江屿寒身上。
停了三秒。
三秒,足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屿寒,好久不见。”
江屿寒端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学长,好久不见。”
我坐在角落,把面前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剥开。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
宋怀瑾坐到了江屿寒旁边。
两人聊了很多。
什么伦敦的雨,什么大学时候的社团,什么当年没来得及说的话。
旁边的人很识趣,渐渐都散开了。
有个知道我身份的同学,端着酒杯凑到我面前,似笑非笑。
“陆征是吧?你老婆跟人家宋怀瑾可是大学的时候就——”
他做了个暧昧的手势。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
他讪讪地走了。
大概晚上十点多,聚会差不多散了。
我站在走廊里等江屿寒。
然后我看见宋怀瑾拉着她的手腕,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屿寒,跟我走。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你。”
江屿寒整个人愣住了。
我走了过去。
“放开她。”
很平淡的三个字。
宋怀瑾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居高临下的打量。
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是?”
我还没开口,江屿寒先说话了。
“他是……我们家的人。”
连“我老公”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一千零九十七天的窝囊,在这一秒终于积累到了某个临界点。
“我是她丈夫。”
我替她说了。
宋怀瑾挑了挑眉。
“入赘的那个?”
这话说得不大,但走廊里站着的几个同学全听见了。
有人捂着嘴笑。
我没看他们。
我只看着宋怀瑾拉着江屿寒手腕的那只手。
“放开。”
我又说了一遍。
宋怀瑾没动。
反而看向江屿寒。
“屿寒,你自己选。”
江屿寒抬起头。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不是歉疚,不是犹豫,是……嫌弃。
纯粹的、透骨的嫌弃。
然后她甩开了宋怀瑾的手。
不是甩向我这边。
而是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声音很脆。
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了。
包括宋怀瑾。
“你算什么东西?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愤怒。
她恨我让她在宋怀瑾面前丢了面子。
我的脸偏到了一边。
右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是十月十五号。
距离三年期满,还有三天。
我把脸转回来。
笑了笑。
“行。”
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是窃窃私语。
有人说“这男的真窝囊”。
有人说“入赘的就这样”。
有人在笑。
我走出酒店大门,站在路灯底下。
十月的夜风很凉。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点肿了。
我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对方是我爸的律师,钱伯。
“钱叔,三天后,我需要遗嘱的全部文件。”
十秒后,回了一条。
“等了三年,一切就绪。小陆,你爸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关掉手机。
夜风灌进西装领口,冷得刺骨。
但我心里头,是这三年来第一次,觉得暖的。
三天。
就三天了。
【第二章】
三天后。
也就是十月十八号。
江家客厅。
方秀芝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指甲刚做完,鲜红色,配着她那张刻薄的脸,像一只老母鸡在审视要被淘汰的鸡崽。
江屿阳靠在吧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鲜榨果汁,他从来不自己榨——都是我榨的。
江屿寒站在茶几前。
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披着,表情淡淡的。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坐。”
她对我说。
我坐了。
杂物间的塑料凳坐了三年,沙发反而有点不习惯。
方秀芝先开了口。
“陆征,你来江家三年了,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一分钱没赚过,就知道吃白饭。屿寒能忍你三年,是她心善。”
江屿阳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姐夫啊不对,陆征,你自己照照镜子,配得上我姐吗?我姐要学历有学历,要长相有长相,江氏几百亿的盘子,你一个破落户——”
“行了。”江屿寒打断他。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里面有一张支票,一个亿。还有一份离婚协议。”
她的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公司做了一个裁员决定。
“签了字,房子车子你都别想,净身出户。一个亿是补偿你三年的……时间。我们两清。”
一个亿。
我承认,这笔钱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江屿寒不知道的是,就在两个小时前,钱伯已经把我爸的遗嘱送到了我手上。
那份遗嘱里写着——
“陆远山持有的江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股权,于婚姻存续满三年后,全数转移至陆征名下。”
百分之五十一。
绝对控股权。
我爸当年不是破产了。
他是把所有明面上的资产全部变现,在江氏最困难的时候,以暗股的形式注入了江氏。
江老爷子知道。
所以定下了这门亲事。
但江老爷子死后,这个秘密就只剩下我爸和他的律师知道了。
江屿寒不知道。
方秀芝不知道。
整个江家,没人知道。
他们以为江氏是他们自己做大的。
他们不知道,二十年前江氏那笔救命的融资,来自陆远山。
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按照现在江氏的估值——
一万两千亿。
而江屿寒给我的支票,一个亿。
说实话,我有那么一瞬间,是想笑的。
但我没笑。
我低着头,把信封打开。
一张中国银行的支票,一份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最后一页,签字栏,江屿寒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字迹很漂亮。
一笔一划都透着“跟你没有半毛钱感情”的果断。
方秀芝在旁边催。
“愣着干什么?签啊。我跟你说陆征,你要是不识好歹,一分钱别想拿,我让人把你的东西扔出去。”
江屿阳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点行不行?我下午还约了人打球呢。”
我拿起笔。
看了江屿寒一眼。
她没看我。
她侧着头,看窗外。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说真的,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从来没有哪一刻是对着我温柔的。
也好。
这样走的时候,不会舍不得。
我签了。
写完最后一笔,把协议合上,推回去。
方秀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
“这才对嘛。走的时候把杂物间收拾干净,别留一堆破烂。”
江屿阳说:“对了,你之前用的那个拖把别带走啊,那是进口的。”
我站起来。
“放心,不带。”
我转身往杂物间走。
全部家当,一个背包就够了。
两件换洗衣服,一把旧剃须刀,一张我爸的照片。
三年前我带着这些来的。
三年后我带着这些走。
唯一多出来的东西,是口袋里那张一个亿的支票。
和脑子里关于这个家的一千零九十八天的记忆。
我走到门口。
背着包。
没回头。
“陆征。”
是江屿寒的声音。
我停了一下。
“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笑了一下。
“好。”
推开门。
门外是十月的太阳。
很亮。
晃得我眯了眯眼。
我走出小区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钱叔,手续办好了吗?”
电话那头,钱伯的声音带着笑意。
“小陆,遗嘱已经生效了。律所的团队今天上午已经向工商局提交了股权变更申请。三个工作日内,江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将正式登记在你名下。”
“另外,你父亲在海外的几笔信托基金也同步解冻了。总资产嘛……加上股权,保守估计——”
他顿了顿。
“一万五千亿。”
我看了看手里那张一个亿的支票。
一万五千亿的零头的零头的零头。
“钱叔,还有一件事。”
“你说。”
“帮我约江氏现在的CEO谈一次。不,不用约。三天后,我直接去江氏总部开董事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你爸等了二十年,你等了三年。是时候了。”
挂了电话。
我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
这张支票我会留着。
不是因为需要这笔钱。
是因为我想留个纪念。
纪念江屿寒用一个亿的价格,亲手签掉了一万五千亿。
日后她回想起来,一定会觉得——
这是她这辈子做过最贵的一笔亏本买卖。
【第三章】
离开江家的第一天。
我住进了市中心一家不起眼的酒店。
不是五星级。
是快捷酒店。
不是住不起好的。
是习惯了。
三年杂物间住下来,太软的床反而睡不着。
钱伯中午来了。
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是我爸三十年的老友兼私人律师。
我爸出事后,他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信任的人。
他带了一个公文包。
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这是你父亲的全部资产清单。”
他一份一份地摊给我看。
“江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这是最大的一笔。你父亲当年以暗股形式注入江氏,协议是跟江老爷子签的,双方各执一份。江老爷子去世后,他那份由我们律所代为保管。”
“这是三笔海外信托基金,分别在开曼、卢森堡和新加坡,总值约三千亿。解冻条件与遗嘱一致,婚姻满三年自动生效。”
“这是国内几处不动产——京城二环一整栋写字楼、沪上陆家嘴两层商铺、以及深城前海一块工业用地。”
“另外还有几个海外的科技和医药方面的投资组合,每年分红大概在——”
他翻了翻。
“八十到一百亿之间。”
我看着这些数字。
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能是三年的冷板凳坐得太久了。
也可能是,在杂物间的那些夜晚,我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用在了忍耐上,现在没什么多余的了。
“钱叔,江氏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钱伯推了推眼镜。
“不太好。”
“江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江氏如日中天。但他走后,公司实际控制人变成了你丈母娘——不对,你前丈母娘方秀芝的娘家,方家。”
“方秀芝的哥哥方国良,五年前安插进江氏做了CEO。这人没什么本事,就会搞关系,拉帮结派。江氏这几年的业绩一直在下滑,去年的净利润比五年前缩水了将近四成。”
“股权结构上,方家通过各种手段,明面上控制了百分之三十八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十一,分散在几个小股东和机构手里。”
我算了一下。
我百分之五十一。
方家百分之三十八。
其他百分之十一。
绝对碾压。
“方国良知道暗股的事吗?”
“不知道。”钱伯摇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江氏最大的股东。每年股东大会,那百分之五十一的投票权一直处于‘未行使’状态。方国良以为那是江老爷子留下的一笔被冻结的遗产纠纷资产,十几年了都没解冻,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三天后的董事会,他会放在心上的。”
钱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小陆,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了想。
“先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然后——”
我没说完。
钱伯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让某些人知道,当初他们赶走的那个废物,值多少钱。”
钱伯笑了。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黑色的卡。
“这是你父亲名下的主账户卡。里面的流动资金……足够你过渡用了。”
我接过来。
“多少?”
“二十三个亿。活期。”
我把卡放进口袋。
跟那张一个亿的支票放在一起。
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江屿寒觉得一个亿就能打发我三年的青春。
而我口袋里,装着二十三个她给的支票。
电话响了。
不是我的电话。
是钱伯的。
他接了,听了两句,表情微妙。
挂了之后看着我。
“方国良的人打听到你从江家搬出来了。”
“这么快?”
“你前丈母娘跟方国良是亲姐弟,你跟江屿寒离婚这种事,她肯定第一时间通知娘家了。”
意料之中。
“方国良什么反应?”
“据说——挺高兴的。”
也意料之中。
在方国良眼里,我就是江家一个白吃白住的上门女婿。一个碍眼的废物。
他高兴,是觉得少了一个变数。
他不知道,真正的变数,才刚刚开始。
晚上。
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那张一个亿的支票发了很久的呆。
倒不是在想钱。
是在想三年前的事。
我爸走的那天,是冬天。
医院走廊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我浑身冰冷。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不像样子。
曾经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陆远山,最后缩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连说话都费力。
“征儿,去江家……”
“爸——”
“听我说完。”他攥着我的手。“江氏……是我跟老江头一辈子的心血。方家那帮人……会毁了它的。你去江家,守住屿寒……守住江氏。三年……三年就够了。”
“但她不喜欢我。”
“不重要。三年后……你会明白。”
他没说遗嘱的事。
是钱伯后来告诉我的。
我爸怕我知道了遗嘱,就不会真心去守护江屿寒。
他想让我这三年是真的。
真的陪伴,真的守护,哪怕得到的是冷眼和巴掌。
他赌的是,三年的朝夕相处,能不能让江屿寒看见我这个人。
他赌输了。
但遗嘱的条件已经满足了。
我这三年,不是白过的。
我了解了江氏的运转——虽然只是旁观者的视角,但住在江家,方秀芝和方国良的电话我听了不少,江屿寒带回家的文件我也偷偷看过。
江氏的业务架构,我清楚。
方家的关系网,我摸透了。
哪些高管是方国良的人,哪些是老江派的遗老,我心里有一本账。
三年杂物间,没白住。
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以为我在虚度光阴。
其实他们不知道,一个在角落里沉默的人,看得见所有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关了灯。
三天后。
该亮相了。
【第四章】
三天后。
江氏集团总部大楼。
四十八层。
这栋楼在本市最繁华的地段,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我以前来过一次。
那次是江屿寒让我来给她送伞。
我在大堂等了四十分钟,前台小姑娘看我穿得寒酸,问了三遍“你找谁”。
今天我穿了一身黑色西装。
不是江屿寒给的那件袖子长一截的公司赠品。
是钱伯昨天让人给我定做的。
不是什么大牌。
但合身。
我一个人走进大堂。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不是上次那个。
“先生您好,请问您约了哪位?”
“没约。”我说。“我来开董事会。”
姑娘愣了一下。
“呃……先生,今天的董事会是内部会议,需要——”
“陆征。”我报了名字。“江氏集团第一大股东。”
姑娘的笑容凝固了。
她显然没在任何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
“先生,不好意思,我需要确认一下——”
“不用确认了。”
身后传来钱伯的声音。
他带着两个助理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我是盛恒律师事务所的钱正明。这位是陆征先生,江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股权的合法持有人。工商变更已于昨日完成,这是登记证明。”
他把文件递给前台。
姑娘接过去,手在抖。
她看了三遍。
然后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我。
“陆……陆先生,请、请上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钱伯低声对我说:“方国良已经在会议室了。他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例行的季度董事会。”
“其他董事呢?”
“都到了。除了方家的三个人,还有四个独立董事和两个机构代表。我提前跟机构的人通过气了,他们态度很明确——谁是大股东,他们跟谁。”
我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四十八楼。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里面传出说笑声。
我站在门口。
长条形的胡桃木会议桌,坐了十来个人。
正中央那个位置上——
方国良。
五十出头,微胖,头发稀疏但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袖扣是金色的。
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动作做派很有派头。
他的两个心腹坐在左右——一个是副总裁赵德海,一个是财务总监刘芳。都是他一手提拔的。
其他几个董事零零散散坐着,表情各异。
我走了进去。
方国良没注意。
他还在跟赵德海说话。
“上个季度那个合同的事,老赵你盯紧了,回款别再拖——”
“方总。”钱伯站在我身后,开口了。
方国良抬头。
看见了我。
他皱了皱眉。
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
是“这人谁啊怎么混进来了”的表情。
然后他看见了钱伯。
眉头皱得更紧了。
“钱律师?你怎么来了?今天是公司内部董事会——”
“方总,”钱伯打开公文包。“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陆征先生。”
“陆征?”方国良想了想。“哪个陆征?”
旁边赵德海凑过来小声说了两句。
方国良的表情变了。
是那种“原来是你”的恍然。
然后是——不屑。
“哦——你是屿寒前夫那个?上门女婿?”他把“上门女婿”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笑。“你来这儿干什么?迷路了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几个方家的人跟着笑了。
赵德海说:“方总,我让保安送他下去吧。”
“不急。”方国良摆了摆手,表情玩味。“我倒想听听,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废物,有什么事要来我们公司的董事会。”
他说“我们公司”的时候,语气里全是主人翁的得意。
我看着他。
三年了。
这个人我见过很多次。
每次方秀芝打电话跟他商量事情,我都在旁边听着。
他挪用公款的那笔账,我知道。
他跟赵德海合谋做假招标的事,我知道。
他用江氏的资源给自己的关联公司输血,我也知道。
但今天不急。
今天只做一件事。
我拉开会议桌最上首的椅子。
坐下了。
那个位置,是方国良一直坐的。
但真正的规矩是——那个位置,属于第一大股东。
方国良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坐那儿干什么?起来。”
我没动。
钱伯把文件放在会议桌上。
“各位董事,我是盛恒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钱正明。今天我代表陆征先生,向董事会通报一件事。”
他翻开文件。
“根据已故陆远山先生的遗嘱,以及工商总局昨日完成的股权变更登记——陆征先生,现持有江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整个会议室。
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是空气被抽干了。
方国良的脸色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
过程大约持续了五秒钟。
“什么?”
他的声音变调了。
“你说什么?百分之五十一?这不可能!江氏的股权结构我一清二楚,最大的一笔未行使股权是老爷子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那笔股权被冻结了二十年——”
“是的,”钱伯点头。“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从来不是被冻结的,也不是遗产纠纷。它是陆远山先生二十年前以暗股形式注入江氏的真金白银。当年江氏差点破产,是陆远山先生的资金救了江氏。这笔暗股协议,由江老爷子亲笔签署,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他把协议原件的复印件分发给在座每一个人。
方国良接过去,手在发抖。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见了协议书上江老爷子的签名和印鉴。
他认得那个签名。
他不可能不认得。
“这……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坐在首座上,看着他。
“方总,”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开口。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从今天开始——”
我顿了顿。
“坐的人,换了。”
方国良的手指攥紧了那份文件。
指节发白。
“你……你一个上门女婿——”
“前上门女婿。”我纠正他。“你姐一个亿把我打发了,记得吧?”
方国良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身。
“各位董事,我的第一个提案——罢免方国良江氏集团CEO职务。即日生效。”
“赞成的,请举手。”
安静了三秒。
两个机构代表第一个举手。
然后是四个独立董事,陆续举了三个。
方家的人没举。
但不重要。
百分之五十一加上机构的百分之七,已经碾过了任何反对票。
方国良站在那里,脸色灰败。
他的嘴唇在哆嗦。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经营了五年的一切,在五分钟之内,土崩瓦解了。
赵德海在旁边小声说:“方总,方总你冷静——”
方国良猛地一把推开他。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指着我,手指在抖。
“你——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扫地出门的废物!一个入赘的窝囊废!你凭什么——”
“凭这个。”
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白纸黑字。法律效力。二十年前就定好了。”
我看着他。
“方总,你说我是废物。你姐也这么说。你外甥女也这么觉得。”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废物的爸爸,才是江氏真正的救命恩人。而这个废物本人,才是江氏真正的主人。”
方国良的身体晃了晃。
他扶住了椅背。
“不……不可能的……老爷子不可能……”
“你可以去查。”我说。“所有文件经得起任何审计和法律程序的检验。如果你觉得有问题,法庭上见。”
方国良没说话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不是坐回去的。
是腿软了。
我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有人面无表情。
有人低着头。
有人看我的眼神,从进门时的不屑,变成了敬畏。
人就是这样。
你穷的时候,踩你是本能。
你有权的时候,跪你也是本能。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
“从明天开始,江氏集团进入新的管理周期。具体的人事和战略调整,我会在一周内公布。”
我看了方国良最后一眼。
“方总,保安会送你下楼。你的个人物品,公司会派人打包送到你家。”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钱伯跟上来,低声问我。
“小陆,方国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在江氏经营了五年,关系盘根错节。”
“我知道。”
“那你——”
“急什么。”我按了电梯按钮。“他挪用公款的账目、假招标的证据、关联交易的记录,我在杂物间攒了三年。”
钱伯愣了一下。
“你……在杂物间就开始准备了?”
我没回答。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按了负一层。
“钱叔,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宋怀瑾。回国后注册的那家基金公司,底层资金来源。”
钱伯眉头微动。
“你怀疑——”
“查了再说。”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方国良只是第一步。
江氏内部的烂账、方家的蛀虫、以及那个从伦敦回来的宋怀瑾——
要收拾的,还多着呢。
【第五章】
江家。
方国良是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方秀芝的。
不是打。
是吼。
“姐!你给我解释解释!那个陆征——那个你说的废物!他他妈拿着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把我从CEO的位子上撅下来了!”
方秀芝当时正在美容院做脸。
听到这句话,面膜片差点糊到眼睛里。
“什么?!你说什么?!”
“百分之五十一!当年那笔冻结了二十年的股权,是那个废物他爹陆远山的!遗嘱写了,婚姻满三年股权归他!而你——你她妈的让屿寒跟他离婚了!三年一满他就拿到了!”
方秀芝整个人从躺椅上弹起来。
脸上的面膜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不……不可能!陆远山就是个破产的穷鬼!他哪来的百分之五十一——”
“你问我?你问我我问谁去!”方国良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姐,你知道百分之五十一是什么概念吗?绝对控股!他现在要是想把方家的人全踢出江氏,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他!”
电话那头。
方秀芝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了三年前。
陆征来江家那天。
二十二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拎着一个旧背包。
站在门口,很拘谨,很安静。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就这?
爸定的亲事,就给我女儿找了这么个货?
从那天起,她就没正眼瞧过他。
一个破产户的儿子,上门入赘,连一分钱彩礼都没有。
她让他住杂物间。
让他干家务。
让他低头做人。
三年来,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你一个废物,有什么资格?”
现在方国良告诉她。
这个废物。
值一万五千亿。
方秀芝的腿软了。
她扶着美容椅的扶手,指甲嵌进了皮面里。
“不……不对,他不可能知道这些。他就是个窝囊废,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你还觉得他窝囊?!”方国良吼道。“他今天在董事会上,一个人把我和老赵和老刘全钉在耻辱柱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种眼神——我告诉你姐,那不是一个受了三年气的窝囊废,那是一个忍了三年的人!”
方秀芝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浑身发冷。
“国良……他知不知道你的那些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在杂物间攒了三年。”
方秀芝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杂物间。
在一楼角落。
就在客厅隔壁。
她和方国良每次在客厅商量事情的时候……
陆征就在那堵墙后面。
方秀芝打了个寒颤。
她猛地拿起手机,给江屿寒打电话。
“屿寒!你那个前夫——你知道他爸是谁吗?你知道——”
“妈,”江屿寒的声音很冷,显然正在忙。“我跟他已经离婚了。他是谁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他现在是江氏最大的股东!百分之五十一!他爸当年救了江氏!你爷爷签的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你说什么?”
江屿寒的声音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不敢相信。
方秀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电话两头都没人说话。
过了大约一分钟,江屿寒才开口。
“……百分之五十一。”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用一个亿……让他签了字……”
方秀芝急了:“所以我说你赶紧去找他!这个离婚是不是能撤销——”
“妈。”
江屿寒打断了她。
“他签了。我也签了。协议生效。没有什么撤销不撤销。”
“你——”
“而且。”
江屿寒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后悔。
至少她自己不愿意承认那是后悔。
“他在我家住了三年。我从来没问过他的家世,他的过去,他的父亲是谁。”
“我甚至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入赘的,一个我不想要的人。”
方秀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妈,你让舅舅自己想办法。这件事是他经营不善在先,怨不到我头上。”
“可是百分之五十一——他要是翻旧账——”
“那是你们该担心的事。”
江屿寒挂了电话。
她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是结婚那天拍的。
她穿着白色婚纱,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站着的陆征,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笑得很小心。
那个笑容,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现在看——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些她一直没读懂的东西。
江屿寒把文件夹合上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
【第六章】
我接管江氏的第一周。
没搞大动作。
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全面审计。
请了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团队进驻。
从五年前方国良上任开始,所有的财务数据、合同记录、关联交易,一笔一笔过。
第二件:冻结人事变动。
方国良走之前试图突击安排几个心腹进关键岗位。
我让钱伯直接发了一份律师函——在新管理层架构确认之前,任何人事变动无效。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我见了一个人。
江氏的老臣,副总裁秦远志。
六十岁,头发花白,干了三十年。
江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他是左膀右臂。方国良上台后,他被边缘化了,挂了个“顾问”的虚职,坐冷板凳。
我约他在公司楼下的茶馆见面。
老头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精气神不太好。
五年冷板凳,把一个曾经的实权人物坐成了半退休的老头。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陆远山的儿子?”
“是。”
“你爸……是个好人。”他坐下来,叹了口气。“当年江氏差点完了,是他拿真金白银救的命。老爷子感念他一辈子。”
“所以定了这门亲事。”
“对。老爷子想的是,让陆家和江家绑在一起,谁都少不了谁。但老爷子一走,方家的人钻了空子。你爸又出了事……”
他看着我。
“你在江家受苦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三年来,这是第一个对我说“你受苦了”的人。
我没接这个话。
“秦叔,我想请你回来。”
“回哪?”
“回江氏。执行总裁。帮我稳住大盘。”
他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
“小陆,我今年六十了。方国良的人遍布公司上上下下。我回去,能干什么?”
“方国良的人,一周之内我会清理掉。”
我把审计团队的初步报告推给他。
“这是方国良任上的部分财务问题。挪用公款三笔,总额两亿七千万。虚假招标四起,涉及关联公司利益输送。另外,他以公司名义做了一笔对外担保,额度五个亿,担保对象是他自己的皮包公司。”
秦远志翻了两页。
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严重……”
“所以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在他倒台之后接住公司。秦叔,你是老爷子的人,也是江氏真正的老臣。”
他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你跟你爸一样。看着不声不响的,做事一出手就是绝招。”
他把报告放下。
“行。我回来。”
那一周,方国良也没闲着。
他联合方秀芝,四处活动。
找律师质疑暗股协议的合法性——律师看了文件,告诉他没戏,协议是江老爷子亲笔签的,公证过,有律所备案,证据链完整。
找媒体想搞舆论——还没发稿,就被钱伯一个电话压下来了。钱伯在法律圈的人脉,不是方国良能碰的。
最后,他去找了一个人。
宋怀瑾。
这事是钱伯的人查出来告诉我的。
“方国良三天前跟宋怀瑾吃了一顿饭。”
“谈了什么?”
“目前不清楚。但饭后第二天,宋怀瑾的基金公司开始在二级市场大量收购江氏的流通股。”
我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想收购江氏?”
“不好说。但按照目前的速度,如果他把散户手里的流通股全部吃下来,加上方家愿意转让的股份——理论上可以接近百分之四十五。”
“离控股还差六个点。”
“但他可以在股东大会上联合其他小股东搞事。百分之五十一虽然是绝对多数,但如果他在舆论上和程序上闹起来,对公司的正常运营也是巨大干扰。”
我沉默了一会儿。
宋怀瑾。
从伦敦回来的“白月光”。
当年在聚会上拉江屿寒手腕的男人。
我原以为他只是一个旧情人。
现在看来,他盯上的不是人。
是江氏。
或者说——两个都要。
“钱叔,他那家基金公司的底层资金查清楚了吗?”
“查了。”钱伯递过来一份报告。“表面上是他自己的资金,但我们追了三层架构,最底下的出资方——是方国良。”
我靠在椅背上。
方国良用自己挪用的钱,通过宋怀瑾的基金公司,反过来收购江氏的股份。
一个被罢免的CEO,用从公司偷的钱,想把公司抢回来。
真敢想。
“证据够不够立案?”
“够了。挪用公款加上关联交易,已经触犯刑法了。但方国良应该也知道,所以他要抢时间。如果能在立案之前通过股权收购拿回话语权,他就有机会销毁证据、遥控公司。”
我站起来。
“那就不给他时间了。”
我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钱伯的。
是三年前在江家杂物间里,我偶然间记下的一个号码。
江氏法务部的内线。
“喂?”
“帮我接一下你们部门负责刑事报案的同事。”
“您是?”
“陆征。江氏集团董事长。”
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陆总?”
“嗯。快一点,我赶时间。”
两天后。
方国良被带走了。
不是从江氏总部。
是从他自己家。
经侦大队凌晨六点敲的门。
理由:涉嫌挪用公司资金两亿七千万、涉嫌利益输送、涉嫌以公司名义进行非法担保。
方秀芝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早饭。
听到方国良被带走的消息,她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
碎了。
粥溅了一地。
她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怎么敢……”
她口中的“他”,是我。
那个在她家扫了三年地、被她骂了三年废物、睡了三年杂物间的上门女婿。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踩的是烂泥。
现在烂泥站起来了,露出了底下的钢筋。
她拨江屿寒的电话。
没人接。
拨了三次。
还是没人接。
第四次,接了。
“妈,我知道了。”
江屿寒的声音很沉。
“你舅舅的事,我管不了。”
“你什么叫管不了?!他是你亲舅舅!陆征那个——”
“妈。”
江屿寒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你骂了他三年废物。我打了他一巴掌。我用一个亿打发了他。”
“现在他手里握着江氏的命脉,握着舅舅的罪证,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
方秀芝哑了。
“你当初要是对他好一点——”
“我当初——”方秀芝的声音尖利起来。“谁知道他——”
“没有谁知道。”江屿寒打断了她。“我们所有人,从来没有试着去知道。”
电话挂了。
方秀芝愣愣地坐在满地碎瓷片中间。
早餐的粥还冒着热气。
但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第七章】
方国良被带走的消息,在本市的商界炸开了锅。
江氏集团前CEO涉嫌经济犯罪被查。
而取代他的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陆征。
前入赘女婿。
前被扫地出门的“废物”。
现在的江氏集团第一大股东,董事长。
这个消息比方国良被抓还劲爆。
一时间各种传言满天飞。
有人说陆征是隐藏的富二代。
有人说他背后有大靠山。
有人说他跟江屿寒离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还有人说——
“这小子在江家当了三年废物,结果翻身把丈母娘一家干了。这特么是什么情节?”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宋怀瑾还在。
方国良进去了。
但宋怀瑾的基金公司已经完成了一部分股权收购。
他手里大概捏着百分之八的江氏流通股。
加上方家名下还没来得及处置的百分之三十八——如果方秀芝代为行使方家的投票权——
理论上,他们还有百分之四十六。
当然,方国良被立案后,他名下的股权很可能被司法冻结。
但方家的股份,不全在方国良一个人名下。
方秀芝自己持有百分之十五,方国良的老婆持有百分之八,还有一些分散在方家的亲戚手里。
宋怀瑾需要联合这些人。
而他最好的切入点——
是江屿寒。
这一点,我很清楚。
所以当钱伯告诉我“宋怀瑾约了江屿寒吃饭”的时候,我没意外。
“什么时候?”
“今晚。城西那家米其林餐厅。”
我想了想。
“不管。”
钱伯看了我一眼。
“不管?”
“她已经不是我老婆了。她跟谁吃饭,不关我的事。”
钱伯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江屿寒手里没有江氏的股份,但她是江家的女儿,方秀芝的女儿。如果宋怀瑾通过她来拉拢方家剩余的股份……
但我说了不管,就是不管。
不是因为大度。
是因为——
她自己的选择,自己承受。
三年了。
我替她做过太多她不需要的事。
现在该她自己想清楚了。
那天晚上。
江屿寒去了。
她是犹豫过的。
方国良被查,方家一片混乱,她妈每天打电话哭天抢地。
她很烦。
而宋怀瑾的约,像是一根稻草。
一根她以为可以抓住的稻草。
米其林餐厅。
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宋怀瑾穿着一身灰色休闲西装,手边放着一杯红酒。
他笑着起身给她拉了椅子。
“屿寒,辛苦了。最近的事,我都听说了。”
江屿寒坐下。
“学长,你找我什么事?”
直奔主题。
她没心情寒暄。
宋怀瑾倒也不兜圈子。
“我想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拿回江氏的主导权。”
江屿寒沉默了。
宋怀瑾倾过身。
“屿寒,你想过没有?陆征现在控制江氏,你觉得他会对你们江家客气?你妈骂了他三年,你弟使唤了他三年,你——”
他没说下去。
但两个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一巴掌。
“他不会放过方家。你舅舅已经进去了。下一步,他可能会清算方家在江氏的全部股份。到那时候,你们家什么都不剩。”
江屿寒端着酒杯,没喝。
“所以呢?”
“我的基金公司已经收购了百分之八的江氏股份。如果你妈愿意把方家剩余的股份转让给我,加起来够发起股东提案,至少能在董事会上形成制衡。”
“你的目的是什么?”
“共赢。”宋怀瑾笑了笑。“我帮你们保住方家的利益,你们帮我拿到江氏的董事席位。江氏这么大的盘子,一个人吃不下,大家一起分。”
“陆征那边呢?他有百分之五十一。”
“百分之五十一不是万能的。公司治理有很多灰色地带。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他想一个人说了算,没那么容易。”
江屿寒低头想了很久。
宋怀瑾等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但江屿寒抬起头的时候,说了一句他没料到的话。
“学长,你那家基金公司的钱,是我舅舅给的吧?”
宋怀瑾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
但江屿寒看见了。
“什么意思?”宋怀瑾还是笑着。
“我舅舅挪用江氏的钱,通过你的公司买江氏的股票。这件事,经侦那边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宋怀瑾的笑容终于淡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江屿寒放下酒杯。“但陆征知道。他这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
“他比你想象的要可怕。”
宋怀瑾的眼神变了。
“屿寒,你——”
“学长,”江屿寒站起来。“我不会帮你。方家的股份,也不会转让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来帮我的。你是来利用我的。”
她拿起桌上的手包。
“当年在大学,你追过我。我承认,我心动过。但你后来去了伦敦,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现在你回来,也不是为了我。你看上的是江氏。”
她看着他。
“跟你说一件事。三年前,有一个人也走进了江家。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忍了。我对他那么差,他一句怨言都没有。”
“我当时觉得他是窝囊废。现在想想——”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那种人,才是真正可怕的。因为他忍得住。”
说完她转身走了。
宋怀瑾一个人坐在餐厅里。
红酒晃了晃,洒了几滴在白色桌布上。
像血。
【第八章】
江屿寒拒绝了宋怀瑾。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不是她告诉我的。
是钱伯的人盯着宋怀瑾的行踪时顺便发现的。
钱伯告诉我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
“她拒绝了。而且——据在场的服务员说,她提到了你。”
“提我什么?”
“说你忍了三年,是真正可怕的人。”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不是得意。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用了三年不了解我。
现在开始了解了。
但已经晚了。
宋怀瑾被拒绝后,没有放弃。
他换了一个策略。
不再走江屿寒的路线。
而是直接去找方秀芝。
方秀芝现在就是一个惊弓之鸟。
弟弟被抓了。
女婿(前女婿)成了对头。
女儿指望不上。
儿子江屿阳更不用说——那小子听说陆征接管了江氏之后,吓得三天没出门,连球都不打了。
方秀芝需要一根救命稻草。
宋怀瑾出现了。
西装革履,谈吐不凡,从伦敦回来的金融精英。
他给方秀芝画了一张大饼——
“方姨,只要您把手里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委托给我行使投票权,我保证在三个月内,通过合法手段夺回江氏的控制权。”
“方国良的案子,我有办法帮忙操作。”
“到时候,江氏还是方家的。”
方秀芝信了。
她太想抓住点什么了。
签了委托协议。
宋怀瑾拿着这百分之十五,加上自己的百分之八,再去找方家其他亲戚,又凑了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三。
他开始在媒体上放风——质疑陆征取得股权的合法性,质疑暗股协议的真实性,暗示“陆征通过欺诈手段侵吞江氏资产”。
舆论战。
这是他擅长的。
几篇自媒体文章一出,评论区炸了。
“入赘女婿反噬?这也太离谱了吧?”
“一个废物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是大股东,谁信啊?”
“支持方家维权,不能让外人抢了江氏!”
这些文章我看了。
说实话,有几篇写得挺有水平。
拉偏架的手法很老练。
只写对方国良不利的“可能性”,不提暗股协议的法律文件和公证记录。
把“入赘女婿”四个字反复强调,利用大众的偏见制造情绪。
暗示我“蓄谋已久”,把三年入赘描述成一场“长达三年的精心骗局”。
钱伯看完之后很生气。
“小陆,这不能不回应。舆论起来了,会影响公司的股价和合作伙伴的信心。”
“不急。”
“怎么能不急——”
“钱叔,”我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在江家三年,从来不还嘴吗?”
他没说话。
“因为被骂的人还嘴,别人只会觉得你急了。但如果你沉默三年之后,用结果把所有人的嘴堵上——”
我顿了顿。
“那种安静,比任何回应都响。”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方国良五年来所有违规操作的完整证据链。包括他跟宋怀瑾的资金往来记录。”
“你想——”
“三天后,江氏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我会在大会上公开这些证据。同时,向全体股东提出两项议案。”
“第一:将方家所有涉案股份申请司法冻结。”
“第二:以公司名义,起诉宋怀瑾非法收购、内幕交易及共谋挪用公款。”
钱伯的眼睛亮了。
“你是要——”
“一网打尽。”
我把U盘推过去。
“这三天,你让律所的团队加班。我要每一份证据都经得起法庭的审查。”
“另外,准备一份新闻发布会的稿子。不用长。就把协议原件、公证记录、工商登记全部摆出来。事实比任何公关话术都有用。”
钱伯接过U盘,手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紧张。
是激动。
“小陆,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
“他看到了。”我说。
【第九章】
临时股东大会。
还是四十八层的会议室。
但这次来的人多了很多。
除了全部董事,还有律师团队、审计团队、几家机构的代表、以及——
宋怀瑾。
他是以“持股百分之八的股东”身份出席的。
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从容。
显然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方秀芝没来。
但她的委托代表来了——一个方家的律师,带着方秀芝签字的投票委托书。
会议室里气氛很紧。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我坐在首座。
钱伯在我右边。
秦远志在我左边。
我看了一眼宋怀瑾。
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笑。
那种笑,是“你来吧,我接着”的意思。
我没笑。
“开始吧。”
钱伯站起来。
“各位股东、各位董事。今天临时股东大会有两项议案。在讨论议案之前,由审计团队向全体股东报告一项重要调查结果。”
审计合伙人上台。
投影仪打开。
第一页:方国良任期内的财务异常汇总。
第二页:三笔挪用公款的详细资金流向。
第三页:虚假招标的合同对比——招标公司和中标公司是同一个实控人。
第四页:五亿违规担保的文件。
每一页放出来,会议室里就多几声倒吸凉气。
到第五页的时候——
资金流向图。
方国良挪用的两亿七千万,经过三层壳公司的转手,最终流入了——
宋怀瑾名下的基金公司。
而这笔钱,又被用来在二级市场收购江氏的流通股。
投影上,资金路径画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箭头,每一个公司名称,每一笔转账记录。
会议室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宋怀瑾。
宋怀瑾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站起来,开口——
“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对方单方面整理的。我对其真实性和合法性表示严重质疑。我的基金公司的所有投资行为,都是合法合规的——”
“宋先生,”我开口了。
他停住了。
“你的基金公司注册在开曼。但你用来收购江氏股份的那个证券账户,开在国内。账户的资金来源,你能解释清楚吗?”
“当然可以。那是我个人的——”
“是方国良从江氏财务部走的账,对不对?”
我没等他回答。
“你用的那家壳公司,叫‘恒远投资’。注册地在深城前海。法人代表叫张立明。这个张立明,是方国良的大学同学,也是你在伦敦时期的合伙人。”
宋怀瑾的嘴张了张。
没出声。
“你以为壳公司套了三层就够了?”我说。“方国良在江氏五年,做事粗糙,因为他觉得没人查他。但你呢,宋先生,你做事不粗糙。你只是没想到——有人在杂物间里,用三年的时间,把你们每一步都看在了眼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宋怀瑾的手攥紧了面前的文件。
他的从容终于碎了。
“你——你没有权力——”
“我有。”
我站起来。
“百分之五十一。这间会议室里,我说了算。”
“现在,我提出第一项议案:鉴于方家相关股东涉嫌与被调查人方国良共谋损害公司利益,申请法院对方家名下所有江氏股份实施司法冻结,直至案件审结。”
“赞成的,请举手。”
没人犹豫。
除了方家的代表律师以外,所有人都举了手。
“第二项议案:以江氏集团名义,向法院起诉宋怀瑾及其关联基金公司,涉嫌非法收购、内幕交易及共谋挪用公款。”
“赞成的,请举手。”
手齐刷刷举起来。
宋怀瑾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
没看任何人。
径直走向会议室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
有恨。
有不甘。
还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后悔。
后悔小看了一个在杂物间住了三年的人。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了轻微的掌声。
不是很热烈。
但足够真诚。
秦远志坐在我旁边,老头的眼眶红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第十章】
宋怀瑾的事被提起诉讼后,经侦也介入了。
他的基金公司被查封。
银行账户被冻结。
一周后,他被限制出境。
方秀芝那边,得知自己签的委托协议变成了一张废纸——不仅股份被冻结,她本人也因为涉嫌帮助方国良转移资产被叫去配合调查。
江屿阳更惨。
方国良当初安排他进江氏当副总,走的也不是正规流程。审计一查,他名下挂了好几笔虚假报销。
金额不大,几十万。
但性质不好。
他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整个方家,一夜之间,从本市的名门望族,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对象。
曾经方秀芝走到哪儿都有人奉承的日子,一去不返。
现在别人在背后议论的都是——
“就是那家,把人家陆征当废物使唤了三年的。”
“活该。人家爸是江氏的恩人,他们倒好,把人家儿子当狗使。”
“听说那个陆征在杂物间睡了三年?连张床都没有?那家人是真没人性。”
这些话传到方秀芝耳朵里,她气得血压飙到两百。
但她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因为全是真的。
我没去管方家的事。
该走法律程序的走法律程序。
方国良的案子,公诉机关已经接手了。证据确凿,量刑不会轻。
宋怀瑾的案子也在推进中。他那个基金公司的底子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江氏这一桩,还牵出了其他几个项目的违规操作。
方家的股份冻结后,他们在江氏的话语权归了零。
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江氏的管理层重新洗了一遍。
方国良的心腹,该走的走,该降的降。
秦远志以执行总裁的身份回归,稳住了老团队。
我又从外面招了几个专业经理人,填补关键岗位。
江氏的股价在经历了一段波动之后,开始回升。
合作伙伴陆续恢复了信心。
钱伯说,照这个趋势,一年之内,江氏的市值能回到五年前的水平。
甚至更高。
我坐在四十八楼的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原来是方国良的,现在是我的。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和三年前杂物间那个没有窗户的黑盒子比起来——
视野确实不一样了。
但说实话。
我并没有很开心。
该做的事做了。
该拿的东西拿了。
该清的人清了。
但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三年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有些东西,拿回来了,味道也变了。
一个月后。
某天下午。
公司前台打电话到我办公室。
“陆总,楼下有一位女士要见您。没有预约。”
“谁?”
“她说……她叫江屿寒。”
我拿着话筒的手停了一下。
“……让她上来。”
两分钟后。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推开了。
江屿寒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
素颜。
没化妆。
眼睛下面有很明显的黑眼圈。
她瘦了。
大概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
方国良的案子、方秀芝的麻烦、江屿阳的事,全压在她身上。
她不是来公司的。
她是来找我的。
四目相对。
很久没见了。
上一次见面,是她甩给我那张一个亿支票的时候。
那天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现在她站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主动来找我。
“进来坐。”我说。
她走进来。
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去,没喝。
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征。”
“嗯。”
“我来……不是为了方家的事。”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
手指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我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三个字。
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抖。
“三年了。你在我家,受了多少委屈,我——”
她停了一下。
吸了一下鼻子。
“我都看在眼里。”
我愣了。
“你看在眼里?”
“我知道我妈怎么对你的。我知道我弟怎么使唤你的。我知道你每天晚上在杂物间里一个人待到半夜才关灯。”
“我都知道。但我装不知道。”
她的眼眶红了。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想接受这段婚姻。我恨我爷爷替我做了这个决定。我把对这段安排的怨气,全部发泄在了你身上。”
“你越忍,我越烦。越觉得你没用。越觉得——你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就这么忍着?”
她抬起头。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你不是不会反抗。你是在等。等三年。等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承诺。”
“而我,用一巴掌和一个亿,亲手把你推出了门。”
我看着她。
没说话。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
“我不是来求你放过方家的。我舅舅做的事,他自己承担。我妈……我会想办法劝她配合调查。”
“我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
“对不起,陆征。”
“三年的冷眼、三年的漠视、三年的那些……不该说的话。”
“对不起。”
她说完之后,站了起来。
用手指把眼泪抹干净。
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冷静的、体面的样子。
但眼圈还是红的。
“我该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江屿寒。”
她停住了。
没回头。
“那杯水,你没喝。”
她回过头。
看了看茶几上那杯水。
然后看了看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放在茶几上。
那张一个亿的支票。
折痕还在。
“这个还给你。”
她愣住了。
“我不需要这笔钱。当初收下,是因为觉得——这是你对三年婚姻的定价。我想留个纪念。”
“现在不需要了。”
她看着那张支票。
又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以后的路,自己走好。”我说。
她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拿起支票。
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
我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城市很大。
灯火很亮。
但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不是不原谅。
是已经翻篇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钱伯发来一条消息。
“小陆,江氏上季度的财报出来了。净利润同比增长47%。”
我回了三个字。
“继续干。”
然后我打开窗户。
十月的风吹进来。
和三年前那个走出江家大门的夜晚一样凉。
但这次,不冷了。
【第十一章】
半年后。
江氏的市值突破了一万五千亿。
比五年前的巅峰还高出百分之二十。
秦远志干得不错。老一辈的经验加上新团队的活力,公司步入了正轨。
方国良的案子判了。
挪用公款、利益输送、违规担保,数罪并罚,十二年。
宋怀瑾的案子还在审理。
但结果不会好。
非法收购、内幕交易、共谋挪用公款,再加上之前的其他违规操作——他的商业生涯,基本上结束了。
方秀芝因为配合调查态度还算积极,加上她本人没有直接参与方国良的违法行为,最后只是被行政处罚了一笔罚款。
但她在本市的名声,彻底完了。
再也没有人叫她“方夫人”。
江屿阳的虚假报销问题,公司内部处理了。
退还了所有款项,解除了劳动合同。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从“江氏副总”变成了无业游民。
他从那以后老实了很多。
据说开始在家研究创业项目了。
至于江屿寒——
她辞了工作。
从方家的事情结束之后,她一个人搬出了江家的别墅,在城东租了一个小公寓。
她用自己这些年攒的钱,注册了一个小公司。
做什么的,我不太清楚。
好像是文化传媒方面的。
钱伯偶尔会提到她。
我听着,不多问。
她的路,她自己走。
某天。
我在整理我爸的遗物。
钱伯把陆远山留下的一个旧皮箱送来了。
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几封信、和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我爸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大概是病重的时候写的。
只有几行字。
“征儿:
这三年会很苦。
但你要相信,苦的尽头有光。
不是因为你会有钱。
是因为你会知道,谁值得你对他好,谁不值得。
这比一万个亿都重要。
爸。”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放回皮箱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路边的烧烤摊。
点了十串羊肉串、一瓶啤酒。
坐在塑料凳上,看街上的车来车往。
三年前,我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在路边摊上。
吃的也是羊肉串。
那时候我口袋里只有我爸给我的最后一千块钱。
现在我口袋里有一万五千亿的身家。
但羊肉串的味道,没变。
烟火气也没变。
烤串的大叔问我:“小伙子,一个人啊?”
“一个人。”
“来都来了,再加个腰子呗?”
“行。”
“得嘞。”
大叔翻着烤串,炭火映着他满脸的笑。
我喝了一口啤酒。
冰的。
有点苦。
但舒服。
三年杂物间。
一千零九十八天。
一巴掌。
一张支票。
一份遗嘱。
一个万亿帝国。
说起来像个故事。
但只有我知道,每一天是怎么过来的。
那些在杂物间里听着客厅的嘲笑声、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到半夜的日子。
那些在折叠床上看着老爸照片、告诉自己“再忍一天”的夜晚。
那些走过江屿寒卧室门口、听见她在电话里跟别人笑着说话、而自己连门都不敢敲的时刻。
不是不痛。
是咬着牙。
把痛攒着。
攒成了今天。
我把啤酒喝完。
把钱放在桌上。
站起来。
“大叔,串不错。下次还来。”
“好嘞小伙子,常来啊!”
我走进夜色里。
城市的灯光很亮。
路很长。
但我不赶时间了。
该回来的,都回来了。
该放下的,也放下了。
往前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