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老婆不拦,还递湿巾。
她说我是备胎。
满屋子人等着看我笑话。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拨出一个号码。
二十分钟后,那张桌子,被人亲手掀了。
你猜掀桌子的人,是谁的老婆?
【第一章】
锦华酒店888包间。
我坐在长桌的最末端,手里端着一杯没人给我倒的茶水。
今天是妻子苏蔓公司的季度庆功宴,她是锐恒传媒的副总裁,三十二岁,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叫许牧。
在苏蔓的社交圈里,我的身份只有一个——“苏总的老公”。
没人在意我叫什么。
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苏蔓坐在主位,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都是上位者的从容。
她左手边坐着一个男人。
陈屹洲,她的首席男助理。
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八颗牙,标准的商务精英模板。
他帮苏蔓夹菜。
帮她挡酒。
帮她递纸巾的时候,手指会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我看得清清楚楚。
但我没说话。
因为我说了也没用。
三个月前我提过一次,苏蔓的原话是:“你是不是闲得慌?一个在家待业的人,管得还挺宽。”
对,我目前没有工作。
准确地说,是苏蔓让我辞的。
她说她养得起我,让我安心在家。
我信了。
然后我就从一个有尊严的人,变成了一个被随意支配的附属品。
“许牧。”
苏蔓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大,但包间里的人都听得见。
“给陈总倒杯酒。”
我愣了一下。
陈屹洲不是什么“陈总”,他就是个助理。
苏蔓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他“陈总”的?
我没动。
苏蔓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是她对待外卖员送错单时的表情。
不耐烦,夹杂着一丝施舍般的警告。
“没听见?”
我站起来,拿起酒瓶,走到陈屹洲面前。
他没看我。
他在跟旁边的市场部经理聊天,聊得眉飞色舞的。
我倒酒的时候,他终于扭过头来。
“倒满。”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正眼看我。
像吩咐服务员。
我倒满了。
他端起杯子,朝苏蔓的方向举了举:“苏总,这杯敬你,下半年咱们冲三个亿。”
苏蔓笑了,碰了他的杯。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行了,回去坐着吧。”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笑声,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苏总这老公,挺乖啊。”
哄堂大笑。
我坐下来,没吭声。
茶水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涩得发苦。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陈屹洲喝多了,开始吹嘘自己上个月拿下了一个八百万的单子,说得唾沫横飞。
苏蔓在旁边含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那个眼神,温柔的,欣赏的,带着点纵容。
她很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了。
上一次,大概是三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原来的公司,刚拿下一个项目,苏蔓在家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后来我辞了职,这种眼神就再也没出现过。
“许牧。”
又是苏蔓的声音。
我抬头。
“去把车开到门口,一会儿送陈总回去。”
我看着她。
“我不是代驾。”
整个包间安静了一秒。
苏蔓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我知道她生气了。
她生气的时候不会发火,她会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出很难听的话。
“你不是代驾,你是我老公。我老公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
“他有手有脚,自己打车。”
我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陈屹洲终于看向我了。
他放下酒杯,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他说。“苏总让你跑个腿而已,至于吗?”
“跑腿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
我盯着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我见过很多次——是优越感。
一个在食物链上方的人,看着下方的猎物不自量力时的那种笑。
“行。”他站起来。“许哥要是觉得委屈,我给你道个歉。”
他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真的要道歉。
然后他抬手。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清脆的。
响亮的。
包间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左脸火辣辣的疼,嘴角被他的戒指划了一道口子,有血渗出来。
我看向苏蔓。
她坐在主位上,动都没动。
甚至——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递给陈屹洲。
“手别弄脏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然后她看向我。
“摆清自己的位置。在我这儿,你只是个备胎。”
备胎。
她用了“备胎”这个词。
我是她合法的丈夫,她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我是备胎。
包间里有人吸了口凉气,但没人出声。
有几个人低头看手机,装作没听见。
有几个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八卦的兴奋。
陈屹洲用那张湿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像擦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许哥,听嫂子的话,少让她操心。”
他叫她嫂子。
但他拍我肩膀的动作,是长辈训晚辈。
我低着头。
血从嘴角滑到下巴,滴在白衬衫上。
我听到有人小声笑。
那笑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笑了。
苏蔓皱了皱眉。
她不理解我为什么笑。
在座所有人都不理解。
一个被老婆当众羞辱、被别的男人扇耳光的窝囊废,有什么可笑的?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
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急:“喂?有消息了?”
“嫂子。”我说。“你老公在锦华酒店888包间。你要找的人,都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女人说了一个字。
“好。”
我挂了电话。
苏蔓盯着我:“你打给谁?”
我没理她。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你做什么了?”苏蔓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我看着她。
“二十分钟。”
“什么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你就知道了。”
陈屹洲哼了一声:“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放酒杯的时候,抖了一下。
【第二章】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我这三年来最舒服的二十分钟。
我什么都没做。
就坐在那里喝茶。
但包间里的气氛变了。
苏蔓一直在看我,眼神从不屑变成了审视。
她在判断我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底牌。
陈屹洲表面上若无其事,继续跟人喝酒吹牛,但他笑得没那么自然了。
他看了两次手机。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打给了谁。
“许牧,你给我说清楚。”苏蔓压低声音。
我把茶杯放下。
“苏蔓,三年前你让我辞职的时候,说的是‘我养你一辈子’。”
“那又怎样?”
“一年前你开始让陈屹洲出入我们家的时候,说的是‘他就是个下属’。”
苏蔓的表情僵了一下。
“三个月前我问你跟他什么关系,你说我‘闲得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觉得我在家待了三年,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苏蔓没接话。
她第一次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不屑。
是不安。
这让我很满足。
因为苏蔓这个人,从来不会不安。
她是那种永远掌控全局的人。从小家境优渥,名校毕业,二十八岁做到副总裁。
在她的世界观里,所有事情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包括我。
我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一个听话的、安全的、不会惹事的丈夫。
一个备胎。
她说得没错。
在她的剧本里,我确实就是个备胎。
但问题是,她不知道我还有另一个剧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第十八分钟。
包间外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很急,很重,像踩着地板的脾气。
陈屹洲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
我也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是撞开的。
站在门口的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驼色大衣,眼眶通红,嘴唇紧抿。
她扫了一眼包间里的人。
然后她的目光锁定了陈屹洲。
“陈屹洲。”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陈屹洲站起来了。
酒醒了大半。
“冯……冯敏,你怎么来了?”
冯敏。
陈屹洲的妻子。
结婚六年,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三个月前,她发现陈屹洲的微信里有暧昧记录,对象的备注名是“S”。
她没有闹。
她找了一个私家侦探,但陈屹洲做事滴水不漏,侦探查了两个月,什么实质证据都没拿到。
冯敏快要放弃了。
直到半个月前,我找到了她。
对,是我主动找的她。
我在苏蔓的手机里看到了和陈屹洲的聊天记录。那些露骨的文字,那些深夜的通话记录,那些我出差时他们在我家拍的照片。
我没有当场发疯。
我截了图。
我录了屏。
我把这些东西存在一个加密的云盘里。
然后我联系了冯敏。
我们见了一面。
她看完那些记录之后,哭了半个小时。
擦干眼泪之后,她说了一句话:“许先生,我等你通知。”
今天,就是通知的日子。
冯敏走进包间。
她的步伐很稳,但手在抖。
陈屹洲挡在她面前:“冯敏,你别闹,这是公司聚餐——”
“闪开。”
冯敏推开他。
她径直走向苏蔓。
苏蔓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但脊背绷直了。
“你就是‘S’?”冯敏问。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苏蔓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扭头看向我。
我对她笑了一下。
“你——”苏蔓的声音发紧。“许牧,你——”
“怎么了?”我说。“我一个备胎,能做什么?”
冯敏没有等苏蔓回答。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照片。
聊天截图。
酒店开房记录。
通话录音的文字转写稿。
一沓,至少二十页。
包间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有人看清了最上面那张照片的内容,倒吸一口凉气。
陈屹洲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冯敏!你疯了!”他去抢那些纸。
冯敏一把拍开他的手。
“疯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跟别人的老婆搞在一起,我调查取证就是疯了?”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这张照片是P的?还是解释这条‘宝贝我想你了’的消息是你秘书发的?”
冯敏把那张照片举起来,对着满桌子的人。
“看看!都看看!锐恒传媒的首席助理,对,就是这个衣冠禽兽!”
陈屹洲的脸彻底绿了。
他不抢了。
他转向我。
“许牧!是你!”
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你个窝囊废!你——”
“手松开。”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以为你是谁?”他咬着牙。“一个吃软饭的废物,你敢搞我?”
我低头看了看他抓着我衣领的手。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扇了我一巴掌,对吧?”
“那又怎么——”
“所以我还你一巴掌。”
我抬手。
不是扇他。
我把他的手从我衣领上掰开。
一根一根掰的。
他的手指很用力,但我更用力。
辞职前我在建筑工地做过三年监理,每天在工地上爬上爬下。后来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虽然不大,但也是真金白银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苏蔓让我辞职的时候,我的工作室刚起步。
我以为放弃事业换来的是家庭。
结果换来的是一个“备胎”的标签。
陈屹洲的手被我掰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张。
不是怕我打他。
是怕冯敏手里那些东西。
“冯敏,”他转身,换了一副嘴脸,语气柔和得让人恶心。“老婆,这些都是误会,咱们回家说——”
“回家?”冯敏惨笑了一下。“陈屹洲,你上个月才跟我说,那个女人已经断了。你跪在地上发毒誓,说再联系你就不得好死。”
“我——”
“结果今天她坐在主位上,你坐在她旁边,你给她倒酒,你帮她挡酒,你替她扇她老公耳光。”
冯敏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不得好死的毒誓,是不是该应验了?”
陈屹洲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蔓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我读懂了——
她在恨我。
恨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让她丢脸。
但她不敢说话。
因为冯敏手里的证据太扎实了。
这时候包间里其他人开始坐不住了。
锐恒传媒的员工们面面相觑。
市场部经理悄悄把手机放进口袋——他刚才在录像。
几个女员工低头不敢看苏蔓。
一个男员工偷偷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恨不得缩进墙里。
没人帮苏蔓说话。
没人帮陈屹洲说话。
一分钟前他们还在给这两个人敬酒赔笑。
现在,树倒猢狲散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
冯敏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沿。
然后她用力一掀。
整张桌子翻了。
酒瓶、杯盘、菜汤,哗啦啦砸了一地。
龙虾汤泼在陈屹洲的西装上,那件他引以为傲的定制西装。
红酒溅到苏蔓的白色连衣裙上,像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冯敏站在满地狼藉中间,指着陈屹洲。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你净身出户,女儿归我。”
她的声音已经不抖了。
然后她转向苏蔓。
“至于你——苏总,”她笑了一下。“我已经把这些证据提交给了锐恒集团的监事会和人力部门。副总裁跟直属下属不正当关系,你们公司的员工手册应该有相关条款吧?”
苏蔓的嘴唇在发抖。
“你……”
冯敏没再看她。
她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低声说了句:“谢谢你,许先生。”
我点了点头。
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包间里一片死寂。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菜汤,没人动。
【第三章】
冯敏走后,包间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这十秒比过去三年都漫长。
第一个开口的是陈屹洲。
“许牧——”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嗓子里卡了根鱼刺。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龙虾汤,看着地上的碎盘子,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照片。
然后他的表情开始扭曲。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困兽的愤怒。
“你他妈——”
他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冲过来,一脚踢翻了挡路的椅子。
“我——”
“你什么你?”
我没动。
“你要打我?”我看着他。“刚才你打了我一巴掌,我什么都没做。但你现在再动手,这里十几个人作证,我正当防卫。”
“你——”
“而且冯敏说的那些证据,现在已经在锐恒监事会的邮箱里了。你打我一顿能把邮件打回来?”
陈屹洲的拳头举在半空。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完了。
老婆要离婚。
证据交给了公司。
在场十几个同事全是目击者。
他这个“首席助理”的位置,大概比这张桌子翻得还快。
他的拳头慢慢放下了。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龙虾汤浸湿了他的裤子。
他没感觉到。
他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嘴里喃喃地重复:“完了……全完了……”
我没看他。
我看向苏蔓。
三年了。
我终于可以站着看她。
苏蔓还坐在主位上。
红酒把她的白裙染成了一片一片的暗红,像一幅失败的泼墨画。
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指甲掐进皮革里。
她在克制。
克制她想冲过来掐死我的冲动。
“许牧。”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你是蓄谋已久的。”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她看透了。
“对。”我没否认。
“多久?”
“三个月。”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个月前,正是我问她和陈屹洲什么关系的那天。
她说我“闲得慌”。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之后,我就没闲过一天。
“你查我手机了?”
“你换手机密码的那天晚上,你睡着了,手指按的位置我看得很清楚。”
苏蔓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怒意已经压下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甘。
她不甘心被一个她瞧不起的人掀了桌子。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的事,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
“冯敏那些证据一旦坐实,我在锐恒的位置就没了。”
“我知道。”
“我没了工作,你靠什么活?”
我笑了。
这就是苏蔓。
到这个时候了,她的第一反应还是——你没了我怎么活。
在她心里,我就是一个没有她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苏蔓。”我站起来。“我辞职前开的那个工作室,你让我关掉的那个。”
“那又怎样?”
“我没关。”
苏蔓愣了。
“你说什么?”
“三年前你让我辞职,我辞了。你让我关工作室,我答应了。但我没关。”
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公司的工商信息。
“牧城建筑设计工作室”。
注册资本:五十万。
实缴到位。
法人代表:许牧。
成立日期:三年前。
状态:存续。
“三年里我把在家的时间都用来接线上的项目。”我说。“去年工作室的流水过了三百万。今年大概能翻一倍。”
苏蔓盯着那个屏幕。
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
从不信。
到震惊。
再到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恐惧。
她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被她叫了三年“备胎”的男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废物。
“你骗了我三年?”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你也骗了我三年。”
我把手机收回来。
“不过区别是,你骗我,是为了让我当一条听话的狗。”
“我骗你,是为了在你把我扔掉之前,先给自己修一条退路。”
苏蔓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旁边的员工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溜。
没人收拾地上的烂摊子。
市场部经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微妙。
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灾乐祸。
更像是——
重新认识。
陈屹洲还坐在地上,像一具穿着定制西装的稻草人。
他听到了我说的话,但他已经不关心了。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冯敏说的“净身出户”,到底能不能谈。
包间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我,苏蔓,和地上的陈屹洲。
苏蔓站起来了。
红酒顺着裙摆往下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痕迹。
“许牧,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折好的,四四方方。
“离婚协议。”我说。“上周拟的,律师审过了。”
苏蔓看着那张纸,没接。
“房子归你。”我说。“车归你。存款对半分,但我不要你的那份。我只要我自己挣的那些。”
“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点钱?”
“我知道你不稀罕。但我得让你知道,我不稀罕你的。”
这句话扎进去了。
我看到苏蔓的眼眶红了一圈。
不是伤心。
是那种被人踩碎骄傲的失控。
她苏蔓,锐恒传媒副总裁,从小到大没有被人拒绝过。
她甩人可以。
但被人甩,不行。
“你会后悔的。”她说。
声音很轻,但咬字很重。
“也许吧。”我把协议放在唯一还立着的椅子上。“但至少不是今天。”
我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回头。
不是看苏蔓。
是看陈屹洲。
他还坐在地上。
龙虾汤已经凉了,腥味弥漫在整个包间里。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冯敏发来的消息。
我没看到内容,但我看到他拿手机的手在狠狠地抖。
“陈总。”我叫他。
他抬头看我。
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恨、怕、不甘,搅在一起,五味杂陈。
“刚才那一巴掌,扇得挺响的。”
我说完就走了。
没回头。
走出锦华酒店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深秋的雨,凉飕飕的。
我站在酒店门口,摸了摸嘴角那道口子。
还在疼。
但疼得痛快。
三年。
一千多天。
我在苏蔓的阴影下活了一千多天。
被叫废物,被叫备胎,被当众扇耳光。
今天全还回去了。
我掏出手机,给冯敏发了条消息。
“嫂子,接下来有需要法律方面的帮助,我之前那个律师很靠谱,联系方式给你发过去。”
冯敏秒回:“好。许先生,你呢?”
“我去吃碗面。”
”……行。保重。“
我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万达那边有家面馆,走吗?“
”走嘞。“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锦华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远。
那个888包间大概还亮着。
苏蔓大概还站在那里。
但那跟我没关系了。
【第四章】
面馆不大,开在万达后面的一条巷子里。
老板娘姓赵,五十多岁,做了二十年的牛肉面。
我是这里的老客了。
三年来,每次在家待不下去的时候,我就跑到这里来坐一坐。
”小许来啦?“赵姐擦着手从后厨探出头。”还是老样子?“
”嗯,大碗牛肉面,多放辣。“
”好嘞。“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我吃了一口,汤底醇厚,面条劲道。
嘴角的伤口被辣味刺得发疼,但胃里是暖的。
手机响了。
不是苏蔓。
是我的合伙人,程远征。
”老许,牧城那边跟你说个事儿——南城那块地的方案他们过了。“
”哪个?“
”就是那个旧城区改造的,甲方今天下午开会定的,选了咱们的方案。“
我停下筷子。
南城旧改项目。
标的额一千两百万。
这是牧城工作室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单。
我投标投了三个月,改了十一版方案。
为了赶设计图,有两个礼拜我都是等苏蔓睡着了,才偷偷爬起来在客厅画到凌晨。
”确定了?“
”白纸黑字,甲方签了意向书。下周一正式签约。“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碗里的面。
浮在汤上的辣油一圈一圈的,像这三年的日子。
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滚烫的翻涌。
”老许?你还在吗?“
”在。程远征。“
”嗯?“
”我跟苏蔓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真的假的?“
”协议已经给她了。“
”那你——“
”没事。“
”不是,我是说,那你现在能全职回来了吧?“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能。“
”那太好了。“程远征的语气明显兴奋了。”你全职回来,南城那个项目我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老许我跟你说,甲方点名要你去讲方案——“
”行,下周一见。“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面馆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让我没想到。
冯敏。
她换了件深色外套,眼眶还有点红,但整个人的状态比在酒店的时候镇定多了。
”许先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压力大的时候就来万达后面吃面。这条街就这一家面馆。“
她在我对面坐下。
赵姐探出头,冯敏摆了摆手:“阿姨,一碗清汤面,谢谢。”
面上来之前,我们谁都没说话。
等面端上来,冯敏拿起筷子,没吃。
”他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陈屹洲?“
”嗯。“
”说什么?“
”说他错了,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
”他还说——“冯敏低下头,搅着碗里的面。”说都是苏蔓主动的,他是被引诱的。“
我没吭声。
这个说法我一点都不意外。
陈屹洲这个人,永远不可能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他永远是受害者。
”你信吗?“我问。
”以前可能会信。“冯敏笑了一下。”但今天不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段语音记录。
按了播放。
是陈屹洲的声音。
录音里他在打电话,语气轻佻:”……放心,冯敏那边我处理得了。她就是个家庭主妇,能翻出什么浪花?……你等着,等我在锐恒的位置稳了,该办的我都会办……“
通话对象没出声,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录音日期——一个月前。
冯敏关掉手机。
”我在他车里装了录音笔。“她说。”装了半年了。“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狠。
也比我想象的要清醒。
”许先生,你打那通电话之前,有没有想过他们会怎么对付你?“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打?“
我想了想。
”因为那一巴掌。“
冯敏看着我。
”被扇的时候,其实不太疼。“我说。”真正疼的是苏蔓递湿巾的那个动作。她递给别的男人湿巾,让他擦打了我之后的手。“
我放下筷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三年我不是在忍耐,是在自欺欺人。我以为我放弃事业、放弃尊严是为了家庭。但根本没有家庭。我守护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面馆里很安静。
赵姐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
冯敏低头吃了一口面。
”我也是。“她说。”六年。“
六年。
比我的三年多了一倍。
”许先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做我自己的事。“
”就这样?“
”就这样。“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
汤底见了底,辣油的余味还留在嘴里。
”冯姐,你呢?“
”打完官司,带着女儿回娘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没有恨,没有不甘。
是做完决定之后的一种卸力感。
我们各自结了账。
走出面馆的时候,雨停了。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
”许先生。“冯敏在路灯下停了一步。”谢谢你。“
”我们扯平了。“我说。”你掀了桌子,替我出了口气。“
她笑了一下。
是真笑。
大概是今天晚上她第一次真笑。
”那——以后有事再联系。“
”好。“
她打了辆车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手机又响了。
苏蔓。
我看了两秒来电显示,按了拒接。
她又打过来。
又拒接。
第三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许牧,你想清楚。离了婚你什么都不是。“
我看完这条短信。
想了想。
回了四个字。
”与你无关。“
发完之后我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做了一件三年来从没做过的事——
我打开”牧城工作室“的群聊,发了一条语音。
”各位,下周一开始,我全职回来。南城项目的推进会议定在周一上午十点。程远征把项目资料准备好,咱们好好聊聊。“
消息一发出去,群里瞬间炸了。
程远征:???老许你终于想通了???
设计助理小孙:许总回来了!!!
另一个合伙人老黄:卧槽许哥你不在家当少奶奶了?
我笑了一下。
不当了。
从今天开始,不当了。
【第五章】
离婚手续比我想的要快。
苏蔓一开始不肯签。
她不是舍不得我,她是舍不得”认输“这两个字。
在她的认知里,应该是她甩我,不是我甩她。
所以她拖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里她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四十多条消息。
从最开始的威胁:“你敢离婚,我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到后来的示弱:“许牧,我承认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对,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再到最后的歇斯底里:“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甩我?”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没必要了。
一个礼拜后,她的律师联系了我的律师。
原因很简单——冯敏提交给锐恒监事会的那些证据起了作用。
锐恒集团启动了内部审查。
苏蔓的副总裁职务被暂停。
不是开除,是”停职调查”。
但在这种公司里,“停职调查”和“开除”之间的距离,就差一份书面通知。
她现在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事业危机、声誉崩塌、行业圈子里的议论。
离婚这件事,反而成了她最不重要的事。
周二下午,两个律师碰了面。
周三上午,我们在民政局签了字。
全程不到四十分钟。
苏蔓签字的时候,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
她没有看我。
签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她把笔放下,站起来。
“许牧。”
“嗯。”
“你今天走出这扇门,以后有任何事,别来找我。”
我看着她。
三年的婚姻,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一句施舍者的口吻。
好像我这辈子没了她就活不下去似的。
“好。”我说。
然后我走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是中午,阳光很好。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是秋天了。
手机震了一下。
程远征发来的消息:“老许,甲方方案会提前了,明天下午两点。你来不来?”
我回:“来。”
程远征秒回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对了,甲方那边新来的项目对接人换了,之前那个老张调走了,新来的是个女的,叫什么……等我翻一下……叫沈幼安。你认识吗?”
沈幼安。
这个名字让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我认识她。
是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不认识。”
“行吧,反正明天你就见到了。”
我收起手机,拦了辆车回家。
不对,不叫回家了。
回那个苏蔓不要的、分给我的旧公寓。
四十平米,一室一厅。
在这座城市里,它不算什么。
但它是我的。
真正意义上的,我的。
回到公寓,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的方案资料。
南城旧改项目,一千两百万的标的额。
这是牧城工作室的翻身仗。
也是我的翻身仗。
我把方案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每一页、每一个数据、每一张效果图。
改了三个细节。
加了两页补充说明。
一直干到凌晨两点。
关电脑之前,我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未读消息。
安安静静的。
以前在苏蔓家的时候,半夜十二点还会收到她的消息——“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你不知道扔?”“明天家政阿姨来,你把客厅收一下。”“我周末要加班,你自己吃。”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说不出是轻松还是空落落。
大概两个都有。
但空落落的只占两成。
轻松占八成。
我关了灯。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苏蔓递给陈屹洲湿巾的那只手。
那只手白而纤细,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
以前她也用这只手帮我系过领带。
那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
我翻了个身,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睡了。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六章】
甲方的会议室在南城开发区的一栋写字楼里。
落地窗外能看到那片待改造的旧城区——低矮的居民楼、杂乱的电线、墙皮斑驳的沿街店面。
这片区域住着两千多户人家。
改造完成后,会变成一个商业综合体,加上配套的社区公园和文化街区。
这是个好项目。
不只是因为标的额大,而是因为它有意义。
我做建筑设计这些年,最怕的就是做那种没有灵魂的方盒子。
南城旧改不一样,甲方的要求里有一条——“保留老城区记忆”。
这条要求让我改了十一版方案。
但也是这条要求,让甲方最终选了我们。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甲方的人、监理方的人、还有我们牧城工作室三个人——我、程远征、设计助理小孙。
我正在检查投影设备,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黑色西装,头发扎成简单的低马尾。
没戴首饰,没化浓妆,整个人干净利落。
“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一会儿。”
她跟甲方的几个人打了招呼,然后走到我面前。
“许总?牧城工作室的许牧许总对吧?”
“对,你好。”
“沈幼安。南城旧改项目这边新来的对接人。以后咱们合作的事儿,主要跟我对。”
她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
手掌干燥温热,力道适中。
不是那种故作姿态的轻触,也不是急于证明什么的使劲。
就是正常的、专业的握手。
但就在松手的瞬间,我注意到她看了我一眼。
很快,一闪而过。
不是审视。
更像是——确认。
确认什么?
我没多想。
因为方案会开始了。
我讲方案讲了四十分钟。
从设计理念到空间规划,从材料选择到成本控制。
讲到旧城区文化保留方案的时候,我用了一组实地拍摄的照片——是我三个月前偷偷跑到现场拍的。
那天苏蔓以为我在家看电视。
实际上我跑了三十多公里,在旧城区走了一整个下午。
拍了老理发店门口褪色的转灯。
拍了巷子里晾衣绳上迎风招展的被单。
拍了墙角一棵长了三十年的老桂花树。
“这棵桂花树,是旧城区最老的一批居民种的。”我指着照片。“我的方案里,这棵树会被保留在社区公园的中心位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幼安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方案会结束后,甲方的项目经理拍了拍我的肩膀:“许总,方案没问题。下周正式签约,你们准备好就行。”
“好。”
人陆续散了。
程远征和小孙先走了,去停车场等我。
我在收拾投影设备的时候,沈幼安走过来了。
“许总。”
“嗯?”
“你那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三个月前。”
“你专门跑过去拍的?”
“对。”
她点了点头。
“那棵桂花树,我小时候在那棵树下面玩过。”
我愣了一下。
“你是南城旧城区的?”
“嗯。在那儿住到十二岁,后来搬走了。”
她收好笔记本,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所以看到你方案里那棵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去过现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真的去过”四个字,被她咬得稍微重了一些。
“下周签约见。”她说。
“好。”
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跟冯敏的不一样。
冯敏那天的高跟鞋声是愤怒的、急促的。
沈幼安的是稳的,一步一步,节奏均匀。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发了两秒钟的呆。
然后收拾东西出门。
程远征在车里等我,看我上车就问:“怎么这么慢?”
“收拾设备。”
“行吧。”他发动车子。“对了老许,那个沈幼安什么来头?我看甲方的人对她挺客气的。”
“不知道,没问。”
“你不好奇?”
“不好奇。”
“你是真不好奇还是装的?”
“程远征。”
“嗯?”
“开你的车。”
他闭嘴了。
但从后视镜里看,他在笑。
笑什么笑。
【第七章】
签约在下周一。
正式签约。
一千两百万。
这个数字对大公司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牧城工作室来说,是一道分水岭。
过了这道坎,我们就不再是小打小闹的个人工作室了。
周末两天,我把合同条款和项目计划书又过了一遍。
程远征打电话来,说他联系了两个资深设计师,问我要不要趁这次扩招。
“先把项目签了再说。”
“你就是太稳了。”
“稳才能活得久。”
“行行行,你说得对。”
周一早上,我到得很早。
签约在下午三点,但我九点就到了开发区写字楼。
在会议室里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材料。
合同、资质文件、公章、项目排期表。
一样一样摆好。
十点的时候,小孙来了。
十一点,程远征来了。
“老许,你也太早了。”程远征看了看表。“距离签约还有四个小时。”
“早点准备没坏处。”
他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
下午两点半。
甲方的人陆续到了。
项目经理、法务、财务,外加两个我没见过的领导。
沈幼安是最后一个到的。
今天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
简单,但很精神。
她进来之后环顾了一圈会议室,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点了下头。
签约很顺利。
合同条款之前已经对了好几轮,没有什么分歧。
双方法人代表签字、盖章。
甲方的项目经理拿出一瓶红酒——不是什么好酒,但意思到了。
“许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
这个声音跟半个月前在锦华酒店888包间里的碰杯声不一样。
那次是别人的酒杯,我连凑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这次是我自己的。
签约结束后,甲方留了饭。
不是豪华宴请,是开发区附近一家本地菜馆。
四菜一汤,简简单单。
席间聊的都是项目相关的事儿——工期、材料、验收标准。
我不太喝酒,但今天破了个例,喝了两杯。
散席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
天黑了,路灯亮着。
程远征和小孙打车先走了。
我在菜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等等酒劲散散再走。
这时候沈幼安从里面出来了。
“没走?”
“喝了点酒,醒醒再走。”
“我也是。”
她站在我旁边,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街上的车流不多。
秋风吹过来,带着不知道哪里的桂花香。
“南城那棵桂花树。”沈幼安突然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它能活三十年吗?”
“不知道。”
“因为那条巷子里有个老爷爷,每天给它浇水。下雨天怕它涝,会拿塑料布给它围一圈。冬天怕它冻,会在根部堆稻草。”
她看着街对面的路灯。
“后来老爷爷去世了。他儿子搬走了,没人管那棵树了。我以为它会死。”
“但它没死。”
“没有。根扎得太深了。”
我看向她。
路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湿润。
不是伤感。
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触。
“许总。”
“嗯。”
“你的方案里保留了那棵树,谢谢。”
“那是你的要求。”
“不是。”她摇头。“甲方的要求是‘保留老城区记忆’。具体保留什么,方案方自己定。你可以选牌坊、选老墙、选石板路。你选了一棵没人会注意的桂花树。”
她转头看着我。
“你是真的在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两秒。
她笑了一下。
“好了,不说了。风太大了,我先走了。”
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门拉开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
“许总,项目上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好。”
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我站在路灯下,桂花的气味还在。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程远征。
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许先生?我是陈屹洲的律师。关于冯敏女士提出的诉讼,我们想了解一下您手里的证据情况——”
我挂了。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这是过去的事。
我的过去,在那个888包间里、在那碗牛肉面里、在民政局那方红章落下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现在我有一个一千两百万的项目要做。
有一间需要我全力以赴的工作室。
有一棵需要被好好保留的桂花树。
走回公寓的路上,风还在吹。
不冷。
刚刚好。
【第八章】
南城旧改项目正式启动后,我的日子突然变得很满。
满到没有时间去想任何跟苏蔓有关的事情。
每天早上七点到工作室。
上午开会、改图、跟甲方对方案细节。
下午跑工地、看材料、跟施工队确认工序。
晚上回来继续画图、写报告、处理行政事务。
程远征说我像打了鸡血。
不是鸡血。
是三年压缩弹簧的反弹。
被压得越狠,弹得越高。
项目推进到第三周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
施工方在挖地基的时候发现了一条老排水沟,跟原始图纸上标的位置不一样,偏了两米多。
这意味着整个地基的布局要调整。
不调整的话,后期可能会出结构隐患。
调整的话,工期要多三天,成本要加十几万。
甲方的项目经理头疼得很。
沈幼安给我打了个电话。
“许总,这个情况你看怎么处理?”
“我下午过去看一下。”
“行,三点,现场见。”
下午三点,我到了工地。
老排水沟已经被挖出来了,水泥和砖头都是上世纪的老物件。
我蹲下去看了半天。
沈幼安站在旁边,安全帽底下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
“不用调地基。”我说。
“不调?”
“排水沟的走向虽然偏了,但深度和承载不影响主体结构。我们把这段旧沟渠保留下来,做成景观。”
“景观?”
“对。”我站起来,在工地的围挡上画了一个草图。“在社区公园的这个位置,原本就规划了一条小水渠。旧排水沟的方向刚好能嵌进去。我们把老砖头清洗一下,重新砌,旁边种上水生植物。”
我画完之后看向沈幼安。
她盯着那个草图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这条排水沟,是老城区那个街坊会组织建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参加过。他说当年发大水,政府来不及修,街坊们自己挖的。”
她抬头看着我。
“你保留这条沟,等于保留了一段社区互助的历史。”
“我只是觉得这样省成本。”
她笑了一下。
不是客气的笑。
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拆穿你”的笑。
方案调整很快通过了。
甲方的项目经理如释重负,工期不需要延长,成本反而省了八万多。
那天晚上程远征请全工作室吃饭。
就四个人——我、他、小孙,还有新来的实习生小周。
吃的是工作室楼下的烤串。
程远征喝到脸红,开始吹牛:“老许啊老许,你信不信?照这个势头,牧城明年能破两千万。”
“少喝点。”
“我说的是正经的!”
“嗯,正经的。少喝点。”
他不服气,但被小孙把酒杯夺走了。
吃完饭回公寓的路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不是苏蔓的。
苏蔓的号码被我拉黑了,她换了号我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
短信是冯敏发的。
“许先生,离婚判决下来了。陈屹洲净身出户,女儿判给我了。”
我回:“恭喜。”
“还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苏蔓被锐恒开除了。不是停职,是开除。”
我看着这条短信。
没有快感。
也没有同情。
就是很平静。
三年前,苏蔓是锐恒传媒的副总裁,呼风唤雨。
今天她被开除了。
而我从一个被她叫“备胎”的男人,变成了一个签了千万项目的工作室负责人。
命运翻了个面。
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逆袭。
因为如果当初苏蔓没让我辞职,我的工作室可能早就起来了。
不是我逆袭。
是我回到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我回了冯敏一条消息。
“冯姐,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她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是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抬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夜空很干净。
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一个方案要改。
后天要跟沈幼安对接公园区域的绿化排布。
日子很忙。
忙得刚刚好。
【第九章】
冬天来得很快。
南城旧改项目的进度比预期快了两周。
那棵桂花树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了,施工的时候专门在它周围搭了防护架。
老排水沟也清理出来了。
老砖头一块一块洗干净,按照原来的纹路重新砌上,旁边种了菖蒲和铜钱草。
一条丑得要命的排水沟,变成了社区公园里最有故事的一角。
甲方的领导来工地视察,看到这条沟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比你们PPT上画的好看。”
不是客套话。
我看得出来。
他站在旧砖头旁边看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南城老城区出来的。
他小时候在这条沟旁边抓过蛐蛐。
那天视察结束后,沈幼安来找我。
“许总,甲方那边对项目进度很满意。方总——就是刚才那个领导——提了一个新想法。”
“什么想法?”
“他想在社区公园里加一个小型展览馆,展示南城旧城区的老照片和老物件。预算另算,不影响主合同。”
“好事。”
“他点名要你来设计。”
“可以。”
“但工期很紧。要在春节前完工,赶上旧城区最后一批居民搬迁前的告别活动。”
“多长时间?”
“六周。”
六周,一个小型展览馆。
从设计到施工到布展。
紧。
但能做。
“行。”
沈幼安看着我。
“你不问预算?”
“先看场地,再谈预算。”
她点了点头。
“那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你去看场地。”
“好。”
第二天上午,沈幼安开车带我去了旧城区。
不是开发区写字楼旁边的那个工地,是还没拆迁的那片老居民区。
车开进窄巷子里,两边是灰扑扑的老楼。
阳台上晾着衣服,底楼的杂货铺门口摆着成箱的橘子。
有老头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晒太阳。
有小孩在路边踢球。
沈幼安把车停在巷子尽头。
“就是这儿。”
她指的是一间废弃的老厂房。
红砖墙,铁皮顶,大概两百平米。
门口的墙上还留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标语,白漆写的,大半都模糊了。
我走进去看了看。
结构还行,主体框架是钢架的,承重没问题。
采光不好,但可以改。
屋顶漏了几个洞,风嗖嗖地往里灌。
“这个厂房以前是做什么的?”
“胶鞋厂。”沈幼安说。“南城最早的一批乡镇企业。我妈以前就在这儿上班。”
她站在厂房中间,抬头看着漏光的屋顶。
阳光从破洞里射进来,打在她的脸上。
那个表情我见过一次——签约那天晚上,她说起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伤感。
是记忆被触碰时的那种微微颤动。
“我打算把屋顶改成玻璃天窗。”我说。“白天不用开灯,自然光从上面洒下来,正好打在展品上。”
“红砖墙呢?”
“保留。里面不做大改动,就用原始的墙面做展陈背景。红砖配老照片,比什么设计都有味道。”
沈幼安看着我。
“你总是这样。”
“什么?”
“能保留的都保留。”
我没接话。
因为这句话让我有一瞬间不知道她在说建筑,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六周,是我这辈子最累也最痛快的六周。
白天在工地盯旧改主体工程,晚上回工作室画展览馆的设计图。
程远征接手了大部分行政工作,让我能专心做设计。
小孙和小周跑材料、跑报价、跑施工队,忙得脚不沾地。
展览馆的设计我改了四版。
第一版太现代了,跟老厂房的气质不搭。
第二版太怀旧了,像个博物馆仓库。
第三版差点意思,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四版,我去了一趟旧城区。
不是看场地,是去找人。
我找到了那个巷口晒太阳的老头。
他叫吴德旺,今年七十八,在旧城区住了一辈子。
我请他喝了壶茶,听他讲了一下午。
讲以前巷子里谁家的花开得最好。
讲胶鞋厂发工资那天大家排队买肉的热闹。
讲那棵桂花树刚种下的时候才到腰高。
讲他老伴走的那年秋天,桂花开得特别香。
我把这些故事都记下来了。
然后回去改了第四版方案。
展览馆不再只是展照片和老物件。
我在每一面红砖墙上,都留了一小块区域,用来写故事。
不是官方的解说词。
是居民自己的故事。
用手写的。
吴德旺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但写在红砖墙上,配着旁边那张他年轻时在胶鞋厂门口的黑白照片,好看得不得了。
沈幼安来看了第四版方案的效果图。
她站在我的电脑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就这个。”
声音有点哑。
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她在擦眼睛。
【第十章】
春节前一周。
展览馆完工了。
告别活动定在腊月二十六。
那天天很冷,但太阳出来了。
旧城区的居民们都来了。
吴德旺穿了一件新棉袄,在展览馆里走来走去。
他在自己那面墙前面站了好久。
墙上是他的照片、他的字、他的故事。
旁边那张老伴的照片是他自己带来的,我给裱了一个木框。
“写得丑。”他说。
“写得好。”我说。
他瞪了我一眼。
然后笑了。
眼角有泪。
甲方的领导来了。
媒体来了。
区里的领导也来了。
展览馆门口排了长队。
大家在红砖墙前面看老照片、看老故事,有人笑,有人哭。
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一面墙前面突然蹲下来,哭得肩膀直抖。
那面墙上写的是她去世的父亲的故事。
她父亲是胶鞋厂的老会计,退休后每天在巷口摆象棋摊。
照片里他坐在石墩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站在展览馆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程远征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许。”
“嗯。”
“牛逼。”
“行了。”
“不,我说真的。”他看着那些在红砖墙前面驻足的人。“这个展览馆,比那一千两百万的项目值钱。”
我没说话。
因为我也这么觉得。
活动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
夕阳打在红砖墙上,暖融融的。
我在展览馆里做最后的检查,关灯、锁门。
走出来的时候,沈幼安站在门口。
她抱着一杯热饮,呵着白气。
“还没走?”
“等你。”
“等我干嘛?”
她把热饮递给我。
是热可可。
很甜。
“许总。”
“嗯。”
“你知道那棵桂花树后来谁在照顾吗?”
“你之前说没人管了。”
“后来有了。”
“谁?”
“我。”
我看着她。
“我十二岁搬走之前,跟那个老爷爷学了怎么给树浇水、怎么堆稻草。后来他走了,我每个月回来一次,给那棵树浇水。从十二岁到今年,十八年了。”
她喝了一口热饮。
“所以你的方案里有那棵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项目,应该交给你。”
风吹过来。
桂花的季节早就过了,但我好像闻到了一点香气。
大概是错觉。
“沈幼安。”
“嗯?”
“以后别叫我许总了。”
“叫什么?”
“许牧。”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笑了。
那个笑容在夕阳里,比什么都好看。
“好。许牧。”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商业地产集团。
邮件标题是——“关于合作意向的邀请函”。
他们看到了南城旧改项目和展览馆的报道。
想跟牧城工作室谈一个新项目。
标的额:三千五百万。
我关上邮件。
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
一年前我坐在苏蔓家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想的是“明天她又要让我做什么”。
今天我坐在自己四十平米的公寓里,看着月亮,想的是——
明天有好多事要做。
都是我想做的事。
手机亮了。
沈幼安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棵桂花树。
施工围挡拆了,防护架撤了。
树站在社区公园的正中间。
光秃秃的枝丫在冬天的月光下伸展着,像一双张开的手。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根扎得深的树,不怕冬天。”
我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设成了手机壁纸。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