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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6:39

本故事纯属虚构。

书中人物、地名、事件皆系文学虚构,不指向任何真实人物、地点或历史事件。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一 揣趾归乡梦

石头不叫石头,石头是他娘叫的。他娘说,叫石头好养活,石头不生病,石头不哭。

石头是山里人,家里三亩薄田,爹死得早,娘拉扯他和一个妹妹。妹妹六岁那年,村里过兵,兵过完了,妹妹也没了。娘说妹妹是走丢的,石头知道不是走丢,但他没问。娘不说,他就不问。

后来他长大了,娶了邻村一个姑娘。姑娘手巧,会编草鞋。他穿的第一双不磨脚的草鞋就是她编的。成亲第二年,他婆娘怀了孩子,乡里来征徭役,修陵。他不去不行,去了。走的时候婆娘追到村口,往他怀里塞了双新草鞋,说:“石头,你回来的时候,孩子就生下来了。”

他没回来。修陵修到第三个月,他实在熬不住了,趁夜跑了。跑出去没多远就被抓住,脸上刺了字,罚作刑徒,接着修陵。刺字那天他没哭,他想的是:婆娘还在家等着,孩子该生了。

脸上有了字,别人就不叫他石头了,叫他黥。他听着,应着,慢慢地自己也快忘了石头这个名字。

陵上修了两年,他瘦得肋骨一根根看得见。冬天来了,脚上没鞋,他把婆娘塞的那双草鞋揣在怀里,没舍得穿。同伍的老苍五十多了,修了三十年陵,从上一个天子修到这一个天子。老苍不记得自己哪年来的,只记得修过三座陵,每座陵的主人都叫不出名字。老苍教黥一件事:晚上睡觉把脚趾头蜷起来,蜷着冻不掉。黥蜷了,可他学得晚,只蜷住了一只脚,另一只脚的脚趾头,还是冻掉了。

那天山上传下来礼乐声,呜哩哇啦的,说是天子在封禅,礼官高唱“受命于天”,声震山谷。黥蹲在土坑里,感觉脚趾头在鞋里晃了一下。他脱了鞋看,脚趾头还在鞋里,跟脚分开了。

他没哭,也没喊。他把脚趾头从鞋里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土,揣进怀里。怀里还揣着婆娘塞的那双草鞋,脚趾和草鞋揣在一块儿,他说这样“全须全尾”。

老苍看见了,问:“你揣那干什么?”

黥说:“娘说过,人死了得全须全尾地走。”

老苍没说话,把自己蜷了三十年的脚趾头又蜷紧了些。

后来老苍死在陵上,草席一卷,埋进陵墙根底下,填进墙里,成了墙的一部分。礼乐声从山上传下来,墙根底下什么也听不见。

二 烽燧刻痕盼归

陵修完了,仗打起来了。

修陵的人跑了,戍边的人不去了,拿锄头的把锄头换成了刀。打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死在路上的人还是那些没名字的。等仗打完,新天子坐了天下,第一件事还是论功行赏。

殿上酒过三巡,功臣们争着说“臣等随陛下定天下”,天子笑,赐酒,赐地,赐爵。殿上的酒是温的,话是热的。

同一时刻,边关烽燧下,戍卒戊在木牍上刻第十七道痕。他不识字,但会数数,会刻痕。他到边关的第一天,就在木牍上刻了第一道痕,跟自己说:刻满二百四十道,就能回家。

同燧的老卒戍了十五年,戍期早满了,可没人来换他,他就接着戍。老卒不刻痕了,他说刻了也没用,换防的人不来,刻满了二百四十道也回不去。老卒教戊一件事:烽火点起来的时候,别往上看,往远处看,看远处有没有人来。戊问:“要是没人来呢?”老卒说:“没人来也得看,看着看着,就有人来了。”

老卒死在一个没打仗的夜里,睡着了没醒。戊早上醒来,叫老卒起来吃饭,叫了两声没应,推了一把,身子硬了。戊没哭。他在烽燧底下挖了个坑,把老卒埋了。埋的时候老卒脚上还穿着那双破鞋,戊把鞋脱下来,给自己换上,把自己那双递给老卒,说:“你穿我这双,我这双新些。”

当天晚上他刻了第十八道痕。刻完了对着木牍说:“老卒,我替你刻,刻满了咱一块儿回去。”

那以后,烽燧上就剩他一个人。他每天往远处看,看了一整天,没人来。第二天还看,还没人来。他接着刻痕,第十九道,第二十道。他不知道换防的人什么时候来,他只知道自己得刻下去,刻下去才有盼头。

三 砖香两般疼

仗打完了,天下又统一了。新天子信佛,说要以慈悲治天下。

慈悲是从上头往下看的,底下的人抬头看,只看见天子的影子,看不见慈悲。

天子舍身入寺,群臣以钱亿万赎“皇帝菩萨”,钟磬声中满城檀香。香烧得越旺,赎钱抬得越高,菩萨越是不说话。

城外窑上,窑工在烧砖。窑工是逃荒活下来的,他娘死在路上,把最后半块饼塞给了他,自己嚼树皮,嚼着嚼着说“娘吃过了”。他后来活下来了,一辈子不吃树皮,可一闻见树皮味就想起他娘嚼树皮的声音。

窑头蹲在窑口说:“砖烧不好,寺里不收货,不收货就没钱,没钱就都得饿死。”

窑工说:“我屋上还漏着雨。”

窑头没接话,抽了一袋烟,说:“接着烧。”

窑工没再说,蹲下来跟着添柴。火烤得脸疼,屋上的雨漏着,他不知道哪头更疼。窑头不是坏人,窑工知道。窑头也有屋,窑头的屋也漏,可窑头不说。

后来寺修好了,砖铺在寺里地上。窑工一次没进去过。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进去看看,他说:“我娘没进去过,我也不进去。”

他说的“娘”,是他那个嚼树皮的娘。

四 河底埋鞋痕

寺里的钟声还没停,河就先决了口。

水比刀还快,刀来了还能跑,水来了跑都来不及。淹死的人泡胀了浮在河面上,活下来的人站在河堤上,看着水退下去,退下去的地是别人的,他们只是站在那儿看看。

朝廷说修河,征的是他们,修完了河堤,他们又得去修运河。河是人修的,人却不是河的主人。

天子开运河,龙舟南巡,两岸柳色如烟,纤夫号子整齐如歌。号子头一嗓子能传二里地,词就一句:“往前走啊,别回头啊。”号子越齐,船走得越快,河底下的泥越深。

河底下挖泥的役夫被塌方埋了半截身子。同伴用绳子拽他,拽出来的只有一只鞋。他婆娘在对岸喊他名字,喊了半天没人应。

后来他婆娘改嫁了,改嫁那天她把那只鞋埋在了河堤上,说:“你在这儿好好歇着吧。”

号子头后来嗓子哑了,领不了号子,就在岸上给人递水,嘴里还念叨着号子,只是没声了。

五 断绫盼归乡

运河修通了,龙舟过去了,天下又换了主人。

换主人的时候照例要打一仗,这一仗打出了个“天可汗”——可汗是天上的,天底下的人还是在地上刨食吃。

天子被尊为天可汗,都城西市商贾云集,酒肆里琵琶声急,诗人写“万国衣冠拜冕旒”。琵琶声越急,西市越热闹,织坊里的机杼声越显得没人听。

织坊里,阿绫的手指绞进织机。她喊了一声娘,旁边的人说:“别喊了,绫断了要赔。”

坊主拿着单子过来,看了看断了的绫,说:“这匹算你的。”

阿绫没说话,她看着断了的绫,脑子里算的是:这匹绫的工钱没了,弟弟的赎身钱又得往后推。她把手从机器里抽出来,手指头断了半截,她拿布裹了裹,跟坊主说:“这匹算我的,下一匹还织。”

阿宝从外头跑进来,看见姐姐的手在机器里,头一回哭出声来。阿绫说:“别哭,姐不疼。”阿宝说:“姐你骗人。”阿绫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姐没骗你,姐真不疼,姐只是不知道下一匹还能不能织完。

她跟阿宝说过“再织几年咱就回乡下”,阿宝说“姐我不想回乡下”,其实他想说的是“姐你别织了”,但他没说出口。现在他说不出口了。

六 空缸捡谷粒

天可汗的宴席散了,天下又乱了。乱的时候没人种地,不种地就没粮,没粮就接着乱——乱和饥是一对孪生兄弟,一个来了另一个准来。

等到新天子坐了天下,说要封禅,说五谷丰登。丰登的是别人的谷子,佃户交完了租,缸里是空的,空缸照得见人脸,脸上是笑的——不笑又能怎么样呢。

天子封禅,仪仗过都城,百姓跪迎,礼官宣“五谷丰登,天下太平”。太平两个字喊得响,跪着的人肚子是空的。

城外佃户把最后一斗种粮交出去。管家拿着账本一亩一亩对,对完了说“还差三斗”。佃户说“今年旱了”,管家说“旱了也是三斗”。

佃户婆娘蹲下去,把地上撒的几粒谷子捡起来,吹了吹土,揣进兜里。她问:“明年种什么?”佃户说:“先活过今年。”

管家回去的路上看见路边有人啃树皮,他看了一眼,没停。账本上写着三斗,他就收三斗。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看。

佃户婆娘是逃荒来的,嫁给他那年,她饿得站不稳。他说:“跟我过吧,有口吃的。”她说:“行。”二十年了,她没回过娘家,娘家在哪她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一件事:饿的时候,把谷子捡起来,吹吹土,揣兜里。后来她老了,牙掉光了,还是改不了捡谷子的习惯。有一回孙子把碗里的饭粒掉桌上,她伸手捡起来吃了,孙子说“奶奶脏”,她说:“不脏,粮食不脏。”

七 驿马血痕寒

封禅的仪仗刚过去,北边又打起来了。打仗要人,要粮,要马,要到最后连驿站里的马都跑死了。

天子开科举,诏书说“天下才俊,皆可应试”,驿马传诏八百里加急。诏书跑得越快,换马的人越累。马夫连夜换马,跑死一匹换一匹。他说“这马比人金贵”,说完自己咳出一口血。

他有个儿子在乡下,他每年托人捎钱回去,捎钱的人问他“捎句话不”,他说“不捎了,捎了他们也看不懂”。他其实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他不写,他觉得自己写的话不值钱,不如不写。

后来中举的书生骑马游街那天,马夫已经死了。书生不知道马夫是谁,他只知道马跑得快。他后来做了官,管驿站,查旧账看见一笔“跑死马三匹”,批了个“准销”。他不知道那三匹马是怎么死的,他只知道账上得销掉。

八 城砖沾余温

科举的榜贴出来了,中了的人骑马游街,不中的人回家种地。种着种着,南边涝,北边旱,中间闹蝗虫,蝗虫过境的时候天都是黑的,黑完了地里就剩秆子,秆子上蹲着个人,蹲在那儿想:这地是我的,可地里长出来的不是我的。

朝廷说这是天灾,天子下了罪己诏——罪己诏是写给天看的,人看了,看完还得接着饿。

饿着饿着,又打起来了。这一回打得更远,打到北边去了。修长城的役夫和守长城的兵卒,一个在里头砌砖,一个在外头看着,看的人不知道砌的人叫什么,砌的人不知道看的人叫什么,他们只知道这墙得砌完,砌不完就得死。

天子修长城,敌台上旌旗招展,将军登台点兵,喊“保境安民”。将军喊得越响,墙根底下越安静。

修长城的役夫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他掉下来之前刚砌完一块砖,砖砌得正,他拍了拍砖面,说“这块砌得好”。说完就掉下来了。

同伴把他拖到墙根,用草席盖上,接着砌砖。盖草席的时候看见他手上还沾着灰,没擦。

底下站着的兵里有一个是役夫的老乡,他听见墙根底下有人在咳,咳的是役夫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草席底下没动静了。他没敢再看,他怕将军看见他回头。

九 纤绳勒血痕

墙砌完了,仗打完了,天下总算太平了几年。太平的时候河又决了口,漕运断了,盐价涨了,涨到最后连漕丁自己都吃不起盐。

朝廷说修河,征的是他们,修完了河,他们接着拉纤。纤绳勒进肩膀的时候,他们想的是:下一回决口,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拉纤。

天子避暑山庄接见使臣,园子里灯火通明,礼乐齐奏,史官记“四夷来朝,盛世之象”。灯越亮,运河上的夜越黑。

运河上漕丁拉纤,纤绳勒进肩膀,他吐了一口血。旁边的人说“别停,船等着呢”。他没停,拉完了那趟船,蹲在河边洗了把脸。

他有个儿子在乡下种地,儿子写信来就一行字:“爹,家里都好吗?”他不识字,找人念给他听,念完了他说“好,好着呢”。他没让念信的人写回信,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自己写着写着就写了不该写的。

他后来死在拉纤的路上。儿子进城做工,有一回在街上看见拉纤的,站住了看,看了半天,没认出里头有没有他爹。

十 乱世扛包人

拉纤的漕丁还没喘过气来,外头又打进来了。

漕丁拉纤拉到吐血那年之前,天下就已经不太平了。先是南边来了几船黑土,官家说这黑土要命,一把火烧了,烧了好些天,烧出来的烟是黑的,风一吹,吹到码头,码头的人说“这味儿呛”。烧黑土的人里头有个官,官姓什么码头的人不知道,只知道那官后来被撤了,撤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走的时候充了军。码头的人说:“烧也烧了,撤也撤了,黑土还来。”

黑土烧完没几年,洋船来了。洋船跟咱们的船不一样,铁壳子,冒黑烟,炮筒子比腿粗。洋船开炮,一炮轰到城墙上,城墙塌了半截,守城的兵跑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说“这仗没法打”。仗打完了,洋人进城,进城第一件事是逛窑子,第二件事是收税。码头上的人说:“洋人收税比官家还狠,官家还讲个名目,洋人连名目都不讲,直接拿。”

这一打,就收不住了。南边打,北边打,东边打,西边也打。打完了签一张纸,纸上写“赔银多少万两”,码头的人说:“多少万两?咱码头一年挣的还不够一个零头。”签完了又打,打完了又签,签到最后连码头的人都不问了,只问一句:“这回赔多少?”

这时候,南边出了个姓洪的。姓洪的说自己是天父的弟弟,要打天下。打天下就打仗,仗打得大,从南打到北,从北打到南,打来打去打了好些年。码头上的人说:“打仗跟咱没关系。”可打仗要人,码头上扛包的少了,拉纤的也少了,都去打仗了。打到最后姓洪的败了,败了以后,码头上多了一批人,都是打过仗的,胳膊上带着刀疤,说“不打了,回来扛包”。可包不够扛了。

洋人那边也没闲着。这回不止一拨,来了好几拨。一拨烧了皇上家的园子,一拨占了南边的口岸,一拨打东边的岛,一拨进了西边的山。码头的人说:“皇上家的园子是什么?”有个念过书的扛包的说:“是皇上家游玩的地方。”扛包的问:“烧了?”念书的说:“烧了。”扛包的说:“皇上家也有游玩的地方?我一直以为皇上天天上朝来着。”

园子烧了以后,朝廷说要练洋枪队,说要办机器局,说要造船。码头上的人说:“办就办吧,跟咱没关系。”可办机器局要钱,钱从哪来?从捐税里来。捐税多了两样:一样叫“海防捐”,一样叫“机器捐”。漕丁说:“海防是防洋人,机器是造机器,防洋人我没意见,可造机器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用机器。”说归说,捐照交。

又过了些年,东边那个岛国也打过来了。岛国的人个子矮,穿洋装,说话短促,见人鞠躬,鞠完躬就开炮。这一回打得更狠,海里的船打沉了,岸上的炮台炸了,兵跑了,跑得慢的跳了海。码头的人说:“东边岛国也来打?咱这是谁都能来打?”打完签纸,赔的银子比前几回加起来都多。漕丁说:“赔就赔吧,反正赔的是皇上的银子。”有人说:“皇上的银子不就是咱交的捐税?”漕丁没接话,他蹲下去把散了的纤绳重新编好,说“不编好明天拉不了纤”。

东边岛国打完了,朝廷里有人喊变法。变法那阵子,街上贴了很多告示,告示上写的字码头的人不认识,有人念,念到“变法图强”,扛包的问:“变啥?”念的人说:“变天。”扛包的说:“天还能变?”变法变了没几天,就有人被砍了头,姓谭的,姓康的,姓梁的,码头上的人说:“不是说变法吗?怎么变出刀来了?”

变法没变下去,北边又出了事。北边出了个团,团里的人念咒,说念了咒刀枪不入。码头上的人说:“刀枪不入?那好啊,让团里的人去挡洋枪。”团里的人没挡住洋枪,倒把洋人惹急了,洋人一急,又进了城。进城的时候,街上到处是团里的人念咒的声音,念完了洋枪一响,咒就不念了。码头上的人说:“刀枪不入,原来得洋枪不响才管用。”

洋人进了城,朝廷又签纸。签完纸,漕丁不拉纤了,运河上没船了,船都改火车了。漕丁蹲在河堤上看火车跑,火车冒白烟,跑得比船快,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东西好。”说完站起来找活儿干,找了半年没找着,去码头上扛包了。

码头上扛包没两年,南边又出了个姓孙的。姓孙的说要推翻朝廷,推翻朝廷就起事,起事的人炸了一个官,炸完了官府抓人,抓了很多,有的杀了,有的关了。有一回漕丁在码头看见告示,告示上画着人头,底下写着一行字,他不认识字,可他认得那个人的脸——那是跟他一块扛包的伙计,姓陈,爱看书,不爱说话。他扛起包走了,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人头还在那儿贴着。

又过了些年,朝廷说闹事的人太凶,要预备立宪。立宪是什么,码头的人不懂,他们只知道立宪那年,捐税又多了两样:一样叫“咨议捐”,一样叫“自治捐”。扛包的问:“咨议是什么?”有人说:“就是开会。”扛包的说:“开会也收捐?”那人说:“开会要茶水,茶水不得要钱?”

再往后,朝廷里出了个摄政的,摄政的说要搞皇族内阁。皇族内阁是什么,码头的人不懂,他们只知道内阁名单贴出来那天,一看全是皇亲国戚,码头上有人骂了一句,骂完了接着扛包。

然后就到了那年秋天。那年秋天,码头上忽然有人喊“变天了,变天了”,喊完了,有人把脑后的长毛剪了,有人没剪,剪了的笑没剪的,没剪的骂剪了的。漕丁没剪,他舍不得,那长毛跟了他一辈子,剪了脑袋凉。可后来不剪不行,不剪的抓去剪,剪完了罚钱,他只好剪了,剪下来的长毛揣怀里,回家搁在枕头底下,睡不着摸一摸。

皇上没了。皇上没了是什么意思,码头的人不懂,他们只知道那年冬天,码头上挂出了一面旗,好几种颜色拼在一块儿,有人说这是“新朝”,有人说这是“百姓的天下”。扛包的问:“百姓的天下是啥?”有人说:“就是没皇上了。”扛包的说:“没皇上?那谁管咱们?”那人说:“咱们自己管自己。”扛包的笑了一声,说:“自己管自己?那我这个月的包钱谁给?”

新朝来了,日子没来。捐税还是那些捐税,换了个名目,叫“借”,借了不还,还说是“为国”。漕丁说:“我为国,谁为我?”没人接话。

可日子跟从前也不一样了。从前紧是紧在别人的手里——地是别人的,车是别人的,命也是别人的。现在紧是紧在自己的日子里,紧归紧,可地是自己的了,车是自己的了,命也是自己的了。

十一 车轴藏余生

先是军阀打。军阀是什么,拉车的说不清,他只知道今天这个兵来收税,明天那个兵来征粮,收完了征完了,两拨兵在城外打一仗,打完了一拨走了,另一拨进城,接着收税,接着征粮。拉车的车被征过三回,每回都说“打完仗就还”,打完了,车没还,换了一拨人,说“你找前头那拨要去”。他找不着前头那拨了,前头那拨死在城外了。

军阀打完了,来了侵略者。侵略者不止一拨,一拨一个做派,可干的事是一样的:拿地、征车、圈菜地、修炮楼。拉车的把车藏起来,他们搜出来,把车轴砸了。卖菜的菜地被圈了,说修炮楼,炮楼修好了,菜地没了。抱孩子的抱着孩子跑反,跑反就是逃难,跑到山里,山里有游击队,游击队在山上,侵略者在山下,中间夹着的老百姓,两边都怕。

游击队里有个教书先生。他本来在县城教书,侵略者来了,学校关了,他跑进山里,遇见游击队。游击队长问他“识字不”,他说“识”,队长说“那你当文书”。他当文书的第一天,队长给他一支笔、一个本,说“记,记咱们打侵略者的事,记下来,将来让人知道”。他记了,记了整整一个本子。本子后来丢了,丢在哪他也不知道,他只记得一句话:“某年某月,打侵略者,死三人,伤五人,侵略者死两人。”他没记名字,因为来不及问,打完仗人就埋了。

侵略者走了以后,又打。这一回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拉车的说不清谁打谁,他只知道今天这拨人进城,明天那拨人进城,进城的都说是“解放”,可解放是什么,他不懂,他只知道进城的人要粮,要人,要车。他的车又被征了一回,这回他学乖了,把车轴卸下来藏在家里,征车的人来了,看见一堆零件,说“这算什么”,他说“车坏了”,征车的人踢了一脚零件,走了。

仗打完了,胜了。胜了那天,拉车的把车轴装回去,车修了三天修好了,推着车上街,街上有人喊“胜利了”,他问“胜利是啥”,那人说“就是往后不打了”,他说“不打了好,不打了就能好好拉车了”。

可日子还是难。车修好了,没活儿,街上没人坐车。卖菜的菜地没了,在路边摆摊卖烟,一包烟挣几分钱,挣了钱买棒子面,掺野菜,蒸窝头,窝头是黑的,咬一口掉渣。抱孩子的孩子长大了,进了工厂,机器是新的,人是新的,可干活还是累,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教书先生从山里出来了,本子丢了,他凭记忆重写,写到“死三人,伤五人”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想起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他教过的学生。

日子紧,可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紧是紧在别人的手里,现在紧是紧在自己的日子里,紧归紧,可地是自己的了,车是自己的了,命也是自己的了。

十二 迈步成新世

那天早上,拉车的把车停在路边,不拉了。

卖菜的把烟摊收了,不卖了。抱孩子的把孩子往背上一绑,腾出手来。他们没商量,没喊口号,就是一个人停了,旁边的人也跟着停了。

街上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不是冲锋,就是往前迈了一步。

人群里有个背影,跟别人一样站着,跟别人一样朝前看,他不说话,不挥手,没人认出他是谁。他站得跟大家一样矮,看得跟大家一样远。

拉车的坐在车上等,等了一会儿,前面的人没动,后面的人也没动。他把车把放下来,自己也站着了,站着站着,他忽然想:我站在这儿干什么?他想走,可前后都是人,走不了。他想坐回去,可坐回去显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他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坐着。最后他把车把往地上一搁,说“不拉了”。说完这一句,他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他听见旁边有人也跟着说了句“不拉了”。

光站着不行,得走。走就得各自把日子搁一搁,凑成一件共同的事。拉车的说,我车上有绳,能捆东西;卖菜的说,我认识路,哪条道能绕过关卡;抱孩子的说,我孩子小,可我能烧水做饭;教书先生把识字课本合上,说,我识字,标语我来写,名字我来记。

他们不是一伙的,平时各过各的日子,可这一天,他们把各自的日子搁在一边,凑成了一件大事。大事是什么,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就小了——大事就是:往前走,别回头。

仗打完了,胜了。

胜了以后,拉车的还拉车,卖菜的还卖菜,抱孩子的把孩子放下来,让他自己走。可日子不一样了。

车归了拉车的人,他头一回摸自己的车辕,摸了一遍又一遍,蹲在车边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拿袖子一抹脸,说:“这车是我的了。”后来他每天出车前,先摸摸车辕,摸一遍再走。他儿子问他摸什么,他说“不摸不踏实”。

卖菜的自己定价那天,手抖,跟买主说“你看行不行”,买主说行,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再给你添把葱”。后来他卖了一辈子菜,添了一辈子葱。有人问他为什么老添葱,他说“添了心里踏实”。

抱孩子的把孩子送进学堂。孩子回来问课本上那行字是什么,她说“娘也不认识,可娘知道那是好话”。后来她跟着孩子学认字,认到“人”字的时候,她说这个字好认,一撇一捺,像个人站着。

可日子不是只有好的一面。有一年天旱,渠里没水,庄稼蔫了。大家伙儿挑水浇地,挑到肩膀肿了,地还是旱。有一个人说:“从前旱了求龙王,现在旱了求谁?”另一个人说:“求自己。”说完大家都笑了,笑完了接着挑水。那年收成不好,可没人饿死。粮是大家的,匀着吃,谁家不够了,从别家匀一瓢,匀的时候没人记账,也没人问什么时候还。

又过了些年,拉车的车旧了,换了辆新的。卖菜的年纪大了,把菜地交给了儿子。抱孩子的孩子长大了,进了城,在厂里做工。那个背影还是不说话,还是跟大家一样蹲在田埂上吃馍,只是头发白了几根。

十三 歌尽东方白

这些事,拉车的不知道,卖菜的不知道,抱孩子的不知道,那个蹲在田埂上吃馍的背影也不知道。他们只管过日子,日子过下去,史就写下去了。

可有人知道。

有一个人,把这些年、这些事、这些人,翻来覆去读了一遍。他读的时候,史书上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大,翻到最后几页,名字没有了,只剩“某年大疫,死者相枕,黔首无姓名者不录”这样一行小字。

他把书合上,头有点沉,像落了一层雪。

他提起笔,没写史,写了这么几句: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歌未竟,东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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