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综开录,七个男嘉宾轮流亮底牌。
名校MBA,海归精英,连锁品牌合伙人。
一个比一个炸。
到我了。
“苏铮,二十七,大专升本,做运营的。”
主持人眨了眨眼。
“薪资方面呢?”
“到手七千三,偶尔有个三百块全勤奖。”
演播厅鸦雀无声。
弹幕直接疯了。
【这哥们是来砸场子的吧?】
坐在C位的沈知予抿了抿嘴。
“你是自己报名来的?”
我摇头。
“甲方冠名了这节目,公司有个陪跑名额,原来那人跑了,老板说来一趟算三天调休。”
“三天调休我就来了。”
全场工作人员笑到瘫。
当晚热搜:
恋综混进一个打工人
那时候我还以为,录完就能回去安心加班。
结果这破节目,差点把我整个人生都翻了个底朝天。
1
我是被我们组长塞上车的。
周五下午五点半,我正准备关电脑跑路,组长钱哥把一张通告单拍在我桌上。
“铮子,甲方那边有个恋综合作名额,原来定的小吴,他妈妈突然住院,去不了。”
“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去。”
我盯着通告单上“录制周期:周六至周日”几个字。
“钱哥,我周末要打游戏。”
“算三天调休。”
我把通告单收进包里。
“几点到?”
就这样,周六早上七点,我挤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又转了二十分钟公交,到了城东一个影视基地。
进化妆间的时候,我就发觉不对劲。
隔壁化妆椅上坐着个男人,西装剪裁服帖,袖扣反光晃我眼睛。他正对着镜子整理发型,助理站旁边举着iPad给他念行程。
“顾总,下午两点有个路演会议,需要我帮您推掉吗?”
“推了。”
他扫了我一眼。
我穿着优衣库基础款T恤,一条洗了无数次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拼多多上买的帆布鞋。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收回去了。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
和我去甲方公司提案时,前台看我的表情一样。
自我介绍环节,七个男嘉宾坐成一排,四个女嘉宾坐对面。
主持人方悦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提示卡,笑容标准得跟培训出来的一样。
“好,我们从一号男嘉宾开始,请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一号,顾衍舟,三十岁。
“本科复旦,研究生去了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目前在景林资本做投资副总裁。”
他说完,场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坐在女嘉宾席上的姜小禾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几厘米。
二号,程思远,三十一岁。
“协和医学院博士,目前在三甲医院心外科做主治。”
方悦的语调都高了半度。
三号,赵启铭,二十九岁。
“连续创业者,目前这家公司拿了A轮两千万,做智能硬件赛道。”
四号,五号,六号。
海归金融,互联网大厂总监,家族企业接班人。
每个人说完,女嘉宾那边都会有肉眼可见的反应。
眼神亮了,坐姿正了,笑容甜了。
然后到我。
七号。
方悦看了一眼手卡,又看了看我。
“最后一位,请。”
我站起来。
“苏铮,二十七,做运营的。”
我坐下了。
方悦等了三秒。
“就这些吗?”
“对。”
“方便介绍一下公司和收入吗?”
“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小公司,到手七千三。运气好的话有全勤奖,三百。”
场内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震撼的安静,是尴尬的安静。
坐在我旁边的赵启铭嘴角轻轻撇了一下。
姜小禾的表情管理明显出了故障,嘴角抽动了两下才绷住。
顾衍舟低头喝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咳嗽。
只有一个人的反应不太一样。
沈知予。
她坐在女嘉宾席最右边,一直很安静。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妆画得很淡,气质和旁边三个姑娘都不太一样。
她歪了一下头。
“你为什么来参加这个节目?”
我看着她。
“公司甲方冠名了这节目,有两个合作名额。原来那个人临时来不了,老板让我顶上。”
“我问算不算加班。”
“他说算三天调休。”
“所以我来了。”
沈知予盯了我两秒。
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是那种没忍住的笑。
全场工作人员笑出了声。
录像机后面,一个摄影师在笑着擦镜头。
方悦也绷不住了,捂着嘴转了个身。
当天晚上第一期播出。
弹幕在我自我介绍的瞬间炸开。
【等等等等,这是恋综还是职场纪实?】
【其他人:沃顿、协和、A轮两千万。他:全勤奖三百。】
【我代入了我代入了,这不就是我本人吗?】
【笑死,甲方名额,这哥们来恋综是出差吧?】
【这是我看过最真实的恋综嘉宾,没有之一。】
热搜榜第一:恋综混进一个打工人。
第二条:全勤奖三百块的男人。
第三条:你参加恋综的理由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刷牙,手机振了一晚上没停。
钱哥发了条微信过来。
“铮子你搞什么,甲方市场部那边说他们官微涨了八万粉。”
我回他一句:“调休的事定了吗?”
“定了定了。四天。”
我放下手机。
赚了。
2
第二天上午,节目组安排了第一个团体环节。
“理想约会策划”。
规则很简单:每个男嘉宾策划一次理想中的约会,说给所有女嘉宾听,女嘉宾投票选出最想参加的。
拿到最多票的人,可以在下午选一位女嘉宾单独约会。
顾衍舟第一个上。
他拿了张卡片,念得很从容。
“我会在外滩十八号包下顶楼露台,请米其林二星的厨师做一桌私宴。吃完之后去黄浦江的私人游艇兜一圈,最后回到酒店行政酒廊喝一杯。”
他说完,把卡片往桌上一放。
姜小禾拍了一下手。
“太浪漫了吧。”
赵启铭的方案也不差。
“我会带她去我投资的一个私人美术馆,看完展之后去旁边的私房料理,主厨是我朋友,可以做定制菜单。”
程思远比较朴素:“带她去爬山,山顶看日出,带上保温壶和手冲咖啡。”
方悦点点头:“很有心。”
然后到我。
我站起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没准备卡片吗?”方悦问。
“没有。”
我想了一下。
“首先,我不太清楚约会应该搞成什么样,因为我上一次约会还是大三,去的学校门口烧烤摊。”
后排工作人员又笑了。
“但如果非要策划一个的话。”
我看了一眼对面四个女嘉宾。
“昨天自我介绍的时候,沈知予说她是做绘本插画的。姜小禾说她喜欢探店。林语桐说她最近在学吉他。韩露说她压力大的时候会去菜市场逛。”
对面四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所以我的约会方案不是固定的。”
“如果是沈知予,我会带她去老城区那几条巷子,那边墙上有很多涂鸦和手绘,搞绘本的应该会喜欢,走累了路口有家馄饨摊,汤底是骨汤熬的。”
“如果是姜小禾,南京西路后面有条弄堂,藏了五六家没挂招牌的小店,我之前帮客户踩过点,味道很好,人均四十。”
“如果是林语桐,我知道一家琴行老板很佛系,周末下午没人的时候可以随便弹,还有只猫趴在音箱上。”
“如果是韩露,菜市场我熟。”
我说完,坐下了。
录制现场很安静。
沈知予手指摁在膝盖上,指节有点发白。
韩露用手背碰了一下鼻尖。
方悦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看我的眼神里,少了主持人式的客套,多了点真实的意外。
“苏铮,你昨天的自我介绍一共说了不到三十秒。但你记住了每个人说的话?”
“做运营的基本功。”我说。“客户说什么你得记住,不然下次开会对不上。”
顾衍舟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声音有点重。
投票结果:
顾衍舟两票。姜小禾和林语桐。
苏铮两票。沈知予和韩露。
其他人零票。
平票。
按规则,平票的情况下由观众弹幕实时投票决定。
节目是半直播形式,当场开了弹幕投票通道。
三分钟后,结果出来。
苏铮:87%。
顾衍舟:13%。
弹幕又炸了。
【人均四十的约会方案把外滩包场干碎了我没看错吧?】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居然记得每个人说了什么。】
【顾衍舟的方案在说“我很有钱”,苏铮的方案在说“我在听你说话”。】
【不是,姐妹们,这个运营小哥到底什么来头啊?】
顾衍舟的下巴肌肉绷了一下。
他笑了笑。
“有意思。”
那个笑里没有任何温度。
3
下午的单独约会,我选了沈知予。
节目组给的选项是市区三个高端餐厅。
我问导演:“能不能不去这几个地方?”
导演愣了一下:“你想去哪?”
“老城区那几条巷子。就是我上午说的那个。”
导演看了看制片人。制片人想了一秒,点头了。
“带摄像去,远机位跟着就行。”
出发前,沈知予换了双平底鞋。
“你之前说那边要走不少路?”
“对,巷子比较多,高跟鞋不方便。”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走吧。”
那个下午挺好的。
老城区那几条巷子我之前帮客户做线下活动踩过点,每条弄堂的墙上都有不同风格的涂鸦。有幅画画的是一只橘猫从墙缝里伸出半个脑袋,画功很细,毛发的纹理一根根的。
沈知予站在那幅画前面蹲下来,拿手机拍了很久。
“这个画法有意思。”她说。“毛发的线条不是画上去的,是刮出来的。先铺一层丙烯颜料,干了之后用美工刀一根根刮。”
“所以你蹲在这里不是在拍照,是在研究人家怎么画的。”
她抬头看我。
“被发现了。”
到了馄饨摊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围裙上全是油渍,包馄饨的速度飞快,手指翻飞像变戏法。
沈知予要了一碗荠菜鲜肉馄饨,我要了一碗虾仁的。
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直往脸上扑。
她喝了一口汤,筷子顿了一下。
“好鲜。”
“骨汤熬的,门口那锅一直没断火。”
“你怎么知道这家的?”
“有次加班到凌晨,打车回家路过这边,闻着味进来的。”
她低头吃馄饨,吃得很认真,不说话。
吃了一半她抬头。
“苏铮。”
“嗯?”
“你上午那个约会策划,是临时想的还是提前准备过?”
“临时的。你们昨天说的那些我刚好记住了。”
“那你真的没有一点点想在节目上表现的想法?”
我想了想。
“说实话,没有。我就是来换调休的。”
沈知予把筷子放下。
“那你怎么能做到那样?”
“做到哪样?”
“记住每个人说的话,然后为每个人量身策划不同的方案。你说没在表现,可你表现得比所有人都好。”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摄像机在五米外拍着,红灯闪烁。
“可能因为做运营做多了。”我说。“客户说什么我都得记,不然干活的时候对不上需求,回头要返工。”
“所以你把对客户的方式用在约会上了?”
“这么说好像不太浪漫。”
她笑了。
这次不是没忍住的笑,是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那种。
那期节目播出后,弹幕量是第一期的三倍。
热搜上挂了两条。
一条是:七千三的男人教你什么叫约会。
另一条是:苏铮和沈知予的馄饨约会。
点进去一看,讨论区排在最前面的评论是:
“其他男嘉宾在展示自己,只有苏铮在观察对方。这是本质区别。”
这条评论点赞十一万。
我躺在宿舍床上看着这条评论,觉得有点夸张了。
我就是带人家吃了碗馄饨。
七块钱一碗。
4
第三天录制,气氛开始不对了。
早上化妆间,顾衍舟坐在我旁边。
他西装换了一套,今天是深灰色的,领带夹是个很小的金色标志。
他朝我侧了一下身。
“苏铮兄弟,昨天那个约会策划挺有想法的。”
“谢谢顾总。”
“不过我好奇,你平时工作是做什么运营?”
“内容运营。写公众号,做活动策划,偶尔帮忙剪个视频。”
“薪资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
“对,七千三。”
他点了一下头。
“年轻人能吃苦是好事。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收入在这个城市连基本生存都很勉强?”
我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那你来这种节目,不觉得跟其他嘉宾的差距太大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语气像在聊天。
但他眼底没有笑。
我没接话。
化妆师拿粉扑在我脸上拍了两下。
“好了苏铮,你的妆完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顾总,差距这个事,取决于你用什么当尺子。”
我走出了化妆间。
上午的团体活动是“才艺与特长展示”,本质上就是让每个人秀一下自己除了职业之外的能力。
顾衍舟上台,打开笔记本电脑,用五分钟讲了一个行业分析框架,从宏观经济讲到细分赛道,PPT做得很精致,语速流利,手势标准。
讲完之后他合上电脑。
“投资这个行业,需要的是对世界运行规律的理解。”
方悦带头鼓掌。
姜小禾鼓掌鼓得最大声。
赵启铭上台讲了他的创业故事,从大学宿舍三个人开始做,到现在团队四十人拿了A轮融资。
“我相信年轻人应该有改变世界的野心。”他说。
程思远没秀什么,放了一段他做手术的纪录片片段。
画面里他穿着手术服,手套上全是血,眼神极其专注。
“这是我的日常。”他说完就下台了。
到我了。
我站在台上,手里什么都没有。
方悦:“苏铮,你要给大家展示什么?”
我想了想。
“我没什么特长,但我可以讲个事。”
“上个月,公司接了个活动项目,预算砍了一半,老板还要效果不变。我一个人写方案、对接供应商、盯现场搭建、活动当天还客串了主持人,因为原来定的主持人临时要价翻倍,我们请不起。”
“活动结束,甲方说效果超预期。”
“我问老板能不能加薪。”
“老板说公司今年效益不好,再等等。”
“我说好吧。”
“然后我回到工位,发现桌上放了一杯奶茶。”
“同事买的,说辛苦了。”
“就那一杯奶茶,九块钱,我觉得还行。”
我说完了。
现场安静了几秒。
后排有个女工作人员在擦眼角。
方悦握着话筒,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顾衍舟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两下扶手。
然后他开口了。
“苏铮,我说句实话,你不要介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录制现场收音很好,每个人都听得清。
“你说的这些,换个说法就是——你被压榨了。预算砍一半,活你全干了,加薪没有,用一杯奶茶就打发了。”
他看着我。
“你不觉得,这恰恰说明你需要提升自己,去到一个不会这样对待你的平台吗?”
他话说得很漂亮,语气甚至带着点关心。
但我听出来了。
他不是在关心我。
他是在对着镜头,用我的故事来垫高自己的位置。
我笑了一下。
“顾总,你说得有道理。”
他微微点头,以为我认了。
“但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刚才展示的那个行业分析PPT,是你自己做的吗?”
他愣了一下。
“当然是。”
“那你用的数据模型是DCF还是WACC?”
他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具体的技术参数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讨论。”
“我之前帮公司写过一篇财经类的推广稿,查了不少资料。你PPT第七页那张图,结构和配色跟彭博终端上一个分析师上个月发的报告一样。”
录制现场的空气压力骤变。
顾衍舟的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
“苏铮,你做运营的,可能对投资行业不太了解。研究报告是可以引用的。”
“我知道。引用别人的成果展示当自己的特长,确实是一种能力。”
我的语速很慢。
每个字都送进了话筒。
姜小禾的手悬在半空,忘了鼓掌。
赵启铭端着水杯,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沈知予低着头,但我看到她肩膀抖了一下。
弹幕在那个瞬间涌了进来。
【卧槽这是高手。】
【顾衍舟被运营小哥当场验货了吗?】
【“引用别人的成果展示当自己的特长,确实是一种能力”——这句话能载入恋综名人名言。】
【苏铮你做运营真是屈才了,你应该去做律师。】
方悦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每个人的展示都很精彩,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
顾衍舟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速度很快。
力度很重。
5
午休时间,我去走廊自动贩卖机买水。
投了三块硬币,按了矿泉水的按钮。
水卡在出口,没掉下来。
我正拍贩卖机呢,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启铭走过来,靠在墙上。
“苏铮,上午那一出挺精彩的。”
他语气不像顾衍舟那种隐含的刺,反而很随意。
我踹了贩卖机一脚,水掉下来了。
“有事?”
“没事。就是觉得你有点意思。”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条热搜,直接把节目第二期的收视率拉高了三个点?”
“不知道。”
“节目组现在很重视你。你是流量密码。”
他说“流量密码”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不过有一说一,你那个月薪确实有点低了。你们公司效益还好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一般。”
“一般是什么概念?”
我看了他一眼。
这人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显得很真诚。
但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
“赵总,你是在做尽职调查吗?”
他笑出了声。
“开玩笑。就是聊聊。”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水瓶捏在手里。
那个拍肩膀的动作很自然。
太自然了。
我做运营做了四年,和各种甲方打过交道。
有一种人,在摸清你底牌之前,永远笑着跟你聊天。
下午的环节是“心意传递”。
每个男嘉宾准备一份礼物送给想送的女嘉宾。
礼物不限价格,不限形式。
顾衍舟送了一条蒂芙尼的项链,装在标志性的蓝色盒子里。
他把盒子递给姜小禾的时候,姜小禾的手在抖。
赵启铭送了一幅定制油画,画的是沈知予的侧脸。
他说是他找了一个独立艺术家,花了两天赶出来的。
“你的侧脸线条很有故事感,我觉得应该被记录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直视沈知予的眼睛。
沈知予接过画,看了两秒。
“谢谢。画得很好。”
她的语气很平。
礼貌,但没有温度。
到我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
方悦看着那张纸。
“这是……”
“昨天录完之后,宿舍里没什么事干,我就写了点东西。”
我把纸展开。
“沈知予。”
她抬起头看我。
“昨天你蹲在那幅橘猫涂鸦前面拍了很久,我当时没好意思打断你。回去之后我在网上查了一下那个画法,叫做丙烯刮画。然后我又顺着查了一下你出版的那本绘本。”
我把纸递过去。
“这是那本绘本里那只小狐狸的形象,我照着画的。画得不好,手法也不对,比例有问题,我也不懂什么丙烯刮画,就用签字笔在A4纸上瞎画的。”
沈知予接过那张纸。
她低头看了很久。
久到现场的空气开始发紧。
然后她抬头。
她的眼眶有一圈红。
“你看了我的绘本?”
“嗯。昨晚在宿舍用手机看的,电子版。”
“好看吗?”
“故事挺好的。画我看不太懂,但那只小狐狸的表情我很喜欢。”
她低下头,把那张A4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话筒收到了。
弹幕收到了。
所有人都收到了。
【一条项链输给了一张A4纸。】
【别人在砸钱,苏铮在砸心。】
【不是,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只拿七千三的工资???】
【赵启铭的油画:“我花了钱”。苏铮的签字笔画:“我花了心思”。】
【沈知予眼眶红了她眼眶红了她眼眶红了!!!】
顾衍舟的脸色沉了下去。
赵启铭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他的眼神已经没有在笑了。
6
第四天晚上收工之后,节目组给嘉宾安排了一个自由活动时间。
其他人去了休息室打桌游。
我去天台透气。
没想到沈知予也在。
她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脚悬着,手里拿了根棒棒糖。
看到我上来,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
“你也睡不着?”
“嗯。宿舍里赵启铭打呼噜。”
她笑了一声。
我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天台上风很大,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苏铮,我问你个事。”
“说。”
“你是真的不在乎这个节目上发生的事吗?”
“什么意思?”
“你说你来换调休的。每次别人攻击你,你也不生气。上午顾衍舟那样说你,你反击完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想了一下怎么回答。
“不是不在乎。是在乎也没用。”
“什么意思?”
“我月薪七千三是事实。我学历普通是事实。在这个节目上跟那些人比条件,我怎么比都输。生气也改变不了这些。”
“那你为什么还要反击?”
“因为他拿我的故事给自己垫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穷是我的事,但别人踩着我的故事往上爬,我不乐意。”
她把棒棒糖放回嘴里,含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个节目吗?”
“不知道。”
“我的出版社觉得我的绘本卖得不好,需要增加曝光度。编辑说上个恋综能带一波销量。”
“所以你也是被公司派来的?”
“差不多。”
我扭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
天台上那盏感应灯刚好亮了一下,打在她脸上。
我赶紧把头转回去。
“怎么了?”她问。
“没事。灯晃眼。”
她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么并排坐着,听了一会儿风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站起来。
“回去了。明天还有录制。”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铮。”
“嗯?”
“你画的那只小狐狸,耳朵画反了。左耳比右耳大。”
”……我说了画得不好。“
”但是我很喜欢。“
她下了楼梯。
脚步声一点点变远。
我坐在天台上,矿泉水瓶被风吹着滚了半圈。
喉咙有点干。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但脖子后面有点烫。
7
第五天。
录制进入后半段,节目的赛制也变了。
淘汰机制启动。
每两天一轮互选,连续两轮没有被任何女嘉宾选择的男嘉宾,直接淘汰。
这个规则一出来,气氛立刻不一样了。
化妆间里,顾衍舟和赵启铭坐在角落聊天。
声音压得很低。
我本来在旁边系鞋带,他们没注意到我。
赵启铭:“他现在热度太高了。节目组已经把他当核心人物在剪了。”
顾衍舟:“一个月薪七千块的运营,凭什么?”
赵启铭:“凭观众吃他这一套。越‘真实’的人设,流量越大。你跟他比条件,观众只会骂你炫富。你跟他比态度,观众只会说你虚伪。”
顾衍舟的声音更低了。
”所以呢?“
”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什么破绽?“
赵启铭停了两秒。
”我查了一下,他们公司最近在裁员。上个月走了一批人。他那个岗位的运营,留不留还不一定。“
”你的意思是——“
”他来这个节目,真的只是为了调休吗?还是因为他已经快被裁了,来蹭曝光给自己找后路?“
我鞋带系完了。
站起来的时候,鞋底蹭了一下地面。
他们两个同时转头。
空气凝固了两秒。
我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背后是一片死寂。
当天下午的录制环节是”深度问答”。
嘉宾之间互相提问,话题不限。
顾衍舟先提问了程思远关于医疗的事,很正常。
赵启铭和姜小禾聊了几句旅行的话题,很轻松。
然后赵启铭转向我。
“苏铮,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之前提到你在一家小公司做运营,月薪七千三。我很好奇——”
他的语速很慢。
“你们公司最近效益怎么样?有没有裁员?”
全场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方悦的手在提示卡上攥紧了。
我看着赵启铭。
他的表情是那种“我只是好奇”的真诚脸。
嘴角的弧度刚好恰当。
“确实在裁员。”我说。
赵启铭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的岗位安全吗?”
“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
“所以你来这个节目,有没有一部分原因是给自己增加一些曝光度?万一公司那边不太稳定的话,也算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说完,场内彻底安静了。
沈知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
弹幕在那一刻分成了两派。
【赵启铭这个问题太阴了吧???】
【但说实话我也好奇……他真的只是为了调休?】
【别被带节奏了!这明显是故意的!】
所有人都在看我。
镜头推近了我的脸。
8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是我做运营四年养成的习惯。
甲方问了你一个很刁钻的问题的时候,不要急着接。
停两秒。
想清楚他到底在问什么。
然后回答你想回答的。
“赵总。”
“嗯?”
“我回答你。”
我的语速很慢。
“第一,我来这个节目确实是因为调休。这一点从第一天到现在都没变过。”
“第二,我们公司在裁员。我不确定下一批会不会轮到我。”
赵启铭脸上的关切更浓了。
“所以——”
“让我说完。”
他闭嘴了。
“第三。”
我看着他的眼睛。
“就算明天我被裁了,我也不会把恋综当跳板。因为这件事对我来说不值得说谎。”
“我上个月帮公司做了一场活动,预算砍半,人我一个人扛。活动结束那天晚上,我在公交车上站了一个小时,脚肿得跟馒头一样。到家之后洗了个冷水澡,因为热水器坏了,房东说下周修。”
“我就是这种日子。七千三,全勤奖三百,加班没有加班费。”
“但我没有觉得丢人。”
“我的工作不体面吗?我对接的每一个客户,跟进的每一个项目,写的每一行文案,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凭什么不体面?”
录制现场没有任何声音。
摄像机的红灯在闪。
方悦把话筒握在手里,一句话都没插。
“赵总,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来蹭曝光给自己留后路。”
“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启铭的笑容有了一丝裂痕。
“你的创业公司拿了A轮两千万,你的团队四十个人。这些数字你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得很自豪。”
“那你的现金流还能撑几个月?”
赵启铭的脸色变了。
“你的A轮融资有没有对赌协议?你的四十个员工里,有多少是拿底薪加期权的?期权能兑现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来这个节目,是纯粹找对象,还是给你的品牌做曝光?你创业公司的官微,从你上节目那天开始每天发三条跟节目相关的内容。这个我看到了。”
赵启铭张了一下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你看。”
我摊了一下手。
“我七千三的打工人来换调休,你两千万的CEO来蹭曝光。区别是我没装过。”
全场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后排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客气的鼓掌。
是那种忍不住的,一个人带起来,然后越来越多的掌声。
方悦在拍手。
程思远在拍手。
韩露在拍手。
连摄像师都把一只手从机器上拿下来拍了两下。
弹幕不是炸了。
是洪水。
【这段话我要截图存手机里。】
【苏铮你做运营是行业的损失,你应该去当辩手。】
【“区别是我没装过”——我要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工位上。】
【赵启铭的表情太好笑了,他的商业计划书是不是也是PPT做的?】
【七千三的打工人把两千万的CEO说到沉默了,这就是今年最好的名场面。】
顾衍舟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西装裤的缝线上来回摩挲。
沈知予看着我。
她没有拍手。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比鼓掌响。
9
第八天。
节目进入收官阶段。
最后一次互选之前,节目组播放了一段“嘉宾幕后花絮”。
方悦说这是惯例。
“每一季节目的最后一期,我们都会播放一些录制过程中嘉宾们没看到的画面。”
大屏幕亮了。
第一段是花絮剪辑。
程思远在宿舍做俯卧撑,做到一半手机响了,一接电话马上变了语气,叫了声“妈”。
全场笑了。
姜小禾在化妆间试了八套衣服,最后穿回了第一套。
又笑了。
我在天台上拍贩卖机。
“给我出来。”
水掉了。
方悦笑得弯了腰。
然后第三段。
画面切到了一个我没见过的角度。
是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
画面里是化妆间门口。
顾衍舟和赵启铭站在那里。
声音有点模糊,但字幕打了出来。
赵启铭:“他现在热度太高了。节目组已经把他当核心人物在剪了。”
顾衍舟:“一个月薪七千块的运营,凭什么?”
赵启铭:“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赵启铭:“他们公司在裁员……他那个岗位的运营,留不留还不一定。”
赵启铭:“他来这个节目,真的只是为了调休吗?还是因为他已经快被裁了,来蹭曝光给自己找后路?”
画面停了。
录制现场的温度降到了零。
方悦的表情也变了。
她把话筒拿稳了。
“这段画面是节目组在后期整理素材时发现的。在播出之前,我们征求了相关嘉宾的意见。”
她看向我。
“苏铮,你同意播出吗?”
“我在里面没说话。不关我的事。”
全场又笑了。
但这次的笑带着别的东西。
方悦转向顾衍舟和赵启铭。
顾衍舟的坐姿还是很端正,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像钢丝。
赵启铭的表情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的嘴角在抽搐。
“赵启铭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赵启铭深吸一口气。
“那只是私下随便聊几句,被断章取义了。我没有针对苏铮的意思。”
弹幕瞬间翻滚。
【经典“断章取义”。】
【“让他自己露出破绽”这叫没有针对???】
【你在那策划怎么搞人家,现在说没针对?】
方悦没有追问。
她不需要。
画面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
然后,第二颗炸弹落了。
“接下来这条消息,是我们核实过的。”方悦的语气变得严肃了。
“在节目录制期间,有观众向节目组提供了一份公开的企业信息查询记录。”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截图。
赵启铭的公司名字赫然在上面。
方悦念出了关键信息。
“赵启铭先生创办的公司,在自我介绍中提到的‘A轮两千万融资’。但根据公开的工商信息和融资数据平台显示,该公司的A轮融资实际到账金额为五百八十万,且目前公司涉及三起供应商欠款诉讼。”
赵启铭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白。
是从两颊到嘴唇,肉眼可见地失去血色。
“这……这是商业机密,你们没有权利公开……”
“这是公开的工商信息和裁判文书,任何人都可以查询。”方悦的声音没有起伏。
全场鸦雀无声。
赵启铭的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指关节隆起来。
他张了几次嘴。
没有一次发出完整的句子。
“还有一件事。”方悦继续。
“关于顾衍舟先生。有观众对您的教育背景提出了疑问,我们也进行了核实。”
顾衍舟的身体僵了。
“您在自我介绍时表示,研究生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经核实,您参加的是沃顿的高级管理研修项目,时长六周,非学位课程。”
顾衍舟的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对抗。
嘴角往下拉。
眉头往中间挤。
喉结上下滑动了两次。
“研修项目也是沃顿的官方项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的。但和全日制MBA学位有本质区别。”方悦的语气依然平稳。“您在介绍时说的是‘去了沃顿商学院读研究生’。”
他没有再说话。
弹幕已经不是洪水了。
是海啸。
【六周研修班说成了读研!!这是学历造假吧???】
【两千万变五百八十万,沃顿MBA变六周培训班。这俩人到底还有多少水分?】
【他们花了整个节目的时间嘲笑月薪七千三的人,结果自己全是泡沫。】
【苏铮是唯一一个没有说过一句假话的人。】
赵启铭瘫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地面。
顾衍舟的手指在发抖。
他们花了六天时间精心构建的形象,在六分钟内,一块一块碎了。
而我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从头到尾,一句假话都没说过。
10
最后一次互选。
规则很简单。
男嘉宾和女嘉宾各自写下一个名字。
双方选中对方,就算配对成功。
方悦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信封。
“女嘉宾先公布。”
姜小禾选了程思远。
程思远愣了一下。
他没有选姜小禾。他选了韩露。
韩露选了程思远。
配对成功。
程思远站起来走到韩露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姜小禾的表情僵了两秒,然后她拍了拍手。
“恭喜恭喜。”
她的声音有点飘。
林语桐选了一个之前没什么戏份的五号男嘉宾,两人也配对成功。
剩下沈知予。
方悦打开信封。
“沈知予选择的是——”
她顿了一下。
“苏铮。”
全场响起了掌声和口哨。
弹幕直接刷屏了清一色的三个字。
方悦看向我。
“苏铮,你选择的是?”
我站起来。
走到沈知予面前。
她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我。
灯光打在她脸上,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手指在裙子的褶皱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我把手里的信封递给她。
她打开。
里面那张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她的名字。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哭。
是那种努力绷着、但绷不住的笑。
她抬起头看我。
“苏铮。”
“嗯?”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选我的?”
“你问我为什么来这个节目的时候。”
“那是第一天。”
“对。”
她站起来。
和我面对面。
距离很近。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想伸出去。
又收回来了。
镜头还在拍。
她看到了我那个动作。
她伸手过来,把我的手拉住了。
掌心是温的。
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
话筒勉强收到。
“你不用紧张。”
后排又笑疯了。
弹幕上刷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在一起在一起!】
【这个牵手我能磕一整年。】
【月薪七千三的爱情赢了所有人。】
节目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所有人站在摄影棚门口合影。
顾衍舟站在最边上。
他的西装还是整整齐齐的。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
赵启铭没来。
工作人员说他提前走了。
录完最后一个镜头,我掏出手机。
钱哥的微信消息亮着。
“铮子,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
我翻了翻热搜。
第一条:恋综最终配对苏铮沈知予。
第二条:赵启铭融资数据被质疑。
第三条:七千三的男人赢了整个恋综。
我没点进去。
我点开了钱哥的对话框。
“钱哥,调休的事。”
“说。”
“之前说好的四天对吧?”
“对。”
“我下周一开始休。”
“行。”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沈知予走过来,背着她的帆布包。
“下周一你休息?”
“嗯。”
“那你下周一有空吗?”
“有。”
“那个橘猫涂鸦旁边的巷子,往里走还有一条我没走过。”
我看着她。
“走。”
我们从摄影棚的大门走出去。
外面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走在我左边,帆布包带子搭在肩上,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的手插在裤兜里。
口袋里有一张揉皱的A4纸。
是那只画反了耳朵的小狐狸的草稿。
我没扔。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手臂碰了我一下。
没躲。
我也没躲。
就这样走着。
路灯把两个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我来这个节目是为了三天调休。
调休拿到了。
热搜也上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从那天起。
我的全勤奖,多了一个人帮我惦记。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
手机准时响一条消息。
“起了吗?别迟到,全勤奖三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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