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租的室友,长得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人。
锁骨分明,腰细得一只手能圈住。
但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
干净,疏离,像博物馆里的瓷器。
你只敢看,不敢碰。
周末早上。
我瘫在床上刷手机。
隔壁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快半小时。
脑子不争气,自动开始构建画面。
锁骨上挂着水珠。
指尖划过雾气。
我使劲摇头,把手机怼到脸上。
“啊——”
一声尖叫,卫生间的门猛地撞开。
我整个人弹起来,拖鞋都甩飞了一只。
客厅里,她浑身湿透。
身上就裹了一条浴巾,头发贴在脖子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脸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的浴巾边,另一只手指着卫生间。
“蟑螂……有蟑螂……飞的那种……”
声音都在抖。
我站在卧室门口,脑子嗡的一下,直接宕机了。
不是因为蟑螂。
是因为她身后那面穿衣镜。
镜子里的画面,刀子一样刻进我视网膜。
她顺着我的视线扭头看了一眼镜子。
下一秒。
“啊——”
主卧的门差点被她从门框上拽下来。
砰。
世界安静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耳朵还嗡嗡响。
鼻腔里全是沐浴露的味道。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这个月房租,好像还没交。
1
我叫程野,二十六岁,在这座城市漂了三年。
没背景,没存款,银行卡余额常年在四位数和三位数之间反复横跳。
工作倒是有一份。
一家小广告公司的文案策划。
说好听点叫创意人才,说难听点就是给甲方当孙子的打字员。
月薪六千五。
刨去房租两千三、吃饭一千五、交通费、话费、偶尔跟同事喝个酒。
每个月剩下的钱,刚好够我穷得体面。
这间合租房是我三个月前找到的。
两室一厅,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六楼。
没电梯,墙皮有点泛黄,窗户关不严实。
但租金便宜。
房东说,另一间住了一个女生,平时很安静,互不打扰。
我当时也没多想。
便宜就行。
搬进来那天,我扛着纸箱爬到六楼,差点把肺咳出来。
打开门,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长发,白裙,侧脸的线条干净得不像话。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打量。
不是好奇。
就是看了一眼,像扫过一件家具。
然后转身进了主卧,门轻轻合上。
全程没说一个字。
我愣在门口,箱子差点砸脚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顾念。
在市中心一家投资公司上班。
具体做什么的,不清楚。
只知道她每天出门很早,回来很晚。
周末偶尔在家,基本都待在主卧里,几乎不出门。
三个月了,我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大部分是“你先用卫生间”和“外卖放桌上了”。
她的回应通常是点头,或者一个“嗯”。
冷得像冰箱里的矿泉水。
你知道她是水,但你不想碰,因为太凉了。
我曾经试着找话题。
“顾念,今天天气不错啊。”
她看了我一眼,“嗯。”
然后进了主卧。
我对着关上的门,把后半句“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咽了回去。
从此我就明白了。
这位室友,只是一个会呼吸的隔墙。
直到今天早上。
蟑螂事件之后,我拎着拖鞋进了卫生间。
地上全是水。
角落里那只蟑螂已经淹死了,翻着肚皮躺在地漏旁边。
我用纸巾把它裹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把地上的水拖干净。
出来的时候,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
顾念换了一身居家服,头发还没干,搭在肩膀上,领口洇了一片深色。
她靠在门框上,眼睛没看我。
“……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
“没事。”我把拖把靠在墙上,“就一只蟑螂,我拖鞋一下去的事。”
她抿了一下嘴唇。
“刚才那个……你忘掉。”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穿衣镜的事。
“忘了。”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认真看我。
不是扫家具那种。
是真的在看。
大概两秒。
然后她退回主卧,门合上了。
我站在客厅,鼻腔里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气味。
我深吸一口气。
行吧。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
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老妈发的:“这个月钱够花吗?不够妈给你转点。”
我回了个“够的”,没有多说。
家里情况我清楚。
老爸前年出了车祸,腿上打了钢板。
虽然恢复了,但干不了重活了。
家里就靠老妈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
我每个月还往家里打一千。
所以我银行卡才那么干净。
第二条是同事李浩发的:“野哥,周一方案甲方又打回来了,说创意不够新颖,让重新改。”
第三条也是李浩的:“对了,总监说了,这次再过不了,整个项目组扣绩效。”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上。
躺了三秒。
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
这就是我的生活。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逆风翻盘。
六楼,没电梯,一个冷得像冰柜的室友,一份随时可能被扣绩效的工作。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
我只是程野。
一个连蟑螂都得自己打的普通人。
至少我以为是这样。
直到那天晚上,我接到了那个电话。
周六下午,我窝在房间里改了四个小时方案。
甲方的需求来回变了六遍,我已经分不清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了。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顾念坐在沙发上。
手里捧着一本书,翻了好久也没翻过一页。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手指尖。
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细碎的绒毛像一层薄雾。
我快步走过去,倒了杯水,又快步走回来。
她没抬头。
我也没说话。
默契得像两条平行线。
晚上七点,我泡了一碗方便面。
坐在餐桌前吸溜面条的时候,顾念从主卧出来了。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了。
然后又打开,又关上。
冰箱门被她开关了三次。
我停下筷子看着她。
“没东西吃?”
她没回头。“嗯。”
“要不……”我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还剩半碗,“我还有一包,给你泡一碗?”
她转过身,看着我碗里的方便面。
目光复杂。
像在审视一件不太体面的事物。
“……好。”
这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差点被面条呛死。
三个月了。
这是她第一次答应我点什么。
我手忙脚乱地烧水、撕包装、倒调料。
把面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看着碗里的泡面,沉默了几秒。
“你平时都吃这个?”
“不是,”我说,“有时候还吃挂面。”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想笑。
但那个弧度太小了,我没抓住。
她低头吃面,动作很慢,很规矩。
筷子每次只夹几根,嚼完了再夹下一口。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脑子里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原来神仙也吃泡面。
那顿泡面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共同进餐”。
虽然全程只说了不到十句话,大部分还是“盐够吗”“够了”这种级别的。
但总归是个进步。
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连我那只也一起洗了。
这件事让我受宠若惊了整整一个晚上。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准备睡了。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的是我老家那座小城。
“喂?”
“请问是程野先生吗?”
对方的声音听着有点年纪,很正式。
“我是。你哪位?”
“程先生,我叫周和平,是和信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跟您谈,关于您的……家族资产继承事宜。”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您的祖父程鹤年先生,于上周因病去世。根据他生前的遗嘱,您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等等——”
我坐了起来。
“我爷爷?我爷爷三十年前就去世了,我爸从小就是我奶奶一个人带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程先生,看来您对家族的情况并不了解。您的祖父程鹤年先生,并没有在三十年前去世。他只是……离开了。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建议您尽快到场,带上您的身份证。地址我稍后短信发给您。”
“你别挂——”
嘟嘟嘟。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后,短信来了。
一个地址。
在我老家那座小城的商业中心。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拨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这不对。
我爸晚上十点就睡了,手机永远放在枕头边上。
十几声不接,只有一种可能。
他看见了来电,但没有按接听。
我胸口闷了一下。
那晚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那个律师说的话。
我爷爷没死?
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家族资产?
我们家要是有什么家族资产,至于我爸在工地搬砖搬到腿断吗?至于我妈在超市站一天收银只拿三千块吗?至于我在这破房子里吃泡面吗?
但那个律师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而且他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电话。
最关键的是——
我爸不接电话。
这件事,他知道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张回老家的高铁票。
出门的时候,正好在玄关碰见顾念。
她穿了一件灰色风衣,正在换鞋,大概是出门有事。
看见我背着包,她顿了一下。
“出差?”
我犹豫了半秒。“回老家一趟,有点事。”
她点了下头,没再问。
我拉开门。
“程野。”
我回头。
她站在玄关,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路上小心。”
四个字。
平平淡淡。
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种分量。
我说了声“好”,关上了门。
2
高铁两个半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丘陵。
脑子里的问题越来越多。
但我知道,坐在这儿想是想不出答案的。
中午十二点半,我到了老家那座小城。
出了站,打了辆车,直奔短信里的地址。
那是商业中心的一栋写字楼。
三十二层。
全玻璃幕墙,在这座小城里算最气派的建筑。
我在大厅的前台报了名字。
前台姑娘查了系统,客气得不像话。
“程先生,请跟我来,周律师已经在等您了。”
电梯直达二十八层。
门一开,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书法。
空气里有一股沉木香。
跟楼下那些租户的廉价装修完全是两个世界。
前台姑娘把我带到一间会议室门口。
“请。”
我推门进去。
一张长桌,坐了三个人。
正中间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
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神情干练,桌上摆着厚厚一沓文件。
最边上还坐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制服,像是保镖或助理。
花白头发的男人站了起来。
“程野先生?我是周和平。”
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手很干燥,力道很稳。
“坐吧,程先生。”
我坐下。
周和平没有寒暄,直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程先生,我先说结论。您的祖父程鹤年先生,是盛安集团的创始人。”
我眨了一下眼。
“盛安集团?”
“对。盛安集团,总部在省城,涉及地产、金融、物流三大板块,目前资产规模约一百二十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报天气预报。
我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说……我爷爷?”
“是的。程鹤年先生在三十二年前因为家族内部矛盾,选择与家族断绝关系,独自离开。他隐姓埋名回到了您父亲所在的小镇,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再次离开,前往南方重新创业。过去三十年,他一手建立了盛安集团。”
周和平推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穿着中山装,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
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神锐利。
我爸的眉眼,跟他有六七分像。
“他上周因肝癌去世,走得很安详。”周和平说,“在他生前的遗嘱中,明确将盛安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以及名下所有个人资产,全部留给唯一的孙子——您。”
我脑子里嗡嗡响。
“……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是他唯一的血脉后人。他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您的父亲程建国。而程建国只有您一个孩子。”
“那我爸知道这件事吗?”
周和平摘下眼镜,擦了擦。
“知道。大概在十五年前,程鹤年先生曾联系过您的父亲,希望认回这门亲。但被您父亲拒绝了。”
我攥了一下拳头。
“拒绝了?”
“对。具体原因,我不太方便转述。但根据程鹤年先生生前的说法,您的父亲对他有很深的怨恨。”
我想起昨晚打的那通电话。
十几声不接。
他确实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个继承……我不接受行不行?”
周和平和旁边的女助手对视了一眼。
“法律上,您有拒绝继承的权利。但我必须告诉您目前的情况。”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
“程鹤年先生去世后,盛安集团内部的几位股东已经开始行动了。其中持股最多的是集团副总裁孙博远,持有百分之十八的股份。他在过去一周内已经召集了三次董事会,试图推动一项决议——在合法继承人放弃继承的情况下,由董事会投票决定股权的重新分配。”
“说白了,如果您不继承,这块蛋糕就被他们分了。”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百二十亿。
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在我的认知范围里根本不存在。
我银行卡里总共四千二百块钱。
上个月还因为交了房租差点吃了一周挂面。
现在有人告诉我,我爷爷留给我六十多个亿。
这比短剧还离谱。
“我需要时间想想。”我说。
“当然。”周和平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遗嘱的公证副本,您可以带回去看。但我建议您不要拖太久。孙博远那边动作很快,如果您超过法定期限没有表态,事情会变得比较复杂。”
我拿起那份文件。
起身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律师,我爷爷……他在遗嘱里,有没有提到我爸?”
周和平沉默了几秒。
“有一句话。”
“什么话?”
“‘建国,爸对不起你。但这孩子,爸不能再对不起了。’”
我握着文件的手紧了紧。
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调吹得有点冷。
我站在电梯口,掏出手机,又拨了我爸的电话。
这次只响了两声。
“喂。”
我爸的声音有点哑,像一宿没睡好。
“爸。”
“嗯。”
“我已经到老家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去了?”
“去了。律师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又是很长的沉默。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像在克制什么。
“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个人。“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配当你爷爷。“
”他走了,爸。“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过了大概十秒。
”……我知道。“
我爸挂了电话。
我站在二十八楼的电梯口,拿着手机,手指发麻。
电梯到了,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发型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轻,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你就是程野?“
我抬头看他。
”你是?“
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比我高半个头,身上一股木质香水味。
”我叫孙明轩,孙博远是我爸。“
他把手揣在裤兜里,歪着头打量我,像在看一件打折商品。
”听说你是那个……继承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说实话,我挺好奇的。一百二十个亿的家业,交给一个月薪六千的广告文案?程老爷子这是老糊涂了,还是故意恶心人?“
我看着他。
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我能看见他领带夹上刻的缩写字母。
”兄弟,给你个建议。“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签个放弃书,拿一笔安置费回去过日子。这池子里的水,不是你这种小鱼能游的。别到时候连骨头都被嚼碎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说完,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转身走进走廊。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的方向。
肩膀上他拍过的地方,像被人按了一把。
不疼。
但不舒服。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倒影。
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确实不像一个继承六十亿的人。
但那个姓孙的拍我肩膀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凭什么拍我?
3
从写字楼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去。
在街边找了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我没动筷子,先把周和平给我的那份遗嘱公证副本打开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公证处盖章。
程鹤年,男,享年八十一岁。
遗嘱内容我反复看了三遍,核心就一句话:盛安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及名下全部个人资产,由孙子程野继承。
没有附加条件。
没有限制条款。
干干净净,就给我一个人。
面凉了,我才想起来吃。
吸了两口面条,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这次不是老家的区号,是省城的。
”喂?“
”程野先生您好,我是盛安集团行政部的秦姐,秦薇。“
声音很职业,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周律师已经把情况跟我们这边通气了。程老先生走之前特意交代过,如果您愿意来集团看看,由我全程对接。请问您方便吗?“
我含着面条,愣了两秒。
”……现在?“
”随时。如果您今天有时间的话,集团这边已经安排好了。“
我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行。地址发我。“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面馆门口。
司机下来帮我开门,态度恭敬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程先生,请。“
我上了车。
车内真皮座椅,温度刚好,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矿泉水的牌子我认识,便利店卖二十八一瓶的那种。
我平时喝两块钱的。
省城距离老家不远,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但这四十分钟里,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从老旧的小城区慢慢变成宽阔的新区大道。
楼越来越高,路越来越宽。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爬上后背。
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
就是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车停在一栋大厦门前。
四十六层,全玻璃幕墙,楼顶两个大字——盛安。
我仰头看了一眼。
脖子都酸了。
大厅里一个穿着深灰色职业装的女人迎上来,身材高挑,短发利落,三十五六的样子。
”程先生,我是秦薇。“
她伸出手,笑容得体但不谄媚。
”欢迎您来盛安。“
我跟她握了一下手。
”秦姐好。“
”程老先生生前经常跟我提起您。“秦薇领着我往电梯走,”他在办公室里放了一张您小时候的照片。“
我心里抽了一下。
”他有我小时候的照片?“
”嗯。大概是您三四岁的时候拍的,在一个院子里,您骑在一辆三轮车上。“
那张照片我知道。
在我家老相册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
老妈说是她拍的。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童年照。
电梯到了四十三层。
门一开,秦薇带着我穿过一个开放式办公区。
大概有四五十个工位,坐满了人。
我走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是两个人。
然后是一片人。
目光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像被磁铁吸住。
有好奇的。
有打量的。
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
”就是他?程老爷子的孙子?“
”看着也不像啊……穿得这么普通。“
”听说在外面做文案的,一个月几千块。“
我没回头。
继续跟着秦薇走。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
门上没有名牌。
秦薇推开门。
”这是程老先生的办公室。他走之前说过,这间办公室留给您。“
我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少说有六十平。
落地窗从左到右占满整面墙,外面是整个省城的天际线。
书柜,沙发,茶台,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桌上很整洁,只有一个笔筒、一台电脑,还有一个相框。
我走过去拿起相框。
果然。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坐在一辆红色三轮车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是我。
相框背面贴了一张便签,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苍劲,带着老一辈人的风骨。
”这孩子,眉眼像他爸。脾气希望别像。“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另一座城市,盯着我小时候的照片,可能盯了很多年。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
”秦姐。“
”嗯?“
”孙博远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
秦薇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孙博远是集团的副总裁,持有百分之十八的股份。他是最早跟着程老先生创业的人之一,也是目前集团内部最有话语权的人。“
她顿了一下。
”程老先生在世的时候,他还算收敛。但这一周……“
”怎么了?“
”他已经在推动一项提案,要求董事会在三十天内,对集团管理层进行重新选举。“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您在三十天内不正式继承股权并到任,他就有理由以‘继承人缺位’为由,推动股权重新分配方案。“
”三十天?“
”从程老先生去世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八天了。您还有二十二天。“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
二十二天。
从一个月薪六千的文案策划,变成一家百亿集团的掌舵人。
或者什么都不做,拍拍屁股回去继续改甲方方案。
电话响了。
又是孙明轩。
”程野,我爸说了,给你三百万安置费,签个放弃继承书,大家好聚好散。“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的意味。
”三百万,够你一辈子花了吧?回去买个房,娶个老婆,挺好的。“
我没说话。
”喂?听见了吗?三百万,我爸已经很有诚意了。你一个写文案的,这辈子能挣到三百万吗?“
我把手机拿离耳朵,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
然后放回耳边。
”你说完了?“
那边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三百万?“
我笑了一声。
”回去跟你爸说。“
”我不接受安置费。“
”我来接我爷爷的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孙明轩的声音变了,轻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
”程野,你想清楚了。你要是不识抬举,别怪我们不给你留体面。“
”你拍过我肩膀。“我说。
”什么?“
”在写字楼电梯口,你拍了我两下肩膀。“
”……所以呢?“
”没什么。“
”就是想告诉你,下次再想拍我,你得先够得着。“
我挂了电话。
秦薇站在旁边,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像是在说——
这人选,程老爷子没看走眼。
4
从盛安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省城的夜景比我老家那座小城亮了几百倍。
我站在大厦门口,吹了会儿风。
秦薇安排的司机还在等我,说送我去酒店。
我说不用,我要回老家一趟。
不是因为别的。
我得见我爸一面。
有些事不说清楚,我走不了下一步。
回到老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那条熟悉的巷子,路灯三盏只亮了一盏,地上全是梧桐树的落叶。
家门口亮着灯。
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
四十八岁的女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
”嗯。“
”饿了吧?给你煮的面。“
”妈,我吃过了。“
”那也再吃点,你看你瘦的。“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他盯着屏幕,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茶几上摆着一盒打开的烟,已经抽了大半。
”爸。“
”坐。“
他的声音很平。
像压着什么东西。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去盛安集团了。“
他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没抬头。
”嗯。“
”爸,你早就知道吧。爷爷没有三十年前就死。“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下,力道大得烟头都断了。
”我不想提那个人。“
”但他把东西留给我了。“
我爸终于抬头看我。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角的皱纹比我上次回来又深了一圈。
”留给你?“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他有什么资格留给你?“
我妈端着面从厨房出来,看见这架势,碗往桌上一放。
”建国,你别激动——“
”他走的时候你才三岁!“我爸站了起来,指着我,声音在发抖,”我是他亲儿子,他说走就走,一句话都没留!你奶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种地、洗衣、背着我走十里路去看病!她临死的时候还在喊他的名字!“
我爸的眼眶红了。
”他倒好,在外面当大老板,挣了一百多个亿。我呢?我在工地搬砖,搬到腿断了!你妈在超市站了十年,腿上的静脉曲张你看见了没有!“
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烟盒,攥扁了。
”现在他死了,倒想起还有个孙子了?一百多个亿就能把他欠的还清了?“
”还不清。“
我说。
我爸愣住了。
”欠奶奶的,欠你的,欠妈的,用多少钱都还不清。“
”我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但他留给我的,不只是钱。“
”那是什么?“
”是他唯一能证明他还记得这个家的东西。“
我爸的嘴唇颤了一下。
”他办公桌上放了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就是我骑三轮车那张。“
我爸的身体晃了晃。
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回沙发上。
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
但我看见有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妈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握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电视机发出微弱的声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爸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你想去?“
”想。“
”你知道那帮人不会让你好过。“
”我知道。“
”你一个写文案的,懂管公司吗?“
”不懂。“
”那你去了能干什么?“
”先学。“
我爸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肿,但目光慢慢变得清晰。
”你要是去了……就别丢人。“
我笑了一下。
”爸,这话我还给你——你养了二十六年的儿子,什么时候丢过人?“
我爸别过脸去。
”把面吃了。“
”哦。“
我端起碗,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
但那碗面,我吃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住了一晚。
躺在我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这条裂缝从我记事起就在,到现在还没修。
我摸出手机,给秦薇发了条消息。
”秦姐,帮我约周律师,后天上午办股权继承手续。“
她秒回。
”收到,程先生。“
然后又发了一条。
”程老先生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我没有回。
收起手机,翻了个身。
明天回省城。
后天办手续。
二十二天。
不对,现在是二十一天了。
够用。
5
两天后。
省城,和信律师事务所。
我在一大堆文件上签了名。
周和平把公证处的最终文件递过来,盖了最后一个章。
”恭喜您,程先生。从法律层面上,您现在是盛安集团百分之五十一股权的合法持有人。“
旁边的女助手递来一张卡。
黑色卡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程老先生名下个人账户的银行卡。密码他留给了周律师,您签收后可以修改。“
”卡里有多少钱?“我问。
周和平推了推眼镜。
”截至昨天的余额是——八亿三千四百万。“
我接卡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
”八亿三千四百万。这是程老先生个人账户的活期存款,不包含股权市值和其他固定资产。“
我把卡接过来,放进衣兜里。
衣兜是我那条穿了两年的牛仔裤的口袋。
口袋旁边还有个小洞。
我默默把卡换到了另一边。
从律所出来,秦薇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程先生,今天有一件事需要跟您通气。“
她打开平板,调出一份日程表。
”后天是集团的月度高管例会。按照惯例,新任大股东应该在例会上正式亮相。孙博远已经知道您完成了继承手续,他今天上午在集团内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她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
群消息截图。
孙博远的头像旁边写着:
“各位,听说程老爷子的孙子已经完成了股权继承。后天例会,我们一起欢迎这位年轻人。希望他能给集团带来新的活力——毕竟,年轻人总有年轻人的想法嘛。”
每个字都客客气气。
但我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后天例会,他要当着所有高管的面,验一验我的成色。
如果我接不住,所有人都会看笑话。
然后他就有理由了。
我把平板还给秦薇。
”后天例会几点?“
”上午十点。“
”行。帮我准备一份最近六个月的集团财报和各板块的经营简报。“
秦薇看了我一眼。
”程先生,您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些内容,一天半时间来不及看完所有材料。“
”看不完也得看。“
”但孙博远在集团经营了二十年,他对每一个项目的数据都烂熟于心。如果他在例会上提问,您——“
”秦姐。“
我打断她。
”你觉得我爷爷把家业留给我,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懂?“
她愣了一下。
”不是。“
”那就别担心。材料发我邮箱就行。“
一天半的时间。
我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桌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材料。
财报、简报、合同摘要、人事架构图、近三年的项目明细。
我不懂金融,不懂地产,不懂物流。
但我懂一件事——看数据。
广告公司三年,我天天跟数据打交道。
点击率、转化率、投入产出比。
本质上,生意的逻辑是一样的。
钱从哪来,花到哪去,花得值不值。
看了两个小时,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盛安集团旗下有一个地产项目,在省城东郊。
项目名叫”盛安·云庭”。
财报上显示这个项目从拿地到现在已经投入了十二个亿,但进度只完成了百分之四十。
按照正常进度,十二个亿的投入至少应该完成百分之七十。
钱去哪了?
我继续往下翻。
在合同摘要里,我找到了这个项目的施工方。
叫“宏辉建筑”。
又翻了翻人事资料。
宏辉建筑的实际控制人叫孙伟。
孙。
我拿起手机,给秦薇发消息。
“秦姐,孙博远有没有一个叫孙伟的亲戚?”
回复来得很快。
“有。孙伟是孙博远的亲弟弟。”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放下手机,拿起笔,在云庭项目的那页纸上画了一个圈。
6
例会当天。
早上九点半,我到了盛安大厦四十五层的大会议室。
秦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程先生,里面已经到了十二个人。除了孙博远,还有财务总监钱芳、运营总监赵坤、法务主管陈律……”
她一个一个报名字。
我记不住那么多,但我记住了一个。
孙博远。
推开门。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黑色、深灰色、深蓝色的西装。
整整齐齐。
像一场审判。
我穿的是从酒店楼下商场临时买的一套西装,也是深色的。
但质感跟他们的差了十条街。
我知道。
他们也看出来了。
有人的目光在我的袖口上停了一下。
有人看了看我的鞋。
我没管这些,走到长桌的主位。
也就是我爷爷以前坐的位置。
坐下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对面正中间坐着的那个人。
五十出头,方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上的西装带着那种一看就很贵但不用告诉你什么牌子的低调。
孙博远。
他看见我坐下来,微微一笑。
“小程总,欢迎。终于见面了。”
他的语气里,“小”这个字被轻轻加重了。
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点了下头。“孙总。”
“不用客气。我和你爷爷共事二十多年,论辈分,你叫我一声叔都不为过。”
他笑着说。
周围有几个人跟着笑了一声。
很轻。
但足够让我知道,这间屋子里,大部分人站在他那边。
“那就开始吧。”孙博远翻开面前的文件,“按照惯例,先由各部门汇报上月经营情况。小程总刚来,正好可以熟悉一下。”
接下来半个小时,各部门负责人轮流汇报。
数据、图表、进度、问题。
每个人汇报完,都会看一眼孙博远。
不是看我。
是看孙博远。
他才是这间屋子里真正的“主人”。
至少目前是。
汇报结束后,孙博远清了清嗓子。
“各部门辛苦了。下面,请小程总讲几句?毕竟您是新任大股东,大家都很期待您的经营思路。”
他把“经营思路”四个字说得很慢。
像在强调一个他确信我答不上来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有期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带着隐隐嘲讽的。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孙总,我确实没什么经营思路。”
孙博远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很正常,毕竟您——”
“但我有一个问题。”
我翻到标记了红圈的那一页。
“盛安·云庭项目,截至目前投入十二亿,完工进度百分之四十。按照行业标准和同类项目参照,十二亿的投入应该至少对应百分之七十的进度。”
我抬头看着孙博远。
“差出来的百分之三十,大概折合四亿左右。这笔钱去了哪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
非常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孙博远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
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小程总,这个项目涉及的因素很多,工期延误、材料涨价、设计变更……十二个亿的投入不代表百分之七十就是合理进度。你不能简单地这么算。”
“那我换个算法。”
我翻到下一页。
“这个项目的施工方是宏辉建筑。宏辉建筑的实际控制人叫孙伟,是你的亲弟弟。”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很轻,但我听见了。
孙博远的笑彻底消失了。
“程野,这种事情在商业合作中很常见。关联公司承接项目不代表存在利益输送。你没有证据就随意指控,这是不负责任的。”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
但他右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紧张的人下意识的小动作。
我在广告公司做提案的时候见过太多了。
甲方老板要是开始敲桌子,说明他被戳到了。
“我没有指控。”我把文件合上,“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相信审计报告里应该有。钱总——”
我看向财务总监钱芳。
“云庭项目最近一期的审计报告,什么时候出的?”
钱芳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表情一直很冷静。
但我注意到她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先看了孙博远一眼。
然后才回答我。
“最近一期是八个月前。”
“八个月没有审计?”
“因为项目还在进行中,一般在阶段性完工后才做集中审计。”
“那请在一周之内做一次专项审计。”
我说完这句话,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变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对视。
孙博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程野,你刚来第一天,就要推动专项审计?这不太合适吧。你对集团的情况都还不了解。”
“正因为不了解,所以才需要审计。”
我看着他。
“孙总,你说得对,我不懂经营。但我看得懂数字。数字对不上,就查。这总不需要什么经营经验吧?”
孙博远盯着我。
目光里的东西已经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现在是带着危险的审视。
“好。”
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平。
“那就审。”
他甚至笑了一下。
“我倒想看看,查出来什么。”
例会结束。
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秦薇跟在我身后,表情从始至终都没变。
但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程先生。”
“嗯?”
“您知道刚才那一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孙博远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把我当成一个可以用三百万打发的小孩了。”
电梯在下降。
秦薇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您需要注意安全。”
“注意什么安全?”
“孙博远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二十年。他的关系网不只是在公司里。”
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西装是临时买的。
鞋是从老家穿来的。
但站在那面不锈钢门板前的人,跟几天前在合租房里吃泡面的那个人,已经不太一样了。
“秦姐,帮我办一件事。”
“您说。”
“帮我查一下宏辉建筑过去三年在盛安集团承接的所有项目清单,以及对应的付款明细。”
“这些数据需要财务部配合。钱芳那边——”
“绕过钱芳。直接从银行流水入手,集团账户的流水我有权限看。”
秦薇点了下头。
“明白。”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我走出盛安大厦,手机响了。
是顾念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还好?”
我愣了一下。
三个月了,她从来没有主动给我发过消息。
我回了两个字。
“挺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可能要在外面多待几天。房租我已经转了。”
她回得很快。
“不急。”
然后又发了一条。
“家里的蟑螂我找人处理了。”
我站在大厦门口,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百二十亿的家业。
二十一天的倒计时。
一个想把我生吞活剥的副总裁。
但这一刻,让我笑出来的,是一只被处理掉的蟑螂。
7
审计的事情推下去之后,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白天泡在公司看材料,晚上回酒店继续看。
不懂的就问秦薇。
秦薇问不了的就自己上网查。
三天时间。
我把盛安集团所有在建项目的资料翻了一遍。
云庭项目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
盛安旗下一共有七个跟宏辉建筑合作的项目。
每一个项目的成本都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
七个项目,累计多出来的成本大概在六亿到八亿之间。
这些钱去了孙伟的公司。
孙伟的公司再通过各种名目转给其他关联方。
我不需要是财务专家也能看出来——这就是关联交易的利益输送。
但我没有直接捅出去。
因为我还没拿到银行流水。
而且我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证据链必须完整。
少一环都会被他翻盘。
我爷爷在遗嘱里没有给我任何物证,只留了股权和钱。
剩下的,我得自己挖。
第四天。
秦薇拿到了集团账户的部分银行流水。
不是全部,因为有几笔大额转账的对手方信息被隐藏了,需要更高权限才能查看。
“程先生,这个权限只有财务总监和法定代表人才有。财务总监是钱芳……”
“法定代表人现在是谁?”
“股权变更后,法定代表人应该变更为您。但工商变更手续还没办完,目前法定代表人还是程老先生。”
“也就是说,事实上谁都没有这个权限?”
“理论上是这样。但……”
“但钱芳可以用程老先生的旧授权来操作。”
秦薇点头。
“她一直在用。”
这意味着钱芳很可能知道那些隐藏的流水细节。
而她在例会上看孙博远那一眼,已经说明了她的立场。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秦姐,集团的法务主管叫陈律对吧?”
“对,陈维。”
“他跟孙博远的关系怎么样?”
“一般。陈维是程老先生后期招进来的,跟孙博远的老团队不太合得来。”
“帮我约他,今天下午。”
下午三点。
陈维来到我的办公室。
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逻辑非常清晰。
“程先生找我?”
“坐。”
我把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推过去。
“陈律师,你帮我看看这几笔转账。”
他接过去,翻了几页。
表情慢慢变了。
从平静到专注,再到凝重。
“程先生,这些流水的对手方信息不完整。”
“我知道。所以才找你。”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帮我加急办理法定代表人的工商变更。变更完成后,这些流水的完整信息我就能调出来了。”
“第二呢?”
“第二,帮我拟一份律师函。不是发出去的那种。是备用的。”
“发给谁?”
“宏辉建筑。”
陈维合上流水材料,推了推眼镜。
“程先生,我必须提醒您一件事。”
“说。”
“如果这些流水真的能证明关联交易的利益输送,那涉及的不仅仅是孙博远和孙伟。还可能牵涉到财务总监钱芳,以及至少两到三名高管。”
“你怕了?”
陈维看着我。
“不怕。”
他站起来。
“我跟程老爷子干了六年。他招我进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公司将来会有一场硬仗,我需要一个不怕打仗的人。’”
他把流水材料夹在胳膊下面。
“我一直在等这场仗。”
他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际线渐渐暗了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
孙明轩发来一条微信。
“听说你在查账?”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劝你别太折腾。省城不是你那个小县城,水深着呢。”
我没有回。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还是他。
“对了,你那个合租的室友还挺好看的。叫顾念是吧?在华锐投资上班?”
我的手指僵住了。
盯着屏幕上的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血往上涌。
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我打了一行字。
“你查她干什么?”
发出去。
他秒回。
“没什么,随便聊聊。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身边总得有点牵挂嘛。”
后面又是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攥紧。
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
“记住。”
他回:“记住什么?”
我又打了四个字。
“你说过的。”
然后把对话框关了。
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顾念接了电话。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
“是我,程野。”
“嗯。”
“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联系你?或者有人打听你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怎么了?”
“你先回答我。”
她又沉默了一下。
“前天有一个自称是猎头的人加我微信,问了一些工作相关的问题。”
“你加了吗?”
“没有。我觉得不对劲,就没理。”
我胸口的压迫感松了一点。
“好。以后有任何陌生人联系你,不管用什么理由,都不要理。”
“程野,你在外面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种叫“在意”的东西。
“没什么大事。回去跟你说。”
“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变暗。
孙明轩。
你要对付我,我接着。
但你把手伸向跟这件事无关的人——
这笔账,我记下了。
8
法定代表人的工商变更比预想的快。
陈维找了一家靠得住的代理机构,加上遗嘱公证的材料齐全,五天就办完了。
拿到新的营业执照那天,我直接去了银行。
盛安集团的开户行在省城最大的一家商业银行,对公账户管理部的经理听说新任法定代表人亲自来了,从办公室小跑出来。
“程先生,久仰久仰。”
寒暄之后,我提出了要求。
“我需要调取集团对公账户过去三年内所有大额转账的完整流水明细。”
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
“全部?”
“全部。”
“这个……工作量比较大,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三天够吗?”
”……够。“
三天后。
一个移动硬盘交到了我手上。
里面是盛安集团过去三年,所有对公账户的完整流水。
我和陈维在办公室里关上门,一笔一笔对。
对了两天。
结果比我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宏辉建筑从盛安集团的七个项目中,累计收到工程款二十三亿。
而按照行业标准和项目实际规模评估,合理的工程款应该在十五亿到十六亿之间。
多出来的七亿到八亿,通过宏辉建筑分三十多笔转入了六家不同的公司。
这六家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经过陈维的穿透查询,最终都指向三个人——
孙伟。
孙博远的妻子林丽。
以及一个叫赵鹏的人。
赵鹏是谁?
运营总监赵坤的哥哥。
也就是说,孙博远和赵坤联手,通过孙伟的建筑公司当通道,从盛安集团的项目里掏了至少七个亿。
而财务总监钱芳,负责帮他们把账做平。
陈维把最后一份穿透图谱打印出来,铺在桌上。
”程先生,证据链基本完整了。“
他推了推眼镜。
”这些材料足以向公安机关报案,以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立案。“
”先不报案。“
”为什么?“
”因为报案了,他们会被抓。但盛安集团也会乱。“
我盯着那张图谱。
”孙博远在集团经营了二十年,手底下的人脉不是一天两天能瓦解的。如果我直接报案,他的人会在公司里捣乱,甚至带着核心客户跑路。“
”那您打算怎么办?“
”让他自己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陈维看了我一眼。
”您要逼他?“
”不。我要让他自己选。“
第二天上午。
我让秦薇给孙博远发了一个会议通知。
不是全体高管例会,是一对一的私人会面。
地点:我爷爷的办公室。
时间:下午两点。
孙博远准时到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经典的笑容——从容的、有控制力的、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
”小程总约我?“
”孙总请坐。“
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西装袖口露出一只表,百达翡丽。
”什么事?“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去。
”孙总,这是盛安集团过去三年对公账户的完整流水,以及宏辉建筑下游六家公司的股权穿透图。“
他的笑容没有变。
但他翘着的那条腿放了下来。
”你自己看。“
孙博远打开文件袋,翻了几页。
翻到穿透图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停了三秒。
然后他合上了文件袋。
”程野,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他不再叫我”小程总“了。
”两个选择。“
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主动把吃进去的七个亿全额退还给集团。同时辞去副总裁职务,交出全部股份。你和你弟弟的事,我不追究,你们安安静静地走。“
”第二呢?“
”第二,我明天把这些材料交给公安和证监会。你们一家子进去,盛安的股价崩盘,两败俱伤。“
孙博远盯着我。
他的目光里不再有居高临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凶狠。
”你以为你查到了点东西,就能把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压低了。
”程野,我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二十年。你知道我的关系网有多大吗?你知道这些年是谁在帮你爷爷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吗?“
”我知道。“
”但我也知道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点了一个录音文件。
手机里传出孙明轩的声音。
”……你那个合租的室友还挺好看的。叫顾念是吧?在华锐投资上班?“
录音放完。
会议室很安静。
”这是你儿子发给我的微信语音。“
我看着孙博远。
”我可以接受你在生意场上跟我斗。但你儿子把手伸到了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身上。“
”这笔账,我不会忘。“
”所以,我给你的两个选择,今天之内告诉我答案。过了今天,就只剩第二个了。“
孙博远的脸色铁青。
他站了起来,椅子被蹬得往后滑了半米。
”你别逼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别逼我,程野。你以为你拿到股权就是老板了?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个吃泡面的穷小子!你爷爷扔了你爸三十年,临死了把烂摊子丢给你,你还当宝了?“
他的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等他喘匀了气。
”说完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孙总,你说我什么都不是,可能没错。“
”但你口中什么都不是的人,手里攥着你的命。“
”你今天选第一个,全家平安落地。你选第二个,明天报纸上见。“
”你自己掂量。“
孙博远盯着我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他带上的时候,力道大得门框都震了一下。
秦薇从旁边的小会议室探出头。
”程先生?“
”他走了。“
”他会选第一个吗?“
”会的。“
”您怎么确定?“
”因为他不是为了自己。“
我靠在椅背上。
”他是为了他儿子。孙明轩今年三十出头,正是想在省城站稳脚跟的年纪。如果老子进去了,儿子的路也就断了。“
”孙博远再狠,也不会拿儿子的前途赌。“
秦薇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佩服。
又像是忌惮。
晚上九点。
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来自孙博远。
只有六个字。
”七天内退完。“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是省城的万家灯火。
七个亿。
二十年。
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就这么收场了。
我本以为会更难。
但后来我才知道,真正难的,不是让孙博远低头。
而是低头之后,他还会做什么。
9
孙博远答应退款后的第三天,事情的推进比我预想的顺利。
宏辉建筑那边开始分批转账,每天几千万,按照陈维拟定的退款方案走。
孙博远递交了辞职信。
钱芳也提了辞呈。
赵坤没等我找他,自己交了辞职报告,当天就清了办公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切在七天之内完成。
盛安集团的公告板上挂出了三条人事变动通知。
整栋大楼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
是一种屏住呼吸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我。
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到底能把这个一百二十亿的盘子端到什么程度。
第七天晚上,最后一笔退款到账。
陈维把确认函发到我邮箱。
”程先生,七亿二千四百万,全部到账。核实完毕。“
我关上电脑,靠在椅子上。
窗外的夜景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但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手机响了。
是秦薇。
”程先生,有一件事需要跟您说。“
”说。“
”孙明轩今天下午去了华锐投资。“
我的手指停住了。
”他去干什么?“
”我让人查了一下,华锐投资最近在跟一个新能源项目谈合作,孙明轩以个人投资者的身份约了华锐的项目负责人。“
”项目负责人是谁?“
秦薇沉默了一秒。
”顾念。“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什么时候去的?“
”下午三点。在华锐的会客厅待了大概四十分钟。“
”谈了什么?“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我的人说,他出来的时候在笑。“
我攥着手机,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他说过那句话——”你那个合租的室友还挺好看的。“
孙博远认输了。
但孙明轩没有。
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回击我。
不是动我。
是动我身边的人。
我拨了顾念的号码。
响了三声。
”喂。“
”今天下午,有一个姓孙的人去找你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叫孙明轩。“
”对。他说想了解我们一个新能源项目的投资方案。“
”然后呢?“
”然后就正常聊了一下方案。他挺有礼貌的,全程没有什么异常。最后说回去考虑考虑,就走了。“
”他有没有打听你的私人信息?“
”没有。“
”确定?“
”确定。全程在会客厅,有同事在场。“
我深吸一口气。
”顾念,这个人你以后不要再见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来谈投资的。他是冲着我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程野,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平稳,但底下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
不是生气。
更像是某种隐忍的担忧。
”回来再说。“
”你每次都说回来再说。“
”这次是真的。我后天回去。“
她没有回话。
过了五秒。
”我等你。“
挂了电话。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灯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后天回去。
见她。
把事情说清楚。
但在那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第二天上午。
我坐在办公室里,让秦薇通知全体高管——下午两点,临时全体会议。
两点整。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
比第一次少了三个。
孙博远、钱芳、赵坤的位置空了。
剩下的人看着那三把空椅子,又看看我。
我站在主位。
没坐。
”各位,我是程野。盛安集团百分之五十一股权的持有人,现任法定代表人。“
”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有所耳闻。孙博远、钱芳、赵坤三位已经离职。原因我不展开说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没有人说话。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算旧账。是为了往前看。“
我打开手边的文件。
”从今天开始,盛安集团的管理层架构做三个调整。“
”第一,财务总监由外部审计机构推荐人选,在三十天内到位。过渡期间,由陈维暂时兼管财务审计。“
”第二,运营总监的岗位公开竞聘,内部外部均可参与。“
”第三,成立独立审计委员会,直接向我汇报,对所有在建项目进行全面审计。“
我合上文件。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心里在想什么。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之前在广告公司写文案,凭什么坐在这里?“
我看了一圈所有人的眼睛。
”我不跟你们讲什么家族传承的大道理。我就说一句——我爷爷花了三十年建起来的东西,不应该被几个蛀虫掏空。“
”他把这个位置给了我,不是因为我什么都懂。是因为他相信我不会让这件事继续下去。“
”在座的各位,如果愿意跟着盛安继续走,我欢迎。如果觉得换了老板不适应,也可以走,我不拦。“
”但留下来的人,从今天开始,把活干好。“
”散会。“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拍。
有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盛安物流板块的负责人,叫周正。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程先生。“
”嗯?“
”程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孙博远那些事,大家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他看着我。
”今天你做的这些事,我服。“
说完他走了。
秦薇在门口等着。
”程先生,后续的人事和审计工作,我这边跟进。“
”行。“
”您后天回去,大概待几天?“
”不确定。但集团这边的事,有什么紧急情况随时联系我。“
”好。“
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程先生,有句话可能不太合适。“
”说。“
”您跟程老爷子很像。“
”哪里像?“
”做事果断。但心里还是留了一条线。“
我看了她一眼。
”什么线?“
”给对手留活路的那条线。“
我没回答。
转身进了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回去。
见顾念。
10
回到那座城市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多。
夕阳把那条老巷子的墙壁染成橘红色。
我拎着行李箱爬了六层楼。
没有电梯。
每一级台阶都熟悉得像刻在骨头上。
到了门口。
掏钥匙。
门从里面打开了。
顾念站在玄关。
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还是长出一截,只露出手指尖。
头发披着。
看着我。
”回来了。“
”嗯。“
”你瘦了。“
”是吗?“
”脸颊凹了一块。“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她让开身,我拖着箱子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碗面。
不是方便面。
是手擀面。
汤清,面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你做的?“我看着那碗面。
”看了教程。“她转身去厨房拿筷子,声音从里面飘出来,”第一次做,不一定好吃。“
我坐下来,端起碗。
面条有点粗细不均匀,荷包蛋的边缘煎糊了一点。
但汤头鲜得很。
我吃了一口。
然后又吃了一口。
然后没停下来。
等我把整碗面吃完,她坐在对面,碗里的面只吃了三分之一。
”程野。“
”嗯。“
”你说要跟我说清楚。“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然后从头到尾,把所有事情说了一遍。
我爷爷。盛安集团。一百二十亿。孙博远。七个亿的利益输送。孙明轩找她的事。
全部。
没有遗漏。
没有美化。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
”所以你现在是一家百亿集团的老板?“
”从法律上来说,是。“
”你还住这儿?“
”暂时住。公司在省城,以后可能要两边跑。“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那房租还收你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我看清了。
她确实在笑。
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
”收。“我说,”照收。别因为我有点钱就给我涨价。“
她端起碗继续吃面,没再说话。
但那个笑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吃完饭,我们分头回房间。
走到各自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我。
”程野。“
”嗯?“
她靠在门框上,逆着客厅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那个孙明轩来找我的时候,谈的确实是项目。但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跟程野做朋友,要小心。他这个人,眼睛里只有目标。’“
她看着我。
”我没理他。“
”但我想听你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跟她对视。
”不是。“
”我眼睛里不只有目标。“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
不需要再说了。
她看了我两秒。
”嗯。“
然后进了主卧。
门合上了。
声音很轻。
我站在走廊里。
鼻腔里还残留着手擀面的汤香。
以及她身上那种干净的、带着洗衣液味道的气息。
我关上自己卧室的门。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但乱里面有一条特别清楚的线。
三个月前,我搬进这间合租房的时候,银行卡里有四千二百块。
现在,我的名下有八个多亿的现金和六十多亿的股权。
但让我今晚睡不着的,不是那些数字。
是那碗面。
是她在门框上靠着的那个姿势。
是她问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时候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试探。
是确认。
她在确认一件事——
这个住在她隔壁、吃了三个月泡面、帮她打过蟑螂的人,到底值不值得她开这扇门。
我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薇发来的消息。
”程先生,盛安的新财务总监人选已经确定,下周一到任。另外,独立审计委员会的组建方案已经报到您邮箱了,请过目。“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我爸。
”今天回去了?“
”嗯。“
”……行吧。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然后是一条转账。
五千块。
备注写着:“别老吃泡面。”
我盯着那条转账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退回。
给他转了五万。
备注写着:“带妈去检查一下腿。”
那边没有再回消息。
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因为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给你爸转那么多钱干什么!我们又不缺钱——“
”妈,你腿上的静脉曲张该看看了。别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吧。那我跟你爸说一声。“
”嗯。早点睡。“
”你也是。别熬夜。“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十五天前,我还在这张床上失眠,因为一个律师的电话。
现在,一百二十亿的家业接过来了。
一个蛀了二十年的窟窿堵上了。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盛安集团的全面审计才刚开始。
新管理层还没磨合。
行业竞争、市场波动、那些未知的暗礁。
但此时此刻。
我躺在六楼没电梯的老房子里。
隔壁住着一个会做手擀面的女人。
窗外的路灯光很安静。
这就够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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