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六年,熬秃了头,终于坐上组长的位子。
屁股还没捂热,空降一个新主管。
第一天,收我审批权。
第二天,把他表弟塞我头上当副组长。
第三天,我笑了。
行,你们牛。
我不争,我不抢,我不兜底,我不擦屁股。
该干嘛干嘛,到点下班,绝不多留一秒。
结果没扛过两天,价值三百万的项目直接崩盘。
客户连夜打电话要撤单。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两位爷,脸都绿了,放下架子跑来敲我工位。
“宋哥,求你了,帮帮忙吧。”
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喝了口水。
帮?
凭什么?
【第一章】
我叫宋砚洲。
在盛恒工程咨询公司干了六年。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从一个连图纸都看不利索的愣头青,熬成了技术部唯一一个能同时对接三个甲方、独立吃下全流程的项目组长。
这个位子,不是谁赏的。
是我一个通宵一个通宵,一杯速溶一杯速溶,一次次替人擦屁股擦出来的。
上个月,老主管何志平调去分公司。
走之前拍着我的肩说:“砚洲,技术部就交给你了,我跟总监提过了,组长转正的事下周就批。”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漂亮话。
心里却是踏实的。
该我的,终于是我的了。
转正文件确实批下来了。
可同一天,还来了一份任命通知。
技术部新设主管岗位,由总部指派丁克俭担任,即日到岗。
我盯着那张通知看了三遍。
主管?
我们技术部从来没设过主管,组长就是最高负责人,直接对接项目总监。
现在突然多出一层,卡在我头上?
同事老付凑过来,压低声音:“打听到了,这个丁克俭,是新来的副总丁兆辉的人,据说还是远房亲戚。”
我没接话。
职场嘛,空降的事见多了。
只要别碍着我干活,相安无事就行。
我是这么想的。
事实证明,我想简单了。
丁克俭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人不对劲。
三十出头,板寸头,夹克外套里永远套一件POLO衫,走路脚后跟拖地,一看就是那种从没吃过苦的油子。
他进办公室第一件事,不是了解业务。
是让行政把他的工位调到靠窗的位置。
第二件事,把我叫到小会议室。
门一关,翘着二郎腿跟我说:“宋砚洲是吧?听说你在这干了不少年,业务挺熟的?”
我说对。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法让我很不舒服,像面试官在打量一个不太满意的应届生。
“行,那以后项目审批环节我来把关,你负责执行就行。技术方案终审、客户对接会议纪要,都先过我这边。”
我愣了一下。
“丁主管,项目终审一直是组长权限,客户对接纪要也是我直发总监的,这流程跑了三年了。”
他摆摆手,语气不重,但很硬。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你经验丰富,执行层面多费心。”
执行层面。
好一个执行层面。
说白了,就是我出力干活,功劳归他审批。
我深吸一口气,没发作。
忍了。
第一天嘛,也许人家只是新官上任想立立威,过了这阵就好了。
然而第二天,更离谱的事来了。
一大早,丁克俭带了个人来技术部。
年轻小伙,二十四五的样子,眯缝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手里端着杯奶茶,晃晃悠悠走进来。
丁克俭当着全组的面宣布:“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蔡嘉鸣,以后担任技术部副组长,主要负责协助我跟进项目进度。大家多配合。”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老付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坐我对面的小周直接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你能忍?”
副组长?
我当了六年才转正的组长,他一个毛头小子空降就是副组长?
我盯着蔡嘉鸣看了几秒。
他也看我,吸了口奶茶,含含糊糊喊了声:“宋哥好。”
语气里没有一丝尊重。
就像在喊隔壁奇牌室的大爷。
丁克俭拍了拍蔡嘉鸣的肩:“嘉鸣是我表弟,之前在总部那边实习过,对公司流程很了解。砚洲你带带他,有什么事多商量。”
表弟。
实习过。
带带他。
三个关键词,拼在一起,什么意思还不够清楚吗?
这不是什么新官上任。
这是来收编的。
丁克俭收了我的权,再塞进一个自己人盯着我,把技术部变成他丁家的地盘。
我的手攥了攥,指节发白。
老付从背后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椅背,意思是别冲动。
我深呼吸。
吐气。
再深呼吸。
“行,欢迎。”
我说了两个字,转身坐回自己工位。
面前是盛恒花园三期项目的技术方案,甲方催了三遍了。
我打开文档,手指搭在键盘上。
一个字也敲不下去。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丁克俭那句话——
“你负责执行就行。”
六年。
替公司拉回来四个大客户,救过两个濒临黄标的烂尾项目,带着组员加了多少个通宵,连老婆差点跟我离婚都是因为半夜被客户电话叫起来赶方案。
换来的就是一句“你负责执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打电话问我升组长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
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
争,还是不争?
争,怎么争?
丁克俭背后站着副总丁兆辉。
人家是亲戚关系、利益捆绑,我一个没背景的技术骨干,跳起来能蹦多高?
找总监告状?总监要是能管,当初就不会让丁克俭空降了。
隐忍蛰伏等翻盘?我都三十二了,还蛰伏到什么时候?
又或者——
不争了。
既然权收了,人塞了,那就各归各位。
你丁克俭要审批,行,你审。
你蔡嘉鸣要跟紧进度,行,你跟。
我?
我就安安静静干好我那八小时工资以内的活儿。
一分钟都不多干。
一点忙都不帮。
佛系。
摆烂。
随它去。
我把烟掐灭,心里从没有过的轻松。
不是放弃。
是放下。
【第二章】
摆烂这种事,一旦想通了,执行力惊人。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八点半到公司,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上堆着一摞蔡嘉鸣昨天扔过来的文件,说是让我“审一下”。
我看了一眼封面——盛恒花园三期项目的分包报价单。
以前这种东西,不用人说,我肯定主动审完,还会标注出问题点,写一页纸的修改意见反馈给分包方。
现在?
我把文件整整齐齐摞好,站起来端到蔡嘉鸣桌上。
“蔡副组长,分包报价的终审权限现在在丁主管那边,你直接交给他就行。”
蔡嘉鸣吸着奶茶抬头看我,嘴角撇了一下:“宋哥,这不是你一直在跟的吗?我又看不懂这些数。”
“看不懂可以学。”我笑了笑,“丁主管说了,你对公司流程很了解,这种基础审核肯定没问题。”
蔡嘉鸣的脸有点挂不住了,刚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了。
坐回工位,我开始处理自己手头最基础的工作。
方案文档按模板填,不多改一个字。
邮件回复只写“收到,已知悉”,绝不附加任何建议。
到了下午五点半,准时关电脑,拿起包。
老付目瞪口呆看着我:“你走了?盛恒三期的甲方晚上八点还要开个电话会,你不参加?”
“甲方对接现在归丁主管负责。”我把工牌往兜里一揣,“我只是执行层面嘛。”
说完头也不回出了门。
走在路上,晚风吹着脸,我忽然觉得那六年积攒下来的疲惫感像被抽走了一样。
你还别说。
摆烂,真的挺爽的。
第三天。
第四天。
我严格执行“八小时工作制”。
不主动联系客户,不主动跟进进度,不主动检查分包文件,不主动提醒任何人任何事。
该我做的基础工作,准时做完,质量刚好达标,不多不少。
至于那些从前由我额外兜底的事——
催分包方补材料、核实甲方变更需求、协调设计院修图纸、半夜回复客户消息——统统不管了。
这些事情,我以前全包了,所以没人觉得有问题。
因为“宋砚洲会搞定的”。
“宋砚洲靠谱的”。
“交给宋砚洲就行”。
现在宋砚洲不兜底了。
窟窿立刻就出来了。
第四天中午,蔡嘉鸣慌慌张张跑到丁克俭办公室。
门没关严,我听到了几句——
“哥,那个分包报价单有几个数据对不上,甲方问了我三次了,我回不上来。”
丁克俭的声音有点烦:“你不会自己查?”
“我查了啊,我看不懂技术参数。宋砚洲那边说这事归你管,让我找你。”
沉默了几秒。
丁克俭说:“那你再去找宋砚洲,就说我让他配合一下。”
两分钟后,蔡嘉鸣果然又溜达到我桌前。
“宋哥,我哥说麻烦你帮忙看看那个报价单,有几个参数——”
“蔡副组长。”我笑着打断他,“我手头在做竣工验收的基础台账,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报价审核的事,你走内部审批流程,提个工单,注明需求和截止时间,我按排期处理。”
蔡嘉鸣:“……什么工单?”
“丁主管上任后重新定的流程啊。”我指了指墙上贴的那张新制度,“你看第三条,跨岗位协作需求须提交电子工单,经主管审批后由对应岗位排期执行。”
那是丁克俭自己定的规矩。
当时搞这套制度的目的,是为了拦住我直接跟客户和总监沟通,所有事情必须经过他手。
现在,我一字不差地拿来回敬。
蔡嘉鸣脸都僵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这……你这也太死板了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敲台账。
他灰溜溜走了。
老付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嘴角使劲抿着,不敢笑出声。
下午,更热闹的来了。
盛恒花园三期的甲方代表齐东野,直接打电话到公司座机。
前台转给丁克俭。
丁克俭接了电话,聊了不到五分钟,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一句比一句虚。
“齐总您放心……方案肯定没问题……那个技术指标的事我回头确认一下……对对对,我马上安排人核实……”
挂了电话,他冲出来。
“宋砚洲,盛恒三期的幕墙龙骨间距参数,甲方说跟设计院的不一致,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我抬头看着他,表情平静。
“知道。上周我就发现了,当时我已经不负责终审了,这事在你那边排队等审批。”
丁克俭脸一红。
“你发现了怎么不说?”
“说了啊。”
我打开电脑,翻出上周二发的那封邮件,主题赫然写着——《盛恒花园三期幕墙龙骨间距参数差异反馈》。
收件人:丁克俭。
抄送:蔡嘉鸣。
状态:未读。
丁克俭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
“……你下次口头也提醒一下。”
“好的丁主管,下次注意。”
我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老付假装上厕所,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竖了个大拇指。
我没笑。
不是为了出气。
也不是为了报复。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什么都扛、什么都补、什么都当回事的老好人了。
该谁的锅,谁自己背。
你想要权力?
那就承担权力该承担的一切。
【第三章】
摆烂进入第五天的时候,整个技术部的空气已经变味了。
不是我夸张。
是真的变了。
以前办公室虽然压力大,但秩序井然。
每个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因为每件事都有我在中间串着。
甲方的需求我消化完再分配下去,分包方的材料我审完再交上去,设计院的问题我沟通完再反馈回来。
我就是那个看不见的轴承,带着整台机器转。
现在轴承歇了,齿轮开始打滑。
蔡嘉鸣接手项目进度跟踪后,连周报格式都不知道用哪个模板。
他发给甲方的一份阶段性进度汇报里,竟然把“幕墙系统”打成了“幕墙系统”,连错别字都没查。
甲方齐东野的助理打电话来问:“请问你们是不是换了对接人?这份报告跟以前风格差距有点大,好几个数据口径也不统一。”
蔡嘉鸣回了句:“小问题小问题,回头调一下。”
电话那边沉默了五秒,挂了。
老付当时就在旁边听着,事后跟我说:“你没看见齐东野助理那个语气,声调都平了。这是人家已经不想再废话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敲我的验收台账。
与我无关。
周三下午,分包方天赐建材的老板亲自打来电话。
以前都是跟我对接的,这次被告知找丁主管。
丁克俭接了电话,对方问了三个技术细节,他一个都答不上来,说“我确认后回复”。
结果到了第二天,天赐建材那边没收到回复,直接发了一封邮件给甲方,说“由于盛恒咨询方迟迟未确认技术参数,本司暂停该批次备料,望协调”。
甲方看到这封邮件,当场炸了。
齐东野本人亲自打电话给丁克俭。
这一次,语气不是“请问”了。
是“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丁克俭在办公室里被训了整整二十分钟。
我坐在外面听着,一字不落。
他的声音在里面又虚又软:“齐总,我刚接手这边事务,很多情况还在梳理……绝对不会影响整体进度……您放心……”
挂了电话,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路过我工位,脚步顿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没抬头。
屏幕上的台账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安安静静。
他站了两秒,走了。
当天晚上八点,我已经在家吃完晚饭,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工作群里炸了。
甲方扔了一份《项目风险告知函》到群里,正式列出了三条问题——
第一,幕墙龙骨间距参数至今未确认。
第二,分包方备料暂停导致工期延迟风险。
第三,项目进度汇报存在多处数据错误。
函件末尾写了一行字:请盛恒方三日内出具书面整改方案,逾期将启动合同中止评估流程。
合同中止。
四个字。
盛恒花园三期项目总额三百二十万。
合同中止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丢单子。
还有违约金、信誉损失、后续项目合作的连锁反应。
这是一颗炸弹,而引线已经烧到了根。
群里瞬间乱了。
蔡嘉鸣发了条消息:“这个龙骨的事不是已经反馈了吗?怎么还在提?”
没人回他。
丁克俭发了条:“收到,我明天一早协调处理。”
齐东野助理直接回了一句:“丁主管,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
群里安静了。
我把手机屏幕一扣,放在茶几上。
看了看窗外。
夜色很沉。
说实话,心里有没有波澜?
有。
盛恒三期是我从投标阶段就跟进的项目,方案初稿是我写的,技术路线是我定的,跟齐东野的第一次碰面也是我去的。
那个项母就像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现在眼看着它要被人糟蹋死了。
我心疼。
但我更清楚——
这不是我造成的。
我该做的都做了。邮件发了,流程走了,提醒过了。
是有人不看邮件,不懂业务,不扛责任。
那后果,凭什么我来承担?
我翻了个身,关灯睡觉。
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
【第四章】
第六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空气不对。
走廊里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语气很压,像是怕被听到。
我走进办公室,蔡嘉鸣不在。
老付冲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你猜怎么着,丁克俭昨晚半夜被副总丁兆辉叫过去训了一顿,听说丁兆辉都摔杯子了。”
我挑了下眉毛,没接话。
“还有,”老付凑近一点,“今早齐东野那边打电话来,说下午两点要亲自来公司,当面谈整改方案的事。你猜他点名要见谁?”
“丁克俭呗。”
“不是。”老付摇头,“他点名要见你。原话是——我只认宋砚洲,别的人跟我谈不了。”
我顿了一下。
齐东野这个人我打过两年交道了,典型的技术出身老板,务实、较真,最烦花架子。
他点名要见我,不意外。
但这事情就变得微妙了。
甲方不认你空降的主管,不认你塞进来的副组长,人家只认干活的那个人。
这巴掌扇的,不是我扇的。
是市场扇的,是客户扇的。
丁克俭收到消息后,脸色又变了。
但他没办法,只能亲自来找我。
上午十点,他敲了敲我工位的隔板。
“砚洲,下午齐总来,你帮忙一起参加一下。”
语气比前几天软了至少三个调。
我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
“丁主管,客户对接现在归您负责,流程上是不是需要先走一下内部审批?”
他的嘴角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忍。
他深吸一口气:“别扯那些了,这不是走流程的时候。三百多万的单子要是黄了,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的,明显一夜没睡好。
POLO衫领口也没有前几天那么挺了,头上那层发蜡今天像是没来得及打。
说实话,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没有快感。
只是觉得——
终于知道怕了?
早干什么去了?
“丁主管,”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我有几句话,趁现在说清楚。”
他站在那里,没走。
“盛恒三期从投标到现在,所有技术文件是我做的,所有客户关系是我维护的,所有分包方衔接是我跟的。上周我发现参数差异,第一时间发了邮件给你,你没看。我提醒蔡副组长催分包方确认,他没催。甲方三次来电话问进度,都被敷衍过去了。”
我的语气很平。
没有一句重话。
但每个字落下去,丁克俭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我说这些不是推卸责任。我是在告诉你,这个项目到今天这个局面,不是我摆烂造成的——是该管的人没管造成的。”
丁克俭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蔡嘉鸣来了。
他比丁克俭更直接——或者说更慌。
端着饭盒在我旁边坐下来,筷子都不拿,直接开口:“宋哥,下午那个甲方来的事,我哥让我跟你说,你帮帮忙吧。”
我夹了块红烧肉,嚼着。
“宋哥,我知道前段时间有些事做得不太到位,但现在这个节骨眼,要是单子黄了,大家都不好过。”
我慢慢咽下去,喝了口汤。
“宋哥?”
“蔡副组长,”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知不知道盛恒三期的幕墙系统用的是什么结构形式?”
他愣了一下。
“明框还是隐框?龙骨间距标准值是多少?分包方供的铝型材是6063还是6061?甲方对热工性能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每问一句,他的脸就白一分。
他答不上来。
一个都答不上来。
一个连项目基本技术参数都不知道的人,被安在副组长的位子上。
他到底凭什么?
“宋哥,这些我确实不太了解,但是——”
“没有但是。”我打断他,“你不了解,丁主管也不了解。齐东野是什么人,你们知道吗?他本科建筑学,硕士结构工程,在设计院干了十年才出来做甲方。你拿什么跟他谈?拿什么让他信任你?”
蔡嘉鸣的筷子拿起来了,又放下了,连口饭都吃不进去。
“所以……宋哥你下午能不能……”
“下午的事我可以去。”
他眼睛一亮。
“但我有条件。”
他的眼睛又暗了一点:“什么条件?”
“回去问你哥吧。”
我端起饭盒起身走了,留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发呆。
【第五章】
下午一点半。
距离齐东野到公司还有半小时。
丁克俭终于坐不住了,第二次来到我工位前。
这一次,他关上了会议室的门,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开场白让我意外——
“宋砚洲,你说条件吧。”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也没有前几天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
就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不得不低头的语气。
我看着他。
认真地看。
他的眼神里有焦虑、有恼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心。
那种明明知道自己搞砸了、却不愿意承认的不甘心。
这种表情我见过。
以前在工地上,那些不懂技术又偏要指挥施工的甲方代表,被现场打脸之后,都是这种表情。
我没有趁机羞辱他。
没意思。
“第一,盛恒三期的技术终审权还给我。客户对接、分包协调、设计院沟通,由我全权负责,你不要插手。”
他咬了一下腮帮:“全权?”
“全权。包括方案签字。”
这等于把他上任以来收走的东西全部要回来。
他沉默了几秒。
“行。但只限盛恒三期这个项目。”
我点头,本来也没指望一步到位。
“第二,蔡嘉鸣不参与盛恒三期的任何对外对接。他可以在内部学习,但不代代表公司出面。”
丁克俭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是他表弟。
让表弟靠边站,面子上挂不住。
“他之前确实经验不足,但——”
“丁主管,”我平静地说,“齐东野点名只见我。如果下午蔡嘉鸣出现在会议室里,以齐东野的性格,他会当场问你这人是谁、凭什么坐在这。到时候不只是面子的问题。”
丁克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过了大概十秒。
“行。”
“第三,今天的会议纪要,我来写,我来发,直发总监,抄送你。”
这一条才是关键。
发给总监的纪要,意味着总监能直接看到这个项目是怎么失控的,又是怎么救回来的。
功劳和过错,白纸黑字,没人能改。
丁克俭显然也听懂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要让总监知道——”
“让总监知道项目的真实进展。”我说,“该谁的功劳是谁的,该谁的问题是谁的。这对大家都公平。”
他笑了一声,那种苦笑。
“宋砚洲,你比我以为的要厉害。”
我没接这个话。
站起来:“齐总快到了,我去准备材料。”
一点五十分,我在会议室里摊开了全套资料。
盛恒三期的原始方案、设计院确认的图纸修订版、分包方报价单的参数比对表、甲方三次来电沟通的详细记录。
这些东西我全有。
有人会问——你不是摆烂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全的资料?
因为摆烂和不留底是两回事。
我不是不干活,我只是不再替别人干活。
自己经手的东西,每一份都存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为了翻盘准备的。
是职业习惯。
但此刻,这个习惯救了我。
两点整。
齐东野到了。
他的秘书先进来,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我、丁克俭,没有第三个人。
秘书点了点头,出去了。
齐东野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我身上。
点了下头:“宋工。”
只这两个字。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分量。
他不喊我宋砚洲,也不喊我宋先生,他喊的是“宋工”——这是技术人之间的尊称。
代表认可。
我站起来:“齐总,请坐。”
丁克俭站在一边,犹豫了一下该站在什么位置。
最后选了靠门的椅子坐下来。
这个位置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他知道今天这个会议室里,主角不是他。
齐东野坐下来,翻开风险告知函的那三条,手指点了点桌面。
“宋工,说实话,我昨天差点就签撤单报告了。”
这话说得很直。
但他用的是“差点”。
说明还有余地。
“齐总,”我翻开准备好的材料,“我先把三个问题逐一给您说清楚,说完您再定。”
齐东野靠在椅背上,示意我说。
“第一,幕墙龙骨间距参数差异的问题。”
我打开对比表,两张图纸并排放在他面前。
“设计院修订稿上标注的是1200mm间距,但原始施工图上是1500mm。差异产生的原因是设计院在修订抗风压计算时,同步调整了龙骨间距,但没有在变更说明栏里明确标注。这个疏漏我上周二已经发现,并第一时间书面反馈。”
我把那封邮件的截图放在桌上。
发送时间、收件人、内容,一清二楚。
齐东野扫了一眼截图,目光在收件人那栏停了一秒。
收件人是丁克俭。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什么都看到了。
“我已经联系了设计院的张工,确认采用1200mm间距方案,同步更新施工图和变更说明。修订版图纸明天上午可以出。”
齐东野点了下头。
“第二,分包方备料暂停的题题。”
我翻出天赐建材的沟通记录。
“天赐那边暂停备料的原因是参数未确认,他们怕做了白做。但材料其实已经开了模具,铝型材半成品在仓库里存着。只要我们今天确认参数,他们三个工作日内可以恢复发货。”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条微信对话。
是天赐建材老板发来的——“老宋,参数一确认,我立马给你排产。别的人来对接我不放心,你说了算就行。”
齐东野看了一眼那条微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第三,进度汇报数据错误的问题。”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新做的进度汇报。
“这是我按原来的口径重新整理的版本,数据来源全部标注了出处和核验人。跟之前那份最大的区别是——每一个数字我都能告诉您怎么来的。”
齐东野拿过那份汇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看我。
“宋工,你实话跟我说——你们内部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很敏感。
我没有回头看丁克俭。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紧了。
“齐总,内部最近有一些管理上的调整,磨合还在进行中。但盛恒三期这个项目,从今天起,所有技术和对接工作由我全面负责。出了任何问题,您直接找我。”
我说得很平静。
但这句话的意思,在座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这个项目之前出问题,是因为不该管的人在管。
现在回到该管的人手里了。
齐东野看了我五秒。
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内三个问题全部解决,撤单的事我压下来。”
他站起来,收起告知函。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丁克俭。
那一眼没有任何语言。
但丁克俭的脸,彻底白了。
【第六章】
齐东野走后,会议室里只剩我和丁克俭。
他没有立刻起身。
坐在那把靠门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收拾桌上的材料,一张一张叠好放进文件夹。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宋砚洲。”
他先开的口。
声音比刚才在会议中又低了几分。
“你是不是早就算准了,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把文件夹扣上,转身看着他。
“丁主管,我没算过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件事——不再替别人承担不属于我的责任。”
他咧了下嘴,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这招够狠。”
“不是狠。”我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如果你没有收走我的权限、没有把一个看不懂图纸的人安排到关键岗位上,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项目该怎么推就怎么推,甲方不会发告知函,分包方不会停料,你也不会被副总训。”
他张了张嘴。
我继续说——
“你来的时候就想收编技术部,我理解。职场嘛,谁不想把自己人安在关键位置上。但技术部不是行政科、不是后勤处,这里的每一份方案都对着真金白银的工程项目。外行管不了。”
“你说我是外行?”他的语气有了一丝怒意。
“你学的是工商管理,在总部做了四年行政企划。盛恒三期的幕墙热工性能要求你能背出来吗?K值限值多少,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了。
“你不知道,正常。这不是你的专业领域。但你偏要把手伸到技术终身上去,用你不懂的东西来框我,问题就出在这里。”
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地吹着。
丁克俭低下头,用指腹摩擦着扶手。
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懂技术,”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以为我想来技术部?是丁兆辉让我来的。他说总部要收拢分公司权限,技术部是核心部门,必须有自己人在。”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是疲惫和不甘心的混合体。
“我不来,这个位子会安排别人来,可能比我更不懂行。”
这话倒是有几分真实。
空降兵的苦楚,我不是不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事情搞砸了就是搞砸了。
“丁主管,我不管你为什么来的。我只管项目不能出事。”我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接下来一周,盛恒三期的事情我全权处理。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别添乱。”
他又沉默了。
最后点了一下头,很轻,但确实点了。
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蔡嘉鸣站在饮水机旁边。
显然是在等消息。
看到我出来,他立刻迎上来:“宋哥,怎么样?甲方——”
“暂时压住了。”
“太好了。”他松了口气,“那我需要做什么?”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你真想知道?”
他连忙点头。
“把盛恒三期的全套技术文件,从投标方案到现在所有的变更记录,从头到尾看一遍。不懂的地方整理成问题清单,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交给我。”
他的表情僵了。
“全套?那得好几百页吧……”
“五百七十三页。”
“我今天……看不完的吧?”
“我当年用了三个通宵看完的。”我拍了拍他的肩,“你年轻,应该比我快。”
说完走了。
身后传来蔡嘉鸣含混的一声叹气。
不帮他。
不害他。
给他一个公平的机会,自己看着办。
这就是我的态度。
【第七章】
接下来七天,是我过去六年里最纯粹的七天。
没有内耗。
没有猜忌。
没有揣摩谁的心思、照顾谁的面子。
只有活。
纯粹的、扎扎实实的技术活。
第一天,我联系设计院的张工,确认龙骨间距方案。
张工在电话里长出一口气:“宋哥你终于接手了,之前那个什么蔡副组长给我打电话,说了半天我愣是没听懂他想问什么。”
我说:“老张,以后技术层面的事直接跟我对。”
“得嘞,踏实了。”
修订版图纸次日上午到手,我逐页核对完毕,当天下午发给甲方确认。
第二天,天赐建材的老板老周亲自开车来了。
不是来催款的。
是来送样品的。
铝型材试样拎了两箱,堆在我工位旁边。
老周拉着我的手说:“老宋啊,我就信你一个人,你说用什么型号就什么型号,你说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发。”
我笑了笑:“周总客气了,这次备料尽量赶,我帮你把验收时间提前,这样你的回款周期也能短一些。”
老周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分包方的问题解决了。
第三天到第五天,我集中精力重新梳理了整个项目的进度节点。
把蔡嘉鸣之前搞乱的那些数据全部推翻重来。
进度表、甘特图、风险预警清单、阶段性里程碑确认表——一项一项做。
老付主动加班帮我分担了一部分数据整理的工作。
“你又不用帮我。”我说。
老付白了我一眼:“你摆烂那几天我也没拦你,现在你拼命我还不能帮你了?”
我笑了,没再推辞。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我还在办公室。
桌上堆了四个外卖盒,两杯凉透的美式。
蔡嘉鸣忽然出现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皱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字。
“宋哥……这是我的问题清单。”
我接过来翻了翻。
足足写了七页。
字迹潦草,很多专业术语用词不准确,有些问题甚至暴露出他连基本概念都没搞清楚。
但——
他确实看了。
五百七十三页的技术文件,他花了三天半看完了。
每一页上都有他用铅笔画的标记。
“看不懂的是不是很多?”
他有点窘,但点了点头。
“没事。这些问题我抽空给你讲一遍。”我把清单放在桌上,“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什么?”
“如果你是认真想在这个行业干下去,就别再靠你哥给你安排位子。位子再高,脑袋空的,别人三秒钟就能看穿。”
他的脸红了,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低低说了句:“宋哥,对不起。”
我没接这句话。
摆了摆手让他回去休息。
有些东西不需要道歉。
做出来就行。
第六天。
我把重新做好的全套整改材料发给了齐东野。
整改方案、修订图纸、分包进度确认函、阶段性汇报——四份文件,共计八十七页。
每一个数据有出处,每一个结论有依据。
齐东野的秘书下午打电话来:“齐总看了,让我转告宋工——这才是盛恒该有的水平。”
这句话比什么表扬信都管用。
第七天。
齐东野正式签署了项目继续执行的确认函。
撤单危机解除。
消息传到公司的时候,整个技术部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付带头鼓了一下掌。
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跟。
毕竟大家还顾忌着丁克俭的面子。
丁克俭就坐在办公室里。
门开着。
他听到了掌声。
也听到了这掌声是为谁鼓的。
【第八章】
项目稳住后,事情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就此平息。
反而是另一个层面的变化悄然发生了。
项目总监孙卫国约我喝了一次茶。
在公司楼下的茶馆,安静的包间,一壶大红袍。
孙卫国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技术人,头发白了一半,戴金丝眼镜,话不多,说一句是一句。
他给我倒了杯茶,先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砚洲,你爸退休了吧?身体怎么样?”
“还行,在家钓鱼下棋。”
“好福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慢悠悠进入正题,“盛恒三期的事,从头到尾我都看到了。”
我没说话。
“你那封邮件,上周二发给丁克俭的,我虽然不在抄送名单里,但行政那边有邮件归档系统,我调出来看过了。”
他放下杯子。
“还有你这一周做的全套整改材料,齐东野那边给我打了电话,原话是——你们公司差点犯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幸好宋砚洲还在。”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没有表现出来。
“总监,这些都是分内的事。”
“你别跟我打官腔。”孙卫国推了推眼镜,“我今天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你还想不想在盛恒干下去?”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
我想了几秒才回答。
“想。但我不想再干得窝囊了。”
孙卫国点头:“我明白。”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技术部管理架构调整方案(草拟)》。
翻开第一页,核心内容是——
技术部取消主管岗位,恢复原有架构,由资深组长直接对接项目总监。
同时增设“技术部高级顾问”岗位,由具备五年以上项目全流程经验的骨干担任,享受副总监级待遇。
高级顾问候选人推荐名单里,只有一个名字。
宋砚洲。
我盯着这份文件看了很久。
“总监,这个方案……丁兆辉那边会同意?”
孙卫国端起茶杯,微微一笑。
“砚洲,你以为这次盛恒三期的事只是一个项目的问题?丁兆辉安排人来收拢技术部,总部早就有人不满了。这次客户差点撤单的事传上去以后,总部开了专项会议,结论很明确——技术部门不能外行领导内行。”
他顿了顿。
“丁克俭已经收到调岗通知了,明天就会去综合管理部报到。他以后管后勤,不碰技术了。”
我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擦了一下。
说不出什么具体感受。
不是快感。
不是解气。
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蔡嘉鸣呢?”我问。
“这个看你。他的副组长是临时任命,随时可以撤。但如果你觉得这孩子还能用,留在技术部做个初级专员继续学也不是不行。”
我想起那份写了七页的问题清单。
想起他半夜拿着皱巴巴的文件站在门口。
“让他留下吧。”我说,“从最基层做起。如果他是真心想学东西,我愿意带。”
孙卫国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这人,该硬的时候硬得起来,该软的时候也留得住分寸。老何走之前跟我说,砚洲是技术部的魂。我当时觉得他夸大了。现在看来,一点没夸大。”
我没接这个话。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红袍入口苦,回甘绵长。
和这几天的经历一样。
【第九章】
丁克俭调岗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在公司传开了。
没有公开宣布,只是一纸调令贴在了行政公告栏上。
但所有人都懂这意味着什么。
技术部的办公室里,那间靠窗的主管独立办公区空了。
桌上丁克俭的个人物品已经搬走了,只留下一本翻了一半的行业期刊和一个没喝完的保温杯。
我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那本期刊。
内页是干净的,没有任何笔记和标注。
果然从来没认真看过。
上午九点半,蔡嘉鸣照常来上班。
但他没有坐在原来那个副组长的工位上。
而是搬了把椅子,拎了个小箱子,坐到了靠墙角那排实习生的位置。
没人让他搬的。
他自己搬的。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句:“宋哥,早。”
语气和第一天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叫的“宋哥好”是敷衍。
今天这句“宋哥,早”是正经的。
我嗯了一声:“昨天让你看的幕墙热工性能手册看了吗?”
“看了,看到第三章了。”
“第三章那个传热系数的公式推导弄明白没有?”
”……还没太搞清楚。“
”中午我给你讲。吃饭的时候讲,边吃边讲。“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使劲点头:“好。”
然后快步走向墙角的工位,打开电脑,翻开手册,开始看书。
老付凑过来,小声说:“你还真要带他?”
”看他自己。“我说,”他要是装的,演不了三天。他要是真想学,我不介意多个徒弟。“
老付叹了口气:“你啊,心还是太软。”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软不软不重要。
重要的是规矩在我这里。
谁认真做事,我就认真对待。
谁拿歪门邪道来糊弄我,我也犯不着跟他生气——让现实教训他就行。
上午十点。
孙卫国亲自来了趟技术部。
在门口站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空出来的主管区域停了两秒。
然后对所有人说了一段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各位同事,技术部的管理架构做了一些调整,大家可能已经知道了。具体的变化行政部会正式通知。我今天只说一件事——盛恒花园三期项目在上周出现了严重的推进风险,是宋砚洲同志凭借过硬的专业能力和客户信任,在一周之内扭转了局面,保住了合同。“
办公室鸦雀无声。
”公司已经决定,授予宋砚洲‘技术部高级顾问’职称,享受副总监级待遇,后续核心项目的技术终审将由他直接负责。“
这一次。
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稀稀拉拉的。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老付拍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小周站起来鼓掌,旁边几个新来的同事虽然不太了解来龙去脉,但也跟着用力拍。
蔡嘉鸣坐在角落里,犹豫了一下,也轻轻鼓了掌。
我站在自己工位前,听着那些掌声。
没有发表什么感言。
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六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公司被正式、公开地认可。
不是因为私下关系,不是因为领导施恩,而是因为实力和结果。
散会后,我坐回工位。
打开电脑,盛恒花园三期的后续施工节点计划还在等着更新。
日子还得过。
活还得干。
但从现在开始,我知道——
干活的人,不会永远被埋没。
只要你足够硬,迟早有人会看见。
【第十章】
一个月后。
盛恒花园三期项目的幕墙施工正式进场。
天赐建材的铝型材按期到货,设计院的终版图纸没有任何遗留问题,甲方齐东野签署了全部确认函。
那天下午,我站在项目现场。
脚手架已经搭了一半了,施工队在上面忙碌着。
夕阳打在铝合金框架上,反射出一片碎金色的光。
齐东野也在。
他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正在安装的幕墙龙骨。
”宋工,我说句实在话。“
”您说。“
”当初你们内部出问题的那几天,我是真想撤单的。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技术问题我知道你能解决。我是对你们公司的管理能力失去了信心。“
他偏过头看我。
”后来你出来收拾残局,我又把信心捡回来了。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看到,一家公司只要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在,就不会真的烂掉。“
我笑了笑。
没有谦虚,也没有自夸。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一家公司也好,一个团队也好,一段关系也好——
最终撑住它们的,永远不是谁的职位高、谁的关系硬、谁的嗓门大。
是那个默默扛事、认真做事、关键时候能站出来的人。
我只是不想再默默扛了而已。
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丁克俭打来的。
他去综合管理部已经一个月了,据说干得还行——后勤采购那些事确实比技术部适合他。
电话里他说:“宋砚洲,恭喜你升职。”
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说:“谢谢。”
”我跟你说一件事。“他顿了顿,”我表哥嘉鸣,他跟我说你现在每天中午给他讲课,连周末都帮他列了习习清单。“
”是。他最近进步挺大的。幕墙系统的基础概念已经弄清楚了,能看懂施工图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
这句谢谢说得比刚才那句恭喜真诚得多。
”你不用谢我。“我说,”他自己肯学,我才愿意教。“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大半年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被空降、被收权、被安插人、忍耐、摆烂、崩盘、救场、翻盘。
说起来跌宕起伏,过程中其实就是两个字——
选择。
选择忍还是不忍。
选择争还是不争。
选择继续当那个什么都扛的老黄牛,还是退一步让该塌的塌下去。
我选的是退一步。
不是逃避。
是让所有人看清楚——
离开那个扛事的人,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然后再用事实证明——
那个人的价值,从来不需要谁来定义。
他自己就是定义。
晚上回到家,我妈又打来电话。
”砚洲啊,听你爸说你升了个什么顾问?是升官了?“
”算是吧,妈。“
”哎呦,那工资涨了没?“
”涨了。“
”涨了多少?“
”比以前多不少。“
”好好好,那你少抽点烟,别熬夜,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
我打开阳台门,站在外面。
没有抽烟。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很清爽。
桌上那半包没抽完的烟已经放了一个月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不想抽了。
大概是从那天想通了、决定放下的那个晚上开始。
人一旦不内耗了,连坏习惯都跟着消停了。
我看了看手机。
明天还有活要干。
盛恒花园三期后面还有二期的追加合同要谈,齐东野放了话要把后面的事也交给我跟。
还有两个新项目在排队等投标,孙卫国让我牵头写技术方案。
蔡嘉鸣那边,下周要考他第一次项目实操,我得准备出题。
忙。
但是是值得忙的忙。
不是给别人擦屁股的忙。
不是替无能的人兜底的忙。
是实实在在、每一分钟都花在该花的地方的忙。
我关上阳台门,回屋。
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
老付发来一条微信——
”老宋,明天下班一起吃个饭?组里几个人说想给你庆祝一下。“
我回了两个字:
“走起。”
这人生啊,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你扛得住的时候使劲扛。
扛不住的时候学会放。
放下了,天不会塌。
塌的只是那些本来就不该由你撑着的东西。
而你自己,会站得比以前更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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