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岁,我孤死在出租屋。
三天没人收尸。
老婆被我熬走了,闺女恨了我整整半辈子。
我拼了一辈子的功名利禄,
一样都没抓住。
醒来那一刻,
我坐在自家饭桌前。
三十岁。
弟媳正掐着我老婆的胳膊不松手。
上辈子我装没看见。
这回不一样了。
这顿饭,我掀了。
1
死之前最后的画面,是天花板上一盏坏了半边的灯。
忽明忽暗,照着满地的外卖盒和药瓶。
六十七岁的顾远行,独自躺在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喉咙里卡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没人在身边。
老婆苏念在我四十九岁那年签了离婚协议。她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走之前只说了一句话——“顾远行,我累了。”
闺女顾小禾,从十五岁那年起就再没叫过我一声爸。后来她考上了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整个过程我是从别人朋友圈看到的。
我给她打电话,永远是忙音。
我拼了半辈子,在公司当牛做马,给领导端茶倒水陪笑脸,最后被一脚踢开。什么股权、什么合伙人、什么光宗耀祖,全是放屁。
我妈死的时候,我弟顾远志连丧葬费都拿不出来,还是我卖了最后一套房。我弟拿了钱,转头搬去丈母娘家,电话号码都换了。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最对不起的,是苏念。
她跟了我十几年,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我妈偏心我弟,逢年过节苏念一个人洗碗刷锅带孩子,我弟媳钱莉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电视。
苏念跟我提过一次。
我怎么说的?
我说:“一家人,别计较。”
那天晚上苏念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很久。我当时在看手机,根本没注意。
这些事,我都是死之前才想明白的。
可惜晚了。
灯彻底灭了。我闭上眼,心想这辈子白活了。
然后我醒了。
眼前是一张铺着塑料桌布的圆桌,桌上摆着六个菜,排骨汤冒着热气。
电视开着,放本地新闻。
日历挂在冰箱侧面——2019年1月26号,腊月二十一。
我三十岁。
脑袋嗡了一声,太阳穴跳了两下。我抬手摸了一把脸,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下巴上是两天没刮的短茬胡子。
手指在发抖。
“顾远行,你聋了?我跟你说话呢!”
刺耳的声音从左边炸过来。
钱莉,我弟媳,两只手掐着苏念的胳膊,指甲快嵌进肉里。
苏念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我闺女小禾坐在角落,才四岁,小手攥着筷子,眼圈红红的,不敢出声。
我妈赵秀兰坐在上首,筷子都没放下,嘴里嚼着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弟顾远志瘫在椅子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这个画面,我记得。
上辈子,就是这顿饭。
钱莉嫌苏念做的红烧肉放多了盐,先是阴阳怪气,后来直接上手。苏念忍了,我也忍了。我妈说了一句“都少说两句”,就算完了。
那天晚上苏念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洗到十一点。
我在客厅看手机。
想到这儿,我胸口像被人用拳头狠砸了一下。
“嫂子做个饭都做不好,又咸又腻,给猪吃猪都嫌,我说她两句怎么了?”钱莉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苏念低着头不说话。她一直是这样,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什么委屈都自己咽。
我放下筷子。
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尖响。
所有人都看过来。
钱莉愣了一下。上辈子这种时候我从来不吭声的。
我走过去,伸手把钱莉掐在苏念胳膊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钱莉脸变了:“顾远行你干嘛?疼!”
“你掐她的时候,她不疼?”
我把苏念拉到身后。她胳膊上两道红印,皮肤底下渗着血丝。
我看着钱莉,一个字一个字说:“以后你再碰她一下,这个家你不用来了。”
整个屋子安静了。
我妈筷子悬在半空,嘴张着合不上。
顾远志终于抬头了,手机差点掉桌上。
钱莉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她是你老婆了不起啊?做个饭像喂猪一样我还不能说了?”
“你可以说。”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自己做。从今天起,谁觉得苏念做得不好,谁进厨房。”
钱莉嘴巴张了张,看向顾远志。
顾远志咳了一声:“哥,你至于吗,一家人——”
“一家人?”我接过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一家人就该让嫂子当老妈子?一家人就该让你老婆指着嫂子鼻子骂?远志,你心里清楚什么叫一家人吗?”
顾远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妈终于放下筷子,拍了一下桌子:“远行!你怎么跟弟弟说话呢?钱莉就说了两句,你至于闹成这样?”
我没看她。
我蹲下来,把小禾从椅子上抱起来。她小手勾着我脖子,脸埋在我肩膀上,身体还在发抖。
苏念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后背上。
“走,回家。”
我抱着小禾,拉着苏念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顾远行!你给我站住!”我妈在后面喊。
我没停。
推开门,外面是正月的冷风,冻得鼻腔发疼。小禾缩了一下,我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苏念跟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远行,你今天怎么了?”
我停下脚步。
路灯照在她脸上,她才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身上穿的棉袄还是结婚那年买的。
上辈子她四十三岁查出胃病的时候,医生说长期情绪压抑加上饮食不规律。
我没接话。
因为我怕一开口,嗓子会哑。
我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以后不会了。”
苏念眼睛一红,别过头去。
我抱紧了小禾,另一只手握住苏念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上辈子这条路我走过,走丢了。
这辈子,我不松手了。
2
回到家,小禾在车上就睡着了。
我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小手抓住我的食指,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爸爸……”
鼻子一酸。
上辈子小禾长大以后,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有一年春节我买了张火车票想去找她,站在她家楼下站了四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敢上去按门铃。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直到苏念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远行,水烧好了。”
我走出来。苏念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两杯水。
她递给我一杯。
我喝了一口,白开水,温的。
“今天真吓到我了。”苏念捧着杯子,手指尖泛着白,“你从来没跟钱莉那样说过话。”
我没回答,反而问她:“你胳膊还疼吗?”
她下意识把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事,不碍事。”
我放下杯子,轻轻把她袖子撸上去。
两道指甲印,边缘已经发紫了。
胃里像吞了块铁,沉甸甸往下坠。
“以后再有人这样,你告诉我。”
苏念看着我,眼睛里有困惑,有试探,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她认识了我八年,从来没见过我这样。
“远行,你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握住她的手,“就是突然想明白了。这个家,你比谁都重要。以前是我混蛋,让你受委屈了。”
苏念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今天说的话,我心里都记着。”她声音很轻很轻,“但是妈那边,你还是别闹太僵。”
我点头。
不是因为我想忍。是因为这一回,我有的是时间和办法。不用靠吵架,也不用靠翻脸。
那天晚上苏念睡着以后,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脑子里像过电一样,把上辈子所有重要的时间节点全部过了一遍。
第一件事——工作。
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业务经理,顶头上司叫方正国,销售总监。这个人表面上提拔我、器重我,实际上一直在压榨我手上的客户资源。
2019年三月,我花了四个月做的一份商业方案,被方正国直接署了他自己的名字,交给公司高层。那个方案拿下了一个六百万的单子,功劳全是他的,我连奖金都没见着。
我当时不敢声张。因为方正国是副总的小舅子,关系硬。
上辈子我忍了。
这辈子不行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苏念还在睡,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在厨房做了早饭。
鸡蛋饼,小米粥,一碟咸菜。
苏念出来的时候愣在厨房门口,扶着门框看了我半天。
“你做的?”
“嗯。尝尝咸淡。”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饼,嚼了两口,抬头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好吃吗?”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我看见她鼻尖红了。
吃完饭我出门上班。苏念站在门口,难得地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到公司的时候,方正国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
隔着玻璃墙,我看见他翘着二郎腿打电话,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根。
陈勇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远行哥,方总昨天找你了,说那个新方案让你加紧弄。”
陈勇是我带的新人,人实在。上辈子公司裁员的时候,只有他给我打了电话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知道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方案的文档还在我桌面上,刚完成了百分之四十。
我打开邮箱,把方案的每一版草稿都给自己的私人邮箱发了一份。
发送时间、修改记录、附件内容,全部留档。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方正国上辈子做过的所有事一条一条列出来。
哪个月偷了谁的方案,哪一年虚报了多少差旅费,哪个客户的回扣进了他私人账户。
我全记得。
上辈子我是死了以后才从前同事那听说这些事的。那时候方正国已经被公司开除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贪得太多,被审计查了出来。
但那是三年后的事了。
这辈子我等不了三年。也不需要等。
十点钟方正国把我叫到办公室。
“远行啊,”他靠在老板椅上,手指敲着桌面,“那个方案进度怎么样了?王总那边催得紧,你抓紧。”
我站在他对面,表情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恭恭敬敬,毫无威胁。
“方总放心,下周一交初稿。”
“好。”他挥挥手,“对了,方案做完先发我邮箱,我帮你把把关。”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拿走我方案的。“把把关”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把你名字删了换成我的”。
我笑了笑:“好的方总。”
出了办公室,我直接去了趟行政部门,找档案管理的小刘要了一份公司知识产权归属协议的模板。
小刘问我干嘛。
我说:“想学习学习,怕自己做方案的时候有纰漏。”
小刘没多想,给了我。
我回到工位,仔仔细细把协议看了三遍。
重点标注了两条:第一,员工在职期间的创意成果归属需有书面确认;第二,未经作者书面授权,任何人不得以自己名义提交他人作品。
陈勇凑过来看了一眼:“远行哥,你看这个干嘛?”
“多懂点没坏处。”
陈勇挠挠头,没再问。
回家路上我拐去了超市,买了一条鲈鱼,两棵白菜,一袋苹果。
进门的时候小禾从房间里跑出来,一头撞进我怀里。
“爸爸!”
我一把把她举起来,举到头顶。她咯咯笑,口水都快滴我脸上了。
苏念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是湿的,看见我手里的菜,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今晚我做。你歇着。”
她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跟小禾说:“小禾,你爸爸今天真奇怪。”
小禾说:“爸爸做饭,好耶!”
鲈鱼蒸的,白菜炖豆腐,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
三菜一汤,不算丰盛,但都是苏念爱吃的。
上辈子她爱吃什么,我到她走了以后才从小禾那儿听说。
苏念那顿饭吃了两碗米饭,是我记忆里她吃得最多的一次。
晚上哄小禾睡觉的时候,我给她讲了个故事。瞎编的,讲一只笨熊,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小禾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关了灯出来,苏念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我。
“远行。”
“嗯?”
“你真的没事吧?”
“真没事。”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就是以前太混蛋了。”
她低下头,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会的。”
这一次,我说到做到。
3
正月二十五,我弟顾远志打来电话。
“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语气比平时热络了三倍,我就知道要来了。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间点,也是这个语气。接下来他会说有个朋友做酒水批发,稳赚不赔,需要三十万启动资金,让我给他做担保签字。
那笔钱最后全打了水漂。不是酒水批发,是层层返利的盘子。崩盘以后,三十万的债落在我头上,我用婚房抵的。
苏念没哭没闹,只是连着一个星期没怎么说话。
那是我们婚姻裂缝真正扩大的起点。
“什么事,说。”
“是这样的哥,我一个兄弟在做酒类生意,渠道特别稳,利润能翻倍。他现在差一笔周转资金,三十万,半年就能回本。我想让你帮个忙,做个担保。”
一字不差。跟上辈子的台词一样。
“不签。”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哥?”
“我说不签。”
“哥你还没听我说完呢——”
“远志,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张磊。“
”张磊是做什么的你清楚吗?他手底下那套模式,拉一个人头给一层返利,第一个月返百分之二十,第二个月返百分之十五,对不对?“
电话里彻底没声了。
上辈子我是事后才搞清楚这些细节的。那时候张磊已经跑路了,远志躲在丈母娘家不敢出来,讨债公司每天往我家打电话。
”远志,那不是酒水批发,是资金盘。钱进去就出不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点慌。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记住一句话,这个钱谁投谁倒霉。“
顾远志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说:“哥,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张磊那边没问题的,好几个人都赚了——”
”那几个人拿到的钱,是后面新人投进来的本金。池子一干,全完。“
”你——“
”我不签,你也别投。把你手头那点积蓄攥紧了,别犯傻。“
我挂了电话。
不出意外,第二个电话从我妈那里来。
果然,十分钟不到,手机响了。
”远行,你弟说你不肯帮忙?“
”妈,那个项目有问题。“
”什么有问题?你弟说好几个人都赚到钱了。你就签个字的事,又不是让你掏钱——“
”担保就是掏钱。他还不上,我来还。“
”你弟什么时候坑过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说的。后来远志把我坑了个底朝天,你说的是:“他也不是故意的,一家人别太计较。”
”妈,这事我不会松口。你帮我劝劝远志,让他别碰。“
”顾远行!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弟开口找你帮忙,你——“
”妈,就因为他是我弟,我才不能看着他往坑里跳。“
电话那头重重哼了一声,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
苏念从卧室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远志找你借钱了?“
”让我做担保。“
”你怎么说的?“
”拒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上辈子每次远志找我要钱,她都欲言又止。她不是不想拦我,是不敢。因为我说过”一家人别计较”。
这回她不用忍了。
“苏念。”
“嗯?”
“以后家里大事,我都跟你商量。不是通知你,是商量。”
她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好。”
第二天晚上,钱莉打来电话。
不是打给我的,是直接打给苏念的。
我在旁边听见了免提里传出来的声音——
“嫂子,你劝劝远行呗。远志跟我说了,就签个字,举手之劳。你们两口子也太小气了,亲兄弟都不帮,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苏念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摇了摇头。
苏念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说:“钱莉,这事远行做的决定,我支持他。签字担保不是小事,你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钱莉笑了,声音发尖:“行啊嫂子,有本事。等以后远志发了财,你们可别后悔。”
啪,挂了。
苏念放下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习惯跟人起冲突,每一次对抗对她来说都要消耗很大的力气。
我伸手覆在她手背上。
“你做得对。”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4
二月初,公司年后第一次例会。
方正国穿了件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坐在会议桌主位旁边,跟副总刘建林有说有笑。
方正国是刘建林的妻弟。这层关系让他在公司里横着走了七八年,没人敢惹。
“远行,方案做到哪了?”散会后方正国拦住我。
“差不多了,这周末能出终稿。”
“行,出了第一时间发我,周一我要跟王总碰。”
我点头应下。
回到工位,我打开文档继续改方案。改到下午四点,终稿成型。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方案完整版连同所有修改记录、参考数据来源,打包发到自己私人邮箱,时间戳2019年2月11日16:17。
第二,用手机把方案的关键页拍了照片,备份到云盘。
第三,周五下班前,我去了一趟市知识产权服务中心,花了八百块钱做了一份作品版权登记。登记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方案作者顾远行,创作完成日期2019年2月11日。
这是上辈子的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那时候我只知道埋头干活,以为只要做得好,领导自然会看见。结果方正国看见了,把我的成果整盘端走。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
苏念把饭菜热了第二遍在等我。
小禾扒着餐椅叫爸爸,嘴边一圈米粒。
我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
“苏念,我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我想辞职。”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今年上半年把手头工作收一收,下半年自己干。”我把想法一条一条说出来,“我盯着这个行业好几年了,建材这一块水很深,但门槛不算太高。我手上有客户资源,有渠道,就差自己迈出这一步。”
上辈子我四十五岁被公司裁员以后才被迫创业,那时候人脉散了大半,身体也垮了。
这辈子我不等了。
苏念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存款够吗?”
“现在不够,攒半年差不多。而且我已经开始留证据了——方正国一直在拿我的东西当自己的业绩。这件事处理完,公司那边该拿的赔偿和提成,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苏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又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远行,你要是想好了,我支持你。”
“大不了日子紧一点,我可以去找份临时工——”
“不用。”我打断她,“你不用去打工。我来想办法。”
上辈子苏念为了补贴家用,同时打两份零工。白天在商场做导购,晚上去饭馆做帮厨。后来胃出了问题,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这辈子,不行。
“你把小禾带好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苏念盯着我看了好久,眼圈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声,就是使劲点了两下头。
小禾在旁边拍着手:“爸爸厉害!”
她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就是跟着起哄。
我捏了捏她的小脸,心里一阵发酸。
上辈子小禾中考那年想让我去看她的画展,那时候我正陪方正国应酬,电话都没接。
后来她再也没邀请过我。
那天晚上苏念睡着以后,我在客厅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
存款目标、创业方向、时间节点、最坏的情况和退路。
全部写在纸上。
写完以后,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里。
揣着踏实。
5
三月中旬,小禾幼儿园有个亲子活动。
苏念前一天跟我说的时候,表情很平淡。
“明天下午小禾幼儿园有个活动,家长可以去。你要是忙就算了,我去就行。”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你忙就算了。”
每次都是“算了”。
我说:“几点?我请个假。”
苏念抬头看我,眼睛里的意外藏不住。
“你说真的?”
“当然真的。几点?”
“下午两点。”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准时到了幼儿园门口。
苏念已经在那儿等了。看见我来,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抿回去。
进了教室,小禾正坐在小板凳上,看见我的一瞬间整个人弹起来。
“爸爸!爸爸来了!”
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使劲笑,门牙缺了一颗。
旁边有个小男孩悄悄跟同桌说:“小禾爸爸也来了诶。”
小禾听到了,昂起下巴,骄傲得不行。
活动很简单,就是家长带孩子一起做手工。
糊纸板、贴彩纸、画画。
小禾全程挂在我身上,非要我帮她画一只兔子。我画画水平也就比鬼画符强一点,画出来的兔子跟土豆似的。
小禾看了一眼,哈哈大笑,笑得趴在桌子上直捶。
“爸爸画的兔兔好丑!”
“丑也是你爸画的。”
她笑得更厉害了,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她的笑声。
苏念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我们。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眶红红的,赶紧侧过脸去擦。
活动结束后,我一手抱着小禾一手牵着苏念,从幼儿园走回家。
路过街角的糕点铺,小禾指着橱窗里的草莓蛋糕叫起来。
“买一个。”我说。
苏念拽了拽我袖子:“太贵了,那一小块要四十八。”
“就买。”
我进去买了一整个六寸的。
回家以后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分蛋糕吃。小禾嘴边全是奶油,苏念拿纸巾给她擦,自己也笑了。
我那一刻觉得,什么六百万方案,什么方正国,都不如眼前这一幕值钱。
但日子不是只有甜的。
当天晚上,陈勇给我打了个电话。
“远行哥,跟你说个事。”
他压低了声音。
“今天方总让行政调了你的电脑使用记录,我看见调令了。他好像在查你最近发了什么邮件。”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沉。
比上辈子提前了。
方正国坐不住了。
“知道了。谢了,勇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上辈子方正国拿走我方案是三月底。现在他提前调查我的邮件记录,说明他已经起疑心了,可能是发现我开始留底了。
那就不等了。
有些事情,该提前摊牌就提前摊牌。
6
三月底,顾远志出事了。
不是我预判的那种小事。是真出事了。
张磊的资金盘彻底崩了。
远志虽然没拉到我做担保,但他自己投了十二万进去。十二万,是他跟钱莉结婚以来所有的积蓄,再加上跟朋友借的四万。
一夜之间全没了。
张磊跑路了,手机关机,人间蒸发。
钱莉在家砸了一整套餐具,闹着要离婚。
我妈一天之内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八个是苏念接的。
“远行在洗澡。”苏念说。
“让他听完澡赶紧给我打回来!你弟出事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喊。
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苏念把手机递给我,什么都没说。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尖在轻轻颤。
我回了电话。
“妈,远志的事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不管?你是他亲哥!”
“我之前跟他说过那个项目有问题,他不听。”
“他不听你就不管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弟赔光了不闻不问?”
“我现在过来。”
我换了衣服出门。苏念站在玄关看着我穿鞋,犹豫了一下,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带小禾。今晚可能会闹。”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到我妈家的时候,场面比我预想的还乱。
客厅里一地碎瓷片。钱莉坐在沙发上哭,妆都花了。远志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不说话。我妈坐在餐桌边上,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
“你来了!你弟现在十二万没了,还欠外面四万,你赶紧想想办法!”
我看了一圈,把碎瓷片踢到角落,免得划脚。
然后我搬了张椅子,坐到远志面前。
“多少钱?”
远志闷声说:“十二万本金,借了朋友四万。”
“张磊跑了?”
“跑了。电话打不通,房子退了,人找不着。”
我点了下头。
“第一,去报案。不管钱能不能追回来,报案记录要有,后面走法律程序用得上。”
“报案有用吗?”钱莉从沙发上抬起头。
“有没有用先报了再说。第二,外面借的四万,列个清单,谁借的、多少、什么时候借的,我帮你理。”
远志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哥,我……”
“先别说这个。”我打断他,“第三,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远志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妈在旁边开口了:“远行,你弟现在急用钱,你先借——”
“妈。”
我看着她。
“远志赔的十二万我帮不了。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我跟苏念两个人的积蓄拢共就这么多,还有小禾要养。”
“你——”
“但是,”我接着说,“四万的外债我可以先借给远志,让他把窟窿堵上,不要再让利息滚。这笔钱远志你一年之内还我,每个月还三千多,能做到吗?”
远志愣了一下,使劲点头。
“能。哥,能。”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能再碰这种东西了。什么高回报、什么稳赚不赔,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你要是想挣钱,踏踏实实找份工作。实在找不着,来我这,我给你安排。”
远志的嘴唇抖了一下,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钱莉在旁边听着,哭声渐渐小了。
我妈站在那儿,嘴张了几次又合上。
她可能这辈子第一次发现,她那个老大不仅会拒绝,还真的在解决问题。
“还有,”我看向钱莉,“钱莉,你以后再当着我家人面闹,我不会客气。有问题说问题,摔盘子砸碗解决不了任何事。”
钱莉被我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站起来。
走之前我妈拉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在抖。
“远行,妈上回说的话……”
“妈,过了就过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家里的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打电话吼。我不是不管远志,是不能惯他。”
我妈的眼眶红了。
她这辈子要强,从来不在孩子面前掉眼泪。但那一刻她的下巴在发颤,喉咙滚了一下。
“行。妈听你的。”
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冷,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着脸。
上辈子这件事闹了整整半年。远志赔了钱不敢回家,钱莉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妈天天哭,我卖了房子去填窟窿,苏念跟我冷战了三个月。
这回,损失控制在最小。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苏念坐在客厅的灯下面,手里拿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
“怎么样?”
“处理好了。借了远志四万堵外债,其他的让他自己想办法。”
苏念看了我两秒。
“你做得对。”
然后她走进厨房,端出来一碗面。
汤还是热的。
“怕你回来饿。”
我坐下来吃面。第一口下去,咸淡刚好。
上辈子这碗面我没吃到过。因为上辈子的这个夜晚,我在我妈家跟远志和钱莉吵到凌晨两点,回来以后倒头就睡,连苏念等没等我都不知道。
这碗面的味道很普通。
但我吃完了。一滴汤都没剩。
7
四月第二周,方正国动手了。
周一早会上,他拿着一叠打印材料站在投影幕前,对着公司最大的客户王总和副总刘建林做方案汇报。
封面上白纸黑字写着:方案策划人——方正国。
我坐在会议桌末尾,一口水都没喝。
方正国讲得很溜。那些数据、那些分析框架、那些客户痛点的拆解,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
他讲了二十分钟。王总频频点头,刘建林脸上全是得意,觉得自己这个小舅子真给力。
最后方正国合上文件,环顾了一圈:“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我举手。
所有人的视线转过来。
方正国看见是我,眉头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
“顾远行,你说。”
我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方总,有个问题想确认一下。”
“你说。”
“这份方案的原始创作者是谁?”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方正国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三分不耐烦:“这不写了吗?我做的。”
“那方总应该能回答几个技术细节。”我翻开自己手里的副本,“第十七页的市场分析模型用的是什么数据源?第二十三页的成本测算里那个0.7的系数是怎么来的?第三十一页的竞品对比为什么选了这五家而不是行业排名前五?”
方正国的笑容僵了。
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来帮方总回忆一下。”我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版权登记证书,作品名称与方案标题完全一致,登记日期2019年2月11日,作者顾远行。
第二样:我私人邮箱的邮件截图,包含方案各版本的发送记录,最早一封日期是2018年12月3日。
第三样:我电脑上方案文档的属性截图,创建者:顾远行,创建日期:2018年11月27日。
三份材料我整整齐齐放在会议桌上。
“方总,这份方案是我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做的,前后改了十四版。所有修改记录、数据来源、参考文献都在我这里。”
会议室死一般安静。
方正国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次。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这个方案是我的。”
王总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在我和方正国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刘建林的脸色也变了。他看了一眼方正国,方正国没敢看他。
“远行,”方正国压低声音,语气带了威胁,“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你当着客户的面搞这一出,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我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方总,私下说了三年了,该公开说一次了。”
我转向王总。
“王总,很抱歉让您看到这些。但这个方案确实是我从头到尾独立完成的,我有全部证据。如果您这边的合作需要对接,我可以直接跟您团队沟通,所有技术细节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王总沉默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小顾是吧?坐下说。”
方正国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他看了一眼刘建林。
刘建林别过脸去,没有看他。
那一刻方正国的表情很有意思。是那种一直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突然发现脚下全是空的表情。腮帮子的肉在抖,眼珠转了两圈不知道该看谁。
会后方正国被刘建林叫进了办公室。隔着门我听见里面拍桌子的声音。
下午三点,我收到HR的邮件,约我去谈话。
不是谈我的。是谈方正国的。
HR问我是否愿意提供更多证据配合公司内部调查。
我把准备好的U盘递过去。里面是方正国过去两年虚报差旅费和私吞客户回扣的部分线索。不多,但足够公司启动审计。
“这些是我在工作中注意到的异常。”我说,“具体情况公司查一下账就清楚了。”
HR的表情很微妙。
三天后,方正国被停职。
一周后,审计结果出来了。
差旅费虚报累计超过二十万,客户回扣的事还在查。
消息传开那天下午,陈勇跑到我工位前,一脸震惊。
“远行哥,你太猛了。”
我关掉电脑,开始收拾工位上的东西。
“我下周辞职。”
陈勇张大了嘴。
“哥你疯了?方总刚倒,你现在正是上位的好时机啊!”
“不需要。”我把私人物品装进纸箱,“这个公司的天花板我看到了。与其在这耗着,不如早点出去。”
“那你干嘛?”
“自己干。”
我拿起纸箱往外走。
路过方正国的办公室——门锁着,灯是黑的。
我没有停。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大,晃得睁不开眼。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磊。
就是那个副总。不是刘建林,是另一个副总,管市场这条线的。
“顾远行,听说你要走?”
“是。”
“出来我请你喝杯茶。”
晚上在一家安静的茶馆里,周磊翘着腿坐在我对面。
他比我大十五岁,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二十年,眼光毒得很。
“方正国的事我早看出来了,只是没证据。”周磊喝了口茶,“你这一手漂亮。”
我没说话。
他把一张名片推过来。
“以后要自己做,差资源的话找我。”
我收了名片。
这是上辈子不存在的一条线。
上辈子我窝窝囊囊被方正国骑在头上五年,最后公司裁员把我裁了。周磊那时候已经离开公司了,我们一面之缘都没有。
这一辈子,有些事提前了。
有些路,就通了。
8
辞职后的第一个月,日子比我想的紧。
积蓄就那么多,要留够半年的家庭开销,再刨去借给远志的四万,能动用的启动资金不到八万。
八万块钱,在建材这个行业连个像样的仓库都租不起。
我没着急。
每天白天出去跑市场、见客户、谈渠道,晚上回家吃苏念做的饭,陪小禾画画或者讲故事。
苏念没问过我累不累,也没催过我“什么时候能挣到钱”。她只是每天早上在我包里塞一瓶水和两个馒头,出门前说一句“早点回来”。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发现苏念不在。
小禾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保姆阿姨在厨房。
“苏念呢?”
阿姨不是固定请的,是邻居老太太帮忙看一下午的忙。老太太说:“你媳妇下午出去了,说晚上回来。”
我拨苏念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
“远行,我在忙,一会儿回去。”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商场。
“你在哪?”
“我……在外面。一会儿回去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踏实。
八点多苏念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她没回答,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上,深呼一口气。
“苏念。”
“我今天去面试了。”她终于开口,“商场导购,底薪两千五加提成。”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说过不用你——”
“远行,你听我说完。”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股我不太熟悉的倔劲,“你辞了工作要创业,家里的钱只会越来越紧。小禾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好一点的学校赞助费都要一两万。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在家等着。”
“苏念——”
“我知道你心疼我。但你一个人扛着,我看着难受。”
她的声音在发颤,但没有哭。
“我不怕辛苦,真的。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不住,跟上次……跟以前一样。”
她没说“上辈子”,因为她不知道有上辈子。
但她说的“跟以前一样”,指的是我以前在公司受了委屈从来不跟她说,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两个人的日子越过越像两条平行线。
我的鼻子酸了。
我坐到她旁边,把她的手握住。
上辈子,苏念就是这样。她去做导购,去做帮厨,一个人扛了大半个家。后来身体垮了,我才知道她多年没做过一次体检。
这辈子这件事我绝对不能让它重演。
但我也知道,硬拦她不对。
“好。”我说。
苏念愣了。
“你想去就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天不超过八小时。晚上六点之前必须到家。吃饭不许凑合,每周至少做一次体检——不是每周,每半年。”
苏念噗地一下笑了出来,鼻子还红着。
“每周体检,你当我是机器保养呢?”
“半年,半年一次。”
“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念已经睡了,呼吸很轻很匀。
我侧过身看她的侧脸。灯关了,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她的眉骨和鼻梁上。
上辈子她走的那天,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一个旧书包。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我追出去了。追到楼梯口她头也没回。
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没转身,说了句“别追了”,然后继续走。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直到六十七岁死在那间出租屋里,我再也没听到过。
现在她就在我旁边。
温热的,活生生的。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她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往我的方向靠了靠。
五月初,苏念在商场上了班。
半个月以后的一天下午,我接到邻居阿姨的电话。
“远行啊,你媳妇晕倒了,在商场,120已经叫了。”
我当时在跟一个客户谈合作。
手机差点脱手。
从客户办公室到医院,平时四十分钟的路,我二十二分钟到了。
急诊室门口,苏念的同事小周守在外面,看见我就迎过来。
“顾哥,苏姐下午两点多在仓库搬货的时候突然就倒了,脸惨白惨白的。”
我没接话,推开急诊室的门。
苏念躺在病床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远行,我没事,就是低血糖——”
“你中午吃饭了吗?”
她没说话。
“问你话呢,中午吃了吗?”
”……忙,没来得及。“
我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响。
医生从外面进来,推了推眼镜看着我说:“家属是吧?低血糖加过度疲劳,需要休息。她营养状况不太好,建议做个全面检查。”
我点头。
等医生走了,我在病床边坐下来。
苏念偏过头不看我。
”你别生气,我就是今天忙了一点……“
”苏念。“
”嗯?“
”工作辞了。“
她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你的工作,辞了。“
”远行你别——“
”你听我说。“
我俯下身,双手撑在床边,看着她的眼睛。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身体出了问题,什么都没了。上辈——“
我差点说漏嘴。
喉咙卡了一下。
”不管什么情况,你人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使劲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我就是怕你一个人累……“
”我不累。你在家等我就行。“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直点头。
我握着她的手,手心是凉的。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了整宿。
苏念睡着了以后我出来透气,靠着墙蹲了下来。
上辈子苏念四十三岁胃出问题,根子就是年轻时候落下的。长期不按时吃饭,情绪压抑,再加上体力透支。
这辈子我以为我改变了很多。
我站出来了。
我保护她了。
但她还是倒了。
因为我光顾着对付方正国、帮远志收拾烂摊子、筹备创业的事,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她在硬撑。
她一直在硬撑。
上辈子撑了二十年,这辈子撑了三个月。
区别只是时间长短。
她撑的原因只有一个——怕我扛不住。
走廊尽头的灯管一闪一闪的。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掏出手机。
打了一个电话给陈勇。
”勇子,创业的事提前了。明天见面细聊。“
不能再拖了。
9
六月份,我注册了一家小型建材贸易公司。
注册资金十万,其中两万是陈勇凑的。他从上一份工作辞了出来跟我干,用他的话说叫”远行哥你敢跳我就敢跟”。
办公室在城东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两间房,加起来四十平米。一张二手办公桌,两台二手电脑,一台打印机。
就这个条件。
但我心里有数。
上辈子我在建材行业干了十几年,哪些供应商靠谱、哪些客户有长期需求、哪些产品未来会涨价、哪些楼盘项目即将开工——这些东西不需要大数据分析,我全记在脑子里。
七月,我拿到了第一单。一个本地的装修公司采购防水材料,单子不大,利润六千块。
陈勇乐得不行:“远行哥,开张了!”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上辈子我对这种小单子看不上眼,满脑子想的都是百万级的大项目。结果百万级的大项目被方正国截走了,小单子我又嫌丢人,两头落空。
这辈子不一样。六千也是钱,一单一单地攒。
八月。
周磊打来电话。
“远行,城北有个新楼盘马上动工,开发商那边需要建材供应商,你有没有兴趣?”
我接了。
这个项目我记得。上辈子城北那个楼盘是当年最火的新区项目,带动了整个片区的建材需求。我那时候还在公司被方正国压着,眼睁睁看着别人吃肉。
周磊帮我牵了线。
九月份我拿下了城北项目百分之三十的防水材料供应合同。总价不高,但意义不一样。这是我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单子,也是打开本地市场的一把钥匙。
合同签完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
苏念坐在客厅里织毛衣。
她自从出院以后就没再去上班了。每天在家做饭、接送小禾、打理家务。我给她办了张健身卡,她嘴上说浪费钱,但每周去三次,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签了?”
“签了。”
她放下毛衣,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
饭端上来的时候,她在我对面坐下。
“远行,你这几个月变了好多。”
“哪变了?”
“以前你回来从不跟我说工作的事。现在你会说。”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
“以前是我蠢。”
她笑了一下,低头接着织毛衣。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公司慢慢站稳了脚跟。靠着城北项目打开的口子,陆续又接了三四个中小型的单子。
陈勇负责跑客户,我负责谈供应商和盯项目。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是踏实的。
远志也来了。
他在外面找了两个月工作,到处碰壁。最后红着脸给我打电话,问我公司能不能让他干个仓管。
我让他来了。底薪四千五,多劳多得。
他来的第一天陈勇悄悄问我:“远行哥,你弟那个性子能行吗?”
“给他个机会。”
远志干得出乎意料地认真。每天六点到仓库清点货物,登记出入库记录,从来没出过差错。
有一次下大雨,仓库漏水,他半夜自己跑过去用塑料布把货盖上,在仓库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到的时候,他蹲在仓库门口啃馒头,裤腿全是泥水。
“哥,货没事。”
我看着他,想起上辈子他混到四十多岁还在啃老,张口闭口“我命不好”。
人和人的区别有时候就差一个机会、一次教训。
日子平稳了几个月以后,方正国出现了。
确切地说,是方正国的名字出现在了我手机上。
一个做建材的同行给我打电话:“顾总,有个姓方的最近在圈子里放话,说你当年在公司的时候偷过客户资料,还说你的方案是拼凑的,不是原创。”
方正国。
他被公司开除以后在家窝了半年,后来不知道从哪找了点钱,也开了个小公司。
生意做不起来,就开始使绊子。
我没有生气。
上辈子方正国没这个机会找我麻烦,因为上辈子我混到最后连让他搭理都不够格。
这辈子他来找我,说明我这条路走对了。
我让陈勇整理了一份材料。
方正国在原公司期间的所有违规记录——虚报差旅费、私吞回扣、盗用下属成果。这些事公司内部处理了但没有公开。
我没有主动曝光。
我让陈勇把材料交给了行业协会。
理由很正当:有人在散布不实言论损害我公司声誉,我提供反证,顺便举报此人在行业内的历史违规行为,申请行业协会介入调查。
十二月中旬,行业协会出了一份通报。
方正国被列入行业信用黑名单。
通报上没有太多细节,只有一句话:经查实,该从业者存在多次侵占他人知识成果、虚报费用等违规行为,建议各合作单位审慎评估。
消息传开那天,方正国打来电话。
我接了。
“顾远行,你太狠了。”他的声音发抖,“你毁了我的路。”
“方总,”我靠在办公椅上,“你的路是你自己毁的。我只是把真相摆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方正国说了一句:“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
我不怕他。上辈子我怕了他五年,怕得连自己值多少钱都忘了。
这辈子不怕了。
10
次年春节。
腊月二十九,苏念在厨房忙了一上午。
我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肉、刷锅,全干。
上辈子过年我只负责坐着等吃。苏念从早忙到晚,一桌子菜端上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小禾在客厅画画。她快五岁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歪歪扭扭的“顾小禾”三个字,她写了满满一张纸,拿过来给我看。
“爸爸你看!”
“写得好。明天再写一个‘爸爸’给我。”
“好!”
下午远志和钱莉来了。我妈也来了。
饭桌上又是六个人。
菜还是那些家常菜。排骨汤、红烧肉、清炒时蔬。
跟一年前那顿饭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桌子。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钱莉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主动跟苏念打了招呼:“嫂子,过年好。”
苏念愣了一下,接过水果笑了笑:“快进来坐。”
远志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剃短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进门先跟我点了个头,然后走到苏念面前,搓了搓手。
“嫂子,去年的事……对不住了。”
苏念摆摆手:“都过去了。”
我妈坐在上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个人闷头吃菜。她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开口说了一句话。
“苏念,今年这个红烧肉做得好。”
苏念手里筷子顿了一下。
八年了。
这是我妈第一次夸她做的菜。
苏念低下头,“谢谢妈。”
声音很轻。
我伸手到桌子下面,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回握了一下。手心微微出汗。
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远志聊仓库的事,钱莉跟苏念讨论小禾该上哪个小学。我妈难得说了几个年轻时候的笑话,小禾笑得打嗝。
吃完饭钱莉主动进厨房洗碗。苏念要去帮忙,钱莉把她推出来。
“嫂子你歇着,这回我来。”
苏念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半天。
我走过去。
“发什么呆呢?”
她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光。
“远行,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哪有这么普通的梦。”
她笑了,锤了我一下。
晚上放鞭炮的时候,小禾骑在我肩膀上,两只小手捂着耳朵,嘴里喊着“放!放!”
苏念站在我旁边,围巾裹到鼻子,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圆。
远志蹲在地上点火,钱莉躲在他身后。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空里炸开,火光映在所有人脸上。
这个画面上辈子没有过。
上辈子的每一个春节,都是苏念一个人忙,我一个人躲,小禾一个人玩,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各吃各的,各想各的。
那不叫过年。
那叫熬日子。
鞭炮放完了,小禾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我抱着她回屋。苏念在后面关门,把散落的鞭炮纸扫到一边。
把小禾放到床上以后,我走到阳台上。
夜风不冷不热,带着火药的味道。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
苏念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想什么呢?”
“想以前。”
“以前怎么了?”
我没回答。
以前的事说不了。也不需要说了。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
她靠过来,脸贴在我肩膀上。
“远行。”
“嗯。”
“你今年做的所有事,我都看见了。”
“嗯。”
“谢谢你。”
我收紧了手臂。
不用谢。
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但至少我在还。
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苏念打了个哈欠,我拉她回屋。
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没收的瓜子壳和苹果皮,小禾的画纸散了一地。
一团糟。
但我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心里像有个东西终于落回了原位。
稳稳当当地放好了。
上辈子我追了半辈子的东西,名声、地位、领导的赏识、别人的高看一眼——全是虚的。
真正实打实的东西就在这屋子里。
一个等我回家的人,一个骑在我肩上的孩子,一张不算丰盛但每个菜都有温度的饭桌。
这辈子,我不松手了。
谁来了都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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