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城永安街,镇国公府的后花园。
沈长青嘴里叼着一根嫩草芯,整个人嵌在一张竹制躺椅里,随着穿堂风前后晃悠。躺椅旁边的小木桌上,摆着半个冰镇西瓜,瓜瓤正中被他用银勺挖出了一个完美的半球形空洞。
这就是他耗费两世记忆换来的终极梦想。
前世作为天天加班到凌晨两点的工程师,沈长青在猝死的那一刻就向各路神明发过毒誓:如果有下辈子,他哪怕当一头看大门的石狮子,也绝不碰任何带有指标、考核、晋升概念的鬼玩意儿。
老天爷很给面子,直接把他送进了大炎朝镇国公府夫人的肚子里。
生父是手握重兵的大炎神将,生母是累世簪缨的世家贵女。上面有一个继承家业、练武练到把石锁当馒头扔的亲大哥,下面没有任何争家产的庶子偏房。按大炎律法,只要沈长青不通敌叛国、不在皇帝龙袍上撒尿,这辈子他能安安稳稳吃到八十岁,死后还能混个中规中矩的恩荫散官。
可惜,完美的生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个黑洞就是比他早出生半个时辰的双胞胎亲姐——沈昭。
“啪!”
一本装订得花里胡哨的书册重重砸在小木桌上,震得西瓜汁四溅,险些溅到沈长青崭新的云锦长袍上。
“沈长青!日上三竿了,你还在睡!”
一道清脆中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在耳边炸响。
沈长青眼皮都没抬,舌尖一卷,把草芯从嘴角左边挪到右边,声音含混不清:“阿姐,清晨空气好,宜补觉。正午阳气盛,宜避暑。现在正是天地灵气交汇之时,我正在神游太虚,你砸桌子容易震散我的三魂七魄。”
沈昭双手叉腰,气得头顶的金步摇乱颤。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长发高高束起,五官明艳,眼神锐利得如同两把刚磨好的匕首。
“你少给我装神弄鬼!”沈昭冷笑一声,伸出葱白玉指戳着沈长青的脑门,“你看看整个京城的世家公子,兵部侍郎家的大郎已经考取了举人,定远侯府的二公子十四岁便随军出征斩敌首级。你呢?十六岁了,整天除了吃瓜看戏、斗蛐蛐抓王八,你还会什么?你简直就是镇国公府的耻辱!”
沈长青顺势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阿姐此言差矣。侍郎家的大郎掉光了头发,听说上个月去相亲,姑娘以为他是新郎的亲爹;侯府的二公子在边关吹得满脸风沙,回京连亲娘都认不出他。我就不一样了,我皮肤滑嫩,胃口极佳,每顿能吃三碗大米饭,娘亲逢人就夸我有福相。”
沈昭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优越感与挫败感。
沈昭永远不会告诉沈长青,她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高学历女文青灵魂。
在现代,她是名牌大学中文系硕士,精通古诗词,熟读各类经商大女主小说。自打八年前觉醒记忆,她便立志要在大炎朝这片封建土壤上,绽放出属于新时代女性的耀眼光芒。
八岁那年,她在翰林院大儒的寿宴上一首“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震惊四座,被誉为大炎百年难遇的咏絮之才。
十二岁,她在皇家马场赛马,反手赢了七皇子的纯血汗血马,傲视全场。
去年十七岁,首辅家的嫡长子携万金聘礼上门求娶,她当着满京城媒婆的面,摔碎了聘礼中的同心玉佩,高声宣布:“沈昭此生,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若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气魄,纵是王侯将相,亦不入我眼!”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直接把首辅气得三天没吃下饭,却让她在京城闺秀与年轻才子中赢得了无上威名,成为大炎朝最具传奇色彩的奇女子。
沈昭心里有一张宏伟的蓝图:她要开连锁商会,造玻璃、炼肥皂、酿蒸馏酒;她要创办大炎第一所女学,推翻封建礼教对女子的禁锢;最后,她还要辅佐一位品行端正、对她忠贞不渝的皇子登上皇位,自己成为一代传奇帝师!
可这一切的宏图伟业,偏偏被眼前这个游手好闲、满身市井无赖气息的同胞弟弟拖了后腿。
在沈昭看来,沈长青就是最标准的封建纨绔余孽,满脑子都是落后思想。
“长青,姐姐是为了你好。”沈昭压下怒火,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孔,拉过石凳坐下,“如今朝堂局势风云变幻,夺嫡之争暗流涌动。爹爹虽然手握重兵,可伴君如伴虎,我们沈家若没有自己的立足之本,将来大难临头,便只有引颈受戮的份!你身为沈家男儿,必须支棱起来!”
沈长青默默把挖空了中心的西瓜转了个方向,盯着空洞发呆。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
【支棱个锤子。】
【你一个学中文的文科女,懂什么夺嫡政治?你看的那些宫斗小说全都是作者瞎编的。大炎皇帝今年才四十二岁,天天跑马打猎,身体硬朗得能一拳打死两头牛,底下几个皇子最大的才二十岁。皇帝最忌讳臣子站队,你天天在各大皇子之间晃荡,今天给四皇子送一首藏头诗,明天替三皇子点评文章,你真当悬衣卫的暗探都是瞎子?】
【沈家现在最好的自保策略,就是大哥在前线老老实实打仗,爹在朝堂上当个听话的打手,而我,在这个后院里当好一个无可救药的废物。只要我够废物,皇帝老儿晚上睡觉才能睡得安稳!】
沈长青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依然是一副憨厚又无辜的痴呆表情:“阿姐,那你想让我怎么支棱?要不,我明天去街角给张铁匠拉风箱?”
沈昭被气笑了,把桌上的书册猛地推到他眼前:“拉什么风箱!明天国子监大比,京城所有四品以上官员的子嗣都要参加!往年你都装病逃脱,今年爹去北境巡营,临走前特意交代我,必须押着你去!我昨夜通宵未睡,为你整理了这本《大炎策论精要》,里面包含了天下大势、赋税改革以及北狄防御策略!你给我通通背下来,明天哪怕拿不到甲等,也休想再给我垫底丢人!”
沈长青低下头,扫了一眼那本所谓的《大炎策论精要》。
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娟秀的毛笔字赫然写着:
“论均田制之利弊与摊丁入亩之必要性。”
第二页:
“以工代赈,大力发展格物工商业之构想。”
沈长青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好家伙。
在大炎这个地主豪强和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的时代,直接写“摊丁入亩”?还“以工代赈大力发展工商业”?
这哪是什么策论精要,这分明是一张全家抄斩催命符!
国子监那群老顽固要是看到这篇策论,当场就得弹劾镇国公居心叵测、妄图动摇国本。
“阿姐,这东西……深奥得紧。”沈长青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推了推,“我觉得我的脑子装不下这么宏大的学问。要不,明天大比,我还是装肚子疼吧?”
沈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沈长青,你今天敢走出这院子半步,我就把你养在后院的那只叫‘威武大将军’的蝈蝈扔进油锅里炸了下酒!”
沈长青眼神一凛。
“阿姐,夺虫之恨,不共戴天。”
“少废话!背书!明天你若是敢在考场上交白卷,我就亲自向娘告发你偷拿账房银子去红袖招打赏花魁!”
沈昭撂下一句狠话,一甩衣袖,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出院子。
院门被重重合上,甚至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沈长青重新倒回躺椅上,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深深叹了口气。
“造孽啊。”
“穿成个二世祖本来挺爽的,怎么偏偏摊上这么个精力旺盛的文青穿越女姐姐?”
沈长青揉了揉太阳穴。
他很清楚沈昭的性格,说到做到。明天如果自己真的交了白卷,或者干脆不去,沈昭绝对会把他的老底掀得底朝天,到时候老娘一顿竹笋炒肉是免不了的。
可要是按沈昭写的那些危险思想去答题,那掉的可就不是屁股上的皮,而是全家人的脑袋了。
沈长青坐直身子,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击。
“不行,明天这场国子监大比,必须得用最离谱的方式,把这个危机给化解掉。”
第二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国子监明伦堂外,车水马龙。
上百辆雕梁画栋的马车将整条宽阔的御街堵得水泄不通。身穿各色儒衫的世家公子们三五成群,手中折扇轻摇,口中吟诵着时下最流行的辞赋,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傲气。
大炎朝以武立国,但当今天子文治武功兼备,对文教格外重视。这一年一度的国子监年中大比,不仅关乎各家子弟的声誉,更是吏部选拔年轻官员入仕的重要参考。
沈长青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青色儒袍,腰间的羊脂白玉佩歪歪扭扭地挂着,整个人哈欠连天,步履虚浮,活脱脱一副昨夜在烟花之地纵欲过度的浪荡模样。
沈昭走在他身侧,虽然也换了一身素雅的仕女裙,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电,时刻监视着沈长青的一举一动。
“挺胸!抬头!”沈昭压低声音,用手肘狠狠顶了沈长青一下,“你瞧瞧你这副贼眉鼠眼的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去凑数的?”
沈长青揉了揉被顶得发酸的肋条骨,懒洋洋地回嘴:“阿姐,道家讲究含胸拔背,气沉丹田。我这是在养气,你不懂。”
“养气?我看你是在养膘!”
两人正斗着嘴,前方的人群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只见一名身穿黑金蟒袍、头戴紫金冠的青年男子大步走来。男子身形修长挺拔,眉眼如刀削斧凿,周身环绕着一股近乎刺骨的寒意,目光扫过之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来人正是大炎朝如今最年轻、权势最盛的亲王,天子的亲侄子,兼领悬衣卫与九门提督的冷面煞神——摄政王周霆。
“是摄政王殿下!”
“天呐,今日的大比主考官,竟然是王爷亲自坐镇?”
“听闻王爷手段狠辣,上个月刚把户部两个贪墨的侍郎抄家问斩,今日谁若敢在考场夹带作弊,只怕直接就要被拖进天牢了!”
周围的学子们噤若寒蝉,纷纷低头行礼。
沈昭的眼睛却在这一刻猛地亮了起来。
她紧紧盯着周霆的身影,心中暗自振奋:
【出现了!大炎战神,冷血无情的摄政王周霆!】
【根据我的观察,这周霆掌管悬衣卫,看似冷酷无情,实则心系黎民,正是大炎朝未来不可多得的明君胚子!只要今天沈长青把我的那篇策论呈上去,以周霆的见识,必定能看出其中的治国救世之道!到那时,周霆定会对我们镇国公府刮目相看,甚至引为知己!】
沈昭越想越兴奋,转头恶狠狠地叮嘱沈长青:“听到没有?今日主考是摄政王!你待会儿进去,把我给你的文章一字不落地默出来!这是咱们沈家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长青斜眼瞅着沈昭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我的好姐姐,你可真是嫌你全家活得太长了。】
【周霆是什么人?悬衣卫大统领!先帝留给当今天子的一柄淬毒利刃!他平生最恨的就是结党营私和妖言惑众。你要是把那种打败阶级、动摇贵族根基的超前理论交到他手里,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镇国公在军中私养死士、图谋造反,转头就得把沈府的祖坟刨开查三代!】
钟声悠扬响起。
“时辰已到,学子入场!”
监考官尖锐的嗓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沈昭一把将沈长青推向前方的考舍,做了个“你敢搞砸就死定了”的抹脖子手势。
沈长青叹了口气,迈着四方步晃晃悠悠走进了明伦堂。
考场内一人一桌,笔墨纸砚早已备齐。
摄政王周霆高坐在最上方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搭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目光冷厉地俯视着下方数十名世家子弟。
监考官发下考题。
当展开宣纸的那一刻,考场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黑底白字的卷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国之重器》。
题目极其宏大,又极其空泛。可以写军队,可以写礼法,可以写农业,亦可以写帝王心术。
考生们纷纷面露难色,随后抓耳挠腮,提笔沉思。
唯独沈长青,坐在最角落的考桌前,提笔蘸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落笔如飞。
高台之上的周霆微微眯起眼眸。
他掌管悬衣卫,对京城各大世家的底细了如指掌。
镇国公府的嫡长子是个悍将,不足为虑;长女沈昭名满京城,才情惊人,但心思过于活跃,朝中多有微词;至于这个二公子沈长青,卷宗上的评价只有八个字:不学无术,混吃等死。
但此刻,所有考生都在犹豫踟蹰,唯有这沈长青落笔毫不迟疑。
难道这小子以往的纨绔做派,全都是镇国公为了自保而布下的障眼法?
此子胸中,竟真有经天纬地之才?
周霆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他缓缓站起身,迈动长腿,悄无声息地走下高台,负手穿行在考桌之间,最终停在了沈长青的桌旁。
周霆居高临下,目光落在沈长青的卷面上。
这一看,周霆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眉骨狠狠跳动了一下。
宣纸之上,字迹龙飞凤舞,甚至可以说有些歪七扭八。
而卷首赫然写着:
《论铁锅之于大炎国防与民生之绝对统治地位》。
周霆眼角抽搐。
铁锅?
国之重器,别人写的都是“宗庙社稷”、“天子六军”、“仁义礼智”,这沈家二公子,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居然在论述……一口铁锅?
周霆按捺住拔剑的冲动,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只见沈长青写道:
“夫兵者,诡道也;国之重器,食为天也。古之大军出征,多以陶罐、铜鼎煮食,笨重易碎,耗费人力。今我大炎若举国推广深口薄壁熟铁锅,其利有三:”
“其一,熟铁锅传热极快,省柴三成。大军行伍扎营,士卒半炷香内便可吃上热腾腾的炒菜杂粮,较敌军节省两炷香生火造饭时间。兵贵神速,多出两炷香,便可先敌结阵,占尽先机!”
“其二,炒菜之法,油温甚高,可杀菌灭毒。士卒食熟食、饮沸水,可保全军不发腹泻之疫病。古来征战,非死于刀箭者十之七八,皆死于霍乱下痢。一口铁锅,胜过万千良医!”
“其三,铁锅扣在背上,遇流矢可作护心镜;遇山洪可作浮水瓢;驻扎深山,夜里敲击锅底,声若洪钟,可惊退猛兽……”
周霆看着这一条条详细至极、甚至精确到“省柴三成”、“节省两炷香”的离谱论述,整个人直接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大逆不道的政见,或者治国安邦的高论。
结果,沈长青给他上了一堂极其详实的《行军炊具改良与后勤防疫学》。
荒谬!
荒谬至极!
周霆很想立刻把这篇满纸荒唐言的卷子撕碎,然后把沈长青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可是,作为曾经亲自带兵征战沙场的统帅,周霆在脑海里飞速推演了一下沈长青写的内容。
行军打仗,士卒非战斗减员最严重的原因是什么?
确实是疫病和腹泻!
后勤补给最大的负担是什么?
确实是运粮队伍里沉重的铜釜和沿途消耗的薪柴!
如果真如卷子所言,用轻便耐造的熟铁锅推行熟食沸水之法,大军的行进速度和生存率,真的会提升一个恐怖的档次!
这特么……虽然听起来极其沙雕,但仔细一琢磨,居然逻辑严密、因果闭环、切实可行到令人发指!
沈长青写完最后一个字,美滋滋地放下毛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一抬头,正对上周霆那双满是血丝、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深邃双眸。
沈长青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板凳上翻过去。
“王……王爷?”
周霆深吸一口气,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将沈长青的卷子抽了出来。
他盯着沈长青,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沈二公子,你这铁锅之策,是何人教你的?”
沈长青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憨厚与无辜:“回王爷,没人教。是学生昨晚肚子饿,去后厨偷包子吃,看到厨子大叔炒菜,随手悟出来的。”
周霆额头青筋暴跳:“随手悟出来的?”
“千真万确!”沈长青举起三根手指,满脸真诚,“学生觉得,圣人之言太高深,学生学不会。但民以食为天,吃饱饭才有力气打仗,这锅……真的很重要啊王爷!”
第三章
国子监大门外。
沈昭焦急地在马车旁踱步,手里的绣花手帕快被她绞成了一根麻绳。
考场内陆陆续续有世家子弟走出来,一个个面色苍白,长吁短叹。
“太难了,今年的题目居然是《国之重器》,摄政王亲自阅卷,要求字字见血、针砭时弊!”
“是啊,我写了三年平戎策,摄政王只看了一眼便扔在地上,批了四个字‘纸上谈兵’,我这仕途算是全毁了!”
听到周围的议论,沈昭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果然不出我所料!】
【这帮被封建科举荼毒的腐儒,哪里懂得真正的国家机器是如何运转的!周霆要的是打败性的改革方案,要的是大刀阔斧的变法思路!长青只要把我的摊丁入亩写上去,绝对能一鸣惊人,拔得头筹!】
正想着,只见沈长青迈着松散的步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施施然从明伦堂里晃悠了出来。
沈昭眼前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沈长青的胳膊。
“怎么样?卷子交了吗?摄政王看了吗?他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当场抚掌大叹,惊为天人?”
沈昭连珠炮似地发问,眼睛里满是迫不及待的光芒。
沈长青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交了。摄政王确实看了,表情挺精彩的。”
“精彩?怎么个精彩法?”沈昭激动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沈长青回忆了一下周霆那张黑如锅底、青筋暴跳、仿佛吃了一整斤苍蝇的面孔,客观地描述道:“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佩剑拔出来半寸又按了回去。最后深吸了三口气,拿着我的卷子拂袖而去,走的时候连官靴上的靴带散了都没顾得上系。”
沈昭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沈长青,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拔出佩剑?拂袖而去?
这哪里是惊为天人,这分明是气得想当场杀人啊!
沈昭的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变了调:“沈长青!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卷子上写了什么?你是不是把我给你的《大炎策论精要》给背错了?!”
“没有背错。”沈长青理直气壮地说,“我压根就没背。”
“你说什么?!”沈昭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围路过的学子纷纷侧目。
沈昭一把将沈长青拽进马车厢内,扯下车帘,压低声音怒吼:“沈长青!你疯了!我熬夜给你整理的心血,你竟然一个字没写?!那你到底写了什么?!”
沈长青找了个舒服的软垫靠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我写了《论铁锅之于大炎国防与民生之绝对统治地位》。”
马车厢内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昭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正在吐瓜子皮的弟弟,耳朵里嗡嗡作响。
“铁……铁什么?”
“铁锅。”沈长青贴心地重复了一遍,“就是后厨炒菜用的那种大铁锅。我详细阐述了深口薄壁铁锅导热快、省柴火、消毒防霍乱、关键时刻还能当盾牌挡弓箭的四大核心战略价值。有理有据,数据详实,文风朴实无华。”
“噗——”
沈昭一口气没喘匀,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她死死捂住胸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沈长青……你……你这个畜生!”沈昭抓起车厢里的靠枕,劈头盖脸朝沈长青砸了过去,“国之重器!那是治国安邦的天地大策!满朝文武都在看着这场大比,你居然在考卷上写怎么炒菜?怎么用锅挡箭?!镇国公府的脸面全让你丢尽了!”
沈长青一边拿胳膊挡着靠枕,一边委屈地嚷嚷:“阿姐,你讲不讲理啊!是你说要写切中要害、利国利民的东西。铁锅怎么就不是利国利民了?没有铁锅,将士们天天吃夹生饭拉肚子,拿什么去跟北狄人拼命?我这是务实!务实你懂不懂!”
“我务你个大头鬼!”
沈昭瘫坐在车厢软榻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脸写着绝望。
完了。
全完了。
在摄政王周霆面前交了这么一份滑天下之大稽的答卷,镇国公府不仅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周霆更会认为沈家子弟皆是脑满肠肥的蠢货,以后在朝堂上必定会处处打压沈家!
自己苦心经营的名声,自己宏伟的救世蓝图,还没走出第一步,就被这个沙雕弟弟一铁锅给砸得粉碎!
“沈长青,你给我滚下去。”沈昭指着车门,声音颤抖,“我没有你这个弟弟,回府之后,我自己去祠堂向列祖列宗请罪,你就等着爹回京把你吊在房梁上抽死吧!”
沈长青如蒙大赦,麻利地拉开车门,刺溜一下滑下了马车。
“好嘞阿姐,那我自个儿溜达回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别气出皱纹来。”
看着沈长青蹦蹦跳跳溜进街边买糖葫芦的背影,沈昭捂着脸,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与此同时,大炎皇宫,御书房。
当今天子周乾正揉着发胀的眉心,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御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摄政王周霆大步走入,脸上一贯的冷峻此刻被一种极度古怪的神情所取代。
“皇叔,何事如此匆忙?”周乾放下朱砂笔,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堂兄。
周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平铺在皇帝的龙案之上。
“陛下,请看国子监大比的这份卷子。”
周乾扫了一眼卷首的标题,愣住了。
“《论铁锅之于大洋国防与民生之绝对统治地位》?”
皇帝眉头微皱,有些失笑:“皇叔,这是哪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写来胡闹的?国子监大比乃国之重典,此人竟敢如此戏耍朝廷,依律革去功名,杖责三十便是,何须拿来污了朕的眼。”
周霆摇了摇头,沉声道:“臣最初亦以为是胡闹。但陛下,请您耐着性子,看完全文。”
周乾挑了挑眉,耐着性子将目光移向正文。
御书房内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周乾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严肃与凝重。
当看到“大军行伍,沸水熟食,可绝霍乱之下痢,保全军十之七八非战减员之兵力”这一段时,周乾猛地一拍龙案,霍然站起!
“啪!”
名贵的端砚被震得跳起三寸高,墨汁飞溅。
周乾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芒:“这篇策论,是何人所写?!”
周霆抱拳,声音低沉:“回陛下,镇国公次子,沈长青。”
“沈长青?沈战那个整日吃喝玩乐的次子?!”
周乾在龙案后急促地踱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宣纸,语气中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大智若愚!这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啊!”
“朝中那些饱学之士,整日高谈阔论仁义道德、井田王道,满嘴经世济民,可若问他们前线十万大军一日耗粮几何、薪柴几何、因腹泻下痢而亡者几何,无一人能答得出来!”
“唯有这沈长青!他没有半句虚言浮套,直指军队后勤与民生防疫之根本!以一口铁锅破局,举重若轻,化繁为简!”
周乾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周霆:“皇叔,镇国公府不仅出了个能征善战的沈战,出了个才冠京华的沈昭,如今……竟还藏着这么一个胸有丘壑、大隐于市的麒麟儿?!”
周霆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浮现出沈长青那副嬉皮笑脸、说“去后厨偷包子悟出来”的混账模样。
周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声道:“陛下,此子性格……颇有些古怪,似乎极力隐藏自身锋芒。”
“藏锋守拙,方显高明!”周乾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下旨,“传朕口谕,国子监大比,沈长青之卷,列为特等第一!”
“另外,工部与兵部尚书即刻进宫见朕,按照此卷所载之法,立即试制熟铁行军锅!朕要亲自验证此策之效!”
第四章
镇国公府,清风苑。
沈长青翘着二郎腿,正指挥着小厮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挖坑。
“二少爷,咱们真要在院子里挖化粪池啊?”小厮苦着脸,手里攥着铁锹,满头大汗,“这要是让大小姐知道了,非得把咱们的皮扒了不可。”
沈长青抿了一口酸梅汤,斜了小厮一眼:“懂什么?这叫生态有机循环农业!阿姐天天在外面搞什么诗社商会,根本不懂劳苦大众的疾苦。地里庄稼长不好,就是因为肥料没发酵到位。少废话,给我往深里挖,至少挖两米!”
正指挥着,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
紧接着,国公府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靴子都跑丢了一只,嘴里发出尖锐的变调喊叫:“二少爷!二少爷!天大的喜事!宫里……宫里来人了!”
沈长青手里的酸梅汤差点洒了。
“宫里来人?抓我的?”沈长青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周霆那家伙心胸狭隘到这种地步?一份沙雕卷子就要派悬衣卫来抄家?不至于吧,大炎律法里也没写写铁锅要诛九族啊!】
沈长青赶紧把酸梅汤放下,还没来得及跑路,沈昭和国公夫人已经带着全府上下呼啦啦地迎了过来。
沈昭脸色惨白如纸,看向沈长青的目光中充满了绝望与悲壮。
“长青,你别怕。”沈昭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待会儿宫里宣旨,若是降罪,姐姐替你顶着!我就说那篇文章是我逼你写的!”
沈长青看着自家姐姐那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烈士模样,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话,宣旨太监已经满脸堆笑地踏进了清风苑。
那宣旨太监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德全。
李德全一进院子,目光越过国公夫人,直接锁定了穿着粗布短打、手上还沾着泥巴的沈长青。
只见李公公脸上的褶子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甚至带着几分近乎讨好的谦卑,尖声唱喏:
“圣旨到——!镇国公次子沈长青接旨!”
全府上下哗啦啦跪了一地。
沈昭跪在沈长青身侧,浑身紧绷,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做好了听闻雷霆之怒的准备。
李德全展开明黄色的圣旨,高声朗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次子沈长青,敏思隽拔,大巧若拙。于国子监大比之中,所呈《铁锅策》,洞见民生疾苦,深合强军之道。举重若轻,实乃治国之良谋!特赐国子监大比拔萃第一!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御赐‘国之良栋’匾额一块!即日起,着令入翰林院行走,协理工部改良军械!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整个清风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风吹过树梢,带起几片落叶。
管家张大了嘴巴,下巴脱臼了都没察觉;国公夫人愣在原地,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至于沈昭,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神雷劈中,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死死盯着李公公手中的圣旨。
第一?
拔萃第一?!
黄金百两?御赐匾额?协理工部?!
那篇写怎么用铁锅炒菜、怎么用锅挡箭的烂文章,居然拿了大比第一?!还被皇帝夸赞为“治国良谋”?!
沈昭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她只觉得整个大炎朝的高层全都疯了,从皇帝到摄政王,脑子里装的全都是水!
“沈二公子,接旨吧?”李公公笑眯眯地走上前,亲自将圣旨递到沈长青手中,语气亲切得如同见到了亲孙子,“陛下可是对您赞不绝口啊,说您藏锋十数载,一鸣惊人。工部尚书大人已经在工部衙门备好了茶水,就等二公子择日去指导新式铁锅的打造了呢!”
沈长青拿着沉甸甸的圣旨,心里有一万头神兽呼啸而过。
【大炎皇帝是不是脑子有坑?】
【我特么就是想敷衍交差,随便写个生活常识,你居然封我做第一?还要我去工部打铁锅?我堂堂国公府二少爷,好端端的咸鱼生活不过,你让我去当铁匠领班?!】
尽管心里疯狂问候皇帝的祖宗十八代,沈长青脸上却只能硬挤出一抹受宠若惊的憨笑:“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李公公,国公夫人喜极而泣,拉着沈长青的手直夸祖宗显灵,随后便兴高采烈地去张罗全府大宴。
院子里,只剩下沈昭与沈长青姐弟二人。
夕阳西下,沈昭站在阴影里,双眼通红,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沈长青。
“沈长青。”
沈昭的声音极其沙哑,带着一丝怀疑人生的颤抖。
沈长青把圣旨随手扔给小厮,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阿姐,怎么了?脸拉得这么长,输给亲弟弟不服气啊?”
沈昭快步走到他面前,压迫感十足地逼视着他的眼睛:“你老实告诉我,你那篇文章,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和周霆绝非愚钝之人,一口铁锅,凭什么能让他们如此震动?!”
沈长青摊了摊手,叹了口气:“阿姐,我都说了,务实。上位者整天山珍海味,他们哪里知道底层士卒吃不上热饭的痛苦?前线打仗,死于生水疫病的人本就比死于刀箭的多。我不过是戳破了那层窗户纸而已。反倒是你……”
沈长青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阿姐,你天天想着变法革新、均田免赋。你想过没有,大炎朝的满朝文武,哪一个家里没有良田万顷?哪一个世家不是靠着收租放贷养着私兵门客?你上去就要刨人家的祖坟,人家能不跟朝廷拼命吗?你那不叫治国,你那叫逼朝廷自杀。”
沈昭如遭雷击。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她的心头。
这是一个十六岁、整日吃喝玩乐的纨绔能说出来的话吗?!
这种对阶级利益、对官僚群体心理的敏锐洞察,哪怕是现代许多所谓的专家学者都未必能看得如此透彻!
沈昭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猛然划过一道电光。
难道……
难道沈长青也是……?!
不可能!
沈昭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谬的猜想。沈长青是从娘胎里和她一起出生的,从小到大穿开裆裤、尿床、偷摸侍女手腕、爬树掏鸟蛋,全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他若是穿越者,怎么可能装得如此天衣无缝?!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弟弟,是个不世出的本土天才!
是个拥有天生政治敏锐度、却因为懒惰而一直伪装成废物的绝世怪才!
沈昭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绝望与震惊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野心。
【太好了。】
【原本以为是个拖油瓶,没想到竟然是一张隐藏的王牌!】
【既然你天生通晓兵法民生,又擅长藏拙,那本小姐的争霸大计,就更不能没有你了!你不是想偷懒吗?本小姐偏要把你推上权力的顶峰,让你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剑!】
沈昭一把抓住沈长青的手腕,眼神坚定如铁:“长青,姐姐以前错怪你了。你放心,工部那边的差事,姐姐亲自陪你去!不仅如此,姐姐最近筹备的‘天香楼’肥皂商会,也必须由你来挂名掌舵!”
沈长青看着沈昭眼底熊熊燃烧的鸡娃圣火,整个人彻底麻了。
【救命啊!】
【这女人怎么不仅没被打击到,反而脑补得更离谱了?!】
第五章
三天后。
京城东市,一座三层高的气派阁楼前锣鼓喧天,红绸漫天飞舞。
门匾上覆着红绸,隐约可见“天香阁”三个镏金大字。门前围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与达官贵人的家眷,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花香。
沈长青生无可恋地坐在一楼大堂的太师椅上,身上穿着一身绣着金丝的掌柜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机械地摇晃着。
沈昭站在他身旁,容光焕发,意气风发。
“长青,看好了,这就是姐姐为你打下的第一座商业江山!”沈昭指着后方货架上一块块用绸缎包裹的精致方块,傲然道,“此物名为‘香胰子’,乃是我耗费数月心血,以牛羊油脂配合秘制碱水、提取十二种鲜花精油熬制而成!”
“大炎朝如今洗涤衣物身躯,用的皆是劣质的草木灰与皂荚,不仅伤皮碎肉,更是毫无香气。”
“我的香胰子,泡沫细腻,洗后肌肤白嫩如脂,齿颊留香!今日开业,我特意将定价设为十两银子一块,专供京城贵妇千金!只要垄断了京城的洗漱行当,不出半年,我们沈家便能坐拥数十万两白银的现金流!”
沈昭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涌入国公府的库房。
沈长青默默拿起柜台上的一块所谓“香胰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香精油味混杂着没有完全皂化的动物油脂腥味直冲脑门。
沈长青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他又伸出手指在那块滑腻腻、软塌塌的肥皂表面按了按。
油脂分离严重,皂化反应极不彻底,游离碱含量绝对超标。
沈长青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的好姐姐啊,你大学学中文,高中化学八成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油脂皂化需要精准控制温度和搅拌时间,你用的草木灰浸出液碱性根本不稳定,盐析提纯一步都没做,里面全是杂质和高浓度的强碱!这玩意儿拿去洗洗粗布衣裳也就罢了,要是给那帮娇滴滴的贵妇千金洗脸,用不了三天,整张脸就得脱皮红肿起大疮!】
【一块十两银子?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明火执仗地在京城贵妇脸上投放生化武器啊!】
沈长青刚想开口劝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亢的通报声:
“长宁长公主殿下驾到——!”
门外的围观群众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喧哗,随后纷纷跪倒在地。
只见一顶由八名禁军护卫的奢华金顶凤辇稳稳停在天香阁门前。珠帘挑起,一名身穿大红宫装、头戴九尾凤钗的美妇人在宫女的搀扶下款步走下马车。
长宁长公主,当今天子的亲姑姑,大炎朝皇室中最具权势、也最爱美的女人。
沈昭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兴奋得手心冒汗。
【来了!最大的目标客户上门了!】
【只要长公主当场认可了天香阁的香胰子,整座京城的贵妇便会彻底疯狂,天香阁的招牌今天就能一炮打响!】
沈昭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挂起得体而自信的微笑,快步迎了上去,盈盈下拜:“臣女沈昭,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长公主虚扶了一把,凤眸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沈家丫头,免礼吧。本宫在宫中便听闻你这天香阁有神物降世,能让女子肌肤吹弹可破,本宫近日偶感风寒,肤色有些晦暗,特来瞧瞧你这神物究竟有何神异之处。”
“殿下请看!”沈昭双手奉上一只精美的紫檀木盒,盒中静静躺着一块粉红色的香胰子,“此乃臣女亲手研制的‘凝脂桃花皂’,采集清晨初绽之桃花甘露,辅以天山雪莲精粹,只需温水微润,便能去尽污垢,令肌肤宛若新生!”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有些意动地点了点头:“既如此,取温水来,本宫便在此亲自试上一试。”
身后的宫女立刻端来金盆与温热的山泉水。
沈昭满脸红光,亲自接过香胰子,浸入水中轻轻揉搓,顿时泛起了一层粉白色的泡沫。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泡沫,正准备往长公主伸出的玉手腕上涂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沈长青忽然从柜台后冲了出来,整个人脚下一个“踉跄”,极其夸张地惊呼一声:“哎哟!我的脚!”
“扑通!”
沈长青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沈昭的胳膊肘上。
沈昭手中的香胰子和泡沫脱手飞出,金盆更是被撞得整个掀翻!
“哗啦——!”
满满一盆温水夹带着粉红色的肥皂沫,不偏不倚,兜头盖脸地泼了长宁长公主一身!
红色的宫装瞬间被打湿了一大片,原本精心梳理的飞天髻被水浇得塌了下来,几缕湿漉漉的青丝贴在长公主保养得宜的脸上,模样极其狼狈。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沈昭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她把当今天子的亲姑姑,大炎朝权势滔天的长宁长公主……给泼成了落汤鸡?!
“沈!长!青!”沈昭尖叫出声,眼角几乎瞪裂。
沈长青却压根没看沈昭,反而“噗通”一声以极其标准、极其丝滑的姿势跪倒在长公主脚下,双手高高举起,语气悲痛欲绝:
“殿下饶命!臣沈长青罪该万死!”
“臣刚才失足跌倒,惊扰了殿下凤驾,臣罪该万死啊!”
长公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凤钗乱晃,指着沈长青的鼻子,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放肆!镇国公府好大的胆子!竟敢当众羞辱本宫!来人!把这两个逆贼给本宫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四周的皇室禁军瞬间拔刀,寒光闪闪的刀刃直逼沈家姐弟!
沈昭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五十军棍?
以她这副弱女子之躯,五十军棍下去,当场就得香消玉殒!
沈长青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忠义之色。
他猛地一指地上流淌的肥皂水,高声大喊:“殿下且慢打!臣刚才冒死撞翻金盆,非是失足,而是为了救长公主殿下的性命与容颜啊!”
全场再次一愣。
长公主按着狂跳的胸口,怒极反笑:“救本宫?你弄脏本宫的衣裳,反而成了救本宫?沈长青,你今日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本宫不仅要扒了你的皮,还要让你爹在朝堂上给本宫跪着请罪!”
沈长青从地上爬起来,顺手从怀里摸出两根银针。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银针探入地上残留的粉红色肥皂沫中。
片刻之后,沈长青抽出银针,高高举起。
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两根原本银白发亮的银针,虽然没有变黑,但针尖处原本光洁的银层,竟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毛刺,用手指一抹,指尖瞬间被腐蚀得泛白脱皮!
沈长青神色极其严肃,义正词严地高声道:“殿下明鉴!家姐沈昭研制此物,初衷虽好,但她不懂格物之理!”
“此物之中,所用之碱性烈如火!凡人皮肉娇嫩,特别是殿下这般凤子龙孙的千金凤体,皮肉更是如羊脂白玉般脆弱!方才若是将这等烈物涂抹在殿下手上脸上,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殿下的凤体便会奇痒难忍,随后皮开肉烂,红肿化脓!”
“臣沈长青,宁可背上冲撞凤驾之死罪,宁可受五十军棍之酷刑,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长公主殿下受此暗算毁容啊!”
沈长青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字字泣血,整个人仿佛化身成了为了护主不惜粉身碎骨的忠臣烈士。
沈昭站在一旁,彻底听傻了。
碱性过烈?皮开肉烂?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刚才揉搓肥皂的地方,此刻确实传来一阵隐隐的灼烧刺痛感,掌心的皮肉甚至微微发白发紧。
沈昭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作为理科知识匮乏的文科生,她只知道肥皂是用油和碱做的,完全忽略了强碱的腐蚀性!
如果刚才真的涂在了长公主脸上……
以长公主对容貌的偏执程度,若是真的被毁了容,镇国公府今天就不是挨军棍那么简单了,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沈昭看向沈长青的目光,从愤怒瞬间变成了极致的后怕与感激。
长公主看着沈长青手指上被腐蚀发白的痕迹,又看了看那被水泼湿后、地面上竟然微微泛起白沫的青石砖,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悸。
“这……这东西,当真如此狠毒?”长公主有些后怕地后退了半步。
沈长青再次跪下,朗声道:“家姐无心之失,罪责难逃。但臣精通一些民间土法,深知凡烈性之物,必有中和之法。殿下方才衣衫虽湿,但所幸未曾直接涂抹皮肉。臣愿献上一味民间古法调配的‘温玉甘露’,不仅能彻底洗净污垢,更能安抚肌肤,润泽容颜!”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狐疑地看着他:“你也有养颜之法?”
“臣不敢欺瞒殿下!”沈长青转头对着懵逼的小厮大吼一声,“去后厨!取极细的淘米水三升,陈年老陈醋两滴,再取研磨至极细的绿豆粉半两,快!”
第六章
半炷香后。
天香阁二楼雅间内,长公主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常服,坐在铜镜前。
宫女小心翼翼地用沈长青临时调配的“淘米水绿豆浆”为长公主擦拭面颊与双手。
原本紧绷刺痛的皮肤,在微酸温和的液体浸润下,迅速舒缓开来。绿豆清热,淘米水中的淀粉与维生素温和去污,洗完之后,长公主用丝帕擦干,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不仅没有任何刺痛红肿,反而感觉毛孔中的油腻被彻底清除,触手温润柔滑,清爽至极。
长公主看着铜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眼中的后怕彻底化作了惊艳。
“妙……当真是妙不可言!”
长公主转过身,看向立在门口垂首而立的沈长青,凤眸中满是赞赏与喜爱:“沈长青,本宫原以为你只是个鲁莽的小子,未曾想你竟然真有这等夺天地造化的格物之能!”
“淘米水与绿豆,这等粗浅之物,经你之手,竟胜过世间万千胭脂水粉!”
沈长青躬身行礼,态度极其谦逊:“殿下谬赞。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浓烈之物虽香,却暗藏杀机;平淡之物虽拙,却润物无声。殿下天生丽质,本无需那些烈性香料涂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唯有最质朴之物,才配得上殿下的尊贵。”
沈长青不动声色地拍了一记响亮的马屁。
长公主被哄得合不拢嘴,方才被泼了一身水的怨气烟消云散,甚至越看沈长青越觉得顺眼。
“好一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长公主抚掌大笑,“镇国公当真是生了个好儿子!有勇有谋,忠心耿耿,更兼胸藏韬略!”
长公主转头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站在一旁的沈昭,神色淡了下来:“沈昭,念在你弟弟舍身护驾、又献上神方的份上,今日之事本宫便不与你计较。但这劳什子天香阁,限你三日之内给本宫关了!若是再敢用这等害人的毒物招摇撞骗,休怪本宫无情!”
沈昭浑身一颤,连忙跪地叩首:“臣女遵旨……谢殿下开恩!”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沈长青身旁,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极品帝王绿翡翠镯子,直接塞进了沈长青手里。
“长青,这是本宫当年出阁时太后赐下的贴身之物,今日便赏你了。以后若是在京中受了什么委屈,或者有什么新的养颜妙方,随时拿着这镯子进宫来寻本宫!”
“臣,谢长公主殿下赏赐!”
送走了浩浩荡荡的长公主凤驾,原本热闹的天香阁瞬间冷清下来。
街道上的百姓早已散去,门前的红绸在微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沈昭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香胰子”,眼泪终于忍不住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两个月的通宵达旦。
投入了她积攒了数年的私房钱,整整三千两白银!
她幻想着靠肥皂打破大炎朝的商业格局,幻想着成为大炎第一女首富。
结果,开业第一天,天香阁就被长公主下令封停,血本无归!
沈长青靠在柜台边,把玩着手里那只沉甸甸、价值连城的帝王绿翡翠镯子,斜眼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亲姐。
“行了阿姐,别哭了。三千两银子买全家一条命,顺便换了个长公主的保命玉镯,这波咱们血赚不亏。”沈长青漫不经心地上前,递过去一张手帕。
沈昭一把夺过手帕,狠狠擤了一把鼻涕,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长青。
“沈长青!”
沈昭咬牙切齿,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肥皂里的碱会伤人?!”
沈长青摊开双手,一脸无辜:“阿姐,你做实验的时候,整天把院门锁得死死的,生怕我偷学你的秘方。我昨天闻到你院子里飘出来的刺鼻气味,才知道你搞砸了。今天我要是不撞那一盆水,现在咱们俩已经在悬衣卫的大牢里被抽得皮开肉绽了。”
沈昭哑口无言。
她回想起刚才那凶险万分的一幕,心中再次泛起一阵寒意。
沈长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太急功近利了。
她以为凭借现代人的见识,随便抄点东西就能在古代呼风唤雨,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任何一项技术的落地,背后都需要极其庞大严谨的知识体系支撑!
而她这个弟弟……
沈昭看着沈长青,心中的震撼与怀疑再次攀升到了顶峰。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沈昭喃喃重复着刚才沈长青说的那句诗,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长青,这句诗,是你自己写的?”
沈长青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刚才为了哄老女人,顺嘴把李白的诗给瓢出来了!】
沈长青眼珠子一转,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什么诗?我随口胡诌的啊。我就是看着后花园池塘里的荷花,觉得洗干净了挺好看,顺嘴说的。怎么,押韵了吗?”
沈昭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沈长青的眼神清澈而愚蠢,除了浓浓的市井无赖相,根本看不出任何现代人的痕迹。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的自我怀疑之中。
随口胡诌,就能诌出千古绝句?
随手一调,就能用淘米水和绿豆化解化学强碱的危机?
随手一写,就能用铁锅策论惊动当今天子与摄政王?
自己的这个弟弟,根本就不是什么穿越者。
他是一个怪物。
一个披着纨绔外皮、拥有绝顶悟性与近乎神明般直觉的天生妖孽!
沈昭的眼神逐渐由沮丧转为了坚定,甚至燃起了比之前更加炽热的火焰。
【商道受挫算什么?】
【肥皂没了,我还有别的东西!】
【长青展现出来的这种近乎恐怖的应变能力与格物天赋,正是大炎朝如今最稀缺的旷世奇才!我不能让他继续在这泥潭里沉沦,我要把他引向更高、更广阔的舞台——大炎朝堂!】
沈昭猛地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一把抓住沈长青的手腕。
“长青,天香阁封了就封了!”沈昭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明天工部衙门,你必须去!不仅要去,姐姐还要亲自为你准备一份‘治水大策’,让你在工部一战成名,彻底在大炎朝堂站稳脚跟!”
沈长青看着沈昭那张再度充满斗志的脸,眼角疯狂抽搐。
【疯了。】
【这女人绝对是疯了!】
【天香阁都倒闭了,你居然还不消停?还要给我搞治水大策?大姐,算我求求你了,你让我回后院斗蛐蛐行不行啊?!】
第七章
工部衙门的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海。
工部尚书赵敬之急得在堂上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腿上。堂下坐着七八名工部侍郎与水利司的主事,一个个低垂着头,面如死灰。
“江南暴雨连绵半月,太湖水位暴涨,淮河决口在即!”赵敬之一巴掌拍在案牍上,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陛下今日清晨在金銮殿上发了雷霆之怒,限我工部十日之内拿出治水方略!若是淮水倒灌淹了七州四十七县,本官这颗项上人头保不住,你们这帮酒囊饭袋也休想活命!”
堂下一名水利司主事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发抖:“大人,非是下官等不尽力。淮水水患乃千古顽疾,泥沙淤积,河床日渐抬高。眼下唯一之计,唯有征调二十万民夫,日夜加固淮河大堤,以堵截之法死守啊!”
“堵?拿什么堵?!”赵敬之怒吼,“府库银子吃紧,二十万民夫的口粮从何而来?山洪一旦暴发,人力岂能胜天?!”
正当满堂官员一筹莫展之际,门外传来了差役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启禀尚书大人,镇国公次子、翰林院行走沈长青沈大人到了。”
堂内众官员微微一怔。
沈长青?就是那个靠着写铁锅拿到国子监大比第一的镇国公府二公子?
赵敬之眉头紧锁。
皇帝前几日下旨让沈长青来工部协助改良军械,但这几日淮河水患火烧眉毛,赵敬之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铁锅。
“让他进来吧。”赵敬之烦躁地挥了挥手。
片刻后,沈长青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身利落男装打扮、做书童打扮的沈昭。
沈昭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沉重的卷轴,眼神凌厉,步步紧跟。昨夜她通宵达旦,根据现代地理课本上的知识,拼凑出了一份包含了“疏浚运河、分洪入海、梯级水库”的宏伟水利方案。
她坚信,只要沈长青把这份方案呈上去,工部上下必定纳头便拜!
沈长青向赵敬之行了个敷衍的拱手礼:“下官沈长青,参见尚书大人。”
赵敬之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沈大人不必多礼。今日部里事务繁杂,淮河水患迫在眉睫,改良铁锅之事,恐要暂缓数日了。”
沈长青一听,心中顿时狂喜。
【暂缓?太好了!】
【最好暂缓个十年八年,我这就回去睡回笼觉!】
沈长青立刻顺水推舟:“既然尚书大人公务繁忙,那下官就不多打扰了,下官告退……”
说完,沈长青转身就想溜。
沈昭在后面看得肺都要气炸了。
天赐的良机!满堂高官束手无策,这正是沈长青一飞冲天的最佳时刻,这混账居然满脑子想着跑路?!
沈昭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将怀里的卷轴狠狠塞进沈长青怀里,同时在背后狠狠掐了沈长青的后腰一把。
沈长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上一抖,卷轴“哗啦”一声在地板上滚开数丈长。
满堂官员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赵敬之愣了一下,指着地上的卷轴问道:“沈大人,这是何物?”
沈长青揉着生疼的后腰,转头恶狠狠瞪了沈昭一眼,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想害死我啊?”
沈昭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用气音回道:“呈上去!这是分洪治水图!你今天要是敢藏拙,我回去就把你的秘密私房钱全挖出来充公!”
沈长青看着地上的卷轴,心里疯狂叫苦。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卷轴上画的东西。
好家伙。
沈昭竟然在大炎朝的地形图上,硬生生画了一条连接淮河与长江的人工大运河,还标注了要修建三座高达数十丈的“混凝土重力坝”!
沈长青差点当场给沈昭跪下。
【大姐!这是大炎朝!没有挖掘机,没有钢筋水泥,连火药都还没普及用于开山爆破!】
【在生产力极度落后的古代,你想在三个月内挖通几百里的人工运河?还要修几十丈高的重力坝?秦始皇修万里长城都没你这么狠啊!这方案要是递上去,不仅淮河治不好,全国的老百姓都得被你逼得揭竿而起造反了!】
赵敬之已经走下堂来,弯腰想要去捡那份卷轴。
沈长青眼中精芒一闪,猛地一脚踩在了卷轴的正中心!
“刺啦!”
名贵的宣纸瞬间被踩出了一个大窟窿。
沈昭双眼瞬间瞪大,心脏几乎停跳:“沈长青!你干什么?!”
堂内众官员也全都吓了一跳。
沈长青面不改色,弯腰把被踩烂的卷轴胡乱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随后对着目瞪口呆的赵敬之抱拳笑道:“让尚书大人见笑了,这是下官出门前,家里书童胡乱涂鸦的画作,不堪入目,免得污了大人的眼。”
赵敬之皱起眉头,神色有些不悦:“沈大人,如今淮河大难临头,百万黎民危在旦夕,你若无事,便莫要在工部大堂嬉闹了。”
沈昭在后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气得浑身颤抖,眼眶泛红。
完了。
自己呕心沥血画了一整夜的分洪大策,就这么被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一脚踩碎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空有一身才华,却偏偏要如此自甘堕落?!
沈长青看着满堂愁云惨淡的官员,又看了一眼快要被逼疯的亲姐,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不露两手,这败家姐姐天天能给我整出抄家灭门的新花样。】
【治水这玩意儿,搞现代重工那一套是找死,但要说古代水利……明代潘季驯的束水攻沙法,那可是经过几百年历史检验的降维打击。】
沈长青双手拢在袖子里,忽然淡淡开口:“尚书大人,方才下官在门外,听闻诸位大人欲征调二十万民夫,筑堤堵水?”
赵敬之叹息一声:“人力微薄,唯有死守。不知沈大人有何高见?”
沈长青嗤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以水堵水,愚不可及。泥沙越积越厚,堤坝越修越高,终有一日,河床高过城池,化为悬河,一旦溃决,中原化为汪洋泽国,此乃断子绝孙之法!”
这番话毫不客气,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工部水利司众人的脸上!
刚才提议筑堤的主事顿时勃然大怒,跳出来指着沈长青骂道:“竖子无礼!黄口小儿安敢妄议国政!千百年来治水皆以筑堤为上,你懂什么水利?!”
沈长青连看都没看那主事一眼,目光直视赵敬之,声音清朗洪亮,在大堂内回荡: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便算对么?”
“水之性,急则沙随水流,缓则沙停水浊!”
“诸位大人整日想着如何挡水,为何不想想,如何用水?”
赵敬之浑身一震,脚步猛地停住,死死盯着沈长青:“如何用水?!”
沈长青伸出一根手指,在大堂中央的水盆里轻轻划过一条波纹:
“治河之核心,非在治水,而在治沙!”
“沙之所积,因水势散漫而行缓也!水势若散,流速必慢,泥沙自然沉降淤积河道;若将堤坝收窄,束水归槽,水流骤急,则水流自有力道冲刷河床泥沙!”
“此法,名为——‘束水攻沙,以水刷沙’!”
第八章
轰!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工部大堂内轰然炸响!
赵敬之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脑海中疯狂回荡着“束水攻沙,以水刷沙”这八个字。
他是工科进士出身,深耕水利数十年,对水性之了解远超常人。
以往所有人治水,想的都是把堤坝修得越宽越好,让洪水有地方宣泄。可河道一旦变宽,水流速度瞬间降了下来,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便迅速沉淀,年复一年,堤坝越修越高,河床也越来越高,最终陷入死循环!
而沈长青这八个字,完全打破了数千年来的固有认知!
收窄河道!
利用水流变急的冲刷力,让奔腾的河水自己化作一柄绝世利铲,把淤积在河底的千万吨泥沙硬生生冲进大海!
“借水之力……以水刷沙……”
赵敬之喃喃自语,脸色由震惊逐渐转为狂喜,最后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抖,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
“神技……这是鬼斧神工的治水神技啊!!”
赵敬之一声长啸,快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了沈长青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沈长青的骨头捏碎:“沈大人!长青!你……你快与老夫细细说来!如何收窄河道?如何防范狭窄之处被洪水冲溃?!”
沈长青被晃得眼冒金星,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别摇了别摇了,再摇脑浆都要被你摇匀了。】
沈长青轻咳一声,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树枝,在地面的青砖缝隙间随手画出几道线条:
“大人请看,此法需辅以‘双层堤防’之策。”
“于河道两侧,先筑坚固之内堤,名为‘缕堤’。缕堤紧贴水流,其距极窄,专门用于束紧水势,以急流冲刷河底泥沙!”
“而在缕堤之外数里处,再筑更为高大宏伟之外堤,名为‘遥堤’!遇百年不遇之特大山洪,水漫过缕堤,便有遥堤作为最后屏障,蓄水滞洪,保两岸城池无虞!”
“内堤刷沙,外堤防洪!平日里泥沙被冲走,河床自然日渐加深;汛期水涨,容积大增,水患自解!”
“不仅如此,在弯道水急之处,可修筑斜向插入水中的‘挑水坝’,将急流引向河心,避免冲刷堤岸……”
沈长青用最平实、最直白的语言,将明代潘季驯花费毕生心血总结出的《两河经略》精髓,一股脑倒了出来。
工部大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的侍郎、主事、甚至是刚才跳脚叫骂的官员,此刻全都围拢在沈长青身旁,一个个蹲在地上,伸长了脖子,贪婪地盯着地面上的简易线条。
有人拿出炭笔飞速记录,有人激动得猛捶大腿,更多的人则是满脸敬畏与震撼,看着沈长青的目光宛如在看下凡的水神!
而站在最外圈的沈昭,整个人已经彻底木了。
她低头看了看废纸篓里被踩烂的“混凝土大坝方案”,又看了看被满朝水利专家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沈长青。
沈昭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引以为傲的现代穿越者见识,在沈长青这套接地气、极具实操性、完全符合古代生产力条件的系统方案面前,幼稚得像个三岁小孩的涂鸦!
束水攻沙……双层堤防……挑水坝……
这些理论,沈昭连听都没听说过!
沈昭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心中掀起了滔天骇浪。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就算他是天生奇才,就算他生而知之,这种需要经过千百次治水实践才能总结出来的绝世方略,他一个十六岁、从未出过京城半步的贵族少爷,到底是从哪儿悟出来的?!】
沈昭看着沈长青那副云淡风轻、甚至一边讲还一边偷偷打哈欠的模样,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带着降维打击知识的救世主。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这个整日被自己鄙视的弟弟,才是那个真正站在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降维存在!
“长青大才!大炎之幸!万民之幸啊!”
赵敬之猛地直起身子,对着沈长青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哽咽:“老夫今日,受教了!淮河两岸数百万黎民,皆因沈大人一言而得救!老夫这就进宫面圣,将此‘束水攻沙’之策呈交陛下!沈大人,请随老夫一同进宫面圣受封!”
沈长青一听“进宫面圣”四个字,浑身的咸鱼细胞瞬间拉响了最高警报。
进宫?
开什么玩笑!那个脑补怪皇帝要是知道这方案是自己提出来的,绝对当场封自己一个钦差大臣,打包扔去淮河吹风啃窝窝头!
江南现在天天暴雨,蚊虫满天飞,他放着京城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不当,去泥塘子里滚一身泥?
“不不不!尚书大人留步!”沈长青身形一闪,敏捷地退后三步,连连摆手,“尚书大人差矣!此法非下官所创!”
赵敬之愣住了:“非你所创?那是何人?”
沈长青面不改色,反手指着站在人群后方、脸色惨白的沈昭,正色道:“此乃我家书童,沈阿昭,耗费数年心血,研读古籍所创!下官不过是替他转述而已!”
“下官生性愚钝,最怕劳碌。治水乃千秋伟业,下官半分功劳也不敢领!尚书大人若要呈报朝廷,便请将我家这书童的名字报上去吧!”
说完,沈长青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脚底抹油,化作一阵青烟直接从工部大堂侧门溜得无影无踪!
大堂内众人再次风中凌乱。
赵敬之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转头看向一身男装打扮、身姿曼妙的沈昭。
沈昭站在原地,迎着满堂朝廷大员炽热而复杂的目光,整个人快要疯了。
【沈长青!你这个王八蛋!】
【你抢了我的风头,反手把这副天大的担子扔给我?!你知不知道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啊!】
第九章
深夜,镇国公府,后院竹林。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晚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长青坐在石桌前,优哉游哉地煮着一壶清茶。茶香四溢,旁边摆着一盘刚从厨房顺来的酱牛肉。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沈昭踩着月光大步走来,身上那套书童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下,头发有些散乱,眼眶通红。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石桌对面,双手重重按在石桌上,俯视着正在悠闲品茶的沈长青。
沈长青夹起一片酱牛肉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含糊道:“阿姐,工部那边完事了?皇帝赏你什么了?有没有封你个‘治水女状元’当当?”
沈昭死死咬着下唇,泪水终于在眼眶里决堤而出。
“沈长青,你耍我很好玩吗?”
沈昭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哭腔与委屈:“在工部大堂,赵尚书带着所有官员向我行礼,皇帝在宫里听闻了方略,连夜下旨嘉奖镇国公府……所有人都把我看作不世出的神童、水利奇才!”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那方案是你提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全都是你的心血!你为什么要推给我?你为什么要像看猴戏一样,看着我在所有人面前装神弄鬼?!”
沈昭彻底崩溃了,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自打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她一直顶着天才少女的光环。她抄李白的诗,抄苏轼的词,借用现代的商业模式搞肥皂,自以为能够俯视这个时代的所有人。
可现实却将她的骄傲一片片撕碎。
诗是抄来的,肥皂是劣质毒药,商业帝国一朝覆灭。
而她一直看不起、一直逼着他上进的弟弟,却随手拿出铁锅策震动军部,随手抛出束水攻沙拯救百万黎民,甚至在满朝荣耀加身的时刻,像丢垃圾一样把泼天的功劳随手甩给了她!
这种近乎施舍般的巨大差距,彻底击碎了沈昭作为一个穿越者的全部自尊。
沈长青放下茶杯,脸上的嬉皮笑脸渐渐敛去。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子,递过去一块干净的丝帕。
“阿姐,你觉得我是在羞辱你?”沈长青轻声问道。
沈昭抽泣着别过头去,不理他。
沈长青坐在青石板上,背靠着石桌,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悠悠道:“阿姐,你八岁作诗‘大漠孤烟直’,十二岁扬言‘一生一世一双人’,十六岁要建商会、开女学、搞变法。”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很落后?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万民皆是愚昧之辈,唯有你带着开天辟地的使命降临,要把他们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沈昭浑身一僵,泪水止住了,有些惊骇地转过头看着沈长青。
沈长青转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语气中带着一种穿越了两世风霜的沧桑:
“但是阿姐,你睁开眼看看。”
“李太白的诗,是盛唐气象孕育出的旷世浪漫;范文正公的忧乐,是北宋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铮铮铁骨。那每一个字背后,都有一个时代的血与泪,都有一个伟大人格的灵魂厚度。”
“你把它轻飘飘地搬过来,挂在你的闺房里,用在世家权贵的酒席上,换来几声廉价的喝彩与虚荣的惊叹。你真的读懂那些诗了吗?”
轰!
沈昭的脑海中如同有万丈惊雷炸裂!
她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甚至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他……他在说什么?!
李太白?
范文正公?!
盛唐气象?!北宋士大夫?!
大炎朝的历史上,根本没有唐朝!更没有宋朝!
沈长青……他为什么会知道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范仲淹?!
沈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浑身冰冷,牙齿止不住地打颤,用一种看神明、又像看魔鬼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同胞弟弟。
“你……你……”沈昭的声音尖锐变形,几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也是……穿……”
沈长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沈长青微微一笑,眉眼间带着沈昭从未见过的深邃与玩味。
“奇变偶不变?”沈长青挑了挑眉。
沈昭下意识地、几乎是出于生理本能地脱口而出:
“符号……看象限?!”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沈昭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上。
“氢氦锂铍硼?”
“碳氮氧氟氖……”
沈昭彻底疯了。
她的世界观、认知、灵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天哪!
老天爷到底跟她开了一个多么荒诞绝伦的玩笑!
她以为的封建土著纨绔,她天天追在屁股后面逼着他读书背诗的倒霉弟弟,居然……竟然……也是个穿越者!
而且是一个段位不知道比她高出多少倍的史诗级老阴比!
“沈长青!!”
沈昭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掐住沈长青的脖子,疯狂地摇晃起来,整个人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是个穿二代!你竟然是个穿越者!你瞒了我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啊啊啊啊!!”
“咳咳咳……阿姐放手!谋杀亲弟了!”沈长青被晃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掰开她的手,“谁瞒你了!是你自己整天鼻孔朝天,天天想着大女主争霸,压根不拿正眼看我好不好!”
沈昭松开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完全处于精神分裂的边缘。
“既然你也是穿越的……你为什么不早说?!”沈昭抹了一把眼泪,愤怒地质问,“你看着我抄诗,看着我炼肥皂,看着我出丑,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像个小丑?!”
沈长青拍了拍衣袍站起身,叹了口气:“阿姐,我没笑话你。我只是想活着,想舒服地活着。”
“你根本不知道封建王朝的残酷。”沈长青收起笑容,目光极其严肃地看着沈昭,“你以为你在搞革新,其实你每走一步,都在触碰统治阶级的逆鳞。天香阁那盆水,如果不是我把它打翻,今天镇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现在已经在天牢里等死了!”
“至于治水之策,那是千秋功业,也是烫手山芋。我把它推给你,是因为你是沈家的大小姐,皇帝和百官看在爹的面子上,只会把你当成奇女子,哪怕有纰漏也会宽容以待;但如果是我这个沈家二少爷拿出来,朝廷就会怀疑镇国公府在军政两界一手遮天,皇帝晚上睡觉都会梦到沈家造反!”
沈长青走到沈昭面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阿姐,前世卷了一辈子,死在工位上。这辈子好不容易投了个好胎,有权有钱,我就想安安心心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你喜欢出风头,你喜欢青史留名,没关系,你在前面往前冲,我负责在后面给你擦屁股、递刀子。”
“只要你不把天捅破,你想怎么折腾,弟弟都陪你。”
沈昭怔怔地看着沈长青。
月光洒在少年的脸上,英俊中带着一丝懒散,眼底深处却有着一种近乎绝对的安全感与从容。
十六年来筑起的骄傲、委屈、挫败与恐慌,在这一瞬间彻底融化成了滚烫的泪水。
沈昭一把扑进沈长青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在异世他乡漂泊了十六年、终于找到唯一同类的彻底宣泄。
“沈长青……你个王八蛋……我恨死你了……”
“是是是,我是王八蛋,阿姐你先把鼻涕擦了,这可是我刚换的蜀锦长袍,很贵的。”
“你闭嘴!老娘就蹭你身上!”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淮河大捷。
工部按照“束水攻沙、双层堤防”之策,仅仅动用了三万民夫,在淮河关键水道修筑缕堤与挑水坝。
连绵暴雨之下,狂暴的淮河水非但没有冲垮堤岸,反而在极度狭窄的河道中激流勇进,借水刷沙,硬生生将太湖至淮河入海口的河床冲深了整整一丈有余!
淮河水患,解了!
百万黎民免遭涂炭,江南秋粮不仅没有绝收,反而迎来了百年难遇的大丰收!
当捷报传回京城的那一天,整座京城沸腾了。
大炎天子周乾龙颜大悦,在太极殿大摆庆功宴,犒赏百官。
太极殿内,灯火辉煌,琴瑟和鸣。
文武百官齐聚一堂,推杯换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大殿正中央,沈昭身穿一袭御赐的紫罗云霞裙,头戴飞凤金冠,清冷明艳,宛如九天玄女。
皇帝不仅封她为大炎朝第一位正二品“镇国文安县主”,更赐予她参与工部水利研讨之无上特权,满朝文武,无不对这位镇国公府的大小姐肃然起敬。
而在大殿最不起眼的阴暗角落里。
沈长青穿着一身宽大的袍服,缩在角落的软席上,正毫无形象地啃着一只烤羊腿,脚边放着两坛御赐的陈年佳酿。
冷面煞神摄政王周霆不知何时悄然走到了他的桌前,手里端着一杯烈酒。
周霆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沈长青,眸光深邃得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二公子,不去陪你姐姐接受百官朝贺,一个人躲在此处啃羊腿,不嫌闷么?”
沈长青抬头,嘴上还挂着一圈亮晶晶的羊油。
他赶紧咽下嘴里的肉,顺手在袍服下摆擦了擦手,笑嘻嘻地拱手:“哎呀,王爷殿下!下官一介粗人,闻不惯那大殿中央的高雅熏香。还是这羊肉地道,焦香扑鼻。王爷要不要来一口?”
周霆没有接话,只是在沈长青身旁的软席上缓缓坐下,腰间的佩剑发出一声轻响。
周霆目光扫过大殿中央光芒万丈的沈昭,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清:
“沈长青,你真当本王与陛下都是瞎子么?”
沈长青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依然是一副茫然的痴呆相:“王爷这话,下官怎么听不明白?”
周霆抿了一口杯中酒,转头直视沈长青的双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皮肉,直击骨髓:
“悬衣卫暗探查遍了你姐姐沈昭从小到大的所有行踪与藏书。”
“她精通诗词歌赋,熟读经史子集,但于数理、兵法、水利、格物之道,一窍不通。”
“国子监的铁锅策,是你写的。”
“长公主府的强碱之危,是你解的。”
“工部大堂那被踩烂的图纸上,画的是劳民伤财的死局;而你随手在地砖上画出的线条,却救了天下黎民。”
周霆每说一句,沈长青脸上的肌肉就僵硬一分。
【卧槽。】
【悬衣卫这帮特务,办事效率这么高的吗?!】
周霆看着沈长青那渐渐凝固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与欣赏。
他放下酒杯,凑到沈长青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藏得很深。但本王不在乎你为何要藏,陛下也不在乎。”
“陛下只要大炎海晏河清,本王只要这天下万民免遭兵戈水患。”
“沈长青,明日工部将正式设立‘天机监’,专司天下格物、利器、水利、农耕之改制。本王亲自任天机监大统领,而你……”
周霆修长有力的手掌重重按在沈长青的肩膀上,沉声道:“乃是天机监第一任少监。”
沈长青嘴里的羊肉彻底不香了。
他哭丧着脸,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王爷,我能拒绝吗?我真的只想当个纨绔,每天遛遛鸟、抓抓蝈蝈,我发誓我连一只鸡都没杀过啊!”
周霆挑眉,冷冷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在沈长青眼前晃了晃。
“这是你背着你姐姐,在京城南郊私自购买的三百亩肥田和温泉庄子的地契暗契。”
“你若是敢辞官,本王明日就以‘贪墨军饷、来历不明’之罪,将那座温泉庄子连同你养在里面的八只波斯猫,通通抄没充公。”
沈长青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算你狠!
这个冷血面瘫,竟然去抄他的秘密度假山庄!
正当沈长青与周霆在角落里“暗流涌动”之际,沈昭端着酒杯,踏着胜利的步伐,巧笑倩兮地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看到周霆坐在沈长青身旁,沈昭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傲然。
如今她已经知道了一切真相,背后站着自家那个全知全能的妖孽理科弟弟,沈昭现在的底气硬得能把太极殿的柱子撞断!
“王爷也在与我家舍弟饮酒?”沈昭优雅地举杯,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舍弟性子散漫,粗鄙无状,未曾冲撞了王爷吧?”
周霆站起身,恢复了那一贯的冰山面孔,微微颔首:“沈县主多虑了。本王与沈少监相谈甚欢。”
沈昭愣了一下:“沈少监?”
周霆深深看了沈长青一眼,一甩蟒袍长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冷冽而沉稳的背影。
沈昭看着周霆离去的背影,立刻转头看向沈长青,双眼放光,压低声音兴奋道:“长青!他叫你沈少监?怎么回事?你又背着我偷偷升官了?!”
沈长青生无可恋地把整张脸埋在盘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阿姐,别问了。”
“我累了,毁灭吧。”
“明天开始,我要去陪那个阎王爷搞工业革命了。”
沈昭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兴奋得一把拽起沈长青的耳朵:“工业革命?!太好了!长青,我们明天先造火车还是先造蒸汽机?!我把大英帝国工业革命的历史全默写给你!!”
沈长青看着自家姐姐眼中那熊熊燃烧、永不熄灭的搞事之火,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大炎朝的天空很蓝。
但沈长青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咸鱼梦,算是彻底被这对神经病一样的君臣和穿越文青姐姐,给彻底砸成铁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