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四年,我连一句喜欢都没说出口。
眼睁睁看着她挽着别人的胳膊离开校门,
我在宿舍阳台站了一整夜。
十年后,
我在CBD楼下的咖啡店碰见她。
她瘦了很多,眼角有细纹,
怀里的孩子冲我咧嘴笑。
她说:“好久不见,程越。”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因为她不知道,
她怀里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
她老公跪在我办公室里,
正求我别撤资。
1
我叫程越,二十八岁之前,活得跟条狗似的。
不是自嘲,是事实。
大学四年,我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省钱。别人一顿饭二十块,我能扛到八块五,食堂阿姨看我都心疼,偶尔多给我舀半勺菜。
室友买球鞋刷信用卡,我蹲在宿舍门口用502粘鞋底。
那时候我们寝室四个人,老大周翰林,家里开连锁酒店的,走到哪都叼根烟,跟社会大哥一样。老二方旭,小康家庭,不缺钱也不炫富,算是正常人。老三我,程越,穷鬼。老四刘嘉铭,另一个穷鬼,但比我会来事儿,嘴甜,见谁都哥姐地叫。
我暗恋的女孩叫宋知意。
中文系的,长得干净,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第一次见她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那排位置。
她坐我对面,翻书的时候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去,阳光照在她手腕上,我盯着那截手腕看了十五分钟,一个字没看进去。
从那以后,我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去图书馆三楼。
不看书,就为了坐她对面。
她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我心跳能飙到一百八。
但我从来没开过口。
不敢。
我穿的T恤是地摊三十块两件的,球鞋是假的,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贴着透明胶。
我连请她喝杯奶茶都要犹豫半天——十二块,够我吃一天半。
刘嘉铭看出来了,有天晚上熄灯后跟我说:“越哥,你要是喜欢就去追,犹豫个屁。”
我躺在上铺没吭声。
他接着说:“你不追,迟早有人追。”
果然,大三上学期,周翰林追的宋知意。
他请她吃日料,送她限量版口红,带她开车兜风,朋友圈发的都是两个人的合照。
宋知意没有拒绝。
我看到朋友圈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食堂啃馒头。
馒头咽不下去,卡在嗓子眼,噎得眼眶发酸。
室友聚餐那天,周翰林搂着宋知意进门,冲我们挑了挑眉:“介绍一下,我女朋友。”
宋知意站在他旁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笑了笑,说:“你好,我叫宋知意。”
我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那顿饭我喝了八瓶啤酒,吐了三次,最后是刘嘉铭把我扛回宿舍的。
刘嘉铭把我扔床上,叹了口气:“越哥,放下吧。”
放下?
我连拿起来的资格都没有过。
大四毕业,周翰林家里出了点事,连锁酒店资金链断了一截,他爸到处借钱堵窟窿。周翰林没心思谈恋爱了,跟宋知意分了手。
分手那天,宋知意一个人坐在学校后门的石阶上,抱着膝盖。
我路过,停下来。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说:“程越,你有烟吗?”
“我不抽烟。”
“哦。”她又把头埋回膝盖里。
我在她旁边坐了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走的时候,我把兜里仅剩的一瓶矿泉水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
第二天我就离校了。
没参加毕业典礼,没拍毕业照,背着一个蛇皮袋坐了十九个小时的硬座去了深圳。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银行卡余额三百七十块。
到深圳第一个月,我住城中村握手楼,房间只能放下一张床,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都要开灯。
先去电子厂拧螺丝,干了三个月受不了了,辞职出来跑业务。
卖过净水器,推过信用卡,摆过地摊,什么赚钱干什么。
那几年我跟疯了一样攒钱,早餐不吃,午餐吃五块钱的盒饭,晚餐啃面包。
省下来的钱全投进去,炒过币,亏过,借过高利贷,差点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断腿。
二十五岁那年,我遇到一个贵人。
一个做芯片封装的老板,姓陈,在一次行业展会上认识的。
我帮他跑了三个月的业务,拿下了一个别人都搞不定的客户。那个客户脾气古怪,换了六个业务经理都谈崩了,我硬是蹲了他公司门口一个星期,每天给前台小姑娘带早餐,最后前台帮我把名片递了进去。
陈老板看我拼命,拉我入了伙。
给了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没让我掏一分钱。
他说:“年轻人,我看你眼里有股狠劲,这种人要么饿死,要么发财。”
我没饿死。
三年后,公司拿到了两轮融资,估值四个亿。
我那百分之十五,变成了六千万。
二十八岁,我用这六千万作为杠杆,成立了自己的投资公司。
半年后,投了三个项目,两个翻了四倍,一个翻了十一倍。
圈子里开始有人叫我“程总”。
再后来,“程总”变成了“程爷”。
我名下的资产,从六千万滚到了八个亿。
然后是十五亿。
然后是四十亿。
到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站在CBD六十八楼的落地窗前往下看,整条街的车流像蚂蚁。
助理小周端着咖啡进来:“程总,下午三点有个项目方来汇报,是做连锁酒店的,创始人叫……周翰林。”
我端咖啡的手停了一秒。
周翰林。
大学室友,追走宋知意的那个。
“让他进来。”
2
下午三点十五分,周翰林准时到了。
他瘦了很多,大学时候那股纨绔子弟的劲儿全没了,西装是租的,袖口有折痕,皮鞋擦得倒是干净,但鞋底已经磨平了。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打量了一圈。
六十八楼,全景落地窗,实木办公桌,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字——是陈老板退休时送我的。
周翰林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他走过来,坐下,把一份商业计划书双手递给我。
我没接。
小周替我接过去放在茶几上。
“程……程总,”周翰林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我这个项目,连锁精品酒店,主打年轻客群,选址都在二线城市核心商圈——”
“我看过了。”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你的BP上周就递到我投资经理那了,数据做得不错,但现金流模型有问题,第三年的回本预期太乐观了,你把翻台率算高了百分之二十。”
周翰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没反驳。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还有,”我把咖啡放下,“你现在的资金缺口不是计划书上写的三千万,是五千万。你父亲之前的债务还有一笔没清,对吧?担保方是你名下的一处房产,如果这笔融资拿不到,你连那套房子都保不住。”
周翰林的手开始抖。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查得这么细。
“程总,”他站起来,弯下腰,差点就要鞠躬,“我知道你时间宝贵,我就一句话——这个项目我有信心做起来,只要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十年前,他搂着宋知意走进聚餐包间的时候,也是这种自信满满的样子。
那时候他不需要求任何人。
“你先坐下。”我说。
他坐下了,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翰林,”我第一次叫他名字,他整个人一震,“咱们大学同学,我不绕弯子。你这个项目,我个人觉得有价值,但按目前的架构,我投不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但是,”我接着说,“如果你愿意调整股权结构,接受我派驻的财务总监,现金流模型重新做,回本周期拉到五年——我可以考虑。”
周翰林愣了三秒,然后猛地点头:“可以!都可以!”
“另外,”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有个条件。”
“程总请说。”
“别叫我程总。”
他又愣了。
“叫我程越就行。”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眼眶突然红了。
“程越……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先别谢,合同还没签。”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程越,你变化真大。大学那会儿,你话最少,我们还……”
他没说完,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大学那会儿,他们私下叫我“闷葫芦”、“省钱哥”。
不是恶意,但也没什么善意。
“走吧,”我说,“下周一之前把调整后的方案发我邮箱。”
他点点头,快步走了。
门关上之后,小周进来收咖啡杯。
“程总,刚才那位周总……好像是您大学同学?”
“嗯。”
“他好像挺紧张的。”
我没接话。
小周又说:“对了,周总的公司资料里,他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他妻子,叫宋知意。”
我拿起咖啡杯的手又停了。
宋知意。
她嫁给周翰林了。
3
那天晚上我没加班,开车在市区转了一圈。
说不上什么心情,不是难过,也不是嫉妒。
就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胸口,闷闷的,透不过气。
大学毕业六年,我没跟宋知意有过任何联系。
没有微信,没有电话,甚至同学群里她说话我都不点开看。
不是洒脱,是不敢。
我怕看到她的头像,怕看到她发的朋友圈,怕看到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之后,那种自卑的感觉又翻上来。
那种——我不够好,我配不上她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我银行卡余额三百七十块的时候有,在我住握手楼啃面包的时候有,在我被高利贷堵在巷子里的时候有。
但奇怪的是,当我的资产过了十亿之后,这种感觉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从“我配不上她”变成了“就算配得上,也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天上午,我让小周把周翰林的公司资料调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周翰林和宋知意两年前结的婚,有一个孩子,一岁半,男孩。
周翰林的酒店项目是他第三次创业了,前两次都亏了,家底基本掏空。宋知意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月薪八千。
两个人住在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里,还在还房贷。
我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眼。
脑子里全是大学时候的画面——
她在图书馆翻书,指尖划过纸页。
她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问我有没有烟。
我放在台阶上的那瓶矿泉水。
手机响了,是方旭打来的。
方旭,大学室友里唯一跟我保持联系的。他在老家做公务员,日子过得普普通通。
“越哥!听说周翰林去你那儿融资了?”
消息传得够快的。
“嗯。”
“卧槽,你投不投?”
“在考虑。”
“越哥,我跟你说个事儿,”方旭压低声音,“周翰林现在日子不好过,宋知意跟着他吃了不少苦。上次同学聚会我碰见她,瘦了一大圈,黑眼圈老重了,说孩子晚上老哭,她白天还得上班。”
我没说话。
“还有,”方旭犹豫了一下,“周翰林这人吧……创业亏钱脾气大,听说跟宋知意吵过好几次,有一回把门都踹坏了。”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越哥,我知道你当年——”
“行了,”我打断他,“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了十分钟没动。
然后按下内线电话。
“小周,周翰林的项目,安排下周二做尽调。”
“好的程总。另外,周总那边刚打电话来,说想请您吃个饭,感谢您愿意考虑他的项目。”
“不用了。”
“他说……他妻子也想当面感谢您。”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就……下周三吧。”
下周三,市中心的一家粤菜馆。
我到的时候,周翰林已经在包间里了,穿了件新衬衫,看得出来特意打扮过。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短发,素颜,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宋知意抬头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然后她笑了。
眼角有细纹,嘴唇有点干,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像月牙。
“程越,好久不见。”
我站在包间门口,看着她。
六年了。
她还是叫我程越。
不是程总,不是程先生。
是程越。
“好久不见。”我说。
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4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周翰林一直在说项目的事,语速快,不停地给我倒茶,殷勤得有点过头。
宋知意大部分时间在哄孩子,偶尔插一句话,声音轻轻的。
孩子醒了一次,哼哼唧唧地要闹,宋知意抱起来拍后背,嘴里念叨着:“乖乖,不闹,妈妈在。”
我注意到她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划过。
“那是被快递箱划的,”她注意到我的目光,笑了一下,“搬家的时候不小心。”
周翰林在一旁接话:“搬家那次她非要自己扛箱子,拦都拦不住。”
宋知意没说话,低头给孩子擦口水。
饭吃到一半,周翰林接了个电话,说合作方那边有急事,要去处理一下。
“程越,不好意思啊,我先走一步。知意,你陪程越聊聊。”
他匆匆忙忙出了门。
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孩子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宋知意把孩子放在旁边的婴儿车里,掖好毯子,然后坐直身体,看着我。
“程越,谢谢你愿意考虑翰林的项目。”
“正常的商业判断。”
她笑了一下:“你说话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惜字如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她低头搅了搅面前的汤碗,汤勺碰到碗壁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她问。
“还行。”
“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你,说你是什么……‘深圳最年轻的投资人’。”
“标题党。”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真了一点:“你还是不太会聊天。”
“嗯。”
沉默了几秒。
她突然说:“程越,大学毕业那天,你放在台阶上的那瓶水,我喝了。”
我愣了一下。
“那是农夫山泉,一块五的。”她说,“我记得很清楚。”
我放下茶杯。
“那天我哭得脑子一团浆糊,你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留了瓶水。我当时还想,这个人真奇怪。”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你可能……是怕我渴了。”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对了。
那天我身上只有三块钱,那瓶水是我从宿舍带出来准备自己喝的。
“再后来毕业了,你没参加典礼,也没拍毕业照,直接走了。”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找了你好久。”
“找我?”
“嗯,想当面说声谢谢。但你手机关机,同学群里也找不到你。方旭说你去了深圳,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纸巾的边缘。
“程越,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我看着她。
“大学四年,你每天下午三点都来图书馆三楼。”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你……不是来看书的,对吧?”
我端着茶杯的手收紧。
茶杯上的水渍印在我指腹上,凉凉的。
“对。”我说。
一个字。
但她听懂了。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用力搓了一下纸巾。
“太晚了。”她轻声说。
这三个字比巴掌扇在脸上还疼。
不是她故意的。
是我自己不争气。
当年的自卑像一堵墙,把我挡在她的生活之外。等我翻过那堵墙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嗯,”我说,“太晚了。”
孩子在婴儿车里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宋知意赶紧去看,替他把滑下来的毯子盖回去。
她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瘦得能看到脊椎骨的轮廓。
我移开视线。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我站起来,把外套拿上。
“程越。”她叫住我。
我回头。
“你现在……很好。”她说,笑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调吹得很冷,我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裤兜里。
手指碰到手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一条微信消息。
方旭发的:越哥,周翰林今天提前走是因为他约了另一个投资人在谈,脚踏两条船呢。你当心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按了电梯按钮。
5
周翰林脚踏两条船的事,我没声张。
商场上这种事太常见了,拿着我的意向书去跟别人压价,不算高明,但也不算太蠢。
只是让我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钱的事,是因为他当着宋知意的面那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转头就在背后耍心眼。
我让投资经理去摸了一下另一边的情况。
另一个投资人叫郑鹤鸣,做地产起家的,这两年转型做文旅,正好看上了酒店赛道。给周翰林开的条件比我优厚——不要股权,只要固定回报加优先清算权。
听起来很香。
但里面有个坑:对赌协议。
三年内营收不达标,周翰林要把所有股权无偿转让,外加个人连带担保。
说白了,如果酒店做不起来,周翰林不光赔掉公司,还要赔上自己名下所有的资产——包括他和宋知意住的那套房子。
我让投资经理把这个信息整理了一下,发了份邮件给周翰林,没写任何评价,只附了一句话:“供参考。”
第二天,周翰林给我打电话。
声音有点尴尬:“程越,那个……你那份邮件我看了。”
“嗯。”
“我确实在跟老郑谈,但我……没有要跳票的意思,就是想多比较一下。”
“正常。”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你做商业决策,不用跟我报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越,我跟你说句实话。老郑那边条件确实比你好,但我心里没底。那个对赌条款……”
“你自己判断。”
“我——”
“翰林,”我打断他,“你是成年人,这是你的公司,你的钱,你的选择。我这边的条件不会变。你想清楚了给我回话就行。”
我挂了电话。
三天后,我在楼下咖啡店取外卖的时候,碰见了宋知意。
她一个人,没带孩子,穿着出版社的工牌,手里拎着一袋子打印纸。
“程越?”她站在咖啡店门口,有点惊讶。
“你们出版社在这附近?”
“对,就隔两条街。”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过来找合作方对接,顺路买杯咖啡。”
“哦。”
“你吃午饭了吗?”
“刚取。”我举了举手里的外卖袋。
“一个人吃?”
“嗯。”
她犹豫了一下:“那……一起?”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工牌歪了,一缕头发被风吹到嘴角边,她用拎着打印纸的那只手去拨,拨了两次都没拨开。
“行。”我说。
我们在咖啡店的露台坐下来。
她要了一杯美式,我把外卖打开,是一份牛肉饭。
“你就吃这个?”她探头看了一眼。
“够了。”
“你身家几十个亿,午饭吃外卖盒饭?”
“习惯了。以前穷的时候天天吃,现在觉得挺好,方便。”
她用吸管戳了戳咖啡的冰块,没接话。
风把她工牌上的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紧急联系人:周翰林”。
“知意,”我说,“翰林最近在跟另一个投资人谈。”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那个人开的条件里有一个对赌协议,很苛刻。”
“我也知道。”
“如果酒店亏了,你们的房子会赔进去。”
她搅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搅。
“程越,这是他的事业,我支持他。”
“我没说不该支持。我是说,这个协议的风险——”
“我知道风险。”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很平静,“你觉得我不知道吗?”
我没说话。
“我嫁给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她把吸管从杯子里拿出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他第一次创业亏了八十万,第二次亏了一百二十万。我的积蓄也搭进去不少。”
“那你——”
“程越,”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求助的意思。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没什么。”我把饭扒了两口。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突然说:“你小时候也穷过,应该明白。有些人不是不知道风险,是没有退路。”
这句话堵住了我所有想说的话。
是啊。
当年我借高利贷投资的时候,难道不知道风险吗?
知道。
但没有退路。
“行,”我说,“我不多说了。”
她笑了一下,拿起咖啡站起来:“我得回去了,还有稿子要审。”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程越——上次在饭店你走的时候,我说你很好。”
“嗯。”
“我不是客气。”
她转过身走了。
针织衫的下摆被风吹起一个角,她空着的那只手伸下去按住,打印纸的袋子在另一只手上晃来晃去。
我坐在露台上把那份牛肉饭吃完了。
饭凉了,米粒有点硬,嚼起来磕牙。
6
又过了一个星期,周翰林给我打电话,说决定接受我的方案。
“老郑那边的对赌太狠了,我媳妇不同意。”他在电话里苦笑,“程越,还是你厚道。”
我没接他这句话。
“周一过来签合同。”
签约那天,周翰林带了他的律师和财务,我这边是小周和投资经理。
流程走完,该签字签字,该盖章盖章,半小时搞定。
周翰林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使劲摇:“程越,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别让你自己失望就行。”
他走了之后,小周进来收拾桌上的文件。
“程总,这个周翰林……我总觉得不太靠谱。”
“为什么?”
“第一,他之前两次创业都亏了;第二,他在跟我们谈的同时还在跟郑鹤鸣谈;第三——”
“第三什么?”
小周犹豫了一下:“第三,他看您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看您的时候,不光是看投资人,还有点别的什么。”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大学时候他从上往下看我的那种眼神。
带着一点优越感,一点施舍的味道。
虽然现在的处境完全反过来了,但他骨子里的那个劲儿,没变。
他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别管这些,盯紧他的资金流水。”我说。
小周点头出去了。
投资落地之后,我跟周翰林的接触变多了。
每周有一次项目进展汇报,偶尔有行业活动也会碰面。
每次见面他都热情得过分,拉着我介绍给各种人,“这是我大学同学程越,也是我最重要的投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好像他在向别人证明,他和我是平等的。
我懒得计较这些。
直到有一天,方旭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方旭:越哥,同学群里在传一件事,你知道吗?
我:什么?
方旭:周翰林跟别人说,你投他是因为你大学时候暗恋宋知意,现在有钱了想补偿。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关节捏得发白。
方旭:我听了气得不行。这孙子,你帮他是看项目本身,他倒好,编排你。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
过了十分钟,我拿起手机回了方旭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打开电脑,调出周翰林项目的所有数据。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一个人如果背后编排投资人,说明他的心思不在项目上。
果然。
投资经理两天后给我发了一份监控报告:周翰林从项目账户里转了一笔钱到他个人账户,四十五万,走的是“市场调研费”的名目。
但实际上没有任何对应的调研合同。
这还是第一笔。
我让人往回追了一个月的流水,发现还有三笔类似的操作,加起来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从项目账户里以各种名目掏出来,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夜景。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周翰林的。
是宋知意的。
她接得很快:“喂?”
“知意,是我,程越。”
“嗯,怎么了?”
“明天中午有空吗?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她沉默了两秒:“好。”
7
第二天中午,还是那家咖啡店的露台。
宋知意坐在我对面,手里握着一杯美式,没喝。
我把打印出来的流水明细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她放下咖啡杯,拿起来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没催她,等她看完。
她把纸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钱……他从项目里挪出来的?”
“对。一百二十万,分四笔,走的虚假名目。”
她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不是想离间你们,”我说,“但作为投资方,这件事我必须处理。如果走正式流程,我会要求审计介入,严重的话可以追究法律责任。”
她睁开眼看我:“你想怎么处理?”
“两个选项。第一,他在一周之内把钱全部退还项目账户,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第二,我发律师函,冻结他的账户,同时启动退出程序。”
“第二种的话,他的公司……”
“基本上就完了。”
她的手指攥住纸张的边角,攥出了褶皱。
“程越,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
她的眼圈开始发红,但没有掉眼泪。
“他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孩子生病花了一笔钱,他爸的债又催得紧……我不是替他找借口,我知道挪用公款是不对的,但他——”
“知意。”我打断她。
她闭了嘴。
“我可以给他一次机会。但我需要你跟他谈,让他自己来找我认错。而且,钱必须在五个工作日内退还。”
“好。”她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把另一份打印纸递给她,“他在同学中间传了一些话。关于我投他的原因。”
她接过去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他说……你投他是因为……”
“对。”
她猛地把纸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程越,这不是真的。”
“我知道。”
“我会跟他说清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愤怒藏不住,“这件事是他不对。”
“你别为这事跟他吵架,”我说,“他现在状态不好,你再火上浇油——”
“程越!”她突然提高声音。
咖啡店里有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把声音压回去:“程越,你不用替他考虑。你帮他是看在同学的情分上,他转头在背后编排你。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知道。
“这叫忘恩负义。”她一字一顿说出来。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的眼眶红了,但牙齿咬着下唇,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替他跟你道歉。”她站起来,对着我鞠了一躬。
“别。”我按住她的肩膀。
触碰到她的瞬间,我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的肩膀比我想象中瘦得多,骨头硌手。
我赶紧收回手。
“让他自己来跟我谈。”我说。
“好。”
她拿起那两份文件,折了两折,塞进挎包里。
走的时候,她在咖啡店门口停了一步。
没回头,但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程越,对不起。”
不知道她是替周翰林道歉,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8
周翰林来认错是两天后的事。
他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脑袋垂得很低,双手撑在膝盖上。
“程越,钱的事是我不对。我退,五天之内,全退。”
“嗯。”
“同学群里的话,也是我乱说的。我……我那天喝多了,脑子一热,嘴没把门。”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的衬衫领口有一圈汗渍,鬓角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带着一股子狼狈气。
“翰林,你知道我为什么投你吗?”
他抬起头。
“不是因为宋知意,也不是因为同学情分。是因为你的项目模型在调整之后确实有商业价值。”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但你这两件事做出来之后,我对你的信任已经折损了。”
“我知道,我——”
“别急着表态。”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翰林,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不是心里一直觉得,我投你不完全是因为项目?”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因为大学时候的事——因为宋知意——所以才对你格外照顾?”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开口。
“你可以说实话。”
”……有一点。“他的声音很小。
我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错了。“
我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份投资分析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这是我的投资经理在你提交BP之后做的独立分析。市场规模、竞品对比、盈利模型、风险评估,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你的项目在二线城市精品酒店赛道上有差异化优势,这是我投你的唯一原因。“
他盯着屏幕,嘴唇哆嗦了一下。
”如果这个项目不值得投,就算你是我亲兄弟,我也不会投。“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程越……我真是个混蛋。“
他的肩膀开始抖。
我没有安慰他。
”钱五天之内退回来,同学群里的话你自己去澄清。如果再有下一次——没有下一次了。“
”不会了。我发誓,不会了。“
”别发誓,做给我看。“
他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程越。“
我摆了摆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程越,知意昨天回家之后跟我谈了很久。“
我没说话。
”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人。“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走吧。“我说。
门关上之后,我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CBD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小周敲门进来:“程总,今晚有个私募的酒局,您去吗?”
”不去了。“
”那您今晚吃什么?“
”不饿。“
小周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了什么,没多问,轻轻带上了门。
我翻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宋知意的对话框。
空白的。
我们加了微信之后,从来没有单独聊过天。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的事处理好了,别担心。”
看了三秒,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翰林来认错了。”
看了两秒,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扔到桌上,仰在椅背上闭眼。
有些话,不用说了。
9
周翰林真的把钱退了,五天之内,一分不差。
同学群里他也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之前喝酒说了些胡话,程越投他完全是基于商业判断,跟其他任何事情无关,是他自己小人之心,在这里正式道歉。
群里炸了一会儿锅,有人起哄让他发红包赎罪,有人说程越大气。
方旭私下给我发消息:越哥,干得漂亮。
我回了个”嗯”。
事情到这儿,本来该翻篇了。
但生活这东西,从来不按剧本走。
一个月后,周翰林的酒店项目出事了。
第一家试点店在装修阶段就遇到了问题——消防验收没通过,需要整改,预算超了四十万。
紧接着,他选的运营团队有两个核心成员跳槽去了竞对。
再然后,二线城市那个商圈突然宣布要拆迁改造,原本签好的租约面临违约风险。
一个月之内,三道坎。
周翰林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火泡,打电话给我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
“程越,消防那边能不能找人通融一下?”
“翰林,消防验收是硬标准,没有通融的余地,你老老实实改。”
“那团队的事呢?核心成员被挖走了,我——”
“重新招。别只盯着那两个人,你的薪资结构有问题,留不住人。”
“拆迁的事呢?这个最要命,如果——”
“你的租约合同我看过,有不可抗力条款。如果拆迁是政府行为,你可以主张解约免责,然后重新选址。最坏的情况,损失押金和前期装修的沉没成本。”
“那得亏多少——”
“大概两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翰林,创业不是请客吃饭,你当初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应该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程越,我怕……对不起知意。”
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去。
“她跟着我吃了太多苦了。如果这次再亏,我真的没脸……”
我握着手机,指节收紧。
“翰林,你听我说。”
“嗯。”
“第一,消防的事找专业公司来改,预算我这边可以追加一笔应急款。第二,运营团队我帮你推荐两个人选,你面试看看。第三,选址的事别急,我让投资经理帮你跑一圈周边商圈,看有没有替代方案。”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好几秒,我听到一声很轻的抽气声。
他在哭。
“程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是对你好。是我投了钱进去,我不想看到我的钱打水漂。”
他笑了一声,鼻音很重。
“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让小周安排应急款,又给两个做酒店管理的朋友打了电话,请他们推荐运营人才。
忙完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我正准备关灯走人,手机亮了一下。
宋知意发来一条微信。
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看着那两个字,想了很久该怎么回。
最后回了三个字:“不用谢。”
接着她发了第二条消息。
“程越,翰林刚才跟我说了你帮他安排的事。你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的。”
“投了钱就要管到底。”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知意,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她没有再回。
过了十分钟,她的微信头像旁边亮了一个小红点。
我点开。
是一张照片。
她孩子的照片。
小家伙坐在婴儿餐椅上,嘴上糊满了米糊,两只手举着勺子,咧着嘴笑。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他今天会叫爸爸了。”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孩子的眉眼像宋知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像月牙。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办公室的灯。
CBD的夜景从落地窗透进来,光影铺了满地。
有些东西,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10
三个月后,周翰林的酒店开业了。
消防整改通过了,新的运营团队到位了,选址换到了隔壁商圈一个更好的位置。
开业当天生意不错,入住率百分之七十八,超出预期。
周翰林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站在酒店大堂里,西装笔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配文是:“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尤其是我的投资人兼大学同学程越,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一切。”
下面一排排点赞和评论。
宋知意也点了赞。
我没点。
但我让小周给周翰林送了一个花篮。
开业酒会我没去,让投资经理代我出席了。
不是摆架子。
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那个场合。
投资人?大学同学?还是那个暗恋了他妻子四年、至今放不下的人?
哪个身份都别扭。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邀请函。
周翰林和宋知意的孩子两岁生日宴,在他们家附近的一家西餐厅。
小周把邀请函放到我桌上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程总,您去吗?”
“去。”
生日宴那天是周六,阳光不错。
西餐厅不大,布置得挺温馨,气球和彩带挂了一屋子。
来的都是亲戚朋友,二三十个人,小孩子满地跑。
我到的时候,周翰林正在门口迎客。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越哥!来了来了!”
他叫我“越哥”。
不是“程总”,不是“程越”。
是大学时候的叫法。
我递了一个红包给他。
他死活不收:“你来就是最大的礼了!”
我硬塞到他手里:“收着。”
他拗不过我,笑着收了。
宋知意从里面出来,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
她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穿了一身小西装,像个小绅士,但小绅士正在啃自己的手指头,口水流了一下巴。
“程越,你来了。”宋知意笑着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
孩子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伸出两只胳膊冲我。
“哟,他要你抱。”宋知意有点意外,“他平时认生,不让外人碰的。”
我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
小家伙不重,软乎乎的,搂着我的脖子,脸上的口水蹭了我一领子。
“叫叔叔。”宋知意教他。
“咕叔。”孩子发音不太准,但很认真地喊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跟他妈妈一模一样。
“叔叔好。”我说。
周翰林从旁边凑过来,笑嘻嘻的:“越哥,你看我儿子跟你多有缘。”
“嗯。”
“以后就是你干儿子了啊。”
“别乱认。”
大家都笑了。
生日宴的气氛很好,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一屋子人说笑,吃蛋糕,唱生日歌。
周翰林全程在忙前忙后,倒酒、招呼客人、帮孩子切蛋糕。
他看宋知意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理所当然,里面多了一些东西。
小心翼翼的,珍惜的。
宋知意在给孩子擦脸上的奶油,孩子不配合,扭来扭去。
周翰林从后面伸手按住孩子的脑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宋知意。
宋知意接过纸巾,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半秒,什么都没说。
但那半秒里有很多东西。
我把视线移开,喝了一口果汁。
生日宴快结束的时候,我起身准备走。
宋知意追出来。
“程越。”
我回头。
她站在西餐厅门口,身后是暖黄色的灯光和孩子的笑闹声。
“谢谢你,这段时间帮了我们太多。”
“说了不用谢。”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个,”她的声音放得很柔,“但我还是要说——程越,你值得最好的。”
我看着她。
风把她的马尾吹到肩膀前面,她伸手把它拨回去。
“你也是。”我说。
她笑了一下,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
傍晚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
手机响了,是方旭的微信。
方旭:越哥,生日宴怎么样?
我:挺好的。
方旭:你没事吧?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没事。
方旭:越哥,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能扛的,但扛得住不代表不疼。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然后打了一行字:“疼过了,好了。”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自己信了。
上车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餐厅的窗户。
周翰林正抱着孩子,举过头顶,孩子笑得咯咯的。
宋知意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周翰林的手臂上,仰着头看他们父子俩。
灯光很暖,画面很好。
我发动车子,开上了回去的路。
CBD的灯光在前方铺开,整条路亮得跟白昼一样。
我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灌进来。
风很凉,吹得眼睛有点涩。
不是风的问题。
不过没关系。
过了这条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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