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送完今天最后一单麻辣烫,银行发来短信。
入账:62,000,000.00元。
我把电动车骑出了动车的气势,冲回家。
我爸正把三本门面房产证推到我哥面前。
「全给屿峰。你一个送外卖的,给你也守不住。」
七百多万,连个厕所的产权都没留给我。
我按住裤兜里的手机,点头。
「行。那您二老往后看病住院,全归我哥管。」
我妈笑出了声:「出了这个门,年三十连碗饺子都没人给你下。」
我推门走进雪里。
兜里那条短信隔着布料,硌得大腿生疼。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临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粒子砸在头盔面罩上,沙沙响。我拎着最后一单麻辣烫爬上六楼,把袋子挂上顾客门把手,拍照,点送达。
胸口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差评,掏出来一看,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0417的储蓄卡于18:42入账人民币62,000,000.00元,摘要:股权转让款。
我数了三遍零。
第一遍手在抖,第二遍手套没摘,第三遍我把手套咬下来,用冻僵的食指一位一位点过去。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六千两百万。
我站在别人家门口,对着一碗麻辣烫,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楼梯扶手。
戴小满的语音紧跟着弹出来,嗓门劈了叉。
「川!到了没!鲸跃的财务说打过去了!」
「到了。」
「你声音怎么这么平?」
「我在别人家门口,怕吓着人家。」
「你还在送外卖?」
「最后一单,配送费九块八,跑都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听动静是戴小满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闻屿川,你是我见过最抠的六千万富翁。」
「六千两百万。」
「行行行,六千两百万富翁,赶紧回来,今晚我请你涮羊肉!」
挂了语音,平台弹窗跳出来:今日完成订单41单,收入287元。
我盯着两个数看了很久。
【六千两百万,和二百八十七。我今天到底算富了还是穷了。】
三年前,我和戴小满在城中村一间漏雨的出租屋里,凑了两台二手电脑,捣鼓出一款小游戏,叫《煎饼侠的一百种死法》。玩家扮演一个摊煎饼的大叔,被城管追,被鸡蛋砸,被自己的鏊子烫死,死法越离谱,分数越高。
上线第一个月,下载量四十七。其中十二个是我和戴小满的小号。
为了交房租,我白天送外卖,晚上写代码。戴小满白天在网吧当网管,晚上画美术。
去年夏天,一个百万粉丝的游戏主播直播玩了一晚上,笑到被房管封号,游戏就这么爆了。今年秋天,鲸跃互娱找上门要收购我们的野渡工作室。合同谈了四个月,税后的钱,今天到账。
这件事,我家里没人知道。
在我爸妈嘴里,我是闻家湾最没出息的老二。二十六岁,不考编,不进厂,天天抱着电脑打游戏,最后骑电动车送外卖。
我跨上电动车,往家拧。
小绿是我分期两年买的电动车,后座焊了个外卖箱,平时最高时速四十五。今天我拧到底,它冲出了五十二,车架嘎吱乱响,听着随时要散架。
闻家湾在城郊,一栋自建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是我爷爷那辈留下的地基,我爸后来翻盖的。
院里亮着灯,门口停着我哥那辆贷款买的白色SUV。
我推门进去,热气混着炖羊肉的膻味扑了一脸。
圆桌边坐满了人。我爸闻守田坐主位,我妈卢桂芬挨着他。我哥闻屿峰跷着二郎腿剥花生,嫂子柴佩佩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开得很大。
桌子中间摆着三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旁边还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回来了。」我爸抬了抬眼皮,「坐。」
我摘下头盔,没坐。
「今天把话说开。」我爸用筷子敲了敲那三本证,「老街那三间门面,加上这栋楼,年后全过户给屿峰。」
我看了一眼那三本证。
老街的门面房,一间月租一万出头,按现在的行情,三间加起来五百多万。这栋楼也能卖两百来万。
七百多万。
「我呢?」我问。
我妈先开了口,声音尖:「你什么你?你哥要成家立业,佩佩肚子里都有了,将来孩子上学,不得用钱?」
「我也要成家立业。」
「你?」嫂子从手机后面抬起头,上下打量我身上那件黄色外卖服,「你先找个对象再说吧。谁家姑娘愿意坐外卖箱上约会?」
我哥把花生壳弹进烟灰缸,笑着打圆场。
「川啊,哥也不是贪。主要你这个人守不住财,给你两套房,你转头就拿去充游戏了。哥替你守着,还不行?」
「替我守着,那房本写谁的名?」
我哥的笑僵了半秒。
「写我的啊,写我的才保险嘛。」
我爸把牛皮纸袋抽出来,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A4纸,标题是《自愿放弃财产声明》。下面几行字:本人闻屿川,自愿放弃父母名下全部房产的继承与分配,日后不得以任何理由争夺。
落款空着,等我签。
「签了,以后别争。」我爸说,「省得我和你妈死了,你们兄弟俩打官司。」
我捏着那张纸。
手机在裤兜里贴着我的大腿。进门前我按了录音,红色的小圆点这会儿应该还在闪。
【六千两百万的人,被要求放弃七百万。这剧本谁写的,我想给他打个五星好评。】
我想直接把纸撕了,手指捏住纸角,又松开了。
「签可以。」我说,「加一句。」
「加什么?」
我从外卖服胸口的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这支笔平时用来在小票上写备注,比如「不要香菜」「放门口别敲门」。
我在声明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父母日后的养老、看病、住院、护理等全部事宜,由闻屿峰全权负责。
写完,我把纸转过去,推到我哥面前。
「哥,你签一个。」
我哥扫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
「养老?爸妈身体好着呢,我爸一顿能喝半斤。再说了,有这七百万,我还养不起俩老人?」
他抓起笔,唰唰签了名,还按了个红手印。
印泥是我妈早就准备好的,就搁在房产证旁边。
「你也签。」我哥把笔递给我。
我签了。闻屿川三个字,比我平时在外卖小票上签得工整多了。
我爸把纸收起来,拍了拍,脸上的皱纹舒开了。
「这才像个当弟弟的。」
我妈盛了一碗羊肉汤,放在我哥面前,又给嫂子盛了一碗,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响。
没人给我盛。
我把圆珠笔插回兜里,拿起头盔。
「那我走了。」
我妈没抬头:「走哪去?年都不过了?」
「不在这过了。」
「行啊,你能耐。」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扔,「出了这个门,年三十连碗饺子都没人给你下!」
我走到门口,我哥在后面喊住我。
「哎,川,电动车钥匙留下。」
我回头:「车是我自己分期买的。」
「车是你的,电费呢?这三年小绿天天停咱家院里充电,电表走的是咱家的字。」
一屋子人都看着我。
我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硌得掌心发麻。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了墙上贴的收款码。
「三年电费,我按一度一块算,三百,够不够?」
我按了支付。
我哥的手机叮了一声:微信收款三百元。
他愣住了。
我推着小绿出了院门,拔下院墙上的充电器,绕了两圈,挂在车把上。
雪越下越密,落在外卖箱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推车走了二百米,村口那盏路灯底下,一辆二手五菱宏光打着双闪,车门上的贴纸还没撕干净,写着「搬家拉货,价格公道」。
戴小满从驾驶座探出一颗圆脑袋。
「上车!今晚涮羊肉!我请!」
「你请?」
他想了想。
「用你的钱请。」
我把小绿塞进后备箱,坐上副驾驶,掏出手机,停掉录音。
屏幕上显示:录音时长23分17秒。
我给文件改了个名字。
年货。
【第二章】
戴小满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暖气片烧得烫手。
铜锅架在茶几上,炭火噼啪响。戴小满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三下,没往嘴里送,先盯着我。
「他们真把你赶出来了?」
「不是赶,是我自己走的。」
「有区别吗?」
「有。赶出来的没尊严,自己走的,起码付了电费。」
戴小满筷子一松,羊肉掉进锅里。
「三百块电费?闻屿川,你兜里揣着六千两百万,给你哥付了三百块电费?」
「一度一块,我还多算了,农村电价五毛多。」
戴小满仰头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跟你合伙三年,今天才发现你是个狠人。」
我没接话,打开手机,把那段年货录音放出来。
我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签了,以后别争。
我妈的声音:出了这个门,年三十连碗饺子都没人给你下。
我哥的声音:有这七百万,我还养不起俩老人?
戴小满听完,把一整盘羊肉全倒进锅里。
「我需要吃点东西压压惊。」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祁知意。
祁知意是鲸跃互娱推荐的律师,收购合同里涉及税务的部分,全是她一条一条抠出来的。我和她视频开过十几次会,见真人是第一回。
她坐在律所会议室里,黑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乱,面前摆着一杯没加糖的美式。
我穿着外卖服进去,前台小姑娘拦住我:「放前台就行,不用送进去。」
「我不是送外卖的。」
小姑娘看了看我胸口的平台logo,又看了看我的脸,满眼都写着不信。
祁知意从玻璃门后面探出头。
「闻先生,进来吧。」
前台小姑娘张着嘴,手里的签字笔掉在了地上。
我把那张声明的照片给祁知意看,又把年货录音播了一遍。
她听得很仔细,中途暂停了两次,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先说结论。」她合上本子,「你爸妈把房子给谁,是他们的自由,法律不管。你签的放弃声明,放弃的只是你对这几处房产的分配主张,这个有效。」
「那最后一句呢?我加的那句。」
「那句对你哥有约束,算是他自己认下的承诺。」她用笔尖点了点照片,「但我得提醒你,赡养父母是法定义务,子女之间签什么协议都免不掉。将来如果你爸妈真有需要,起诉到法院,法院还是会判你承担一部分。」
「我知道。」
祁知意停下笔,抬眼看我。
「你知道还加那句?」
「我没想不管他们。」我把手机收回兜里,「该我出的那份,我一分不少。不该我出的,一分没有。我加那句,是让我哥自己把话说死,免得将来他赖。」
祁知意看了我三秒,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闻先生,你送外卖之前,是不是学过法?」
「没有。我只是被我哥坑了二十六年,坑出经验了。」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我瞄了一眼,写的是:委托人思路清晰,不需要劝。
从律所出来,戴小满在楼下五菱宏光里等我。
「下一步干嘛?存银行吃利息?」
「买房。」
「买哪?」
「澜庭一号。」
戴小满一脚刹车踩下去,我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临泽最贵那个盘?江景大平层,均价四万五那个?」
「嗯。」
「你穿这身去?」
我低头看了看外卖服。
「这身怎么了?防风防水,口袋多,揣得下购房合同。」
澜庭一号的售楼处在江边,整面落地玻璃,门口两排保安戴白手套。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空调吹出来的风里带着香薰味,闻着跟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那块一个味。
我推门进去,两个穿西装的销售同时抬头,看到我胸口的logo,又同时低下头。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走过来,胸牌上写着:置业顾问,骆小禾。
「先生您好,您是来送餐的吗?送哪位的?」
「我来看房。」
骆小禾愣了一下,马上换了个笑脸。
「好的,那您这边请,我给您拿资料。」
她刚转身,一个穿深灰西装、头发抹得锃亮的男人从沙盘后面绕出来,一把拦住她。
「小骆,你去忙你的,这位我来接待。」
我抬头。
柴旺。
我嫂子柴佩佩的表哥,澜庭一号的销售经理。去年中秋他来我家吃饭,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屿川啊,你要是能在临泽买套房,我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他也认出我了,眉毛挑得老高。
「哟,这不是屿川吗?来送外卖?」
「来看房。」
柴旺先是一愣,然后笑得肩膀直抖,转头冲大厅里喊:
「哎,你们听听,屿川来澜庭看房!」
几个销售跟着笑起来,笑声在挑高十米的大厅里来回撞。
柴旺拍了拍沙盘的玻璃罩。
「屿川啊,表哥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儿最便宜的一套,一百八十平,八百万。你一单挣五块,得送一百六十万单。一天送五十单,你得送八十八年。」
他掰着手指头算完,还冲我比了个八。
「八十八年,吉利,就是你活不到。」
【第三章】
我没生气。
一个人被你当成猴子看,你要是急了,他就真把你当猴子了。
「最贵的那套是哪套?」我问。
柴旺笑声停了一下,用一根手指点了点沙盘最靠江的那栋楼。
「一号楼顶层复式,四百二十平,带一百平露台,正对江心岛。一千两百八十万,全临泽就这一套。」
「我要这套。」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柴旺笑得更大声了,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沙盘上。
「行,行,你要这套。」他直起腰,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我得留个纪念,回头发家族群里,让大家都乐一乐。」
快门声咔嚓响了一下。
骆小禾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户型图,想开口,看了柴旺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经理,」她小声说,「要不我带这位先生去看看样板间?」
「看什么样板间?样板间地毯三万一平,他那双鞋踩上去,你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黑色劳保鞋,鞋头沾着昨天的雪泥。
【三万一平的地毯。我一千两百八十万买的房,进去还得先脱鞋。行,我认。】
「小骆是吧。」我转向骆小禾,「你带我看。」
骆小禾看了一眼柴旺,柴旺摆摆手,那意思是随便,看完赶紧滚。
样板间在售楼处二楼。骆小禾给我拿了一副鞋套,我套上,跟着她走进去。
落地窗外,江面上漂着碎冰,对岸的江心岛一片灰白,几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过去。
骆小禾讲得很认真,哪里是承重墙,哪里能改,露台的防水做了几层,地暖是哪个牌子。讲到一半,她停下来,压低声音。
「先生,您别往心里去。柴经理他对谁都这样。」
「他对谁都这样,那你业绩怎么办?」
「我入职三个月,还没开单。」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客户都被经理分走了。」
我点点头。
「那今天开一单。」
骆小禾愣住了。
楼下,柴旺的手机已经热闹起来了。
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我的手机也在响。
闻家相亲相爱一家人,这个群我一直没退,四十七个人,平时只用来发拼多多砍一刀。
这会儿,柴佩佩在群里转发了柴旺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我穿着黄色外卖服站在沙盘前面,背景是澜庭一号四个烫金大字。
柴佩佩:笑死,我表哥说屿川跑去澜庭看房,张口就要一千多万的顶楼。
二姑: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了?
大伯母:昨天分家的事我听说了,可怜见的,别是脑子出毛病了。
我哥:@闻屿川 弟,没钱咱不丢人,跑去售楼处丢人就不好了。要不哥借你两百,你买点年货?
我妈:别理他,从小就爱犯浑。
后面跟了一排笑哭的表情。
三叔闻守禾发了一条:屿川,过年来三叔家吃饭。
只有这一条,没带表情。
我盯着三叔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其他的,我一条没回。
戴小满给我发微信:兄弟,群里在挂你,要不要我冒充你回一句「已全款」?
我回:别急。
下了楼,柴旺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刷手机,看见我下来,晃了晃屏幕。
「屿川,群里都夸你有志气呢。」
我没理他,走到骆小禾的工位边。
「签认购书,交定金。」
骆小禾的手在键盘上停住,指尖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柴旺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悠悠走过来。
「交定金?行啊。定金五十万,现场刷卡,不收微信不收支付宝。」
「刷卡。」我从外卖服内兜里掏出银行卡。
柴旺看了看那张卡,普普通通的蓝色借记卡,卡面上的图案都磨掉了一半。
他凑到骆小禾耳边,声音没压住。
「拿POS机给他刷。刷不出来正好,让大家看看。」
骆小禾把POS机推到我面前。
我插卡,输入金额:500000.00。
输密码。
POS机嘀了一声,开始转圈。
柴旺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眼睛盯着屏幕,就等它跳出余额不足四个字。
大厅另一头的几个销售也凑过来了,有人还举起了手机。
圆圈转了五秒。
十秒。
柴旺的笑开始往下掉:「网不好吧?我就说,你那卡……」
嘀。
POS机吐出一张长长的签购单,打印头滋滋响,纸一截一截往外爬。
骆小禾撕下来,双手捧着,念出上面那行字。
「交易成功。金额,五十万元整。」
柴旺抱着的胳膊松开了。
【第四章】
售楼处的大理石地板很亮,亮到我能看见柴旺的倒影一点一点往后缩。
「不可能。」他一把抢过签购单,凑到眼前看,「这是假的吧?测试机?小骆,你是不是拿的测试机?」
骆小禾小声说:「经理,这台是财务刚配的。」
柴旺把签购单翻过来又翻过去,纸背面什么都没有,他还是翻了三遍。
「你哪来的钱?」
「挣的。」
「送外卖能挣五十万?」
「送外卖挣不了。」我从骆小禾手里接过笔,在认购书上签了字,「做游戏挣的。」
「什么游戏?」
「《煎饼侠的一百种死法》。」
旁边一个年轻销售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
「我玩过!」他喊出来,「我玩过!我卡在第七十三种死法,被自己的煎饼噎死那关,卡了一个礼拜!」
我看了他一眼:「点鏊子左下角,有个隐藏的葱。」
年轻销售捡起手机,当场打开游戏开始找葱。
柴旺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整个人在跟一口空气较劲。
「屿川,」他换了个语气,嗓子眼里挤出一丝笑,「表哥刚才跟你开玩笑呢。你看这样,顶层那套,表哥给你申请个内部价,这单表哥亲自给你跟……」
「不用。」我把认购书推给骆小禾,「置业顾问写她。」
「这单是我的客户!」
「你刚才说,我得送八十八年外卖。」我拉上外卖服的拉链,「你等我八十八年,我再来找你买。」
骆小禾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她在憋笑。
就在这时,售楼处的玻璃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我哥闻屿峰扶着柴佩佩走进来,两个人说说笑笑,嫂子手里还拎着一杯热奶茶。
「表哥!」柴佩佩一进门就喊,「你说的内部价,那套一百二十平的,还留着没?我们……」
她看见了我。
我哥也看见了我。
我哥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柴旺手里那张签购单上,又移到骆小禾桌上那份认购书上。
认购书最上面一栏写着:房号,一号楼顶层复式。总价,一千两百八十万。购房人,闻屿川。
我哥的眼珠子定在那一行字上,眼眶撑大了一圈。
「这什么?」
「认购书。」我说,「哥,你们也来看房?」
柴佩佩手里的奶茶捏扁了,珍珠从吸管里挤出来,滚了一地。
「你哪来的钱?」我哥的声音劈了。
「挣的。」
「你一个送外卖的,挣一千多万?」
「定金五十万,剩下的年后全款。」
我哥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柴佩佩,又看向柴旺。
「他偷的。」他说,「肯定是偷的。」
柴佩佩反应过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对!他昨天还穿着这身破衣服回家,今天就有钱买房?不是偷的就是骗的!表哥,你别给他签!这钱来路不正,到时候查出来,你们售楼处也得担责任!」
柴旺被她一嗓子喊醒了,眼睛一亮,跟抓到救命稻草似的。
「对对对,来路不明的钱,我们不能收!小骆,把认购书撤了!」
骆小禾抱着认购书往后退了一步。
「经理,钱已经进公司账户了,撤不了。」
我看着我哥。
我哥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汗,他昨天剥花生的那只手,这会儿攥着嫂子的胳膊,攥得指节发白。
「哥,」我说,「你昨天签的那张纸,你还记得吧?」
「什么纸?」
「放弃声明。我放弃爸妈的房子,你负责爸妈养老。」
「那又怎样?」
「没怎样。」我把认购书副本折好,塞进外卖服胸口的兜里,「我就是提醒你,我放弃的是爸妈的东西,可没放弃我自己的东西。」
我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柴佩佩的声音:「闻屿峰你愣着干嘛!给你爸打电话啊!」
戴小满的五菱宏光停在门口,他摇下车窗,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在车里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嫂子的奶茶,啪一声。」
我坐上车,手机又震了。
家族群。
柴佩佩:@所有人 闻屿川来路不明的钱买了澜庭一号的顶楼!一千多万!大家小心点,别借钱给他,这钱不干净!
二姑:天哪,不会是去搞诈骗了吧?
大伯母:我就说这孩子不对劲。
我妈:@闻屿川 你给我滚回来说清楚!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回。
五分钟后,我爸打来电话。
我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闻屿川。」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往外冒火星子,「我最后问你一遍,钱哪来的?」
「挣的。」
「你要是不说实话,」他停了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戴小满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我对着电话说:「爸,您报吧。报警电话是110,您别拨错了。」
【第五章】
我爸真报了。
下午三点,城东派出所的民警给我打电话,客客气气,让我过去配合了解情况。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我爸、我妈、我哥、我嫂子已经全坐在调解室里了。我妈手里攥着一包纸巾,眼眶红着。嫂子坐在旁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给我哥递水。
我哥看见我进门,往后一缩,然后又挺直了腰。
接待我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阎,脸方,眼睛不大,说话慢悠悠的。
「谁报的警?」
我爸举手:「我。」
「报警内容是,」阎警官低头看了看记录本,「你儿子突然有了一大笔钱,来路不明,怀疑他违法犯罪?」
「对。」
「他是你亲儿子?」
「是。」
阎警官抬起头,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写着他从警二十年头一回见。
「你儿子有钱了,你报警?」
「他一个送外卖的,哪来一千多万?」我妈抢着说,「警察同志,我们家是本分人家,不能让他把我们拖下水!」
「就是。」嫂子接话,「我怀孕了,可不能受这个刺激。」
阎警官没理她们,转向我:「小伙子,你说说?」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股权转让协议,鲸跃互娱的收购公告,银行流水,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野渡工作室的营业执照。祁知意上午帮我整理的,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份都贴了标签。
阎警官一份一份翻,翻到收购公告那页,停住了。
「《煎饼侠的一百种死法》?」
「嗯。」
「你做的?」
「我和我合伙人做的。」
阎警官放下文件,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是那个游戏的界面。关卡显示:第五十八种死法,被城管的哨子吓得把面糊糊了自己一脸。
「我儿子天天玩,」他说,「我也跟着玩了两关。」
调解室里安静了。
我爸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阎警官又翻了翻完税证明,抬头看我爸。
「老同志,你儿子这钱,税都交过了,比你我都干净。」
「那……那也不能……」我爸结巴了,「他瞒着家里!」
「成年人挣钱,不跟家里汇报,不犯法。」阎警官把文件码整齐,推回给我,「报假警是要追责的,但我看你们是家庭纠纷,就不追了。回去好好过年。」
我哥站起来:「警察同志,你再查查,他肯定还有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他……」我哥憋了半天,「他昨天给我转了三百块钱电费,故意羞辱我!」
阎警官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转钱给你,你说他羞辱你?」
「对!」
「那你把三百块还给他,就不羞辱了。」
我哥噎住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妈追出来,在台阶上拉住我的袖子。
她的手是凉的,指甲缝里还有中午剁饺子馅留下的葱末。
「屿川,」她的声音软下来,「你这孩子,有钱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妈错怪你了。」
我看着她。
「年三十回家吃饭吧,妈给你包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我爱吃的是白菜猪肉馅。韭菜鸡蛋是我哥爱吃的。
【二十六年,她连我爱吃什么馅都没记住。】
「妈,昨天您说,出了这个门,年三十没人给我下饺子。」
「妈那是气话!」
「我当真了。」
我妈的手僵在我袖子上。
我哥从后面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脸上堆出一个我从小见到大的笑。每回他要借我压岁钱,就是这个笑。
「川,咱亲兄弟,昨天那事哥做得不地道。你看这样,那张放弃声明,咱撕了,不作数。爸妈的房子,咱兄弟俩一人一半。」
「然后呢?」
「然后……」他咽了口唾沫,「然后你那一千多万的房,也算家里的,咱一起住。」
我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下来。
「哥,你这算盘,我在城东都听见珠子响了。」
戴小满在台阶下面按了一声喇叭。
我走下台阶,嫂子在后面尖着嗓子喊:
「闻屿川!你别得意!那张纸是你自愿签的,房子你一分都别想要!」
我回头。
「嫂子,我没想要啊。」
她张着嘴,一时接不上话。
我拉开车门。
「是我哥刚才想撕。你们俩先商量好,再来找我。」
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我嫂子正拧着我哥的耳朵往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下面拽。
当天晚上,鲸跃互娱官方发了一条微博:热烈欢迎《煎饼侠的一百种死法》开发团队野渡工作室加入鲸跃大家庭。
配图是我和戴小满签约那天的合影。我穿着外卖服,戴小满穿着网吧网管的马甲。
热搜第十七:外卖小哥和网管做的游戏被大厂收购。
家族群里,二姑发了一条:这不是屿川吗?
然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二姑撤回了那条消息,换成:屿川真有出息,二姑早就看出来了!
【第六章】
年三十,我在三叔家吃的饭。
三叔闻守禾是我爸的亲弟弟,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一辈子没发过财。他家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三婶说是三叔特意交代的。
「你小时候来我家,一顿能吃三十个。」三叔给我倒了杯酒,「你爸那边,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那你给你哥转电费干嘛?」
我被呛了一口酒。
三婶在旁边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吃完饭,三叔送我出门,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屿川,你哥那三间门面,年前就拿去银行抵押了。」
我停下脚步。
「抵押了多少?」
「三百多万。说是要加盟一个奶茶品牌,叫什么鲜茶局。佩佩她表哥柴旺牵的线。」三叔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我劝过你爸,你爸说我眼红。」
我没说话。
鲜茶局这个名字,戴小满在一个创业群里刷到过。加盟费八十八万,承诺回本周期三个月,总部在外省一栋写字楼里,去年已经有三家加盟商在网上发帖维权。
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鲜茶局的加盟,您让我哥去网上搜搜。
五分钟后,我爸回了:你自己发财了,见不得你哥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正月十五,鲜茶局在老街开业。
我没去,戴小满去了,回来跟我描述现场。
「鞭炮放了二十分钟,舞狮子的来了两队,你哥穿了一身红西装,站门口发传单。」
「生意怎么样?」
「开业那天排队排到街口。」戴小满往嘴里塞了一块薯片,「第二天,排队的人去对面买蜜雪了。」
「为什么?」
「你哥的奶茶一杯二十八,对面一杯六块。」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有,」戴小满压低声音,「我听隔壁卖烤肠的大爷说,你哥晚上关了店,不回家,躲在后厨打牌。手机上打的,一晚上输了好几万。」
我笑容收了。
那个牌,我知道是什么。我哥大学的时候就沾过网赌,被我爸拿皮带抽了一顿,跪着发誓再不碰。
二月底,鲜茶局总部人去楼空,客服电话变成了空号。
三月初,我哥抵押门面的那家银行,第一笔月供没扣到钱。
三月中,催收电话打到了我爸手机上。
这些事,都是三叔打电话告诉我的。
「你爸这几天吃不下饭,」三叔说,「昨天去老街看门面,门上贴了法院的封条。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个钟头,回家就倒了。」
「倒了?」
「中风。人在市一院,抢救过来了,左半边身子动不了。」
我从工位上站起来。
鲸跃给我们在高新区租了一层新办公室,窗户外面是工地,塔吊在转。戴小满在隔壁工位上画新关卡,抬头看我,手里的数位笔停了。
「怎么了?」
「我爸中风了。」
戴小满把笔一扔:「走,我开车。」
市一院神经内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盒饭的油味。
病房门口,我妈坐在塑料凳上,头发乱成一团,羽绒服的拉链拉错了一格。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哥呢?」
「打电话不接。」我妈的声音是哑的,「佩佩说他去外地跑项目了。」
「什么项目?」
我妈没回答,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一个护士拿着单子走过来:「三床家属?病人需要做介入,先交五万押金,今天下午之前必须交。」
我妈的手停住了,抬头看我。
那一眼,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她在求我,又不肯开口。
我接过单子。
「我去交。」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砸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块。
我走到缴费窗口,排队,刷卡,五万。拿到收据,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祁知意。
祁律师,帮我记一笔。
祁知意秒回:收到。需要我现在过去吗?
我想说不用,手指停在屏幕上,删了,打了两个字:麻烦。
【第七章】
祁知意四十分钟后到了医院。
她换了一件米色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还有一袋水果。
「探病,不能空手。」她把水果递给我妈,「阿姨,我是屿川的律师。」
我妈接过水果,一脸茫然:「律师?」
「您别紧张,我就是来帮他记个账。」
病房里,我爸躺在床上,左边嘴角往下歪着,口水顺着下巴流到枕巾上。他看见我,眼珠子转了转,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又落回被子上。
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没问。
傍晚六点,我哥来了。
他穿着那身红西装,西装皱巴巴的,领口有一块油渍,胡子拉碴,眼睛底下青了一片,身上一股烟味和泡面味。
他一进门,先扑到我爸床边,嚎了一嗓子:「爸!」
我爸的眼珠子转过去,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天花板。
我哥嚎完,转身看见我和祁知意,愣住了。
「你来干嘛?」
「交押金。」
我哥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马上收回去,换上一张苦脸。
「川,你交了就好,哥最近手头紧……」
「我交的是我那份。」
「什么你那份?」
祁知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放在床头柜上。
「闻先生,这是您父亲本次住院的费用明细预估,总计约十二万。按照法律规定,您和您弟弟作为两个子女,原则上各承担一半。屿川先生今天已垫付五万,后续费用他会按比例支付到医院账户。您需要承担的部分,大约六万。」
我哥盯着那张表,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意思?我当哥的,还得跟弟弟算这么清?」
「算清楚,对大家都好。」祁知意的语气很平,「另外,您在年前签过一份协议,承诺父母的养老、看病、住院全部由您负责。这份协议屿川先生有原件,也有录音。从法律上讲,他不能免除自己的法定义务,所以他会出他那份。您自己承诺的那份,如果不出,他有权就垫付部分向您追偿。」
我哥转头看我,眼眶红了,声音发抖。
「川,你非要这么绝?」
「我不绝。」我说,「我交了五万,你交了多少?」
我哥张了张嘴。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你哥他……他现在真没钱……」
「那三间门面呢?」
我妈不说话了。
我哥突然往前一扑,膝盖砸在病房的瓷砖上,咚一声。
隔壁床的老大爷正在吃橘子,橘子瓣掉进了被窝里。
「弟!」我哥抱住我的腿,「哥求你了!门面下个月就要拍卖了!你借哥三百万,哥把门面赎回来,赚了钱马上还你!」
「借三百万?」
「对!哥给你打欠条!利息你随便算!」
「哥,你还记得你借我的压岁钱吗?」
我哥愣住了。
「我八岁那年,你借我两百块压岁钱,说下次一定还。」我低头看着他,「我今年二十六,十八年了,下次一直没来。」
「那……那是小孩子的事……」
「还有大学的时候,你借我生活费买游戏机,说下次一定。上上个月,你借我外卖箱去拉货,说下次一定还,箱子到现在还在你后备箱里。」
我把腿从他胳膊里抽出来。
「你的下次一定,我收藏了十八年,凑够一套了。」
隔壁床的老大爷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我妈在旁边哭出了声:「屿川,那门面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就眼睁睁看着它被拍卖?」
「妈,那是你们给我哥的。」
「你可以买回来啊!你有那么多钱!」
「买回来给谁?」
我妈噎住了。
「买回来,写我的名字,你们说我抢我哥的。写我哥的名字,他转头再抵押一回。」我把那张费用明细折好,放进口袋,「妈,钱我有,但我不当冤大头。」
我爸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右手攥着被角,攥得青筋鼓起来,眼睛直直盯着我哥。
我哥不敢看他。
晚上九点,我从医院出来。
祁知意在停车场等我,靠着车门,手里捧着两杯热豆浆。
「给你。」
我接过来,豆浆烫手,隔着纸杯,指尖发麻。
「你今天在病房里那段,」她抿了一口豆浆,「下次一定那段,是提前准备的吗?」
「不是。临场发挥。」
「挺好的。」她点点头,「我以后跟委托人谈判,可以借用吗?」
「收版权费。」
「多少?」
「请我吃顿饭。」
祁知意握着豆浆杯,看了我两秒,转身拉开车门。
「周六,我订位子。」
她坐进驾驶座,车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豆浆的热气往脸上扑,耳根子烧得发烫。
【第八章】
周六那顿饭没吃成。
周五晚上十一点,戴小满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你火了。」
「游戏又上热搜了?」
「不是游戏,是你。」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标题是:身家六千万的弟弟,眼看亲爹中风瘫痪见死不救!
视频是在市一院走廊拍的。柴佩佩挺着肚子坐在塑料凳上,头发散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公公中风了,左半边身子动不了,我老公一个人到处借钱,借到求人下跪。」她哽咽着,「他弟弟呢,卖游戏卖了六千多万,在临泽最贵的小区买了一千多万的顶楼,亲爹住院,他只肯出五万,还带着律师来,逼我老公签字还钱。」
镜头一转,拍到我哥跪在病房地上抱着我腿的画面。
那段是隔壁床家属用手机拍的,被他们截了出来。
视频里只有他跪着求我,没有声音,没有前面的对话,也没有后面的「下次一定」。
画面最后定格在我把腿抽出来的那一下。
点赞六十七万,评论十二万。
热评第一:有钱了就忘本,这种人活该一辈子没人疼。
热评第二:《煎饼侠》卸载了,恶心。
热评第三:人肉一下,这人在鲸跃上班是吧?鲸跃给个说法!
我往下划,有人扒出了我的微博,有人扒出了澜庭一号的楼号,还有人扒出了野渡工作室的办公地址。
戴小满搓着脸:「鲸跃的公关总监刚才打电话给我,问是怎么回事。游戏的应用商店评分,一个晚上从四点八掉到二点一。」
我看着那条视频,把定格的画面放大。
我哥跪着,膝盖底下有一块瓷砖裂了缝。
我想关掉,手指放在屏幕上,又往回拖了拖进度条。
视频右上角,有个模糊的时间水印:3月21日,18:14。
「小满,帮我个忙。」
「你说。」
「问问隔壁床那个吃橘子的大爷,他家属那天拍的视频,原片还在不在。」
第二天一早,祁知意来了野渡工作室。她没化妆,眼睛有点红,看样子一夜没睡。
「我把这件事的全部证据链梳理了一遍。」她把电脑转过来,「第一,年前那份放弃声明的原件,和你手机里的年货录音。第二,医院的缴费记录,到昨天为止,你一共交了七万八,你哥一分没交。第三,隔壁床家属的原片,我联系上了,他们愿意提供。」
「还有吗?」
「第四。」她顿了一下,「我查了你哥那三间门面的抵押和借款记录。他从银行贷了三百二十万,鲜茶局的加盟费是八十八万,装修和设备花了六十万左右。剩下一百七十多万,去向不明。」
「去哪了?」
「一部分进了几个境外堵伯平台的收款账户,有公安的冻结记录。」祁知意又点开一个文件,「另一部分,九十万,在今年一月分三笔转进了一个个人账户。」
「谁的账户?」
「柴旺。」
办公室里安静了,只有窗外塔吊转动的声音。
戴小满第一个跳起来:「我靠!鲜茶局的线是柴旺牵的!他是托!」
祁知意点头:「我怀疑柴旺拿了鲜茶局的推荐返点,另外还从你哥手里套走了一笔钱。具体怎么套的,可能还有你嫂子的参与。」
我想起那天在售楼处,嫂子张口就问「内部价那套还留着没」。
她要买的那套房,钱从哪来?
中午,鲸跃互娱的公关总监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很客气,客气里带着急。
「闻总,舆情现在很被动。我们的建议是您发一条道歉声明,承认处理家事方式不当,先把热度降下来。」
「我不道歉。」
「闻总……」
「我会把事情说清楚。」我说,「给我两天。」
下午,临泽电视台一个叫《邻里有话说》的调解节目给我打电话,说我嫂子那边报名上了节目,要当面跟我对质,问我敢不敢去。
节目周日晚上八点直播。
戴小满在旁边疯狂摇头:「别去!那种节目都是给弱者撑腰的,你一个有钱人上去,观众先给你扣三十分!」
「去。」
「你图什么?」
「她想要一个舞台。」我把电话挂了,「我借她一个。」
周六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市一院。
我爸已经能坐起来了,护工扶着他靠在床头。他看见我进来,右手动了动。
病房里只有我和他,还有隔壁床那个吃橘子的大爷。
我在床边坐下,给他削苹果。
削到一半,我爸开口了。说话含糊,一个字要嚼半天。
「视……频……我……看……了……」
我手上的刀停了。
「你……嫂……子……」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眶红了,「她……骗……人……」
隔壁床的大爷放下橘子,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小伙子,你爸这两天让护工把那视频翻来覆去放,放一回骂一回,骂完就哭。昨儿夜里还拿手机给你嫂子打电话,你嫂子挂了。」
我爸的右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瘦,骨头硌着我,手心是潮的。
「明……天……我……去……」
【第九章】
周日晚上七点四十,临泽电视台三号演播厅。
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涩。台下坐了一百多个观众,大半是退休的大爷大妈,手里攥着节目组发的小红旗。
柴佩佩和我哥坐在台左边。嫂子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素颜,眼圈画得发青。我哥穿着那身红西装,坐立不安,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
柴旺坐在他们后面的亲友席上,抹了头油,西装笔挺。
我妈坐在亲友席最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和祁知意坐在台右边。戴小满在观众席第一排,举着手机。
主持人是个中年女人,姓蔡,嗓门亮。
「欢迎收看《邻里有话说》。今天我们要调解的,是一对亲兄弟之间的矛盾。」
直播开始,柴佩佩先说。
她说得很动情,从我爸中风说到我哥借钱,从借钱说到下跪,说到我带着律师逼债。说到一半,她哭了,蔡主持递纸巾,她接过去,捂着脸哭了两分钟。
台下的大妈开始摇小红旗,有人小声骂:没良心。
我哥在旁边配合着抹眼睛,抹了两下,没抹出东西,他用力揉了揉眼皮。
蔡主持转向我:「闻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拿起话筒。
「我想先放一段录音。」
「录音?」
「年前分家那天晚上录的,二十三分钟,我挑几段放。」
祁知意把U盘递给导播。
演播厅的音响里传出我爸的声音:三间门面,加上这栋楼,年后全过户给屿峰。
我妈的声音:出了这个门,年三十连碗饺子都没人给你下。
我哥的声音:养老?爸妈身体好着呢。有这七百万,我还养不起俩老人?
台下的小红旗不摇了。
我哥的脸刷一下白了。
接着,大屏幕上出现那份放弃声明的照片,最下面那行字被放大:父母日后的养老、看病、住院、护理等全部事宜,由闻屿峰全权负责。
签名,红手印。
「这是我哥亲手签的。」我说,「我加这句话,就是怕今天这种事。」
柴佩佩一下子站起来:「那又怎么样!赡养老人是法定义务,你签什么都没用!」
「对,没用。」我点头,「所以我出了我那份。」
大屏幕切换,是医院缴费记录。
我的名字,七笔缴费,合计七万八千四百元。
闻屿峰,零。
「我爸住院至今花了十二万出头。按法律,我和我哥一人一半,我那份是六万出头。我多交的一万多,是替我哥垫的。」
台下一个大爷嘀咕:「那他哥一分都没给?」
我哥的嘴唇在抖:「我……我那时候没钱……」
祁知意拿起话筒:「蔡老师,我能补充两点吗?」
「请说。」
「第一,网上流传的那段下跪视频是剪辑过的,我们拿到了原片。」
大屏幕开始播放。
有声音的版本。
我哥跪在地上:弟,你借哥三百万,哥把门面赎回来,赚了钱马上还你!
我:你的下次一定,我收藏了十八年,凑够一套了。
隔壁床大爷憋笑的咳嗽声,在演播厅里放大了好几倍。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第二,」祁知意翻开文件,「闻屿峰先生用三间门面抵押贷款三百二十万。其中一百一十多万流入境外堵伯平台,有公安冻结记录。另有九十万,在今年一月,分三笔转入了一位柴旺先生的个人账户。」
她转过身,看向亲友席。
「柴旺先生,您今天也在现场,方便解释一下吗?」
亲友席上,柴旺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这……这是正常借款!」
「借款有欠条吗?」
「有……有的……」
「那您在鲜茶局加盟项目里拿的推荐返点,有合同吗?」
柴旺僵住了,嘴张着,额头的汗把发胶冲开了,一缕头发耷拉下来。
我哥慢慢转过头,看着柴旺,又看着柴佩佩。
「九十万?」他的声音很轻,「佩佩,你跟我说那是你表哥帮我们订房子的定金。」
柴佩佩的脸色变了。
「是定金啊!我表哥说内部价……」
「澜庭一号的内部价,」骆小禾的声音从观众席后排传过来,她举着手,站了起来,「我们公司从来没有。」
全场的目光转向她。
骆小禾攥着衣角,声音有点抖,没停:「我是澜庭一号的置业顾问。公司系统里,没有任何一套房子以闻屿峰或者柴佩佩的名义交过定金。」
柴佩佩看了看我哥,看了看柴旺,然后猛地指着我哥。
「都是他!都是他赌钱输的!他输光了,我表哥是帮他填窟窿!」
「你胡说!」我哥站起来,「那九十万是你让我转的!你说你表哥能帮我们翻倍!」
「你自己蠢怪谁!」
两个人在台上吵起来,蔡主持拿着话筒插不进嘴,导播在耳麦里喊切广告,没人听。
就在这时,演播厅侧门开了。
护工推着一辆轮椅进来。
轮椅上坐着我爸。他歪着嘴,左手搭在扶手上不动,右手死死攥着一个手机。
全场安静了。
我妈从亲友席上站起来,捂住了嘴。
护工把轮椅推到台中间。我爸抬起右手,把手机举起来,手抖得厉害。
蔡主持弯下腰,把话筒凑到他嘴边。
「老……老二……」他的声音含糊,每个字都在往外硬挤,「没……错……」
我哥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是……我……偏……心……」我爸的眼泪顺着歪掉的嘴角流下来,「房……子……我……给……错……人……了……」
我哥坐在地上,两手撑着地板,嘴里喃喃:「不是的……爸……不是的……我会赚回来的……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柴佩佩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想走,被两个场务拦住了。
柴旺已经从亲友席溜到了侧门边,侧门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领头那个,方脸,眼睛不大,冲我点了点头。
阎警官。
【第十章】
节目播出的第二天,那条剪辑视频被平台下架了。
柴佩佩的账号发了一条道歉声明,三十个字,错了两个。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嫂子,你的下次一定呢?
《煎饼侠的一百种死法》的评分,三天内从二点一涨回四点九。戴小满连夜加班,做了一个新关卡:第一百零一种死法,摊煎饼的大叔被亲戚的道德绑架勒死。
上线当天,下载量冲上免费榜第一。
鲸跃的公关总监给我打电话,语气换了个人。
「闻总,我们市场部想把这个关卡做成春季主推,您看……」
「做吧。」我说,「版权费我捐给养老院。」
柴旺因为涉嫌诈骗被立案调查。鲜茶局的推荐返点合同,阎警官他们在柴旺的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了,上面有他的签名。那九十万,冻结了六十多万,剩下的被他拿去还了自己的车贷。
我哥的网赌账户被查,他自己也被叫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因为是参赌而不是开设赌场,最后罚款加拘留十天。
那三间门面,四月份法院拍卖,被一个开连锁药店的老板拍走了。拍卖款还完银行贷款,剩下四十多万,法院按规定划给了债权人。
我没出手。
三叔问过我,后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房子是我爸给出去的,我把它买回来,等于替我哥擦屁股,替我爸认错。
他认的错,得他自己认完。
五月,我爸出院,转去城南一家康复医院。
我哥离婚了。柴佩佩那个孩子,是在节目播出前两个月就没了的,她一直没告诉我哥,挺着肚子上节目,肚子里塞的是一个小枕头。
这件事是我妈告诉我的。她在电话里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哥搬回了闻家湾那栋自建楼。那栋楼没抵押,还写在我爸名下,过户手续年后一直没办完。
六月,我哥去做了外卖骑手。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在野渡工作室点了一份午饭。
麻辣烫,加辣,不要香菜。
骑手敲门,戴小满去开的。
「您好,您的外卖……」
声音卡住了。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我哥。黄色外卖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头发被汗水压扁了,脸晒黑了一圈。他手里拎着那袋麻辣烫,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戴小满看看他,又看看我,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饮水机后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外卖袋。
袋子是温的,汤汁从封口渗出来一点,糊在我的指头上。
「哥。」
「嗯。」
「你外卖箱呢?」
他愣了一下,回头指了指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的电动车停在楼下,后座上绑着一个外卖箱,蓝色的,箱子侧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川。
那是我借他拉货的那个箱子。
我转回身,看着他。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头上沾着泥。
「我……我下个月……」
「别说下次一定。」
我哥抬起头,嘴唇抖了两下。
「我下个月,把给爸垫的医药费,先还你一千。」
我没说话,拿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给这一单点了个五星好评。
评论框里,我打了一行字:送餐准时,汤没洒,骑手是我哥。
我哥的手机叮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没回头。
「川,」他说,「白菜猪肉的。」
「什么?」
「你爱吃的饺子馅。白菜猪肉的。我记得。」
他下楼了。
腊月二十八,又下雪了。
我开车去康复医院接我爸回家过年。
不是五菱宏光,是我自己的车。一辆普通的国产电车,戴小满说我开着它,像个出门送外卖的。
【这比喻有毒,但我认。】
我爸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左手还是不太灵,系不了扣子,护工每天帮他系。
我扶他上车,他在副驾驶坐稳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今……年……回……家……吃……」
「嗯。」
闻家湾那栋白瓷砖小楼,院里亮着灯。
我扶着我爸推门进去。
圆桌边,我妈在包饺子。她面前的面板上摆了两排,左边一排,右边一排。
左边的馅是绿的,韭菜鸡蛋。
右边的馅是白的,白菜猪肉。
我哥在厨房烧水,听见门响,探出头。
「回来了。」
我妈手里捏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看着我,手指上沾着面粉,捏了两下,饺子皮破了个口。
她想说话,嘴张了一下,又低头去补那个破口。
我在桌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妈,今年的赡养费。按月算,一个月两千五,十二个月,三万。」
我妈的手停了。
「你哥那份呢?」她小声问。
厨房里,我哥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
「我那份,我按月给。这个月的,我已经转了。」
我妈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水开了,饺子下锅。
我妈先捞了一碗白菜猪肉的,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筷子头冲着我。
二十七年,第一碗。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烫,烫得我舌头一缩,眼眶跟着一热。
我爸坐在旁边,右手捏着勺子,舀了半天,舀起一个,抖抖索索送到嘴边,没送进去,掉回了碗里。
我哥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过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递到我爸嘴边。
我爸张嘴,吃了。
窗外,雪落在院里那辆白色SUV上。那辆车上个月卖了,买家明天来提。
车头前面,停着我哥的电动车。
后座上那个蓝色外卖箱,雪积了一层,盖住了那个川字。
我妈又捞了一碗,放在我手边。
「屿川,」她说,「锅里还有。」
我没说话,把第二碗也拉到了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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