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火车我才知道，她跟男助理买了软卧，给我订了张硬座。
我拎着包去包间问了句为什么。
她看了男助理一眼，叫来了乘务员。
“麻烦您让这位先生回自己的座位。”
我站在包间门口，六只眼睛盯着我。
我没吵，没闹。
下一站，我提着行李下了车。
两天后，她哭着打来电话：客户只认你，你快回来。
我给她发了张硬座票的照片。
配了六个字。
三千万，你们躺着谈吧。
【第一章】
我叫顾衍，在锦恒集团做了四年商务拓展。
这次出差，是去谈周建国周总的一个三千万工程材料采购大单。
这个客户是我从零开始跟了三年的。三年，七次登门，四次被拒，中间还陪老周钓过两次鱼，喝过三顿大酒。
关系好不容易处到现在，周总终于松口，说可以坐下来聊聊合同细节。
公司很重视，专门派了个项目组。
组长是宋芷琳。
我未婚妻。
公司里没几个人知道我俩的关系。她三个月前刚升的项目经理，风头正盛，嫌跟我扯上关系影响她“独立女强人”的形象。
我理解，也没声张。
出差订票的事儿是她安排的。出发前一天她跟我说，票订好了，明早七点二十的火车，你自己到站台。
我说行。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公文包到了火车站。
检票进站，低头看了眼票。
硬座。
十四个小时的车程。硬座。
我愣了两秒，以为搞错了。
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出差审批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张票。两张软卧，一张硬座。
软卧那两张，一张是宋芷琳，一张是她的助理陈启明。
硬座这张，我的。
我拎着包顺着车厢往前走。
十二号车厢软卧包间，门半开着。
宋芷琳坐在下铺，腿翘着，正低头刷手机。陈启明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递过去。
“琳姐，拿铁，少糖。”
“嗯。”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我把票亮了亮，问：“怎么给我买了硬座？”
宋芷琳的眼神变了一下。
她放下咖啡杯，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带上了一层膜。
“出差经费有限，不是跟你说了吗？软卧只批了两张。”
“三个人出差，经费连三张软卧都批不了？”
我没提高音量，就是正常问了一句。
陈启明在旁边看着我，嘴角有那么一点弧度。
不明显，但我看得见。
宋芷琳把手机往铺上一放，语气冷了两度。
“顾衍，你至于吗？不就是个座位？十几个小时坐一下怎么了？你一个做销售的，火车硬座没坐过？”
我看着她。
她没接着说，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在她眼里，这间包间是分给项目经理和核心助理的。我虽然是商务拓展，但在她的组里，排序在陈启明后面。
未婚夫这个身份，在工作场合等于零。
甚至是负数。
我吸了口气，说：“那我坐这儿聊会儿，一会儿再回去。”
我还没进门。
宋芷琳看了一眼陈启明，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身挡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走道尽头。
“乘务员。”
“麻烦了，这位先生不是这个包间的，帮忙引导一下，谢谢。”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职业化的客气。
乘务员走过来，看了看我的票。
“先生，您的座位在六号车厢，往后走。”
我没动。
我看着宋芷琳。
她没躲我的眼神，下巴微微扬着，一只手搭在包间的门框上。
陈启明在里面翘着二郎腿，低头看手机，肩膀在轻微地抖。
那是在憋笑。
我忽然觉得，这趟火车的空调开得太足了。
凉到心里去了。
“好。”
我说了一个字，转身往回走。
经过六号车厢的时候我没停。经过五号车厢的时候也没停。
我一路走到了二号车厢连接处。
火车正在减速。
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青林站，停车五分钟。”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公文包。
里面装着周建国的项目资料、三年的客户跟踪记录、两版合同草案。
我把拉链拉上，走到车门口。
门开了，站台上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乘客。
我迈下去了。
脚踩在站台地砖上，十月的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身后的火车响了一声长笛。
我没回头。
【第二章】
青林是个小站。
出了站，对面就是一排低矮的门面。一家兰州拉面，一家沙县小吃，一家手机贴膜。
我挑了兰州拉面，坐下来点了碗大宽。
牛肉汤的热气糊了我一脸。
手机震了。
赵铎的电话。
赵铎是我同事，也是我在锦恒为数不多的兄弟。当初一起入职，一起跑客户，一起被甲方骂，属于那种喝酒不用劝、借钱不用催的关系。
“衍哥，你到哪了？宋芷琳发了条朋友圈，在软卧里自拍，背景是不是有个男的？”
“陈启明。”
“她助理？就那个整天琳姐长琳姐短的？”
“嗯。”
“你呢？你坐哪？”
“我在青林站。”
“青林……那不是中间的小站吗？你怎么到那儿了？”
“下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下车了。不去了。”
又沉默了五秒。
然后赵铎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兄弟，你的意思是……三千万的单子，你不去了？”
“她让乘务员把我从包间请出去了。”
”……“
”当着陈启明的面。“
赵铎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顾衍。“
”嗯。“
”你做得对。“
”我知道。“
”不过你知道后果吧？周总那边，只认你。她去了也是白搭。“
”我知道。“
”你这是要看她笑话？“
我嚼了一口面，咽下去。
”我只是不想坐十四个小时的硬座。“
赵铎在那头笑了。
”牛。这辈子你最帅就是这一刻。回头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我把面吃完，又要了一瓶啤酒。
下午三点，小站旁边有个公园。我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看了两个老头下象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宋芷琳。
消息，不是电话。
”到了跟周总秘书确认一下明天十点的会。“
她还不知道我下车了。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
”顾衍？“
”你在干什么？消息看到了没有？“
又过了半小时。
”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赶紧确认，别耽误事。“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继续看老头下棋。
晚上六点，她应该到了。
果然，朋友圈又更新了。
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背景是水晶吊灯和大理石前台。
配文：出差也要精致生活。
陈启明在下面评论：辛苦了琳姐，明天一定旗开得胜。
宋芷琳回复：借你吉言。
我没点赞。
在青林站旁边的旅馆住了一晚。床单有点硬，但比硬座强。
第二天一早，我又收到赵铎的消息。
”兄弟，宋芷琳跟许总汇报说一切就绪，明天上午十点见周总。她压根没提你不在。“
”意料之中。“
”她真以为自己能搞定？“
”她以为三千万的合同是靠PPT拿下来的。“
”那周总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
”你猜。“
”我猜周总会问一句话。“
”哪句？“
”顾衍呢？“
我笑了一下，没回。
但我知道赵铎猜对了。
这三年，每次去见周建国，都是我一个人去。
第一次登门被秘书拦在外面，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第二次去，周建国让我进了办公室，但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自己看了二十分钟报纸。
第三次，他终于开口了，问了我一个问题：“小伙子，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选你们？”
我说，因为我不会让您吃亏。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钟，然后笑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他都亲自泡茶。
这种关系，不是一份PPT能替代的。也不是一个叫人琳姐的男助理能替代的。
更不是一个把未婚夫赶去坐硬座的女人能替代的。
【第三章】
上午十点零五分。
这个时间，宋芷琳应该已经坐在周建国的会议室里了。
我打开赵铎发来的实时播报。这家伙不知道从哪搞到了小道消息，据说是周总那边有个跟他认识的采购员。
第一条消息：十点整，宋芷琳和陈启明准时到了。前台让他们在会议室等。
第二条：十点零三分，周总进来了。
第三条：周总进门扫了一圈，脸就沉了。
第四条来得很快。
”他开口了。第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我没猜，但我知道。
赵铎直接发了过来。
”周总说：小顾呢？“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
又来了一条。
”宋芷琳说：周总您好，这次项目由我全权负责，合同细节我来跟您对接。“
”然后呢？“
”周总看都没看她递过去的名片，说了句：我跟你们公司的合作，是冲着小顾来的。他人呢？“
”宋芷琳说顾衍临时有别的安排，没能来。“
”周总什么反应？“
赵铎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打过来。
”周总把茶杯一放，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他不来，没什么好谈的。“
”然后？“
”走了。“
”会议开了几分钟？“
”不到三分钟。“
我靠在旅馆的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三分钟。
一个筹备了两周的三千万项目汇报，三分钟结束。
赵铎又发了一条。
”据说陈启明追出去想塞资料，被周总秘书拦了。秘书说了句话，我复述一下：这个项目是顾衍顾先生跟进三年的成果，周总这边已经推掉了五家供应商，只留了你们锦恒。但如果顾先生不亲自来，这个只留也可以变成不留。“
”还有呢？“
”秘书还说了一句。“
”这不是三千万的事，后面还有一个两亿的长期框架协议。周总说过，这个框架，只签给小顾。“
两亿。
我盯着手机屏幕。
宋芷琳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应该不知道。许总也未必知道。
这是周建国私下跟我说的，在上次那顿酒席上。他喝高了，拉着我的手说：“小顾，你这人实在，我信得过。明年有个大项目，咱们接着合作。”
我当时只说了声谢谢周总。
没跟公司汇报。因为那时候合同还没签，我不想放空炮。
现在这个空炮，被宋芷琳一张硬座票给炸了。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宋芷琳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响了六声，挂了。
又打过来。
挂了。
第三次。
我接了。
”顾衍，你在哪？“
她的声音明显不一样了。出发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淡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硬的急切。
”在青林。“
”青林？你去青林干什么？你不是应该在火车上吗？“
”我昨天就下车了。“
”什么？“
”青林站，就是你叫乘务员把我请出包间之后的下一站。我下车了。“
那边安静了。
能听到她呼吸声加重了。
”你……你故意的？“
”你把我从包间赶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项目是谁在跟？“
”你少跟我扯这些，你现在马上过来。周总只认你，不见你不谈。你赶紧买票——“
”不去。“
”顾衍！“
”三千万的合同，你安排我坐硬座。你跟你的好助理躺软卧。我多问一句，你当着他的面叫乘务员赶我。“
”那是工作安排！经费——“
”你拿了五千八的差旅预算，两张软卧加起来三千二。剩下两千六，你订了一间商务酒店单人房。我的硬座一百九十七块钱，你是不是还觉得多了？“
她没说话。
”宋芷琳，你想让我去给你擦屁股，拿什么脸？“
”你——“
我挂了电话。
打开相册，找到昨天随手拍的那张照片。
硬座票。青林站。197块钱。
我把照片发了过去。
配了一句话。
”三千万，你们躺着谈吧。“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起身出门，在小站对面又吃了碗面。
【第四章】
一下午，我的手机消息没断过。
宋芷琳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她发了四十多条微信。前面几条是命令语气，中间变成了讲道理，后面开始服软。
”顾衍你别闹了好不好，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的年度业绩。“
”你有什么条件你提，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承认票的事情我做得不对，行了吧？你快回来。“
最后一条发在晚上九点。
”顾衍，求你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倒是陈启明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顾哥，周总那边态度很强硬，你看是不是方便过来一趟？来回机票我帮你订，商务舱。“
商务舱。
有意思。
昨天还在包间里看我笑话，今天就顾哥长顾哥短了。
我回了他两个字。
”不去。“
赵铎的消息倒是让我看得挺乐。
”兄弟，你知道宋芷琳今天下午干了什么吗？“
”说。“
”她让陈启明去请周总吃饭，想私下挽回。陈启明找了一家日料店，提前订了包间，点了两千多块钱的菜。“
”然后？“
”周总没来。“
”他让秘书回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顾不来，我跟谁吃？“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赵铎又发来一条。
”还有更绝的。陈启明不死心，带着礼品去周总公司堵人。在前台等了两个小时，保安过来说了句：周总说了，以后锦恒的人来，要是没有顾先生在，一律不见。“
”陈启明什么反应？“
”据说脸绿了。礼品拎回来的时候袋子都磕破了，估计是赌气往地上摔过。“
我点了根烟，站在旅馆窗户边上。
青林站的夜色很安静，对面拉面馆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上打架。
手机又震了。
不是宋芷琳，不是陈启明。
是许总。
许志远。锦恒集团副总裁，宋芷琳的直属领导，也是这个项目的最终拍板人。
我接了。
”小顾啊。“
许总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跟他打了四年交道，我知道他越稳就越不好惹。
”许总。“
”听说你没去？“
”没去。“
”周总那边的情况我了解了。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小顾，三千万的项目，你跟了三年。走到签约这一步了，你真舍得？“
”许总，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出差审批单是过了您手的对吧？两张软卧一张硬座，您看过？“
那边停顿了一下。
”当时我没注意看细节。“
”那您现在知道了。“
许总沉默了五秒钟。
”小顾，宋芷琳那边确实做得不妥。这件事回来我会处理。但项目不能因为个人情绪——“
”许总，她在火车上叫乘务员把我从包间赶出去了。“
”……“
”当着陈启明的面。“
”……“
”许总，我跟了这个客户三年，喝了多少顿酒、陪了多少次笑脸、挨了多少次冷眼，您心里清楚。我没跟公司要过一分额外的报酬，所有的客户关系维护费用我自己垫了一大半。“
”小顾——“
”到头来，去签合同的时候，项目经理让我坐硬座，她跟助理躺软卧。我多问一句，她叫乘务员来赶人。“
我深吸一口气。
”许总，这买卖，搁谁身上谁愿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许总的声音低了很多。
”我知道了。你先休息，这事我来处理。“
挂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凉得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赵铎。
”兄弟，听说许总刚给宋芷琳打了电话。具体内容不知道，但有人看到她从酒店房间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跟我没关系了。“
”真不回去？“
”不回。“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回东海。“
”回来干嘛？“
”辞职。“
赵铎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半分钟，他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听。
他的声音有点哑。
”如果你真想好了，我帮你收拾工位。“
”行。“
”你的仙人掌我拿走了啊。“
”拿走。“
”还有你抽屉里那包枸杞。“
”都拿走。“
”兄弟。“
”嗯。“
”干得漂亮。“
【第五章】
我买了第二天早上回东海的车票。
软卧。我自己给自己买的。
躺在铺上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没什么意思。接着又弹了一条消息。
宋芷琳发的。
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顾衍，我知道你在生气，但你能不能冷静一下想想？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项目，是整个团队的努力。你这样撂挑子，对得起公司对你的培养吗？说到底，不就是一张车票的事吗？你一个大男人，至于这么小心眼？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还要怎样？“
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完，觉得可笑。
第二遍看完，觉得可悲。
到了这个份上，她还觉得是”一张车票的事”。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觉得我不该不配合。
我没回复。
直接点开了和赵铎的聊天框，把这段话转发给他。
赵铎秒回。
“这是道歉？这是控诉吧。”
“字面意思就是——你不该生气，你该回来给我干活，至于面子，你一个搞销售的，要什么面子？”
“经典PUA句式。”
“衍哥，你要是回去了我直接跟你绝交。”
我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放心。”
火车到东海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我没回公司，直接回了自己的公寓。
洗了个澡，泡了壶茶，坐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
桌上放着那枚订婚戒指的盒子。三个月前买的，花了我两个月工资。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区号。
我接了。
“小顾啊，是我，老周。”
周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点笑意。
“周总。”
“你小子，搞什么名堂？派两个人来跟我谈，我以为你在后面坐镇呢，结果那俩人跟没头苍蝇一样。你人呢？”
我迟疑了一下。
“周总，这件事说来话长……”
“我不听话长的。你就说，你是不是在公司受委屈了？”
这老头，直觉比猎狗还准。
“算是吧。”
“我就知道。那个女的一进来我就看出来了，眼高手低，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给我画大饼。还有那个小年轻，油嘴滑舌的，看一眼就不踏实。”
”……“
”小顾，我跟你说个实话。这三千万的合同我不急，后面两个亿的框架我更不急。我就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要是继续在锦恒干，这合同就跟锦恒签。你要是不想干了——“
他顿了一下。
”跟我干。“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我那边正缺一个信得过的合伙人管采购渠道。三千万的单子不算什么，你过来，咱们一起把大盘子做起来。你占股，我出钱。“
”周总……“
”你别急着答复我，想清楚了再说。但有一条——不管你去哪，我的合同跟着你走。你在锦恒，合同就在锦恒。你不在，锦恒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明白了。谢谢您，周总。“
”谢什么谢，你帮我儿子调的那批进口材料，给我省了一百多万，这事我记着呢。你这人够意思，我信得过。“
挂了电话。
茶已经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也行。
脑子里很清楚了。
锦恒，不回了。
宋芷琳，不见了。
三千万，不是她的，也不是锦恒的。
是我的。
【第六章】
我辞职的消息在锦恒炸了锅。
赵铎说，当天下午的反应是连锁的。
第一环：我的辞职邮件发到了HR和许总的邮箱。
第二环：许总让秘书去查周建国那边的项目进展。
第三环：秘书打电话过去，周总公司前台回了一句——周总说了，顾衍不在锦恒了，合作终止，后续不再接洽。
赵铎说许总当时正端着保温杯喝枸杞水，听到”合作终止“四个字，杯盖掉地上弹了三下。
第四环：许总叫宋芷琳进办公室。
门关着，外面的人听不见具体内容，但行政部的小姑娘说，许总的声音从会议室那头都能听到。
赵铎偷偷给我发了条语音。
”许总问她：三千万的合同，外加一个两亿的框架协议，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把这么大的客户给弄丢的？“
”宋芷琳说什么了？“
”她说是你撂挑子，不配合工作，态度恶劣，影响团队。“
我冷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许总问了一句话。“
赵铎清了清嗓子，模仿许总的腔调。
”他说——那他为什么撂挑子？“
”宋芷琳没吭声。“
”这时候我站出来了。“
”你？“
”对，我在门口站着呢，听见了。我敲门进去，跟许总说：许总，我知道原因。“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把你发给我的那些截图全放桌上了。出差审批单、软卧和硬座的票面照片、宋芷琳在火车上叫乘务员赶你的事儿我口述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细节的？我又没全跟你说。“
”你走之后，我找那趟车的乘务员了解了一下情况。那小姑娘人不错，跟我说了经过，还替你打抱不平来着，说那个女的太过分了。“
”……“
”许总听完之后，脸色我没法形容。你知道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太阳穴会跳吗？我亲眼看到了。“
赵铎说，许总当时一言不发地盯着宋芷琳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话。
”三千万加两个亿，因为你的一张硬座票，全没了。“
”宋芷琳，你还觉得这是他小心眼？“
赵铎说宋芷琳的脸当时已经毫无血色。
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许总摆了摆手。
”出去。这件事集团纪律委员会会处理。在处理结果出来之前，你手上所有项目暂停移交。“
宋芷琳从许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层楼都在看她。
赵铎说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启明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陈启明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咖啡一杯都没递。
宋芷琳站在电梯口，一个人站了很久。
【第七章】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辞职手续走完，东西收拾干净，跟赵铎喝顿散伙酒，各奔前程。
但宋芷琳不这么想。
那天傍晚，我正在收拾公寓里的东西，门铃响了。
打开门，她站在外面。
眼眶是红的，妆花了一半，头发有些散乱。她手里攥着个文件袋，指节发白。
”我们谈谈。“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平时的那种居高临下。
我让开身，她走了进来。
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戒指盒上。
停了两秒，移开了。
”周总那边，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他自己决定的。“
”你少骗我。三千万的合同，他说不签就不签？后面还有两个亿的事，你是不是早就跟他私下谈好了，故意坑我？“
我看着她。
”宋芷琳，你觉得我有那个闲心？“
”那你为什么突然辞职？你跟了三年的项目，说不要就不要？“
”我要了。只是不在锦恒要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总让我过去，做他的合伙人。三千万的单子是入场券，后面的框架协议跟着我走。“
她站在那里，身体僵了一瞬。
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继续说。
”从你叫乘务员把我赶出包间的那一刻，这个项目就跟你没关系了。不是我故意的，是你自己选的。“
”我说了我错了！票的事情我道歉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大度一点？“
”大度？“
我的声音平了下来。
”你在陈启明面前把我当外人赶，那叫工作安排。我不想去受这个委屈，就叫撂挑子。你跟许总告状说我态度恶劣，你有没有想过，我在火车上的感受？“
”我——“
”宋芷琳，你知道我当时站在包间门口，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她没说话。
”不是硬座，不是十四个小时。是陈启明坐在你对面，看着我被乘务员请走的时候，他在笑。“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而你叫乘务员来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的肩膀开始抖。
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手里攥着的文件袋上。
”顾衍，我们订了婚的。你就因为这点事——“
”这点事？“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戒指盒，打开。
里面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把盒子合上，放在她面前。
”还你。“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因为一张车票就……“
”不是一张车票。“
”是这三年，你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
”我跑客户的时候你嫌我应酬多，我加班的时候你嫌我不陪你逛街，我升不上去的时候你拿陈启明的业绩来刺我。“
”这次出差，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我看着她。
”你想要的那种人，不是我。你想要的是一个随叫随到、不用给面子、还能帮你签下三千万合同的工具。“
”但我不是工具。“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哭得很凶，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旁边，没有蹲下去，也没有递纸巾。
换作三天前的我，一定会心软。
但今天不会了。
哭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
”你会后悔的。“
”不会。“
她拿起茶几上的戒指盒，攥在手里，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声很轻。
我站在原地，把窗户打开。
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觉得肩膀轻了很多。
手机响了。
赵铎的。
”衍哥，搞定了？“
”搞定了。“
”戒指还了？“
”还了。“
”爽不爽？“
我想了想。
”不爽。但是对的。“
”那就行。明天晚上我请你喝酒，庆祝你重获自由。“
”你请？上次你说请我吃火锅，最后是我付的钱。“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提前把钱包藏起来，到时候找不到，就只能你付了。“
”滚。“
我挂了电话，笑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很干净。
【第八章】
宋芷琳走后第二天，陈启明做了一件事。
他在公司内部提交了一份邮件，主送许总，抄送人力资源部。
邮件内容大意是：关于周建国项目推进失败一事的情况说明。
赵铎第一时间把邮件截图发给了我。
我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这封邮件写得实在太经典了。
邮件里，陈启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说，出差期间，他曾多次建议宋芷琳联系顾衍确认客户情况，但宋芷琳坚持自己全权处理，拒绝了他的建议。他还说，他对硬座票一事毫不知情，是到了火车上才发现顾衍没有在软卧名单里。
最后一段，他写道：作为项目组成员，我对此次项目推进失利深感遗憾，并愿意配合公司进行相关调查。
赵铎的评价只有四个字：甩锅大师。
我回了他一条。
”陈启明在包间里看我被赶走的时候，笑着看的。这种人在邮件里写多次建议你信吗？“
”正常人都不信。但许总未必会细查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放在那，至少保住了他自己。“
”宋芷琳知道这封邮件的事吗？“
”刚知道。据说她看完之后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没动，然后去了洗手间。“
我把手机放下。
宋芷琳大概到这一刻才明白，陈启明从来就不是她的人。
那些琳姐长琳姐短，那些端到面前的少糖拿铁，那些加班到深夜的体贴陪伴，全都是有目的的。
目的不是她这个人。
是她手里的项目资源和往上爬的跳板。
而现在项目黄了，跳板断了。
陈启明连假装的耐心都懒得维持了。
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
赵铎又发来一条。
”听说宋芷琳今天约了陈启明谈话，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谈什么？“
”不知道。但有人看到陈启明出来的时候表情很正常，还跟前台的小姑娘有说有笑。宋芷琳是后出来的，一个人，走得很慢。“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赵铎又说。
”衍哥，你说宋芷琳是不是到现在才发现，她把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赶下了火车，留下了一个随时准备把她卖了的人？“
”别说了。“
”行，不说了。明天晚上老地方，不见不散。“
”你请。“
”我请我请，上次的事我记着呢。“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我赌我的仙人掌。“
”那盆仙人掌是我的。“
”它改姓赵了。“
”……你走。“
【第九章】
一个月后。
东海市商业联合会年度晚宴，在滨江酒店宴会厅。
我坐在主桌第三把椅子上。
左手边是周建国，右手边是他儿子周正阳。桌上还有几位本地的企业老板，都是周建国的生意伙伴。
一个月前，我正式加入了周建国的公司，负责新成立的供应链管理部门。三千万的采购合同已经签了，签在我手上。后续两个亿的框架协议正在走流程，顺利的话年前敲定。
晚宴的排场不小，四十多桌，到场的都是东海做实业的老板。
周建国很高兴，端着酒杯挨桌敬酒，逢人就拉着我介绍。
”这是小顾，我新搭档。以后供应链这块找他就行，比找我好使。“
有人问周建国，这小伙子什么来头。
周建国笑着说了句。
”来头不重要，靠得住最重要。“
敬完一圈酒回到主桌，我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经过大厅入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宋芷琳。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了。妆画得很精致，看不出疲态。
但瘦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比一个月前尖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胸牌，是锦恒集团的市场总监。大概是公司派来参加晚宴的代表。
宋芷琳应该只是陪同。
她还没看到我。
我绕了一下，从另一边回到主桌坐下。
但躲不了太久。
晚宴进行到中段，主持人请周建国上台致辞。
周建国喝了不少酒，兴致很高。他站在台上，讲了几句场面话之后，话锋一转。
”今天我特别高兴，因为今年我做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找到了一个好搭档。“
他看向我这桌。
”小顾，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我站了起来。
全场几百双眼睛看过来。
我微微点了点头。
周建国继续说。
”这小伙子，跟了我三年。三年前第一次来找我，被我秘书挡在门外，他在走廊等了两个小时。后来我见了他，一聊就知道，这人实在，不来虚的。做生意做的是人，人靠得住，生意就靠得住。“
全场鼓掌。
我的目光扫过大厅，在角落里找到了宋芷琳。
她坐在靠边的一张桌子上，手里的杯子端着没动。
她看到我了。
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隔得太远。但她的手在抖，杯子里的酒在晃。
周建国还在说。
”今年有家公司，派了两个人来跟我谈合作，小顾没来。我连谈都没谈，直接走了。为什么？因为我做生意认人不认公司。人不对，说再多都是废话。“
他端起酒杯。
”后来小顾跟那家公司分开了，自己出来了。我说太好了，这回我直接跟你合作，省得中间商赚差价。“
全场笑了。
我也笑了。
余光里，宋芷琳低下了头。
她旁边的市场总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偏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我在大厅出口的回廊上碰到了她。
不是偶遇。
她在那里等我。
”恭喜你。“
她的声音很平。
”谢谢。“
”周总很看重你。“
”嗯。“
”两个亿的框架……是真的？“
”流程还在走。“
她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顾衍。“
”嗯。“
”如果那天在火车上，我没有叫乘务员……“
她说到一半，停了。
我等了一下，她没有继续。
”宋芷琳，没有如果。“
她抿着嘴唇，眼圈泛红，但没有哭。
大概是学会忍了。
”你以后会找到比我更好的。“
我说。
她笑了一下。
很勉强，很苦涩。
”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铎的。
”衍哥，我刚在朋友圈看到锦恒的人发的晚宴照片了。有一张拍到你站起来那一幕，背景里宋芷琳的表情绝了。“
”别传。“
”我就看看，不传。“
”你仙人掌浇水了吗？“
”浇了浇了，放心，养得比你在的时候好多了。“
”那就行。“
”衍哥。“
”嗯？“
”真替你高兴。“
”少煽情。下次喝酒你请。“
”我——“
”赌你的仙人掌。“
”……行，我赌。“
【第十章】
腊月二十六，公司放假前最后一天。
周建国在办公室泡了壶好茶，叫我过去坐坐。
”小顾，合同的事过完年就能定了。明年开春，你带团队去跑一圈，把供应链那几个节点都压一下成本。“
”好。“
”还有，年后你搬到新办公室去。我让人给你收拾了一间朝南的，采光好。“
”谢谢周总。“
”别谢了，干活就行。“
他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上次来找我那个女的，就是你前未婚妻在的那个公司，听说最近不太行了。丢了我们这个大客户之后，好几个项目跟着缩水。那个女的好像调岗了。“
”嗯。“
”你不好奇？“
”没什么好奇的。“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
”你这人就是太稳了，一点八卦精神都没有。行，不说了，回去过年吧。给你妈带箱茶叶，我让前台给你备好了。“
”周总，您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你妈比你靠谱。“
我笑了笑，拎着茶叶出了门。
下午收拾完工位，我下了楼。
阳光不错，冬天的风有点冷，但晒在身上暖和。
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
发动之前，我翻了一下手机相册。
翻到了那张照片。
硬座票。
青林站。
197块。
照片拍的那天，我坐在小站旁边的拉面馆里，吃了一碗大宽，喝了一瓶啤酒，看了两个老头下象棋。
那天的风也是凉的。
但跟今天的凉不一样。
那天是被人推出来的凉。
今天是自己站在高处吹到的凉。
我看了那张照片三秒钟。
然后按了删除。
确定。
发动机启动。
我开车汇入了车流。
前面是东海大桥，桥那头是回家的路。
后视镜里，城市的天际线在慢慢退远。
新的一年要来了。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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