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陆家那二小子疯了,好端端的城里外企不待,要承包后山的黑石岭!”
“黑石岭?那破地方石头比土多,连野草都不长,祖宗传下来都叫它‘绝户山’,他去种茶?简直把钞票往水坑里倒!”
“读了几年洋墨水,连地里长啥都不晓得了,我看他能撑半年都算老陆家祖坟冒烟!”
村口老槐树下,十几个端着大海碗吸溜苞谷棒子粥的村民正嚼着舌根。
陆青舟踩着双破解放鞋,裤腿挽到膝盖上,手里拎着一柄崩了口的铁镐,正好从树荫底下穿过去。日头毒辣,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颌滴下来,砸在滚烫的黄土里,瞬间成了一个个深色的小泥点。
“青舟啊,听说你跟村委会签了三十年承包合同,真把后山那片石头窝给包下来了?”老光棍王瘸子剔着牙缝里的韭菜叶,斜着眼睛乐,“你爹当年累死在工地上,抚恤金就留了那么十来万,你全砸进去了?你娘没拿着扫帚把你打断腿?”
陆青舟顿住脚,转过头看他。
王瘸子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盯得喉咙一紧,下意识往树干后头缩了缩。这陆家老二打小就跟村里别的泥腿子不一样,念了大学回来,身板笔挺,看着斯斯文文,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狠劲。
“瘸子叔,我娘打不打我,不劳你操心。”陆青舟嘴角挑起半抹笑,露出一口白牙,“倒是你,上个月赊老李家的小卖部酒钱还没还吧?再不还,李婶可说要让你去给她家公猪配种抵债呢。”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王瘸子一张黑脸顿时涨成猪肝色,骂骂咧咧地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村长刘大富背着手,从村委会院子踱步出来,手里捏着一份刚盖了红章的承包合同。他走上前,把合同往陆青舟怀里一塞,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堆得像晒干的酱瓜。
“青舟啊,字虽然签了,公章也盖了,可叔还是得劝你一句。”刘大富咂吧着旱烟袋,烟气喷在半空,“黑石岭是啥地方?酸土、乱石、缺水,前些年镇上搞绿化,林业局运来好几卡车耐旱松树苗,种下去不到三个月全死绝了!你种茶?茶树娇贵得很,那是南方水灵灵的土才能养的活物。你拿你爹的买命钱去打水漂,村里人私底下可都在戳你的脊梁骨啊。”
“叔,合同白纸黑字,钱我都打进村集体账户了。”陆青舟接过合同,随意卷了卷塞进后腰,“旁人戳脊梁骨,脊梁骨断不了。要是饿着肚子听闲话,人可就真没了。黑石岭到底长不长得出品质好茶,三年之后见分晓。”
“三年?嘿!”旁边走出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正是刘大富的独生子刘金宝。刘金宝穿着件花衬衫,脚踩豆豆鞋,嘴里嚼着槟榔,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讥讽,“陆青舟,别在这打肿脸充胖子。你大伯刚才还在村头小卖部放话呢,说陆家没你这种败家子,以后你在黑石岭饿死,连陆家祖坟都进不去!你要是真能靠那片烂石头山发了财,我刘金宝在村口倒立拉稀给你看!”
陆青舟眉梢微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刘金宝,倒立拉稀就免了,村口还得过人,别把路给腌臜了。”陆青舟拍了拍肩头的铁镐,“合同里写得明白,黑石岭包括山脚下那口老龙潭的水权,三十年内全归我。你在那片打野兔下套子的营生,今天起也该收了。再让我看见一次,下回套住的,可就不是野兔的腿了。”
刘金宝脸色一沉,刚想破口大骂,陆青舟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朝后山走去。破解放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嘎吱声,那背影挺拔如标枪,根本不带半点回头。
黑石岭,名副其实。
整座山脉像是一头横卧在大地上的焦黑巨兽,入目所及,全都是嶙峋突兀的黑色页岩与风化砂石。放眼望去,除了零星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酸枣刺和狗尾巴草,几乎看不见半点绿色。
山风呼啸,卷起一阵阵干燥呛人的尘土。
陆青舟站在山脊上,蹲下身,抓起一把黑色的碎石土。这土质粗粝、颗粒分明,在烈日下散发着一股类似火药般的矿石气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半本用油纸包着的线装古籍,纸页泛黄发脆,边缘早被磨成了絮状,上头只有四个苍劲的小楷——《天工茗鉴》。
这是陆青舟爷爷临终前塞给他的。村里人都以为陆老头是个游方郎中,却不知这老头早年走南闯北,曾在武夷山与蒙顶山隐居多年,记录了最顶级的“石缝古茶”培植秘法。
“烂石生好茶,砾壤孕异香。”
陆青舟捻碎手里的黑色碎屑,指尖微微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他在省城农业大学四年,早已用现代仪器化验过这里的地质:黑石岭虽然表面缺水缺土,但整座山体都是极为罕见的高锌、高硒富矿岩层!这种岩石天然风化后形成的微酸性砾质土壤,在不懂行的人眼里是绝户地,但在懂行的人眼里,却是千金不换的顶级“岩茶”温床!
“都觉得我是傻子,那就走着瞧。”
陆青舟将残卷贴身收好,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反手握紧铁镐,对准脚下最硬的一块黑石狠狠凿了下去!
第二章
“当!”
一声脆响,火星在黑石表面四溅。
反震的力道顺着镐柄直冲虎口,陆青舟整条右臂一阵发麻,但那块人头大小的黑色片岩硬生生被他撬出了一道拇指宽的裂口。他没有停,喘着粗气,接连数镐下去,坚硬的岩层终于哗啦一声崩碎,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腐殖砂层。
开荒,是一场硬仗。
这不仅仅是力气活,更是磨人耐性的无底洞。
从七月的大暑,一直干到九月的白露。整整两个月,村里人每天清晨都能听到后山传来沉闷的叮当开山声,每天傍晚,又能看见陆青舟灰头土脸地从山上挑着空箩筐下来。
他的双手掌心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结成了硬邦邦的黄茧。原本还算白净的脸皮被紫外线晒成了古铜色,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一双眸子却越来越亮,骨节分明的手臂上,肌肉像是拉满的弓弦。
九月下旬,一场秋雨倾盆而下,浇透了干燥的土地。
陆青舟搭在山脚下的油毡棚子里,放着一捆捆用湿麻袋包着的茶苗。
这些苗子不是普通茶农种的龙井43号,也不是常见的铁观音,而是他托了大学导师,从太行深处悬崖绝壁上采集培育的原生野山茶母株移栽苗。这种茶苗耐寒、耐旱,根系像钻头一样能穿透岩石,但生长极慢,产量更是低得可怜。
天还没亮,雨势渐小。
陆青舟披着蓑衣,背起几十斤重的泥包与茶苗,顶着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滑地朝山腰攀爬。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茶商嘛!”
阴阳怪气的冷笑声从半山腰的灌木林后头传出来。
只见刘金宝带着三个村里的混混,正蹲在一块避雨的巨石下抽烟。刘金宝手里拎着一把柴刀,嘴角叼着烟蒂,吊儿郎当地拦在山道正中间。
“让开。”陆青舟脚步没停,沉声开口。
“让开?这山路可是公家的,你包了山,还能管得着老子在路边喘气?”刘金宝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拿刀背敲了敲陆青舟背后的麻袋,“青舟,听说你把城里的存款全花光了,就买了这么几千株树苗苗?我说你图个啥?老老实实给我家砖窑厂开泥头车,一个月四千块,不比你在山上刨石头强?”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混混跟着嗤笑:“宝哥,人家是大脑力劳动者,哪看得上咱们搬砖的活儿?人家是要当大老板的!不过陆老板,你这小树棍插在石头上,能长出一片茶叶子,我把这石头嚼碎了吞下去!”
陆青舟停下脚步,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刘金宝,山道也是我承包合同范围内的生产通道,县林业局备过案的。聚众阻挠农业生产,依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够你们在里面蹲一个星期的。”
刘金宝脸色一变,啐了口浓痰:“拿法律条文吓唬老子?你特么真以为念了大学就高人一等了?我今天明着告诉你,后山这水,你用不成!”
陆青舟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刘金宝狞笑一声,指向山脚下的那口老龙潭,“老龙潭的水虽然在承包范围边缘,可水源头是从我大伯家的林地流过来的。昨儿晚上,我大伯已经叫人用推土机把上游截了,引去浇我家的玉米地。你想浇茶苗?去十里地外的河沟挑去吧!”
陆青舟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茶树移栽,最重要的就是定根水。如果今天不能把这批苗子栽下去并且浇透水,暴露在空气中的根系很快就会干枯脱水,这几千株耗尽他积蓄的珍贵野山茶苗,全得变成废柴!
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第三章
“你大伯截的水?”
陆青舟放下背后的泥筐,语气出奇的平静,平静得甚至听不出一丝烟火气。
刘金宝以为他怕了,得意洋洋地上前一步,拿手里的柴刀晃了晃:“没错!有种你去村委会告啊,我爹是村长,我大伯是村支书,你告到天边,也是咱们村内部矛盾调解!陆青舟,识相点,现在把这片山转包给我,我发发善心,给你退两万块钱棺材本,免得你到时候血本无归去跳水库!”
陆青舟没有废话。
他猛然踏前一步,右脚踩在湿滑的泥泞中却没有半点打滑,身形如猎豹般骤然发难!
刘金宝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咔嚓!”
伴随着骨骼扭曲的轻响,陆青舟右手成爪,已经精准地扣住了刘金宝握刀的手腕,狠狠一拧!柴刀脱手落地,陆青舟顺势欺身而上,手肘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砸在刘金宝的胸口!
“砰!”
一百四十多斤的刘金宝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在湿泥地里滚了五六米远,直接撞在路旁的酸枣树丛里,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另外三个混混吓傻了,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大学生,动起手来竟然像个搏命的亡命徒!
“操!抄家伙干他!”
一个混混反应过来,抄起地上的镐头就要扑上来。
陆青舟反手捞起地上的铁镐,毫不犹豫地迎面抡了过去!镐尖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贴着那混混的鼻尖划过,带下一缕头发,重重凿在旁边的黑石上!
“轰!”碎石炸裂,火星混着泥水溅了那混混一脸。
镐尖距离他的眼珠子,只有不到三公分。
混混整个人僵在原地,裤裆瞬间温热,一股尿臊味在雨雾中弥漫开来。
“回去告诉刘大富和他大哥。”陆青舟单手握着铁镐,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轮廓滑落,那双眼睛冷冽得像山涧里的寒冰,“老龙潭是活水,私自截断自然水系是违法的。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上游的坝如果没拆,我亲自去拆。谁敢拦,我就用这把镐头,把谁的脑袋当黑石敲碎。”
“滚!”
一声暴喝,剩下的两个混混连滚带爬地去把满身是刺的刘金宝拖起来,连头都不敢回,屁滚尿流地朝山下狂奔。
陆青舟站在雨中,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没有再看那些人一眼,弯下腰,重新将沉重的泥筐背在肩头,一步一个脚印,朝着黑石岭最高处的向阳缓坡走去。
打跑了恶狗,活儿还得自己干。
那天上午,陆青舟一个人在山脊上掘坑、施加特制的黑石碎屑与羊粪发酵肥、下苗、覆土。到了十一点,山下的老龙潭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上游的土坝被刘家人偷偷刨开了一条口子,清冽的山泉水再次顺着山沟涌了下来。
刘家父子终究是色厉内荏的村霸,真遇上不要命的,他们比谁都惜命。
当最后一株茶苗被稳稳按进黑石缝中,引来的泉水浇灌下去时,天边破开了一道云缝。金色的阳光刺破阴霾,洒在漫山遍野光秃秃的黑色石岭上。
几千株翠绿的幼苗在黑石之间迎风颤动,虽然微弱,却带着顽强破土的生机。
第四章
日子在沉默与泥土中一天天滑过。
转眼间,春去秋来,两载春秋如水逝。
这两年里,黑石岭成了整个村子茶余饭后的最大笑柄。
第一年冬天,罕见的暴雪席卷了北方,山上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全村都在炕头上猫冬看热闹,等着看陆青舟开春挑着一担死树枝下山。
第二年夏天,大旱四十天,后山的老龙潭几乎见底,陆青舟硬是靠着一双手、两只铁桶,每天挑着上百担水往山上运,肩膀上的皮脱了三次,血水浸透了粗布背心。
村里的小卖部门口,看衰的声音从未停歇。
“那小子还没死心呢?听说前阵子去镇上信用社贷款,人家看他是黑石岭的承包户,连门都没让他进!”
“可不是嘛,原本在城里好好的体面工作不要,非得回来当野人。前两天我上山砍柴,远远瞧见他,头发长得跟叫花子似的,衣服上全是补丁,真造孽啊!”
“陆家二房算是绝后咯,穷得叮当响,哪个姑娘敢嫁给他?”
然而,所有人不知道的是,在这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熬中,黑石岭悄然发生着蜕变。
第三个年头的初春。
这一年的倒春寒格外严酷,三月初还飘了一场小雪。村里大部分人家的冬小麦都受了冻害,蔫头耷脑。
然而,清晨的阳光刚刚升起,原本焦黑死寂的黑石岭,却悄无声息地升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陆青舟推开茅草屋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普通的晨雾,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它既不像桂花那样浓烈,也不像兰花那样清冷,而是一种混合了雨后青苔、熟透的坚果以及极浓郁山石矿物质甘甜的特殊气息。
这股味道随着山风,顺着山脉倾泻而下,缓缓飘进了山脚下的村庄。
“咦?啥味儿啊这是?哪家大清早的煮甜汤了?”
“不对啊,这味儿闻着神清气爽的,老头子我这老寒腿闻了都觉着舒坦几分!”
“好像是从后山飘过来的!”
几个起早赶集的村民停在路边,拼命耸动着鼻尖。
此时的黑石岭上,景象足以震碎任何一个老茶农的眼球。
在那些原本寸草不生的黑色页岩缝隙中,一株株半人高的茶树傲然挺立。由于常年经历风雪与干旱的摧残,茶树的枝干虬结如龙,呈现出坚韧的铁青色。而在那深绿如墨的老叶之间,一簇簇晶莹剔透、如同翡翠雕琢般的嫩芽,正迎着朝霞破壳而出!
每一片嫩芽的边缘,都带着一圈极淡的紫红色脉络。
紫玉金边,石缝天香!
《天工茗鉴》中记载的绝品石茶特征,竟然真的在这片被所有人鄙弃的死绝之地被唤醒了!
陆青舟跨上竹篓,快步穿梭在梯田般的黑石埂上。他的手法极其轻柔而精准,指尖微动,双峰夹翠,只采摘最顶端那一枪一旗的极品初展之叶。
嫩芽采下,不落泥尘,直接放入垫了新鲜芭蕉叶的竹篓中。
到日落西山,整整一天,他也仅仅采摘了不到两斤的鲜叶。
“能不能翻盘,就看今晚这锅火了。”
陆青舟挽起袖子,将洗刷干净的生铁大锅架在了柴灶上。
第五章
炒茶,是给茶叶注煞与夺魂的过程。
常人炒茶用电锅、用滚筒,控温精准,却失了天然的镬气与造化。而陆青舟按照古卷记载,烧的是山上风干的枣木劈柴,火势纯青,无烟而炽热。
“刺啦——”
青翠欲滴的鲜叶落入两百度高温的铁锅中,瞬间爆发出连珠炮般的细微脆响。
陆青舟赤手下锅!
他的掌心早就被长年累月的劳作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在滚烫的锅底翻飞如蝶。抖、撒、抓、压、搓,每一个动作都遵循着古朴的韵律。青涩的水汽在高温下急速蒸发,顺着烟囱散入夜空,而茶叶内部的氨基酸与糖分,在剧烈的高温与矿物微量元素的碰撞中,发生了神奇的焦糖化反应。
午夜时分,整个村庄彻底被这股香气唤醒了。
睡在热炕头的刘大富猛地坐起身,抽动着鼻子:“老婆子,闻到没?啥东西这么香?隔壁老陆家又烧啥香料了?”
“大半夜的哪来香料,像是后山飘来的!”刘大富的老伴披着棉袄下了床,推开窗户,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夜风穿堂而过,那一缕香气如丝如缕,钻进鼻腔,直透天灵盖。原本因为失眠而昏昏沉沉的脑子,竟在瞬间变得一片清明,甚至连胃里都升起一股空落落的饥饿感,那是纯粹的草木精华对身体的呼唤。
不仅仅是刘大富家,村头、村尾,几十户人家亮起了灯火。
这香气太霸道了,不仅浓郁,而且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笼罩了方圆几里地。
此时的黑石岭茅草屋内,陆青舟熄了火。
铁锅中,只剩下大约三两多的成茶。
那些原本翠绿的叶片,此刻蜷缩成紧致的条索,通体呈现出深沉的乌青色,表面泛着一层如油脂般的白霜,在油灯下熠熠生辉。抓起一把凑近鼻尖,轻吸一口气,那股霸道却柔和的兰花香混着坚果香,直击灵魂。
陆青舟取出一只白瓷大碗,用陶壶从红泥小炉上提起刚刚煮沸的山泉水。
悬壶高冲,九龙入海。
滚烫的泉水冲入瓷碗,原本紧缩的乌青色茶叶如同苏醒的游龙,在水中舒展、翻腾、起舞。顷刻之间,原本清澈的水流化作了宛如融化黄金般的琥珀色,透亮晶莹,不含半点杂质。
更奇绝的是,随着水雾升腾,碗口上方竟然隐隐凝聚出一团经久不散的乳白色雾气,宛如一朵微型的祥云!
“汤色金黄,雾聚不散,这才是真正的‘黑石凝露’。”
陆青舟端起茶碗,轻轻吹开热气,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微涩,但仅仅停留在舌尖半秒,紧接着,一股犹如惊涛骇浪般的甘甜瞬间从喉头炸裂开来!生津止渴,舌底鸣泉,整条食道像是被温润的琼浆玉液洗涤了一遍,浑身的毛孔在刹那间全部张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通泰与舒爽!
陆青舟仰头将残茶一饮而尽,放声大笑。
三年孤寂,千日风霜。
这一碗茶,足以将这几年的憋屈与嘲弄,击得粉碎!
第六章
第二天清晨,一辆黑色的奥迪A6颠簸着开进了偏僻的小山村。
在当时这个连摩托车都不多见的贫困村里,这么一辆豪车顿时引得全村老少跑出来围观。车牌是省城江城市的,更是让没见过世面的村民议论纷纷。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老一少。
老者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身穿一袭极为合体的中式盘扣唐装,虽然面容清癯,但精神矍铄,手中拄着一根黄花梨木拐杖。身旁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身穿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套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容貌极美,只是神情冷淡,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傲。
刘大富听到动静,连忙系着皮带从院里迎出来。
“哎呀!贵客临门啊!老先生,您这是……走错路了?往前再走十里可就进山没路了!”刘大富满脸堆笑地递上一根两块钱的红梅烟。
老者摆了摆手,神色温和却不怒自威:“老乡,老夫不抽烟。我们不是迷路,我们是循着香气来的。”
“香气?”刘大富愣住了。
年轻女子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声音清脆利落:“老支书,昨夜后半夜,我们车子路过你们乡道,闻到一股极其特殊的顶级茶香。我家老爷子是省城茶业协会会长楚怀远,特地掉头进村寻访。请问村里可有手艺精湛的老茶农昨夜开炉炒茶了?”
“啥?省城茶协会长?!”
刘大富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在地上。周围围观的村民也全炸了锅。
“哎哟,老楚会长?那可是电视上才能见着的大人物啊!”
“咱村哪有什么茶农啊?除了……除了老陆家那二小子在黑石岭瞎鼓捣……”
“黑石岭?陆青舟?”
刘大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急忙摆手:“楚老先生,您肯定是闻错了!咱村里没人会炒茶,黑石岭那是个荒山,上面种的都是死苗子,陆青舟那就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愣头青,他哪懂什么茶啊!”
这时,刘金宝也从人群里挤出来,吊着骨折刚刚拆了石膏的胳膊,大声嚷嚷:“就是!楚老,您别被骗了。陆青舟前两年连化肥都买不起,穷光蛋一个,昨晚保不齐是他在山上偷烧什么有毒垃圾呢,闻着香,指不定有毒!”
楚怀远眉头微微一皱,看都没看刘金宝一眼,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村后那座耸立的黑色石山。
“顽石藏玉,肉眼难辨。”楚怀远淡淡开口,“香聚成云,凝而不散,这是顶级野生岩茶出锅才有的‘灵韵’。小丫头,拿上箱子,我们上山。”
“是,爷爷。”女子点点头,从车后座取出一个考究的红木提箱,搀扶着老者,径直绕开刘大富,朝着黑石岭的方向走去。
刘大富和刘金宝对视一眼,眼里全是震惊与嫉妒。
“走!跟上去看看!”刘大富一咬牙,“我倒要看看,那块连草都不长的绝户地,真能变出金疙瘩来不成?!”
呼啦啦,几十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抄起扁担锄头,全都跟在后头涌向黑石岭。
第七章
山风穿过石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当楚怀远踏上黑石岭的缓坡,看清眼前错落有致、宛如梯田般依山而建的黑色石埂与青翠茶树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茶界泰斗,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震撼。
“聚石成埂,保水固墒;引泉洗根,避阳汲阴……”楚怀远抚摸着身旁一株虬结有力的茶树,嘴唇有些发颤,“这是古法‘石中玉’的种植术!失传了近百年,竟然在这里重现了?!”
简陋的茅草屋前,陆青舟正坐在树桩上,手里握着一把粗陶大碗,就着咸菜啃窝窝头。
门前的竹篾簸箕里,铺着一层用白布盖着的黑褐色干茶。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陆青舟咽下嘴里的窝头,抬起眼帘。
“陆先生?”年轻女子快步走上前,目光在陆青舟粗糙满是老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微微欠身,“在下楚清瑶,这位是我爷爷楚怀远。贸然登门,还请见谅。”
陆青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目光落在楚怀远身上:“楚老先生,久仰大名。大学时读过您编纂的《华夏茶谱》,获益良多。”
楚怀远爽朗一笑,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簸箕上的白布:“虚名而已,不足挂齿。小友,昨夜那股霸道至极的茶香,可是出自你的手笔?”
“自产自炒,粗陋之作,上不得台面。”陆青舟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局促。
“哎呀陆青舟!你装什么洋蒜呢!”跟上来的刘金宝大声嚷嚷起来,“人家楚会长是什么人?省城大财团都要请他掌眼!你拿你那野树叶子糊弄谁呢?楚老,您别听他吹,这小子高中毕业就去混了个野鸡大专,根本不懂茶!”
陆青舟眼皮都没抬,反手一把掀开了簸箕上的白布!
“哗!”
微风掠过,簸箕里的茶叶展现在晨光之下。
刹那间,那股昨夜让全村失眠的奇特香气再度弥漫开来!在清晨湿润空气的激发下,茶香如潮水般席卷了整座山顶。原本跟在后头指指点点的村民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鸦雀无声。
楚怀远快步上前,连拐杖都扔在了一旁。
他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几缕茶叶凑到鼻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足足过了半分钟,老者猛地睁开眼,双眸精光爆射,连颌下的白胡子都在剧烈颤抖!
“条索紧结重实,色泽乌润泛砂绿,这是最顶级的‘岩韵’!”
楚怀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清瑶,取水!取我车上那桶无锡惠山泉水来!快!”
“不用麻烦了。”陆青舟从旁边的陶瓮里舀出一瓢清澈的山泉水,倒进红泥小炉上的铜壶中,“石茶还需石泉烹,惠山水虽甘,却少了我这黑石岭老龙潭的一缕矿石杀气,压不住这野茶的性子。”
楚怀远一愣,随即抚掌大赞:“说得好!客随主便,就用你的水!”
第八章
铜壶水沸,初展蟹眼微澜。
陆青舟取出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粗陶盖碗,没有任何花哨繁复的茶道表演,只是起手、投茶、注水、出汤。
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却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质朴大气。
琥珀色的茶汤落入三只青瓷小盏中,汤面平滑如镜,腾起的热气在半空中凝而不散,赫然又聚成了一团薄薄的云气。
“请。”陆青舟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怀远双手捧起一盏,神色肃穆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祭祀。他先观其色,再闻其气,最后才将茶汤送入唇边,分三口细细啜饮。
茶汤入喉,老者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随后彻底舒展,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精气神,在这一刻瞬间被点燃!
“妙!妙不可言啊!”
楚怀远忍不住一掌拍在粗糙的木桌上,激动得脸色通红:“前调如空谷幽兰,清冽逼人;中调如老栗熟透,焦香醇厚;后调……这喉韵,竟如深山飞瀑,甘冽直贯胸腹,经久不绝!老夫品茶五十年,南走武夷,西上蒙顶,走遍了各大名山大川,从未喝过如此具有山野岩骨霸气的极品野茶!”
楚清瑶也端起一盏,浅抿了一口。
向来以挑剔高傲著称的省城商界女强人,在这一瞬间美眸圆睁,握着茶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转头看向陆青舟,眼中原本的审视与矜持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这根本不是民间土作坊能出来的东西,这是国宝级的艺术品!
周围的村民们全看傻了眼。
刘大富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凑上去:“楚……楚会长,真有这么神?不就是几片树叶子泡水嘛,能值几个钱?”
“几片树叶子?”楚怀远转过头,冷冷地扫了刘大富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愚不可及!暴殄天物!这种品质的纯野生黑石岩茶,不仅口感冠绝群伦,更难得的是内含极其罕见的抗氧化矿物成分。在省城的顶级茶楼,或者港澳的拍卖会上,这样一两茶,千金难求!”
老者回过头,热切地拉住陆青舟的手:“小友,你这批茶,总共有多少成品?”
陆青舟平静地伸出三根手指:“春茶头采,天地所赐,仅得三斤八两。”
“我全要了!”楚怀远毫不犹豫,转头吩咐孙女,“清瑶,开支票!按照省城特级龙井拍卖底价的三倍,不,五倍给陆先生结算!”
楚清瑶没有任何犹豫,从皮包里掏出支票簿,刷刷几笔填好数字,撕下来双手递到陆青舟面前。
上面的数字,赫然是——
三十万!
一两茶,近八千块!这一锅黑漆漆的干树叶,转手卖了三十万现金!
“轰!”
整个黑石岭顶上炸开了锅。
刘大富脚底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刘金宝更是像见了大白天诈尸一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鹅蛋,捂着断臂瑟瑟发抖。
三十万啊!在村里人年人均收入不到三千块的年代,三十万能在县城买两套带门面的大洋房!
陆青舟看了一眼那张支票,没有接。
楚怀远神色一凝:“小友,嫌少?若是觉得价格不合适,老夫可以再加十万!”
“楚老误会了。”陆青舟微微一笑,伸手将支票轻轻推了回去,“钱,我不收这么多。这批头采,我只卖您一斤,收您五万块钱。剩下的两斤八两,我另有用处。”
楚清瑶秀眉微蹙:“陆先生,商场上奇货可居是常态,但有价无市更危险。没有省城顶级的渠道背书,你的茶就算再好,也只能烂在山里。”
“楚小姐,渠道不是求来的,是茶叶自己争来的。”陆青舟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山下蜿蜒盘旋的公路,“下周就是省农博会。这剩下的两斤八两,是我的敲门砖。不仅省城,我要让整个北方、乃至全国的茶商,都得求着上黑石岭来提货!”
第九章
半个月后。
省城国际会展中心,北方春季农业博览会现场。
人潮涌动,商贾云集。来自全国各地的名茶展区前人头攒动,龙井、碧螺春、大红袍的巨幅广告牌铺天盖地。而在展馆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标准展位,甚至连展板都没印,只挂着一块粗糙的木牌子——“黑石天香”。
展台后,陆青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神色自若地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泥炉、一把生铁壶,以及几个粗瓷大碗。
旁边几个挂着特等奖牌匾的大展位负责人时不时投来鄙夷的目光。
“哪来的土包子,农博会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
“连个包装礼盒都没有,拿破陶罐装树叶子,来讨饭的吧?”
陆青舟对这些讥讽充耳不闻。
上午十点,展馆内人流达到顶峰。
他慢条斯理地划着火柴,引燃了特意带来的黑石山风干老枣木。随着火苗升腾,老龙潭的泉水在铁壶中发出欢快的咕嘟声。
他没有吆喝,只是揭开陶罐,取出半两干茶,投入沸水翻滚的壶中。
刹那间,一股犹如实质的茶香如平地惊雷般爆发开来!
那股混合了空谷幽兰与熟栗焦甜的霸道气息,瞬间撕裂了展馆内浑浊污浊的空气,以蛮横不讲理的姿态,横扫了方圆百米!原本围在名贵茶叶展台前的采购商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猛吸着鼻子。
“这……这是什么味道?!”
“好浓烈的岩韵!不对,比武夷山的大红袍还要醇厚霸道!”
“快!顺着味儿找过去!”
轰的一声,原本冷清的角落瞬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中,几位受邀前来的外商和港岛顶级茶楼的买办更是红着眼眶拼命往前挤。
“这位小兄弟,你这茶怎么卖?我出两千一两,这一罐我包了!”
“两千?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出一万一斤,小兄弟,跟我签独家供应协议!”
“我出十五万!把你手里的存货全给我!”
展馆负责人惊动了,安保人员满头大汗地过来维持秩序,而隔壁刚才还冷嘲热讽的几个大茶商,此刻脸色惨白,手里的宣传单散落了一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青舟只是稳稳地提起铁壶,倒出几碗琥珀般的茶汤,淡淡一笑:“不卖存货,只接秋茶预售订单。定金三十万起,限量供应。”
短短两个小时,预售协议被一抢而空。
定金总额——三千二百万!
第十章
当陆青舟坐着省城直通村里的大卡车回到村口时,全村老少早已在老槐树下等候多时。
卡车后斗里装的不是别的,而是整整几十箱给茶山采购的现代化喷灌管道、履带式微耕机,以及请来的农业技术专家的科研仪器。
而更让所有人腿肚子发软的,是县电视台的采访车紧紧跟在后面,县里主管农业的大领导亲自陪同陆青舟从车上走下来。
“陆总年轻有为,带领家乡攻克荒山绿化世界级难题,打造出省内首个高山有机野茶产业基地,是全县的楷模啊!”大领导握着陆青舟的手,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人群最前面,刘大富和刘金宝父子俩耷拉着脑袋,脸上的横肉抖得像筛糠。
当年扬言陆青舟饿死不给进祖坟的大伯,此刻正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拼命往大领导身前挤,嘴里高喊着:“青舟啊!大伯打小就知道你这娃有出息!那黑石岭荒了这么多年,就该咱们自家人带着全村一起发财啊!”
“是啊青舟,咱们可都是同宗同族的本家人!”
“青舟,你看我家那五亩山地,紧挨着你的茶园,你收了吧,给我家也分两成股份!”
当年冷嘲热讽的村民们一拥而上,眼里闪烁着贪婪与讨好的狂热光芒。
刘金宝更是当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青舟哥!陆老板!我当年有眼不识泰山!我给您磕头了!您茶园缺人不?扫厕所挑大粪我都干,求您带带兄弟吧,我欠的赌债快被高利贷砍死在街头了!”
陆青舟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刘金宝,又扫视了一圈这群昔日落井下石、如今趋之若鹜的同乡。
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的狂喜,只有一抹深不见底的淡漠。
“各位乡邻,钱,有得赚。但黑石岭,不养闲人,更不养白眼狼。”
陆青舟的声音不大,却通过记者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县里已经批准成立黑石岭野茶专业合作社。我的茶园占股百分之八十,拥有绝对控制权。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按劳分配给入社农户。但入社有三个规矩:第一,当年私自截断水源、毁坏苗木的,永不录用;第二,出工不出力、背后嚼舌根的,扣除当年所有收益并清退;第三,刘家父子名下的山林地块,全资按荒地基准价抵押给合作社作为违约保证金,想拿工钱,每天上山挑石除草十二个小时,先干满三年再说。”
全场一片死寂。
刘大富两眼一黑,直接晕厥过去;刘金宝瘫软在泥水里,双眼失神,宛如被抽了骨头的死狗。
而那些曾经看笑话的村民,虽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但面对那漫山遍野真金白银的茶树与巨额的订单,谁也不敢放一个屁,纷纷低下头,争先恐后地在合作社用工劳役协议上按下了红手印。
夕阳西下,漫天晚霞如火如荼。
陆青舟独自一人信步走上黑石岭顶。
昔日寸草不生的狰狞黑石,如今已被一片浩瀚连绵的翠绿彻底覆盖。山风吹拂,茶浪翻涌,浓郁沁脾的茶香随着晚霞散入天地之间。
这曾经被全村唾弃的绝户地,在坚忍与汗水的浇灌下,终于长成了谁也夺不走的人间聚宝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