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请自刎归天。
苏衍的本源,能开登仙门。
我看她如此笃定,背后怕是有靠山,不敢轻举妄动。
低头看剑,又看看她。
宗门何故?
她冷笑:你活够久了。
我沉默片刻,把剑踢了回去。
【第一章】
我叫苏衍。
万年前,天玄宗的开山老祖。
万年后,我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蓝天白云,不是阳光明媚,而是十把剑。
十把剑,十个人,堵在我闭关洞府的门口。
为首的是个女人。
白衣胜雪,面容冷冽,一双眼睛像是结了霜,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具棺材似的。
不对。
比看棺材还冷。
毕竟棺材不欠她钱。
“老祖。”
她声音不大,却在洞府里来回震荡。
“你沉睡万年,宗门为你续了万年灵脉,耗了万年供奉。”
“如今登仙门将启,只差你一缕本源。”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稳稳地扔在我脚边。
“请自刎归天。”
安静了。
整个洞府安静了。
身后的十个执法弟子齐刷刷低头,腰间佩剑微微出鞘,灵压层层叠加。
这阵仗,不像请我去死。
倒像是怕我不死。
我低头看了看那把剑。
做工不错,剑鞘上刻着天玄宗的纹路,像是专门打造的。
给我打造的。
我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叫什么?”
“姜霜,天玄宗圣女。”她面无表情。
圣女?
我那会儿还没这个编制。
“宗门何故要我的命?”
姜霜冷笑一声,语气比洞府外的寒风还凉三分。
“你活够久了。”
就这?
就这个理由?
我活够久了,所以该死?
那我这万年不是白睡了?还不如去投胎,好歹多活几辈子。
我沉默了片刻。
目光从剑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十个执法弟子身上。
一个个灵压十足,修为最低的都有合体期。
我低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丹田。
嗯。
空的。
准确地说,不是空的,是几乎空的。
万年前我闭关之前,修为是大乘圆满,距离渡劫飞升只差半步。
现在,我感受到的灵力储备大概还剩……
一成?
不到一成。
连半成都悬。
这要是硬拼,十个合体期一起上,我撑不了三个回合。
所以姜霜那么有底气。
不是因为她背后有靠山。
她背后站着十个靠山。
而我连一个靠山都没有。
甚至连根拐杖都没有。
我再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剑。
然后我抬起脚。
把剑踢了回去。
剑在地上滑出三丈远,“叮”的一声撞上了姜霜的鞋尖。
整个洞府的空气都凝固了。
十个执法弟子同时抬头,眼睛瞪得比灵石还圆。
姜霜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剑,又抬头看着我。
那双结霜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愤怒。
是困惑。
她大概没见过一个万年老祖,面对自刎的请求,反应是一脚踢回去。
“老祖,”姜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不愿意?”
我清了清嗓子。
万年没说话了,嗓子有点干。
“不是不愿意。”
“那是?”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万年,我睡在这洞府里,吃喝没有,薪俸没有,连个翻身的人都没安排。”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死可以,先把万年的养老钱结一下。”
最右边那个执法弟子,手里的剑差点掉了。
【第二章】
姜霜的表情很有意思。
冷了一万年的脸上,出现了一条非常细微的裂缝。
不是被我的话打动了。
是气的。
“老祖,”她深吸一口气,“你是大乘修士,谈钱?”
“大乘修士不用吃饭?”
“不用。辟谷。”
好家伙,堵得我哑口无言。
确实,大乘期修士辟谷,不吃不喝能活几千年。
但问题是我现在的修为已经不够辟谷了,我的肚子正在以每息一次的频率发出抗议。
当然,这话我不能说。
在十一个敌人面前承认自己虚得快散架了,那跟主动把脖子伸过去没区别。
我换了个思路。
“好,钱不谈。”我往石壁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那谈谈道理。”
“什么道理?”
“宗门要我的本源开登仙门,这事是谁定的?”
姜霜微微一顿。
“元鹤长老。”
元鹤。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翻了几圈,没翻出来。
万年前天玄宗的弟子名册上,没有这个人。
“他是什么时候入的宗门?”
“八千年前。”
行,比我入睡晚两千年。
跟我没有半点交情。
一个跟我毫无交情的人,要用我的命开一扇门。
这事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元鹤长老的修为?”
“大乘后期。”
比我巅峰时低半阶,但比我现在高了不知道多少。
“登仙门的事,宗门所有人都同意了?”
姜霜眉头微皱:“宗内投了表决。”
“我怎么没收到票?”
“你在沉睡。”
“那就是说,你们趁我睡觉的时候,投票决定让我去死。”
这话一出来,姜霜身后有两个执法弟子明显不自在了。
有一个甚至把视线移开了。
好。
有缝。
人心不齐,就有操作空间。
姜霜却依然冷静。
“老祖,登仙门一旦开启,宗门将获得飞升通道,惠及万代弟子。你的牺牲,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我咂了咂嘴,“这话好耳熟。万年前宗门让我闭关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说的是:老祖你去闭关,功在千秋。”
“现在说的是:老祖你去死,功在千秋。”
“下次是不是该说:老祖你坟都别留,功在千秋?”
左边第三个执法弟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五个甚至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姜霜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祖,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
我往前走了一步。
十一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有意思。
我修为不到半成,但他们怕我。
万年老祖的名头,目前来看,还值点钱。
“这事不急。”我说,“让我想想。”
“给你多久?”
“三天。”
“一天。”
“两天半。”
“一天。”
“两天。”
“一天。”
这女人砍价比我还狠。
“行,一天。”我退了一步,“但这一天里,不许有人进我的洞府。”
姜霜盯着我看了三息,最终微微点头。
“一天。”
她转身带人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洞府的门轰然关上,阵法重新启动。
我等了整整一百息,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
腿一软。
直接坐在了地上。
冷汗,是真的冷汗,后背已经湿透了。
我低头运转仅存的灵力,试探自己的丹田。
灵力枯竭到这个地步,不正常。
我闭关前,布下了三十六道自护大阵。就算万年消耗,以我的根基,至少也该剩三四成修为。
但现在只有不到半成。
这不是自然消耗。
我把残余灵力汇聚成一缕神识,探入丹田深处。
一层一层地往下探。
灵脉残破,经络堵塞,这些都正常。
但当我的神识触碰到丹田最核心的位置时,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本源。
本源被人动过了。
不是剥离,是抽取。极其精细,极其隐蔽的抽取。
就好比一壶酒,有人每天偷喝一口,喝了几千年,等壶主人醒来的时候,壶里只剩一层酒渍。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盯着自己的手掌。
有人,在我沉睡的这万年里,一直在偷我的本源。
而现在,姜霜又被派来取最后一缕。
那个人已经吃了满汉全席,现在让圣女来替他收盘子。
我抬起头,盯着洞府紧闭的石门。
元鹤。
是你吗?
【第三章】
一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我想明白三件事。
第一,我的本源被人偷了大半,凶手大概率是元鹤,或者元鹤背后的人。
第二,姜霜可能不知情。她来杀我,是执行任务,不是主动使坏。那些执法弟子对视时的犹豫也说明,这件事在宗内不是没有争议。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就算我现在把真相说出来,没人会信我。
一个万年没露面的老祖,醒来第一件事就指控当朝权势最大的长老偷自己的东西?
没有证据,没有人脉,修为还废了大半。
说出去只有一个结果:被当场灭口。
所以我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我在洞府里翻了一圈,找到了一些万年前留下的东西。
几枚玉简,里面记着当年的阵法心得。
一坛灵酒,已经变质了,闻起来比醋还冲。
还有一面铜镜,照出来的脸让我愣了三息。
年轻。
我这张脸看着顶多三十出头。
万年沉睡非但没让我变老,反而把岁月的痕迹磨平了。
大乘修士驻颜,本就不稀奇。
但配上“老祖”这个称呼,就有些违和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姜霜。
脚步声更轻,更碎,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紧张感。
“老祖?”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老祖,我是宋九,外门弟子。我给您送饭来了。”
送饭?
我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
“进来。”
石门开了一条缝,挤进来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
圆脸,小眼睛,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两碟小菜和一碗粥。
他一进来就跪了。
“嘭”的一下,膝盖砸在石头地面上,那声响,我都替他疼。
“老祖在上,弟子宋九,给老祖磕头了。”
“起来说话。”
“不敢。”他头埋得很低,声音发抖,“弟子只是外门弟子,没资格见老祖的面。”
“那你怎么进来的?”
“弟子是伙房的。姜圣女说,老祖醒了,让送顿饭。”
姜霜还算有点人性。
不过也可能是怕我饿死了,本源的品质不好。
我接过木盘,低头看了看。
粥是灵米粥,但灵气稀薄,米粒都泡烂了。
菜是两碟咸菜,卖相比我万年前养的灵兽吃的还差。
“宗门现在都吃这个?”
宋九的脸涨红了。
“回老祖,宗门灵田这些年收成不太好。”
“多不好?”
“三百年前就没收成了。”
我夹起一筷子咸菜,嚼了嚼。
咸。
齁咸。
但确实饿了,我把粥和菜全吃了。
宋九一直跪在地上,偷偷抬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害怕,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期待。
“你想问什么?”
他浑身一抖。
“弟子不敢。”
“问吧,反正我明天可能就死了。”
宋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祖,您真的要自刎吗?”
“你觉得呢?”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弟子觉得……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弟子在伙房三十年,听过很多关于老祖的事。老祖当年开宗立派,定下宗规,护佑天玄宗万年基业。”
他抬起头,小眼睛里泛着红。
“现在宗门有难,就把老祖的命拿去填?那当年老祖拼命护下来的东西,算什么?”
洞府里安静了。
我看着这个外门弟子,心里有个念头转了一圈。
“宋九。”
“在。”
“你知道元鹤长老的事吗?”
宋九身体僵了一下。
“知道一些。”
“说说。”
他犹豫了几息,压低声音。
“元鹤长老八千年前入宗,三千年前接任代宗主。宗内大小事务,全是他说了算。”
“代宗主?不是正式宗主?”
“天玄宗的宗主之位,按祖训,只有老祖您才能册封。您一直在沉睡,所以他只能当代宗主。”
我懂了。
元鹤当了三千年的代宗主,名不正言不顺。
而我是唯一能让他“转正”的人。
但他没有叫醒我来册封他。
而是选择偷我的本源,然后派人来杀我。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
他根本不想当天玄宗的宗主。
他想要的,是登仙门背后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需要用我全部的本源来换。
石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姜霜的。
她的步子稳、准、冷。
像踩着节拍器。
“宋九,”我压低声音,“帮我查一件事。”
“老祖请讲。”
“元鹤长老这三千年里,有没有单独进过我的洞府。”
宋九瞳孔一缩。
“弟子……去查。”
他端着空木盘,从侧门溜了出去。
前脚刚走,姜霜就推开了正门。
她站在门口,身后没有跟执法弟子。
只有她一个人。
“老祖,想好了吗?”
她问这话的语气,就跟问你吃了没一样平淡。
我盘腿坐着,看着她。
“没想好。”
“时间到了。”
“我知道。所以我有个提议。”
姜霜微微眯眼:“什么提议?”
“自刎,我不干。”
我看着她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但我的本源,可以给你们一部分。”
她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欣喜。
是怀疑。
“一部分?登仙门需要完整的大乘本源。”
“那你确定,你要的是完整的本源?”
“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仅存的灵力汇聚在掌心,亮度微弱得可怜。
但足够让姜霜看清一件事。
这缕灵力的颜色不对。
纯正的大乘本源应该是金色的。
我掌心这一缕,金中带灰,像是被污水稀释过的金漆。
姜霜的瞳孔收缩了。
“这不对。”她快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掌心,“你的本源……被人抽取过?”
我收回手。
“万年前我闭关时,本源充盈。万年后醒来,只剩这点残渣。”
“你觉得,是谁干的?”
姜霜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朝洞府外的方向偏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天玄宗的主殿。
元鹤的地盘。
“我是不是该提醒你一句,”我把双手拢进袖子里,“你手里那把剑,可能杀错人了。”
姜霜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指节发白。
【第四章】
姜霜站在洞府中间,整整沉默了五十息。
五十息。
我数的。
在这五十息里,她脸上的表情变化比她过去一天说的话都多。
先是震惊。
然后是否认。
接着是推理。
最后定格在一个我非常熟悉的表情上。
忍耐。
那种“我可能知道真相了,但我还不能炸”的忍耐。
“你有证据吗?”她终于开口了。
“我的丹田就是证据。你找一个精通本源之术的人来验,一验便知。”
“宗内精通此术的只有元鹤长老。”
我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真心觉得离谱的笑。
让小偷来验赃,这不是查案,这是行为艺术。
“所以你明白我的处境了。”我坐回石台上,“没有证据,没有人脉,修为不到半成。就算我把真相喊出去,也没人信。”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怎样?”
“合作。”
姜霜挑了一下眉。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老祖你脑子没问题吧”的表情。
“你一个修为残废的老祖,要跟我合作?”
“我修为残了不假,但我有两样东西你没有。”
“什么?”
“第一,万年前的记忆。天玄宗的每一条密道、每一个禁制、每一处暗门,都是我亲手设计的。包括元鹤现在住的那间主殿,底下埋着什么,他不知道,我知道。”
姜霜的呼吸顿了一拍。
“第二呢?”
“第二,我已经被判了死刑了。”
我看着她。
“一个将死之人,做事没有顾忌。”
“你就不怕我转头把你的话告诉元鹤长老?”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进来的时候,没带那十个执法弟子。你一个人来找我,是想听我的遗言,还是想确认一件你心里早就在怀疑的事?”
姜霜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
她的指尖在发抖。
极其轻微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抖。
但我看见了。
“我回去查。”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温度的冷,“查到结果之前,你的死刑延后。”
“多久?”
“查到为止。”
她走到门口,顿了一步。
“如果你说的是假的……”
“你大可以拿着剑再来一趟。”我朝地上那把剑抬了抬下巴,“记得这回带把新的,这把踢过了,不吉利。”
姜霜深吸一口气,拎起地上的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清楚地听见她在门外低声骂了一句。
没听清骂的什么。
但从音调判断,不太文雅。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我瘫在石台上,盯着洞府的穹顶。
石壁上还刻着万年前我亲手写的四个字。
道法自然。
我现在的处境倒是挺自然的。
自然而然地穷,自然而然地弱,自然而然地被人堵门催命。
但至少,多活了一天。
在修为不到半成的情况下,多活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我闭上眼,开始回忆万年前在主殿底下布置的东西。
那是我当年的后手。
当初是为了防外敌入侵。
没想到,最后要防的,是自己人。
半夜。
石门被敲响了。
不是姜霜那种冷硬的敲法,是带着节奏的、小心翼翼的,“咚、咚咚、咚”。
暗号。
万年前外门弟子传饭时用的暗号。
这小子记性不错。
“进来。”
宋九闪了进来,脸色有些白,额头上全是汗。
“查到了?”
他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
“老祖,元鹤长老这三千年里,每隔百年就会进您的洞府一次。每次都是独自进入,待上三天三夜。”
“谁放他进来的?”
“他有一枚令牌,据说是前任代宗主传下来的。”
前任代宗主。
那就是元鹤之前掌权的人。
好一条完整的链。
元鹤不是第一个偷我本源的人。
在他之前,就有人开始动手了。
只不过元鹤接手之后,变本加厉,偷到现在,只给我剩了个底。
然后为了抹平痕迹,干脆让圣女来杀人灭口。
多干净。
杀了我,取了最后的本源,开了登仙门。
到时候谁还在乎一个死了的老祖是怎么死的?
功在千秋嘛。
“还有一件事。”宋九低声说,“弟子去伙房调了这几千年的灵材进出账目。元鹤长老每次进洞府前,都会从库房提走一批极品灵石。”
“多少?”
“三千枚。每次三千枚。”
我算了算。
三千年,每百年一次,就是三十次。
九万枚极品灵石。
全花在了抽取我的本源上。
这个手笔,比杀我还让我心疼。
那可是九万枚极品灵石。
我万年前攒的家底都没这么厚。
“宋九,”我说,“你怕不怕?”
他又跪下了。
“弟子怕。但弟子更怕老祖白死。”
我看着他那张圆脸上写满紧张的小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万年后的天玄宗,也不是全烂了。
至少伙房里还藏了个明白人。
【第五章】
第二天。
姜霜带着人来了,但不是来杀我的。
她带了一个人。
一个头发灰白、面色蜡黄的老头,穿着天玄宗执法堂的袍子,看着有些年纪,修为大概在化神期。
“这位是陈长老。”姜霜说,“他精通探源之术,但不如元鹤长老精深。”
言下之意:不是最好的,但是唯一能用的。
陈长老缩着脖子站在姜霜身后,看我的眼神跟看祖宗牌位一样。
倒也没错,我确实是他祖宗辈的。
“老祖,得罪了。”
他哆哆嗦嗦地走上来,伸出手,搭在我的手腕上。
灵力探入。
我配合着放开了丹田的防御。
陈长老闭着眼,眉头越皱越紧。
一炷香之后,他猛地睁开眼,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煞白。
“怎么了?”姜霜问。
陈长老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老祖的本源……确实被人抽取过。”
“不是自然衰减?”
“不是。”陈长老的喉结滚了一下,“抽取的手法非常高明,以本源之术层层剥离,耗时极长。这种手法,至少持续了三千年以上。”
洞府里的温度降了下去。
姜霜站在原地,脊背挺直。
但她的下颌线绷得太紧了,牙关在咬合。
“还有,”陈长老抬头看了姜霜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说。”
“抽取本源的灵纹残留……和元鹤长老常用的吞元诀,一模一样。”
安静了。
长久的安静。
我靠在石壁上,没说话。
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现在轮到姜霜消化这些信息。
我看着她的侧脸。
很白,比昨天更白,像是血色都被抽走了。
她是圣女。
宗门选出来的圣女,代表宗门的脸面和意志。
而宗门的掌权者,用她的手去杀一个无辜的人。
她是那把刀。
一把被蒙着眼、不知道要砍向谁的刀。
“陈长老,”姜霜开口了,声音稳得不正常,“你查到的这些,跟任何人说过吗?”
“没有。”
“回去之后也不要说。”
“是。”
陈长老快步退了出去。
走路的速度比进来时快了三倍。
洞府里又只剩下我和姜霜。
“信了?”我问。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元鹤长老偷了你的本源,又让我来取你最后一缕。你觉得他要干什么?”
“登仙门是真的,但不是宗门的登仙门。是他一个人的。”
姜霜猛地转过头来。
“我万年前翻遍了古籍,研究过登仙门的开启条件。”我说,“完整的大乘本源,加上九万枚极品灵石,能开一道门。但这道门,一次只容一人通过。”
“他偷了几千年的本源,花了九万枚灵石,就是为了给自己修一条飞升的独木桥。”
“至于那些投票赞成杀我的弟子、执法弟子、还有你这个圣女。”
我看着她。
“你们只是他的遮眼布。事成之后,他拍拍屁股飞升了,留下一个空壳宗门给你们。”
姜霜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怒。
那种被人当傻子耍了几千年的怒。
“有没有办法阻止他?”
“有。”
“什么办法?”
“主殿底下有一座阵法,万年前我亲手布下的。叫锁天阵。”
“它能封锁一个区域内所有灵力波动。不管元鹤修为多高,只要阵法启动,他在阵内跟废人没区别。”
“但这个阵法需要大乘修士的灵力来激活。”
我摊了摊手。
“而我现在的修为,你也看到了。”
姜霜盯着我,眼神复杂。
“你需要什么?”
“灵石。大量的灵石。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修为,至少恢复到能激活锁天阵的程度。”
“需要多少?”
“一万枚。”
姜霜脸色一变。
“宗门的灵石储备总共不到两万枚。”
“所以我说大量。”
“如果我把这些灵石给你,你恢复修为之后跑了呢?”
“你觉得我跑得了?”
她不说话了。
确实,一个修为不到半成的人,恢复到三四成,在大乘后期的元鹤面前也不够看。
跑?往哪跑?
“我跟你利益一致。”我说,“元鹤不倒,我活不成。你的圣女之名也只是个笑话。”
“我合作的条件只有一个。”
“说。”
“事成之后,我的养老金得补上。万年的,利息另算。”
姜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权衡。
还有一丝非常微弱的、不太确定是不是我看错了的东西。
好像是想笑。
“成交。”
【第六章】
接下来三天,姜霜以“老祖需要时间考虑归天之事”为由,封锁了洞府区域。
执法弟子只留了两个在外面守着,其余的全被她支走了。
而那一万枚极品灵石,被宋九分批从库房里运了过来。
每次运两百枚,装在伙房送菜的木箱里,外面盖着咸菜坛子。
宋九这孩子是天生干地下工作的料。
灵石到手之后,我没有浪费一息。
盘膝而坐,灵石摆成聚灵阵,开始疯狂吸收。
说实话,感觉不太好。
万年没修炼过,经络锈得跟废弃管道一样。灵气涌进来的时候,像有一千条蚂蚁在血管里爬。
疼。
钻心的疼。
但我忍了。
不忍不行,元鹤随时可能起疑。
三天之内,我把修为从不到半成拉到了两成。
两成大乘。
放在外面,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但在元鹤面前,依然不够看。
好在我不需要正面打他。
我只需要激活锁天阵。
第三天夜里,宋九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灵石,是消息。
“老祖,元鹤长老今天召集了宗内所有长老,开了一个闭门会。”
“说了什么?”
“弟子打听不到详细内容,但散会之后,有两个长老的脸色不太对。”
“哪种不对?”
“像是吃了苍蝇那种不对。”
“还有,”宋九咽了口唾沫,“元鹤长老下了一道令。明天日落之前,如果老祖您还不交出本源,执法堂将强行提取。”
强行提取。
说得真好听。
翻译成人话就是: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打死我,掏我丹田。
“他等不及了。”我说。
“什么意思?”
“他偷了我三千年的本源,大概已经够开登仙门了。但登仙门的开启有时限,可能就在这几天。他等不了了,所以要来硬的。”
宋九的脸白了。
“那怎么办?”
“你去找姜霜,让她明天日出之前来见我。”
“还有一件事。”
“老祖请讲。”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去主殿。”
“为什么?”
“因为主殿明天会很吵。”
宋九走后,我坐在洞府里,面前是万年前亲手绘制的天玄宗地图。
主殿。
就在主殿正下方三十丈处,是锁天阵的阵眼。
万年前我亲手埋下的后手。
当时宗门初立,外敌环伺,我怕有朝一日宗门被攻破,主殿沦陷。
所以在主殿底下布了这座阵。
一旦启动,方圆百丈内所有灵力被锁死。
不分敌我。
这也是最大的问题。
阵法启动后,元鹤变废人,我也变废人。
到时候比的就不是修为了。
比的是谁更能扛。
以及谁的人更多。
天亮了。
姜霜来了。
她的眼底有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但整个人的气势比前几天更锐了,像一把被磨过的刀。
“我已经秘密联络了执法堂内四个对元鹤有异心的弟子。”她开门见山,“加上我,一共五人。”
“够了。”
“你的修为恢复到什么程度?”
“两成。”
“两成?”她的眉头皱起来,“你确定两成够激活锁天阵?”
“够激活。”
“激活之后呢?”
“之后的事,交给你。”
我把万年前的地图递给她。
“锁天阵启动后,主殿方圆百丈内所有人修为归零。元鹤也不例外。到时候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
“但你也归零了。”
“所以我需要你在阵法启动之后,第一时间控制住他。”
“锁天阵不分敌我,你进去也废了。”
“我不进去。”
姜霜一愣。
“阵眼在主殿地下三十丈。我从我洞府的密道过去,激活阵法之后,留在地下。”
“地面上的事,是你的战场。”
姜霜沉默了几息。
“你信我?”
“你是圣女。万年来天玄宗的圣女,从来没有出过叛徒。”
“你才认识我两天。”
“两天够了。”我说,“你要是想害我,昨天验完丹田就可以去告密了。不会拖到今天。”
姜霜垂下眼,沉了一息。
“日落之前。”
“日落之前。”
她转身要走。
“姜霜。”
她停下脚步。
“养老金的事,别忘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是气的还是笑的,我分不清。
【第七章】
日落。
天边最后一丝光被山脊吞了。
主殿的钟声响了。
苍老、沉闷,像一口棺材盖被缓缓推开。
元鹤的声音隔着宗门的传音阵,在每个角落回荡。
“诸位同门,老祖归天之期已至。天玄宗万年等此一刻,登仙大业,在此一举。”
“执法堂,请老祖出洞。”
我站在洞府的暗道入口处。
这条暗道是万年前亲手挖的,连接洞府和主殿地下三十丈的阵眼。
入口藏在一块石壁后面,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暗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全是霉味和潮湿的石头气息。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踩在石阶上,回声在暗道里反复弹跳,跟心跳混在一起。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面前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着天玄宗的宗纹,以及我万年前亲手写的四个字。
天玄永镇。
我把手贴上去,输入灵力。
石门缓缓打开。
阵眼就在里面。
一个三丈见方的石室,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阵纹。万年过去,阵纹依然完好,泛着微弱的幽蓝色光。
我走到阵眼中央,盘膝坐下。
头顶三十丈处,就是主殿的大厅。
元鹤就在上面。
地面在微微震动,是大量修士聚集时灵压叠加造成的。
外面传来动静。
不是暗道里的声音,而是从头顶、从主殿方向传下来的震动。
他们去洞府了。
发现我不在了。
紧接着,元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通过传音阵,是直接传入了我的耳朵。
“老祖若是自己不肯出来,那便只好得罪了。”
元鹤的灵压从天而降,像一座山砸下来。
但他砸的是洞府。
不是这里。
他还不知道这条暗道的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
两成修为,灌注入阵纹。
灵力像水一样灌入地面的沟壑里,阵纹一条一条地亮起来,从幽蓝变成白金。
石室开始震动。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喧哗声。
惊叫声。
呼喝声。
还有一道极其尖锐的咆哮。
是元鹤的。
那是一个修炼了八千年的大乘修士,在突然失去全部灵力时发出的声音。
不像人叫的。
像野兽被猛地掐住了喉咙,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锁天阵,启动了。
方圆百丈内所有灵力被封锁。
上面的人,不管是元鹤,是执法弟子,还是任何人,此刻都跟凡人无异。
而我坐在阵眼里,灵力也被锁得死死的。
动不了。
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没关系。
从这一刻起,不再是我的战场了。
头顶传来打斗声。
不是灵力对轰的打斗,是最原始的、拳头碰肉的打斗。
因为所有人的修为都归零了。
几千年的修炼积累,在锁天阵面前一文不值。
此刻决定胜负的,是拳头。
是人数。
是意志。
我听见姜霜的声音。
“元鹤,你私吞老祖本源,图谋独占登仙门,罪证确凿。”
“今日,执法堂奉圣女令,拿你。”
元鹤的声音传来,嘶哑、扭曲,带着不甘。
“姜霜,你疯了!你一个圣女,敢动代宗主?”
“你不配。”
撞击声。
摔倒声。
挣扎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安静了。
长久的安静。
脚步声。
有人在接近阵眼的入口。
石门被从外面推开。
姜霜站在门口。
袍子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鬓角散了几缕头发,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但眼神亮得吓人。
“拿下了。”
我瘫坐在阵眼中央,浑身灵力被锁,连站都站不起来。
“能……帮我关了阵法吗?”
姜霜看了我一眼,走到阵眼边缘,按照我之前教她的方法,抽取了阵核。
灵力恢复的瞬间,全身每一条经络都在尖叫。
又疼又爽。
我撑着石壁站起来。
“元鹤呢?”
“绑了。跪在主殿门口。”
“他的人呢?”
“跑了几个,大部分都降了。”她顿了一下,“比我预想的顺利。他平时太跋扈了,真到了修为归零的时候,愿意帮他的人没几个。”
我笑了。
权势这东西就是这样。
灵力在的时候,人人喊爹。
灵力没了,人人喊打。
“走吧,”我拍了拍身上的灰,“上去看看。”
【第八章】
主殿门口。
元鹤跪在地上。
头发散了,衣袍破了,嘴角挂着血,双手被灵禁锁链绑在身后。
锁天阵虽然关了,但灵禁锁链是特制的,就算修为恢复,短时间内也挣不开。
他抬头看见我的时候,整张脸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难以置信。
一个他偷了三千年、以为已经废到底的老祖,活蹦乱跳地站在他面前。
然后是愤怒。
那种计划被打乱、猎物反咬一口的愤怒。
再然后。
是恐惧。
“苏衍。”他咬着牙喊出我的名字,“你醒了多久了?”
“不久,两天。”
“不可能。两天的时间,你不可能查到这些。”
“你低估了两样东西。”我蹲下身,跟他平视,“第一,你低估了一个万年老祖对自己宗门的了解。”
“第二,你低估了一个差点被你弄死的人的求生欲。”
元鹤的嘴唇在发抖。
“登仙门……登仙门马上就要开了。只要再给我三天,我就能飞升。飞升之后,我会回来报答宗门。”
“苏衍,你放了我,我分你一半!”
我站起身。
“你偷我三千年的东西,现在跟我说分一半?”
“这跟当街抢了人家的钱包,然后说分你五块钱坐公交有什么区别?”
周围的弟子有几个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元鹤脸色涨红。
“苏衍,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扳倒了我就完了?我在宗外还有盟友,你惹不起的。”
“你都跪着了,还威胁我?”
“我是提醒你!”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偷了我三千年的东西,差点用圣女的手杀了我,现在还嘴硬。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恐惧让人说蠢话。
我直起身,对姜霜说了一句。
“废了他修为,关入地牢。宗外的盟友,慢慢查。”
“是。”
元鹤被拖走了。
拖走的时候还在喊。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我站在主殿门口,看着宗门上空的星空。
万年了。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但看星星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老祖。”
姜霜走到我身边。
袍子上的血已经擦掉了,头发重新束好了,脸上的擦伤还在。
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昨天的她是一把被人握着的刀。
今天的她,是一个自己握着刀的人。
“宗门后续的事,还需要老祖主持。”
“什么事?”
“元鹤的党羽清查、登仙门的灵材处置、宗内改制、长老院重组。”
她一口气列了七八件事。
我听着听着,脑袋开始疼了。
“等等。”
“嗯?”
“我刚醒两天,修为才两成,差点被人弄死。这些事你先处理,我需要养伤。”
姜霜看着我。
“老祖,您是天玄宗的开山祖师,这些事——”
“养老金结了吗?”
她顿住了。
“还没有。”
“先结养老金。万年的,利息按年化三厘算。算完之后,我再考虑上班的事。”
姜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无奈和释然的、真正的笑。
只有一瞬间,很快就收了回去。
但我看见了。
“行。”她说,“我去算。”
她转身往主殿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祖。”
“嗯?”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风吹过来的。
我靠在主殿的柱子上,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
嘴角翘了一下。
算了,养老金的事,不着急。
先看看这个万年后的天玄宗。
还能不能救。
【第九章】
元鹤被关入地牢之后,宗门里的风向变了。
快得离谱。
前一天还喊着“老祖归天,功在千秋”的长老们,第二天一早就排着队来给我请安了。
最先来的是一个叫周长老的胖子。
合体期修为,肚子比修为还圆。
他一进洞府就跪下了。
跪姿比宋九还标准。
“老祖万安!弟子周冲,一直都是反对让老祖自刎的。当初投票的时候,弟子投的是反对票!”
我看着他。
“宋九。”
“在。”宋九从角落里冒出来。
“投票记录还在吗?”
宋九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简,灵力一扫。
“周冲长老,投的赞成票。”
周冲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铁灰。
“老、老祖,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出去。”
“老祖——”
“出去。”
他是被两个执法弟子架出去的。
走的时候腿都软了。
第二个来的是赵长老,化神期,干瘦,说话阴阳怪气。
“老祖,元鹤倒了,宗门不可一日无主。您看这宗主之位——”
“我看你挺急的。”
“弟子不急,弟子是替宗门急。”
“那你替宗门急着急着,把你管的外务堂这三千年的账目送一份过来。”
赵长老的脸抽了一下。
“账目……需要整理,容弟子几日。”
“一天。”
“老祖——”
“半天。”
他也走了。
走得比周冲快。
一上午,来了六个长老。
六个人,六种表情,六种心思。
但有一个共同点。
全是来探口风的。
没一个是真心来拜祖宗的。
宋九在旁边站了一上午,腿都站麻了。
“老祖,”他小声问,“这些人,您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
“看什么?”
“看哪些是蠢的,哪些是坏的,哪些又蠢又坏。”
“蠢的留着干活,坏的慢慢清理,又蠢又坏的——”
我看了看洞府外的方向。
地牢刚好在那个方向。
宋九缩了缩脖子。
下午,姜霜来了。
她带来了一叠玉简,摆在我面前。
“宗门的库房清点完毕。极品灵石还剩三千七百枚,灵材若干,法器若干。”
“够用吗?”
“勉强维持宗门运转。但如果要恢复灵田、修缮阵法,远远不够。”
我翻着玉简,心里在算账。
三千七百枚灵石。
我恢复修为用了一万枚。
元鹤抽我本源用了九万枚。
合起来就是十万三千七百枚。
我万年前给天玄宗攒的家底,大概就是这么多。
一万年的积蓄,被两任掌权者败得精光。
心疼。
真心疼。
“元鹤那里搜出什么了?”
“搜出了他私藏的灵石,四万枚。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法器和丹药。”
“四万枚?”
“加上他用在你身上的九万枚,他总共贪了十三万枚。”
“宗门总共才积攒了十万出头的家底。”
也就是说,这家伙不光偷了宗门的,还在外面自己搞了三万枚的私房钱。
“四万枚收回国库。”我说,“另外,他的法器和丹药也全部充公。”
“已经办了。”
“效率不错。”
“分内之事。”
我放下玉简,看着姜霜。
她站在那里,眉目清冷,条理清晰,办事利落。
两天前,她还拿着剑要我自刎。
两天后,她替我掌管着整个宗门的运作。
世事变化之快,快得让人想笑。
“老祖,”姜霜打断了我的走神,“还有一件事。”
“说。”
“你的本源被元鹤抽取了大半,就算用灵石恢复灵力,本源的损失也补不回来。”
“按照正常的修炼速度,你恢复到巅峰至少需要五千年。”
五千年。
又要睡五千年?
我万年前睡了一觉,醒来差点被弄死。
再睡五千年,谁知道醒来会面对什么。
“但有一个办法可以缩短时间。”姜霜说。
“什么办法?”
“九转归元丹。此丹能修复本源,缩短恢复期。但炼制需要一味极其稀有的灵药,叫天元草。”
“天元草在哪儿?”
“宗门没有。但东域的万灵谷据说有一株野生的,已经生长了八千年。”
我沉默了一息。
万灵谷。
那是宗门之外的地方了。
“去取。”
姜霜看着我。
“你现在的修为出去,很危险。”
“待在宗门里就不危险了?我在自己的洞府里都差点被人弄死。”
她顿了一下,没反驳。
“我陪你去。”
“你是圣女,宗门离不开你。”
“宗门有宋九盯着。”
我转头看了宋九一眼。
宋九的表情是这样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脸上写满了“老祖你别这么看我我只是个伙房的”。
“宋九,”我说,“升你为临时管事。”
“不是,老祖,我一个外门弟子——”
“现在是内门了。”
“老祖!”
“别叫了,准备一下,我跟圣女出趟远门。宗门的事你看着办,别让那帮长老翻了天。”
宋九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话。
“老祖,伙房明天的菜谁炒?”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升职的代价,就是没人替你炒菜了。”
宋九的脸皱成了一个苦瓜。
姜霜在旁边咳了一声。
不知道是在清嗓子,还是在掩饰什么。
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星星又出来了。
万年后的星空下,天玄宗的老祖和圣女要一起出门找草药。
这事传出去,整个修仙界都得炸。
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事只有三件。
第一,活着。
第二,活好。
第三,养老金到底什么时候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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