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县教育局的横幅挂满了我家那条巷子。
699分,全省理科第七。
填报截止前两小时,我发现第一志愿被青梅改了。
北岭农机专修学校。
专业:农业机械驾驶与维修。
百度一搜,只有一条十几年前的帖子:这学校还招人吗,我二舅想学开收割机。
我正要改回去。
装聋二十年的爷爷,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别改。699,刚好压线。
我人都傻了:爷,清华今年才要686啊!
爷爷剥了颗花生,眼皮都没抬。
清华?
那地方去年,一个都没招满。
【第一章】
六月二十六号,青崖县热得连狗都不愿意出门。
我蹲在自家门槛上啃西瓜,汁水顺着手腕往胳膊肘淌。巷子口突然响起一阵锣鼓,县教育局的面包车倒着挤进来,后视镜刮掉了王老太家半截丝瓜藤。
四个人扛着横幅下了车。
红底,黄字,一米多高。
热烈祝贺我县学子祁砚以699分荣获全省理科第七名。
我把西瓜皮往身后一藏,坐直了。
【稳住。三天,我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三天。】
县电视台的小姑娘把话筒怼到我下巴前面。
「祁砚同学,考出这么好的成绩,有什么想对学弟学妹说的吗?」
我抬眼,看向远方。
远方是邻居家的鸡窝。
「分数只是一个数字。」我停了两秒,「清华,只是起点。」
摄像大哥竖起大拇指。围观的街坊开始鼓掌。我妈站在人群后面抹眼泪,抹了两下,发现手上全是面粉,顺手在我爸背上擦干净了。
我准备再补一句更有格调的。
话还没出口,我家那条土狗大黄从门后窜出来,一口叼走了我左脚的拖鞋。
我下意识追了出去。
镜头没关。
后来这段视频在县电视台播了三遍。前半截,我负手而立,说清华只是起点。后半截,我穿着一只拖鞋在巷子里追狗,边追边喊:「大黄!那是我唯一一双不掉色的!」
院子里,爷爷坐在那台老东方红拖拉机旁边,摇着蒲扇听戏。收音机开到最大,咿咿呀呀,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那台拖拉机是爷爷的命根子,红漆掉得斑斑驳驳,二十多年没下过地,每天擦一遍,每周发动一次。我七岁开始跟着他修,修到十九岁,它一次修理厂都没进过。
爷爷耳朵聋了快二十年。喊他吃饭得拍肩膀,喊他接电话得把手机塞进他手里。
电视台的小姑娘收设备的时候,凑到摄像大哥耳边嘀咕了一句:「这院子搭的棚子,算不算违建?」
爷爷手里的蒲扇停了。
停了大概一秒,又接着摇。
我当时没在意。我光顾着从大黄嘴里抢拖鞋。
志愿是三天前填的。第一志愿,清华,电子信息类。我填完截了图,发到家族群里,大姑回了一串鞭炮表情,又补了一句:祁家祖坟冒青烟了,我得回去看看是哪一座。
填报截止是今晚十二点。
晚上九点四十,我妈端着一盘炒花生站在我身后。
「再看一眼。」
「妈,看过八遍了。」
「第九遍,九九归一,吉利。」
我只能登录。
页面转了五秒圈。
第一志愿那一栏跳了出来。
北岭农机专修学校。
专业:农业机械驾驶与维修。
我妈手里的盘子一歪,花生撒了一键盘。
我揉了揉眼睛,退出,重新登录。
北岭农机专修学校。
我打开百度,输入校名,回车。
搜索结果:一条。
二零零九年的贴吧帖子,标题:北岭农机校还招人吗,我二舅想学开收割机。
回复数:零。
「祁砚。」我妈声音发飘,「你是不是半夜梦游,自己改的?」
「我梦游能梦到一个连百度都不认识的学校?」
我盯着屏幕,脑子转得飞快。登录要密码,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隔壁阮家那个从小抢我辣条的丫头。
密码是她生日。
这件事,我原本打算带进棺材。
我翻过两家中间那道矮墙,膝盖磕在砖头上,疼得直龇牙。
阮棠坐在她家平房顶上,两条腿垂在檐边晃,手里一根绿豆冰棍化了半截。
她前两年去北岭打工,说是在奶茶店摇奶茶,过年都不回来。这个暑假刚回县城,皮肤晒黑了一个色号,眼睛还是那么亮。
「阮棠!」
「嗯。」
「我志愿是不是你改的?」
她咬了一口冰棍,冰得缩了缩脖子。
「是。」
承认得这么干脆,我准备好的三百字质问卡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为什么?」
「不能说。」
「你知道那是什么学校吗?」
「知道。」
「开拖拉机的!」
「嗯,也开别的。」
「别的是什么?」
她把冰棍棍子咬在嘴里,低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祁砚,你信我一次。」
我信她?我七岁信她说蚯蚓切成两截能变成两个好朋友,结果哭了一下午。十二岁信她说老师不会检查暑假作业,结果在走廊上站了一节课。
「信你个大头鬼。」
我转身翻墙回家,冲进屋,鼠标对准修改按钮。
还有两个小时十八分钟。
手指刚要按下去,一只干瘦的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力气大得出奇。
我扭头。
爷爷站在我身后。院子里的收音机还开着,戏正唱到最高处。
他开口了,声音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准准的。
「别改。」
我爸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699,刚好压线。」
我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爷……清华今年才要686……」
爷爷松开我,慢悠悠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
「清华算什么。」
「那地方,去年一个都没招满。」
【第二章】
我们家开了个紧急家庭会议。
地点在堂屋,参会人员四名,外加一条叼着我拖鞋不肯撒嘴的大黄。
我爸祁有粮坐在小马扎上,手抖着点了三次烟都没点着,最后发现烟拿反了。
「爸。」他嗓子发干,「你……能听见?」
「能。」
「听得多清楚?」
「你上礼拜在厕所里骂你领导是个秃驴,第二句是秃驴还扣我加班费。」
我爸的烟掉在了地上。
我妈周桂兰一拍大腿:「二十年!我给你喊了二十年吃饭!嗓子喊劈了三回!」
「你喊的我都听见了。」爷爷说,「你喊第三遍我才起来,是因为头两遍菜还没上齐。」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老头,二十年,算无遗策。】
「爷,你装聋图啥?」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你奶奶走的第二年,广场舞队的王老太天天来找我搭伴。」
全屋安静。
「我要是听得见,就得去跳。」
我爸捂住了脸。
我妈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合适,憋得肩膀一抽一抽。
「那学校到底是干啥的?」我问。
爷爷不笑了。
他起身进了里屋,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胖娃娃抱鲤鱼,漆掉得只剩一截鲤鱼尾巴。小时候我以为里面装着饼干,偷开过一次,被爷爷拿笤帚追了半条街。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饼干。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一枚铜扣,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戈壁,一台我叫不出名字的大家伙,旁边站着十来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最左边那个瘦高个,咧着嘴,门牙缺了半颗。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爷爷。
爷爷咧了咧嘴,缺的那半颗门牙,还缺着。
「这……」
「别问。」爷爷把照片扣下去,「我签过字,这辈子不能说。」
他把那张纸推给我。纸是牛皮色的,脆得一碰就掉渣,最上面一行红字:北岭农机专修学校招生简章。
底下只有三行。
一,考生须以第一志愿填报本校代码。
二,文化成绩须达本年度划定线。
三,未填报者,本校不予联系。
右下角压着一个钢印。我拿指头摸了摸,凸起的纹路扎手,摸不出是什么图案。
「本年度划定线是多少?」
「699。」
「谁定的?」
「出题的人定的。」
我爸插嘴:「那清华……」
窗户响了一声。
阮棠从窗台翻进来,落地时踩到了大黄的尾巴。大黄嗷一嗓子,我的拖鞋终于掉了。
「祁爷爷。」她冲爷爷点点头,又看向我,「我能说的,就这些。」
「哪些?」
「我没在北岭摇奶茶。」
我妈倒吸一口凉气:「那你在北岭干啥了?」
「上学。」
「上啥学能两年不回家?」
阮棠没答,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01:46:12。
「截止前,你能改。改回清华,没人拦你,你照样是全省第七,照样风风光光去北京。」她顿了顿,「可你要是改了,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我要是不改呢?」
「你会被全县笑一个暑假。」
她说得很平静。
「可能还不止一个暑假。」
【这是劝人的话吗?这是往人心窝子上放二踢脚。】
十一点四十。
全家人都被我赶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两个按钮,修改,关闭。我把鼠标挪到修改上,又挪开。挪到关闭上,又挪开。
我想起七岁那年,爷爷的东方红趴窝在玉米地里。他蹲在泥里,拆下一个零件递给我,说你听听,它哪里在哭。我把零件贴在耳朵上,听见里面沙沙地响,说是轴承在哭。
爷爷愣了很久,摸着我的脑袋说,好耳朵。
那天以后,他教我修车。
十二年。那台东方红没进过一次修理厂。
十一点五十二。
我想点修改,手指压在鼠标上,指尖压得发白。
啪。
全屋一黑。
停电了。
我愣了三秒,抓起手机开热点。信号一格。页面转圈,转圈,转圈。
后脖子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滑,黏住了T恤。
十一点五十六,页面加载了出来。
修改按钮就在我拇指底下。
院子里,爷爷又打开了收音机,还是那出戏。他把音量拧得很小,小到整个院子只有我能听见。
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我锁了屏。
零点。
窗外,阮棠家房顶上扔下来一根冰棍棍子,砸在我家院子的拖拉机上,叮的一声。
我推开窗。
「行。」我冲着房顶喊,「老子去学开拖拉机!」
我妈在里屋喊回来:「你说谁是老子!」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妈在菜市场接了个电话。
县招办王主任打来的,说是核对志愿。我妈开的免提,因为她手机听筒坏了半年。
「周大姐,祁砚的第一志愿,确定是北岭农机专修学校?」
「确定。」
「农业机械驾驶与维修?」
「……确定。」
整个菜市场安静了。卖豆腐的停了刀,杀鱼的手一松,鱼跑了一条。
中午还没到,消息传遍了青崖县。
全省第七,报了个开拖拉机的。
下午,横幅被摘了。不是教育局摘的,是贺建业厂里的两个工人,扛着梯子来,说是帮忙收拾,收拾完顺手挂上了他们家的。
新横幅:热烈祝贺我县学子贺子昂以688分考入清华大学。
贺建业是青崖县最大的建材老板,县城一半的房子用的是他家的砖。他儿子贺子昂,全县第二,比我少十一分。从初中开始,每次考试他都排我后面,每次开家长会,他爸都坐在第一排,听着班主任念我的名字,把手里的保温杯捏得咯吱响。
他爸说过一句话,在饭局上,全县都知道:「我贺建业的钱,能买下半个县城,买不来儿子一个第一?」
今年,他觉得他买到了。
三天后,贺家在银湖大酒店办升学宴,八十桌。
请柬送到我家,烫金的,背面手写一行字:请祁砚同学务必到场,给学弟学妹讲讲农机的前景。
我爸要撕,我按住了。
「去。」
「去干啥?让人看笑话?」
「去吃。」我说,「八十桌,不吃白不吃。」
【顺便装个逼。气场这东西,越被嘲越要稳。】
大姑祁凤霞也在。她坐在贺家主桌旁边,穿一身新旗袍,见我进来,嗓门比司仪还大。
「哎哟,农机状元来了!」
周围几桌齐刷刷回头。
我面不改色,挑了个离主桌最近的空位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
贺建业端着酒杯上台,拍拍话筒。
「感谢各位来捧场。我们家子昂,没别的本事,就是踏实。」他朝我这边扫了一眼,「不像有的孩子,分数高有啥用,心浮,脑子一热,好好的清华不去,跑去开拖拉机。」
台下一阵笑。
「当然,我理解,人各有志嘛。」贺建业举杯,「祝祁砚同学,早日开上联合收割机!」
笑声更大了。
大姑笑得最响,笑完了还冲邻桌解释:「我是他亲大姑,我说句公道话,这孩子打小就轴。」
贺子昂端着果汁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祁砚,别往心里去,我爸喝多了。」他压低声音,嘴角憋不住往上翘,「以后我在清华园,你在玉米地,咱俩可以视频,我给你看看图书馆长啥样。」
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全场都在等我出丑。
我站起来,理了理衬衫,看着贺子昂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不,懂。」
说完我转身,准备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音量最大。
「突突突突突,我的拖拉机呀,突突突突突,开到你家呀……」
八十桌,一千来号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我掏出手机。来电显示:阮棠。
铃声,是她下午借我手机打游戏的时候换的。
我想挂,手指头抖了两下,没划中。铃声还在唱:「你家门口有棵大槐树呀……」
贺子昂笑得趴在桌上,拳头一下一下砸着桌布。
我接了电话。
「你在哪儿?」阮棠问。
「在你给我挖的坟里。」
那天晚上,县电视台的小姑娘又来了一趟,说要做个跟踪报道。
我站在院子里,背后是爷爷那台东方红。
「祁砚同学,很多人不理解你的选择,你想对他们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说点有深度的,想说点有格调的。最后脑子一抽,说出口的是:
「拖拉机,也能开向星辰大海。」
第二天,这句话上了本地热搜,配图是我穿一只拖鞋追狗的截图。
有人把它做成了表情包,P了一台拖拉机停在月球上,底下配字:青崖状元,星辰大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更难听的话,是第三天开始传的。
有人说,我高考作弊被查出来了,清华不要,只能去个野鸡学校。
有人说,我家欠了贷款,被什么组织盯上了,拿我抵债。
源头不难找。银湖大酒店那天的服务员里,有一个是我初中同学。她说,散席的时候,贺建业在走廊里打电话,说了一句:「那孩子肯定有事,你就往这个方向说,说多了就是真的。」
我爸听完,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拖拉机底下全是烟头。
【第四章】
第七天,清华的人来了。
两位老师,一男一女,开一辆黑色越野,从市里一路导航进了祁家村。
祁家村进村的路只有一条,两边是水渠,窄得两辆车没法并排。
他们进村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一台拖拉机。
东方红,红漆斑驳,拖斗里装着半车化肥。开车的老头戴草帽,穿一双糊满泥的胶靴,叼着旱烟,突突突地以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往前挪。
越野车按喇叭。
拖拉机不动如山。
越野车又按。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把旱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接着挪。
两公里的路,挪了二十分钟。
这天贺建业也在村里。贺家老宅在村东头,他带着县电视台回来拍宣传片,说要给祖宗报喜,流水席从村口一直摆到祠堂。
清华的车一露头,贺建业眼睛就亮了。
他整了整衣领,拉着贺子昂迎上去,手伸得老远。
「哎呀,老师辛苦!这么远还专门跑一趟!子昂,快叫老师!」
男老师握了握他的手,客客气气。
「您好,请问,祁砚同学家怎么走?」
贺建业的手僵在半空。
摄像机还开着。
【这一幕,我能下饭三碗。】
我其实就蹲在流水席最边上那桌,啃一个鸭腿。我妈说村里流水席不要钱,不吃白不吃。
我举了举鸭腿。
「这儿。」
两位老师快步走过来。女老师先开口,语速很快。
「祁砚同学,我们核实了你的志愿情况,你的第一志愿,我们查不到对应的院校信息。如果你是误填,或者被人恶意篡改,我们可以协助你走申诉流程,最大程度保障你的权益。」
我放下鸭腿。
周围全是人。贺建业父子在,大姑在,扒着饭碗往这边伸脖子。
清华专程来抢人。
这个场面,我在梦里演过不止一次。
「谢谢老师。」我擦了擦手上的油,「不用了。」
「你再考虑……」
「我不是误填。」
全场哗然。
大姑一筷子扎在桌面上:「这孩子疯了!」
男老师还想劝,村口那台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跟前,停住。
开车的老头跳下来,胶靴踩进泥里,啪叽一声。
他摘下草帽,露出一头花白的板寸,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祁砚?」
「是我。」
「北岭的。」他把信封拍在我手里,「通知书。」
信封很薄,封口压着一个钢印。和爷爷饼干盒里那张纸上的,一模一样。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这就是那个农机学校的招生老师?开着拖拉机送通知书?」
「还挺有仪式感。」
贺建业也缓过来了,抱着胳膊冷笑:「清华老师亲自来请都不去,等的就是这个?」
那个男老师没笑。
他盯着信封上的钢印,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转身,对着那个穿胶靴的老头,两只手伸过去,握住了老头沾着泥的手。
「邵……邵老师?」
老头叼着旱烟,嗯了一声。
「您……您还在一线?」
「退不了。」老头说,「人不够。」
男老师回头,对女老师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女老师一下捂住了嘴。
两个人,谁都不劝我了。
男老师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搓着手问:「邵老师,能……合个影吗?」
老头摆手:「不合。」
男老师立刻把手机揣回兜里,连声说是是是,是我唐突了。
我站在中间,手里捏着通知书。
【等一下。】
【我才是主角吧?】
邵老头临走前,往我家院子里看了一眼。
爷爷坐在东方红旁边听戏。
「老祁。」
爷爷没反应。
「祁工。」
爷爷的蒲扇停了,抬起头。
邵老头站得笔直,冲着我爷爷,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围观的人嘀咕成一片。大姑撇嘴:「鞠个躬有啥,我在超市买鸡蛋,促销员也给我鞠躬。」
清华的车走的时候,男老师摇下车窗,冲我点了点头。
「祁砚同学,祝你前程似锦。」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真的。」
那辆越野车开出去不远,又被一头过路的老黄牛堵在了村口。
贺建业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挂不住,又摘不下来。
贺子昂拉了拉他爸的袖子:「爸,那个邵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贺建业甩开他的手。
「演的。」他咬着后槽牙,「花钱雇的托,你也信?」
【第五章】
贺建业的反扑,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清早,两辆警车停在我家门口。
带队的是派出所副所长,姓钱,四十来岁,跟我爸是小学同学。他站在院子里,搓着手,很为难。
「有粮,有人报警,说你家孩子被传销组织控制了。」
我爸差点把锄头扔出去:「谁报的?」
钱所长没说话,眼睛往门外瞟。
门外,大姑祁凤霞站在警车边上,抹着眼泪,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
「我是为孩子好!」她嗓门很大,「那老头开个破拖拉机,连个正经单位都说不出来,不是传销是什么?我是他亲大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打印纸上,是网上的一篇帖子。
标题:震惊!某县高考状元疑被传销组织骗入深山,家人执迷不悟。
发帖的账号我认识,贺建业厂里的会计,去年厂里年会表演过诗朗诵。
帖子底下,八千多条评论。
【大姑,你收了他多少钱?】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钱。大姑的儿子在贺建业厂里当车间副主任,上个月刚升的正职。
我和邵老头一起被请进了派出所。
询问室很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空调坏了,吊扇转得有气无力。
做笔录的是个刚毕业的年轻民警,脸上还有青春痘。他翻开本子,咳了一声。
「姓名。」
「祁砚。」
「去哪儿上学?」
「北岭。」
「北岭哪儿?」
「北岭农机专修学校。」
「地址?」
我看了邵老头一眼。邵老头在闭目养神。
「不能说。」
年轻民警笔尖顿了一下。
「学什么?」
「农业机械驾驶与维修。」
「具体呢?」
「不能说。」
「学费多少?」
「不要钱。」我想了想,「好像还发补助。」
「谁告诉你的?」
「我邻居。」
「你邻居在那儿干啥?」
「不能说。」
年轻民警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他看着我的眼神,从怀疑一点点变成了怜悯。
「同学,」他声音放软了,「不收钱,还倒贴,地址保密,不让说学什么,还有熟人拉你进去。这五条,传销话术里条条都占。」
我张嘴。
我想解释。
我发现我解释不了。
【完了。我越说越像被洗了脑。】
门外传来大姑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救救他!他从小就轴!」
年轻民警转向邵老头。
「大爷,您叫什么?」
「邵卫国。」
「哪个单位?」
邵老头睁开眼。
「借你电话用一下。」
年轻民警犹豫着,看向门口的钱所长。钱所长点了点头。
邵老头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串号码。很长,我数了一下,十四位。
「我是邵卫国。」他说,「在青崖县城关派出所。嗯。对。一个孩子的事。」
挂了。
前后不到二十秒。
询问室安静下来,只剩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年轻民警刚想开口,钱所长兜里的手机响了。
钱所长接起来,喂了一声。
然后他站直了。
站得特别直,脚后跟并在一起,手贴着裤缝。
「是。是。明白。是。」
他挂了电话,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进衣领里。
他没擦。
一分钟后,他的手机又响了,号码不一样。
他又站直了。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钱所长已经不坐了,就那么一直站着。
挂完第三个,他走到饮水机前面,亲手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到我面前,一杯两只手端给邵老头。
「邵老,您喝水。」
声音是抖的。
年轻民警看看所长,又看看邵老头,嘴里的话咽回去,喉结滚了一下。
钱所长推门出去,对着门外的大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没听见。我只看见,大姑脸上的眼泪挂在半道,不往下流了。
出了派出所,太阳正毒。
邵老头戴上草帽,往拖拉机那边走。
「邵老师,」我追上去,「网上那些帖子怎么办?」
「管不了。」
「为什么?」
「派出所能闭嘴,网上的嘴,我们不能去堵。」他看了我一眼,「一堵,就露了。」
「那我就这么被人骂?」
邵老头没回答。他爬上拖拉机,摇了两下摇把,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
「祁砚,你爷爷二十岁那年进的戈壁,背了十一年骂名。」
「骂他什么?」
「骂他逃兵,骂他没出息,骂他放着城里工作不要,跑到戈壁上种了十年土豆。」
拖拉机开走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脚底下的柏油被晒软了,黏住了鞋底。
【第六章】
八月二十一号,我出发。
县城到北岭只有一趟绿皮慢车,逢单日发车,全程二十七个小时,停四十一个站。
来送我的人,比我想的多。
我爸,我妈,爷爷。阮棠跟我同一趟车走。
还有大半个县城来看热闹的。
贺建业派了两个工人,在站台上拉了一条横幅:祝祁砚同学早日成为拖拉机王。
我站在横幅底下,让我妈给我拍了张照。
「你还拍?」我妈手都在抖。
「拍。」我说,「以后用得上。」
【证据。全都是证据。】
站台另一头,广场舞队的王老太拎着一兜煮鸡蛋,直奔我爷爷。
「祁大哥!」
爷爷目视前方。
「祁大哥,鸡蛋!给孩子路上吃!」
爷爷目视前方,嘴里哼着戏。
王老太把鸡蛋塞进他怀里,又冲我妈喊:「你家老爷子耳朵还是不好啊?」
我妈看了爷爷一眼,咬着牙:「不好。一辈子都好不了。」
火车鸣笛的时候,我爸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钱,最大面额二十,最小一块,拿橡皮筋捆着。
「你爸没本事。」他说,「你在外面,别饿着。」
我想说那边发补助。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把塑料袋揣进了最里面那层口袋。
车厢里一股泡面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和阮棠的座位面对面,硬座。中间的小桌板上,摆着王老太那兜鸡蛋。
车开出去两个小时,我剥到第五个鸡蛋,终于问出了口。
「你在那边,到底干什么?」
阮棠托着下巴看窗外。窗外一片一片的向日葵,脑袋全朝着一个方向。
「打螺丝。」
「打两年螺丝?」
「打得好,就能去打更大的螺丝。」
「……」
「祁砚。」她转回头,「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想起银湖大酒店那首拖拉机之歌。想起派出所吊扇吱呀的声音。想起我爸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拖拉机底下全是烟头。
「后悔。」
阮棠的眼睛暗了一下,手指抠住了桌板的边。
「后悔没在你改完以后,赶紧把密码换了。」
她愣了两秒,噗嗤笑出来,一脚踢在我小腿上。
晚上,车厢关了大灯。
阮棠靠着窗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到了我肩膀上。
我整个人僵住。
她的头发蹭着我脖子,痒。一股柠檬味的洗发水。
我不敢动。后背绷得发酸,胳膊压麻了,也不敢动。
对面座位的大叔睁开一只眼,冲我挤眉弄眼。
我压低声音:「她脖子可能缺钙。」
大叔把眼睛闭上了,肩膀抖了半天。
【我在说什么。我到底在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火车停在一个没有站台的小站。
站牌是一块水泥板,刷着两个字:北岭。
下车的只有我们俩。
风很大,夹着沙子,拍在脸上生疼。往四下看,一片戈壁,远处几座光秃秃的山。站房是土坯的,门口拴着三只羊,正在啃一棵半死不活的胡杨。
突突突。
邵老头开着拖拉机,从戈壁深处冒了出来。
也是东方红,比我家那台还旧。
「上车。」
拖斗里铺着一层干草,坐上去扎屁股。
一个小时后,我看见了学校。
两扇生锈的铁门,门楣上焊着几个铁字:北岭农机专修学校。机字的木字旁掉了,只剩一个几。院子里停着十几台收割机,有的连轮胎都没了。一排平房,窗户糊着报纸。
一只羊从收割机底下钻出来,冲我咩了一声。
我扭头看阮棠。
阮棠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可能真被骗了。】
【我爷爷可能也被骗了。】
【这个骗局可能已经持续了六十年。】
邵老头把我们领进最里面一间平房,推开门。
屋里堆满了农具,锄头、镰刀、铁锨。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挂历,一九九八年的。
邵老头走到墙角,抬脚,踢了一下地上一块铁板。
铁板滑开。
底下是一部电梯,银灰色,门边一个指纹锁,亮着蓝光。
邵老头回头看我。
「欢迎来到北岭。」
【第七章】
电梯往下走了很久。
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到负十一的时候,停了。
门开。
我站在原地,没敢迈步。
一条走廊,白得晃眼,两边全是玻璃墙。玻璃墙后面,一间接一间,有的摆满了屏幕,有的立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机械臂,有的空荡荡,中间只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块,十几个人围着它,谁都不说话。
穿白大褂的人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很快,手里的平板上全是我看不懂的曲线。
阮棠戳了戳我。
「把嘴闭上,口水要掉了。」
新生报到的屋子在走廊尽头。
屋里坐着八个人,年纪都和我差不多。我进去的时候,八双眼睛齐刷刷转了过来。
邵老头说:「今年的新生,九个,到齐了。」
他示意我做自我介绍。
我清了清嗓子,站直。
这是我在火车上酝酿了二十七个小时的开场白。
「大家好,我叫祁砚,来自青崖县,高考699分,全省理科第七。」
我停顿,等着看反应。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推了推眼镜:「哦。」
旁边的男生举手:「我们都是第一。」
「……什么第一?」
「省第一。」女生说,「八个省的。」
「……」
「你是第九个进来的。」那个男生补充,「最后一个,压线。」
我站在原地,脚趾头在鞋里抠地。
【699刚好压线,原来是这个意思。】
【爷爷,你为什么不早说。】
邵老头憋着笑,咳了一声:「坐吧。」
我坐到最后一排。那个位子正对着空调出风口。
第二天是入学考核。
不考卷子。
邵老头把我们九个人带进一间实验室。正中央摆着一台传动装置,两人多高,外壳拆了一半,露出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轴。
「这台东西,三个月前开始出问题。」邵老头说,「运行到第四十分钟左右,出现异常振动。我们的人查了三个月,换了十二个部件,没找到原因。」
八个省状元的眼睛同时亮了。
「给你们三天。不用修好,找到原因就行。」
第一天,第一排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叫温知遥,带着两个人建模型,算了一整夜。另一个男生调出全部运行数据,写程序一行一行地筛。
我干了什么?
我被分配去拧螺丝。
因为分组的时候,我自告奋勇说我动手能力强,大家一致同意,让我负责拆装。
我蹲在装置底下拧了一整天,手上磨出两个血泡。
【我是来装逼的,不是来打螺丝的。】
【阮棠,你说的打更大的螺丝,原来是字面意思。】
第二天下午,装置第七次试运行。
所有人退到安全线外面,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我站在最后面,没看屏幕,也没看数据。
我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八分钟。
第三十九分钟。
第四十分钟。
装置开始抖。很轻,脚底板能觉出地面在发麻。
我听见了。
在一大片齿轮的嗡嗡声里,有一个声音不对。很细,沙沙的,断断续续。
我听过这个声音。
七岁那年,玉米地里,爷爷递给我的那个零件里。
我睁开眼,跨过了安全线。
「祁砚!回来!」
我没回。我趴到装置侧面,把耳朵贴上去。外壳烫,脸上的皮被烫得一缩,我没挪开。
沙沙。
沙沙。
「第三根副轴,左端轴承座。」我抬起头,「垫片薄了,可能就薄零点零几毫米。热胀之后,轴承外圈跟座之间留了缝,在跑圈。」
实验室里没人说话。
温知遥盯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听出来的。」
「听?」
「它在哭。」
八个省状元那一刻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邵老头没说话,抬手示意停机。
拆。
第三根副轴,左端轴承座。打开的那一刻,轴承外圈上一圈细细的划痕,亮得反光。
测量结果出来:垫片比设计值薄了零点零三毫米。
温知遥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都忘了推。
那天晚上,邵老头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和爷爷饼干盒里那张一模一样。戈壁,大家伙,十来个年轻人。
最左边那个瘦高个,缺半颗门牙。
「这台传动的老祖宗,」邵老头指了指照片,「第一张图,是你爷爷画的。」
我喉咙发干。
「你爷爷是北岭第一代传动组组长。二十岁进的戈壁,干了三十多年。退下来的时候,组里的人送了他一台东方红,就是你家院子里那台。」
「那台拖拉机……」
「里头的变速箱,是他亲手改的试验件。」邵老头笑了,「全国就那一台。你修了它十二年,你知道你修的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次修好了,爷爷都会拍拍我脑袋,说好耳朵。
「他跟我说过,他孙子耳朵比他好。」邵老头把一个蓝色工牌推到我面前,「我本来不信。」
工牌上印着:北岭重型传动组,见习组员,祁砚。
「明天开始,你不用拧螺丝了。」
我盯着工牌看了很久,没伸手。
「邵老师。」
「嗯。」
「我能给我爷爷打个电话吗?」
「能。不能说在哪,不能说干了什么。」
电话是我妈接的。
我妈喊了三声爸,又拍了他肩膀,才把手机递过去。
「爷。」
那头没声音。
「爷,我听出来了。第三根副轴,垫片。」
那头还是没声音。过了很久,我听见爷爷吸了一下鼻子。
「啊?」他说,「信号不好,听不见。」
我笑出了声。
挂断前,听筒里最后传过来三个字,声音很轻。
「好耳朵。」
【第八章】
我到北岭的第二个月,青崖县那边出事了。
电话是阮棠先接到的。她妈打来的,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阮棠听完,把手机递给我,没敢看我的眼睛。
我妈的小卖部,开不下去了。
贺建业那个帖子,转了三十多万次。后来一个本地网红拍了条视频,播放量破了三百万。视频标题:探访传销状元的家,母亲含泪卖货,父亲执迷不悟。
视频里拍的是我家小卖部。我妈站在柜台后面,拿手挡着镜头。那个网红举着手机一路怼到她脸上,问:「阿姨,您儿子是不是被洗脑了?」
小卖部的玻璃上,被人用红漆写了两个字:骗子。
街坊们不来买东西了。
我爸在贺建业的砖厂搬了九年砖,上礼拜被辞退了。理由是旷工。那天他请了假,陪我妈去派出所报案,说有人往玻璃上泼红漆。
派出所立了案。泼红漆的人还没找到。
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
「哎。」他嗓子哑得厉害,「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爸,你工作……」
「没事。」他打断我,「我跟你钱叔说好了,下礼拜去他亲戚那儿开货车。累是累点,钱多。」
「爸……」
「你好好学。」他顿了顿,「别管家里。我跟你妈,脸皮厚,扛得住。」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谁脸皮厚!」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尽头。
白墙,白灯,玻璃墙后面的人还在忙。
我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
我能听出那台三个月没人找到毛病的传动装置哪里在哭。
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听出来了。
我妈在柜台后面拿手挡镜头的时候,我在负十一层,拧着一颗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是什么的螺丝。
那天夜里,阮棠来找我。
她拎着两罐橘子汽水,递给我一罐,在我旁边蹲下。
「我刚来那年,」她说,「我妈以为我被人骗去干了什么,跑到县城火车站,问了一下午去北岭的车。」
「后来呢?」
「后来她没钱买票,又回去了。」阮棠拉开拉环,汽水滋滋冒泡,「她到现在都以为我在摇奶茶。」
我没说话。
「祁砚,我改你志愿那天晚上,想了很久。」她把汽水罐贴在脸上,冰得眯起眼,「我知道你来了会受委屈,我也知道你会挨骂。我还是改了。」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你那双耳朵,放在清华,可惜了。」
我手里的汽水罐被我捏瘪了一块。
「就为这个?」
「……还有别的。」
「别的是什么?」
「不能说。」
【又不能说!你们北岭的人是不是就会这一句!】
第二天一早,邵老头把我们九个新生叫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一位老人。头发全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两个红字:北岭。
邵老头站在他旁边,站得很直。
「上面批了。」老人开口,声音不大,「从今年开始,北岭少年班对外公开招生信息。研究内容不公开,只公开这个班存在,公开招了谁,公开分数线。」
八个省状元互相看了一眼。
「为什么?」温知遥问。
「因为人不够。」老人说,「靠一张招生简章,躲在一个搜不到的校名后面,一年招不满九个人。去年,一个都没招满。」
他看向我。
「也因为,有孩子替我们挨了骂。」
我喉咙一紧,咽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公开时间,定在国庆。」老人把搪瓷缸子往前推了推,「祁砚,你家那边,你想怎么安排,你说。」
我没急着回答。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前两天发来的一条语音。语音里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贺建业给县里捐了二十万,国庆节要在文化广场开表彰大会,表彰今年考上名校的学生。贺子昂坐主席台第一排,还要上台发言。
「大会几点?」老人问。
「十月二号,上午九点。」
老人点点头,转头看向邵老头。
「小邵,祁工那台东方红,还能开吧?」
邵老头咧嘴:「能。」
【第九章】
十月二号,上午八点五十。
青崖县文化广场,人挤着人。
主席台上铺着红布,挂着横幅:建业建材杯青崖县优秀学子表彰大会。
贺建业坐在主席台正中,左边是县教育局的刘局长,右边是贺子昂。贺子昂穿着清华的紫色文化衫,胸口一个校徽,坐得笔挺。
台下第一排坐着大姑。她儿子刚升了车间主任,她特意去烫了头。
我爸我妈没来,说不想来。
我和阮棠是坐早上六点那趟车到的县城。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广场后面的小巷子,蹲在一个早点摊上吃油条。
九点整,大会开始。
前半截很正常。领导讲话,颁奖,合影。
最后是学生代表发言,代表是贺子昂。
他站在话筒前,念完了一篇稿子。念完,他停下来,往台下扫了一圈。
「最后,我还想说一点。」
他朝后台点了点头。
大屏幕亮了。
上面放的是我。
银湖大酒店,我站起来,一字一顿:你,不,懂。紧接着裤兜里响起拖拉机之歌。
台下哄堂大笑。
视频一切,我站在院子里,背后是东方红:拖拉机,也能开向星辰大海。
又是一阵笑。
视频再切。我家小卖部,玻璃上两个红漆字,骗子。
台下的笑声小了一些。
贺子昂对着话筒,语气诚恳。
「这位同学,曾经是我们县最好的学生。」他叹了口气,「可惜,被虚假宣传骗了。我希望在座的学弟学妹们引以为戒。选学校,一定要选正规的,选看得见、搜得到的。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一辈子。」
贺建业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又一点点响起来。
大姑拍得最响。
我在巷子里,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擦了擦手。
「走吧。」
突突突突。
广场东边的路口,开进来一台拖拉机。
东方红,红漆斑驳,拖斗里没装化肥。
开车的人戴着草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工装胸口,别着一枚铜扣。
是我爷爷。
邵老头站在拖拉机踏板上,一手扶着车架。
我和阮棠坐在拖斗里。
人群往两边让开一条道,有人认出来了。
「那不是祁家那个……」
「传销状元回来了?」
「开拖拉机来的!哈哈哈,真开拖拉机来了!」
笑声又起来了。
贺建业站起来,一把抢过贺子昂手里的话筒。
「各位,看见了吧?这就是那个学校!我早说过,骗子!保安!保安呢?把这拖拉机给我弄出去,别耽误大会!」
两个保安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候,广场上所有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叮。叮叮。叮叮叮。
几千台手机,几乎在同一秒响成一片。
坐在主席台上的刘局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站了起来。
起得太猛,椅子往后倒,砸在台板上,咣当一声。
台下有人在念。
「新华社快讯……国家北岭重型装备少年班……首次对外公开……」
「本年度录取九人……录取文化线699分……」
「九人中,八人为各省理科第一……」
念的人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一段,是一个初中生念出来的。他站在椅子上,举着手机,嗓门最大。
「第九名录取学生,祁砚,某省理科第七名。入学考核期间,独立定位某重型传动装置疑难故障,破格编入传动组……」
全场安静。
大屏幕上,还定格着那两个红漆字。
贺建业握着话筒,嘴张着。
「假的。」他说。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嗡嗡的。
「假的!P的!你们看清楚,什么新华社,现在P图多容易……」
刘局长转过头,盯着他。
「贺总。」刘局长的声音很冷,「教育部的电话,刚刚打到我手机上了。」
贺建业的话卡住了。
拖拉机停在主席台正前方。爷爷熄了火,摘下草帽。
邵老头从踏板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钢印的纸,走到台边,递给刘局长。
刘局长接过去,看完,两只手还了回去。
然后他朝着拖拉机,朝着我爷爷,弯腰鞠了一躬。
台下有人小声问:「那老头谁啊?」
邵老头没回头。他声音不大,前几排都听见了。
「北岭第一代传动组组长,祁守田。」
大姑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贺子昂站在话筒边上,手机屏幕亮着。
我离得近,看见了上面那条微信,是他们清华的辅导员发来的。
子昂,你们县的祁砚同学你认识吗?我们实验室的老师想请他来做个交流,你方便帮忙联系一下吗?
贺子昂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去。
他抬头看我。
我冲他挥了挥手。
刘局长把话筒递给了我。
我站上主席台,看着底下几千张脸。有人张着嘴,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在往后缩。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麻烦,换一张。」
后台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鼠标一通乱点,屏幕一跳,跳回了银湖大酒店那段。我站起来,一字一顿:你,不,懂。
这一回,全场没一个人笑。
我转回来,对着话筒。
「我在北岭,确实在学开拖拉机。」
台下一阵骚动。
「学了两个月,也顺手修了点别的。」我顿了顿,「修了什么,不能说。」
我看向贺建业。
「贺叔叔,您说对了一半。选学校,确实要选正规的。」
「北岭挺正规的。」
「就是您搜不到。」
话音刚落,裤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突突突突突,我的拖拉机呀……」
我掏出来,阮棠。她站在拖斗上,举着手机冲我眨眼。
那个站在椅子上的初中生,跟着哼了一句:「突突突突突,开到你家呀。」
第二个人跟着哼。
第三个。
最后半个广场的人,拍着巴掌一起唱。
警车是九点五十到的。
钱所长带队。他走上主席台,在贺建业面前站定,亮出证件。
「贺建业,有人举报你组织散布虚假信息,捏造事实诋毁他人,指使他人往祁家小卖部泼漆。」他说,「泼红漆那个人,我们昨天找着了。他说,钱是你厂里会计给的。」
贺建业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我那是……」
「跟我们走一趟。」
贺建业腿一软。他想扶椅子,椅子刚才被刘局长带倒了,他扶了个空,一屁股坐在主席台的红布上。
「我就是……我就是想让子昂当个头名……」他坐在地上,嘴里来回念叨,「就一次……就想让他当一次……」
他抬头看贺子昂。
贺子昂往后退了一步,没扶。
钱所长和另一个民警一边一个,把他架了起来。他两条腿在台板上拖着,鞋掉了一只。
大姑在人群里想往外挤,被钱所长叫住了。
「祁凤霞,你也来一趟。报假警,按规定要做笔录。」
大姑张着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烫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半边。
【第十章】
国庆节第五天,大姑拎着两只活鸡上了门。
她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鸡在她手里扑腾,掉了一地鸡毛。
「有粮……桂兰……」
我妈坐在院里择菜,头都没抬。
大姑把鸡往地上一放,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外头。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响。
「我糊涂!我猪油蒙了心!我对不起砚砚!」
我妈手里的芹菜停了。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叹口气,想去扶。我妈一把拽住他的衣角。
「让她跪着。」我妈说,「她报警那天,可没想着让砚砚起来。」
大姑跪了二十分钟。
最后是爷爷出来的。他拄着拐杖,走到门口,低头看着大姑。
「凤霞。」
大姑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爸……您不是听不见吗……」
「听得见。」爷爷说,「你在派出所门口骂我老糊涂,第二句是,早该把那破拖拉机卖了换钱。」
大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鸡留下。」爷爷转身往回走,「人走。」
贺建业被行政拘留十五天。我家又以诽谤起诉了他。法院判下来,公开赔礼道歉,赔偿小卖部全部损失,外加我爸被辞退的工资。那条三百万播放的视频被平台下架,那个网红的号也封了。
道歉信登在县报第二版,占了半个版面。
我妈把它剪下来,贴在小卖部的玻璃上,正好盖住那块洗不干净的红漆印子。
贺子昂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祁砚,对不起。
我回他:图书馆长啥样,拍给我看看。
他发来一张照片。拍糊了,手抖的。
小卖部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三倍。
来买东西的人,一半是来看拖拉机的。我爸在院门口立了块牌子:东方红,不让摸,可以看,看一次买瓶水。
县一中的高三班主任组团来我家门口拍照,说要沾沾喜气。有个班主任拍完,又偷偷蹲下去,摸了一把拖拉机的轮胎。
我爸看见了,没吭声,递过去一瓶水。
王老太又来了。
「祁大哥!广场舞队缺个领舞!」
爷爷坐在拖拉机旁边,收音机开到最大,目视前方。
王老太扯着嗓子喊了三遍,摇着头走了。
她一走,爷爷就把收音机拧小了。
假期最后一晚,我爬上了阮棠家的房顶。
她早就坐在那儿了,两条腿垂在檐边,手里攥着两根绿豆冰棍,递给我一根。
十月的夜风已经凉了。冰棍咬一口,牙根发酸。
「你说改我志愿,还有别的原因。」
「嗯。」
「现在能说了吗?」
阮棠低下头,拿冰棍棍子在瓦片上划拉。
「北岭新生入学,要填一个紧急联系人。」她说,「我去年填的是我妈。」
「然后呢?」
「可我妈不知道我在哪儿。」她顿了顿,「我真出了事,她也来不了。」
我没说话。
「我想着,」她声音小下去,「你要是也在,我就填你。」
冰棍化了,糖水滴在我手背上,凉的。我没擦。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说点好听的。祁砚,这辈子就这一回,说点好听的。】
「阮棠。」
「嗯。」
「我志愿密码,是你生日。」
她划瓦片的手停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初三那年就设了。」她转过头,眼睛很亮,「你所有密码都是我生日。QQ,游戏账号,你家路由器。」
「……」
「你家路由器的名字,叫0917不许蹭。」
【社死。原地社死。我想从这个房顶上跳下去。】
我耳朵根烫得发疼,后背一层汗。
「那,那你改完志愿,为啥不顺手把密码也改了,让我改不回去?」
阮棠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得你自己选。」
楼下院子里,收音机咿咿呀呀,又唱起了那出戏。
音量很小。小到只有房顶上的两个人能听见。
第二天一早,爷爷开着东方红,送我们去火车站。
我和阮棠坐在拖斗里。拖斗里铺着新晒的干草,还有我妈塞的一大包煮鸡蛋,王老太又添了半兜。
拖拉机开上县城主路,后面跟上来一辆黑色越野车,市里的牌照。车窗摇下来,是那位清华的男老师。
「祁砚同学!」他探出头,「我们实验室的教授想跟你约个时间……」
爷爷一脚油门踩到底。
拖拉机以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稳稳挡在越野车前面。
越野车按喇叭。
爷爷打开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
他是个聋子。
全县都知道。
阮棠靠在我肩膀上,笑得直抖。
我剥开一个鸡蛋,咬了一口。
太阳从县城东边的烟囱后面升起来,照在东方红斑驳的红漆上。拖斗后面,那辆越野车还在按喇叭,按得很有节奏。
突突突突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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