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寻思着给她一个惊喜,偷偷去她公司面试。
面试官把我简历摔回来。
“我老婆是本公司总裁,识相点,滚。”
说完搂着我老婆进了门。
“老婆,这个来应聘的,你看看。”
她看见我,整个人定住了。
我笑着把简历递过去。
“苏总好,我来应聘。”
三天后,她桌上多了一份股东大会召开通知。
发起人那栏,写着她老公的名字。
持股比例:67%。
【第一章】
我做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决定。
偷偷去老婆公司面试。
不是缺钱,不是闲得慌,纯粹是想给她制造一个浪漫的惊喜。
我脑子里已经把画面排练了八百遍。
她在总裁办公室批文件。
有人敲门。
门一开。
是我。
手里捧着花,嘴角带笑。
“老婆,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多浪漫,多深情,多有仪式感。
我甚至提前在网上搜了“给老婆惊喜的一百种方式”。
排名第一的就是“偷偷去她公司应聘”。
评论区清一色好评,什么“我老婆当场哭了”、“她说这是她收过最好的礼物”、“现在我们每天一起上下班,幸福得冒泡”。
我信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帖子最底下有一条评论,当时被我手滑划过去了。
那条评论说的是:
“去之前,先打听清楚,别惊喜变惊吓。”
我叫姜屿。
老婆叫苏锦,锦华集团的总裁。
我俩大学认识,毕业就领了证。
那时候她还是个普通白领,我也没什么正经工作,整天在家捣鼓投资理财。
后来她一路升上去,从主管到经理,从经理到副总,再到总裁。
我呢?
还在家捣鼓投资理财。
她每次加班到半夜回来,看我在沙发上打游戏,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那种情绪翻译过来大概是:
“我嫁了个什么东西。”
所以这次面试,我是真心想让她高兴。
我穿了我最贵的那套西装。
两百八,拼夕夕上买的。
打了啫喱水,刮了胡子,出门前还对着镜子练了几遍微笑。
到了锦华大厦楼下,我仰头看了看。
四十二层,纯玻璃幕墙,阳光打上去反着光。
我老婆的办公室在顶楼。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堂。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来面试的,市场部,下午两点那场。”
她翻了翻登记表,点点头。
“姜屿先生?请上十七楼,左转第三个会议室。”
十七楼。
会议室门关着,我整了整领带,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的笔。
看见我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简历。”
我把简历递过去。
他单手接过,翻了两下,速度极快。
然后,啪的一声。
简历被摔回桌上,纸角弹起来差点戳我眼睛。
“就这?”他终于抬眼看我,嘴角往下撇,“哪个学校的?什么工作经验?就这点东西,你也敢来锦华面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哥们,我虽然简历写得朴素了点,但你这态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稳住情绪,笑了笑。
“您好,我对贵公司的企业文化非常认同,希望能有机会……”
“行了。”
他打断我,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告诉你,识相点。”
这四个字,他说得特别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那种。
“我老婆,是本公司的总裁。”
我手指微微一僵。
他继续说:“锦华上上下下几千号人,招谁不招谁,我一句话的事。你这种简历,我随手就能丢垃圾桶,明白?”
你老婆?
总裁?
我眨了眨眼,脑子转了三秒。
我老婆也是这家公司的总裁啊。
总裁只有一个。
所以……
要么我老婆不是总裁。
要么,面前这位的老婆不是总裁。
要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没等我消化完这个信息,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那人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
嘴角上翘,眼神柔和,还特意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老婆,来了?正好,这有个来面试的,你过过眼。”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走进来的人的肩膀。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深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利落,脚踩一双细跟高跟鞋,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那张脸,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苏锦。
我老婆。
她低头看着文件夹走进来,嘴里还在说:“赵衡,跟你说了多少次,面试的事让人事部……”
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我了。
准确地说,是她的视线从文件夹移到桌对面的椅子上,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瞳孔放大。
嘴唇微张。
文件夹的边角被她捏得变了形。
我坐在椅子上,看看她,又看看她肩膀上赵衡的手。
那只手搭在那里,五根手指微微收拢,姿态亲密又随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赵衡还没发现不对劲,继续说:“就这人,简历一塌糊涂,我正准备让他走。老婆你看……”
我站起来了。
不慌不忙地把椅子推回去,弯腰捡起桌上被摔过的简历,抖了抖,抻平。
然后走上前两步。
笑了。
我自认为笑得相当得体。
“苏总好。”
我把简历双手递过去。
“我叫姜屿,来应聘市场部的岗位,请多关照。”
苏锦盯着我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的眼神在说两个字:
你疯了。
赵衡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偏头看了看苏锦,又看了看我。
“认识?”
苏锦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换了只手拿,顺势把肩膀上那只手抖了下去。
“不认识。”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的。
字正腔圆,斩钉截铁。
好家伙。
结婚三年,我老婆当着别的男人的面说不认识我。
我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因为我注意到她另一只手在裙子侧面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她在紧张。
赵衡哈哈笑了两声:“不认识就对了,这种货色,也配让你认识?”
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轻。
“行了兄弟,回去吧。锦华庙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笑着点点头。
“那打扰了,赵总。苏总,再见。”
转身,开门,出去。
走廊里空调嗡嗡响。
我走了二十步,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
“姜总?”
“帮我查一下锦华集团副总裁赵衡的资料。”
“所有的?”
“所有的。越详细越好。”
“好的,姜总。另外,下个月锦华的常规股东会,您还是让人代出席吗?”
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
“不。”
“这次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
我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锦发来一条微信。
“你怎么在这里???”
三个问号。
我看了两秒,锁了屏。
没回。
【第二章】
出了锦华大厦,我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坐下来。
点了一杯杨枝甘露。
不是我心态好,是我需要冷静一下。
倒不是因为我老婆说不认识我这件事。
她那个反应我理解。
换我我也不认识。
大庭广众之下,她是总裁,我是面试的。
她要是当场喊“老公”,赵衡当场能背过气去,但场面也会彻底失控。
她选了一个最稳妥的方式。
这说明我老婆脑子转得快。
我真正需要冷静的,是赵衡那句话。
“我老婆是本公司总裁。”
这句话不是在面试场合随便说说的客气话。
他说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
那种自然,是说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
在公司里,他以苏锦“老公”的身份自居。
而我,才是真正的那个。
手机震了七八下,都是苏锦的消息。
“你在哪?”
“你为什么来公司?”
“赵衡那些话你别信,他就是那种人,嘴上没把门的。”
“你倒是回我一句啊姜屿。”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你听我解释。”
我把每一条都看了。
看完以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在开会,晚聊。”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杨枝甘露喝了一半,手机屏幕还在亮。
我把吸管一放,打开了另一个APP。
这个APP是我的股票和资产管理平台。
页面最上方,有一栏持仓。
锦华集团。
持股比例:67%。
这个数字,苏锦不知道。
赵衡不知道。
赵衡他爹也不知道。
锦华集团的前身,是我爷爷三十年前创办的锦华贸易。
后来几经改制、融资、上市,名字变了,股权结构也变了。
但最大的那块股份,从头到尾都攥在我们姜家手里。
只不过,是通过一个叫“屿辉投资”的壳公司持有的。
法人是我。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苏锦提过。
不是信不过她。
是我觉得没必要。
她凭自己的本事坐上总裁的位子,我在幕后帮了一把——不是人事安排那种帮,是在股东投票时,匿名投了赞成票。
我一直觉得,让她自己飞就好了。
我在家打打游戏,炒炒股,挺好的。
但现在情况变了。
有人在她公司里,搂着她肩膀,管她叫“老婆”。
而她……
她没有第一时间把那只手甩开。
当然,我也看到了,她后来抖掉了。
但那个犹豫的几秒钟,在我心里扎了一根刺。
奶茶喝完了。
我回了家。
晚上八点半,苏锦回来了。
玄关换鞋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她在磨蹭。
她在组织措辞。
我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
她走过来,在沙发对面坐下。
安静了几秒。
“今天那个事……”
“哪个事?”我眼睛盯着屏幕。
她顿了顿。
“你去公司面试那个事。”
“哦,那个。”我随手一划,游戏角色被人砍死了,“没面上,面试官说我简历太差。”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
“赵衡跟我不是他说的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他是赵德邦的儿子,第二大股东家的。被董事会塞进来的,我一直在想办法把他弄走,但他手里有12%的投票权,很多事情绕不过他……”
“所以他搂你肩膀是工作需要?”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的温度低了好几度。
苏锦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我当时正低头看文件,没反应过来。”
“嗯。”
“你信我吗?”
我放下手机,终于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对面,腰挺得很直,但手指在膝盖上搅来搅去。
我信她吗?
信。
苏锦不是那种人。
我了解她。
但赵衡那副嘴脸,我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信。”我说,“但你欠我一个惊喜。”
“什么意思?”
“我本来想给你惊喜的,结果惊喜给我了。”
苏锦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你打算怎样?”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游戏。
“我打算再去面试一次。”
“你说什么?”
“上次简历没过,我回去改了改,投到了别的部门。明天上午有一场复试。”
苏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姜屿,你别闹了。”
“没闹。”
“那公司里的情况很复杂,赵衡不是好惹的人。你没必要掺和进来。”
“我没掺和。”
我看着屏幕,语气很平淡。
“我只是找份工作而已。你不是老嫌我在家闲着吗?”
苏锦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她没法反驳。
因为她确实说过。
不止一次。
她看了我好几秒,最后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冤枉。”
“你明天要真去了,赵衡会为难你的。”
“嗯。”
“你打算怎么办?”
“见机行事。”
她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
我没听清。
但语气里带着磨牙的声音。
大概是骂我的。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
我再次站在了锦华大厦的门口。
这次不一样了。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笑得格外灿烂。
“姜屿先生对吧?马总在二十三楼等您,这是您的临时工牌。”
我低头看了一眼工牌。
姜屿。
市场策划部。
实习期员工。
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我回家之后,改了一版简历。
这版简历和上次那份不太一样。
上次那份是我故意写得普通的,毕竟初衷是面试完了给老婆一个惊喜。
这版简历嘛……
还是写得挺普通的,但我额外附了一份市场分析报告。
关于锦华集团未来三年的业务拓展方向。
那份报告写得有多详细呢?
这么说吧。
锦华集团的五年战略规划是我审批的,只不过用的是“屿辉投资”的名义。
所以那份分析报告,本质上是我把自己审批的东西换了个措辞写了一遍。
市场策划部的负责人马骏,是个四十多岁的实干派。
他在锦华干了十五年,看方案一看一个准。
据说他收到我那份报告之后,在办公室来回走了二十分钟。
然后直接打电话让人事部给我安排了入职。
此刻,我坐在二十三楼的办公区里,拥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工位。
工位很小。
左边是打印机,右边是茶水间。
但对面是落地窗。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到四十二楼总裁办公室亮着的灯。
我的邻桌叫周凯,比我小两岁,入职一年半,话多,热情。
他帮我倒了杯水,压低声音跟我说:
“兄弟,欢迎入坑。”
“谢谢。”
“有几件事你得知道。”他凑过来,“第一,马总是个好人,但他脾气暴,你报告写差了他会当众拍桌子。第二,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别碰,连续三个月了,每次都是一个味儿,而且不是红烧肉的味儿。”
“第三呢?”
“第三。”周凯的声音更低了,“赵副总那个人,离他远点。他在公司里横着走,看谁不顺眼就穿小鞋。上个月市场部有个小伙子,方案比他提的好,当天就被调去了后勤。”
“这么狠?”
“你不知道,他爹是第二大股东,公司百分之十二的股份。谁敢惹?”
我点点头,表情严肃。
“百分之十二,确实不少。”
周凯拍了拍我肩膀。
“所以兄弟,做人低调点,别冒头。”
“放心。”
我打开电脑,开始假装看入职培训文档。
十分钟后,我的邮箱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马骏。
标题:关于华南区渠道合作方案——急。
我点开看了看。
是一个客户合作项目,卡在审批环节快两周了。
问题出在合作方的分成模式上,双方一直谈不拢。
我看了五分钟,把附件里的财务数据拉了一遍。
然后回了一封邮件,附了一份修改方案。
方案核心是:把固定分成改成阶梯式浮动分成,前期让利,后期锁定。
这个模型我两年前在屿辉投资的年度报告里用过,效果很好。
当然,邮件里我不能这么说。
我写的是:“马总好,我是新入职的姜屿,冒昧看了一下这个项目。这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建议,仅供参考。”
邮件发出去三分钟。
马骏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那份方案,四处张望。
“姜屿是谁?”
我举了举手。
“来我办公室。”
十分钟之后我出来了。
周凯趴在工位上,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我。
“你刚才进去,马总什么反应?”
“挺好的,聊了聊方案。”
“聊了聊方案?我在外面听见他拍了三下桌子,我以为你要被开了。”
“那是兴奋。”
周凯愣了两秒。
“兴奋?马总?他上次兴奋还是三年前公司拿下港城那单的时候。”
我笑了笑,没解释。
回到工位上,我习惯性地打开了手机上的资产管理APP。
页面上方,锦华集团的股价正在跳动。
持股比例:67%。
我看了一眼,锁了屏。
消息提醒亮了一下。
苏锦发的。
“你真来了?”
“嗯,在上班。”
“你在哪个部门?”
“市场策划部,二十三楼。”
那边打字的气泡跳了很久。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你等着。”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上午十点半。
电梯门开了。
赵衡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胸口绣着LOGO,领带夹是金色的。
后面跟着他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赵衡在市场部的办公区转了一圈,像是在视察。
经过每个工位的时候,员工都下意识地坐正了,有几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他看见了我。
脚步停住了。
眼睛眯了起来。
旁边的周凯整个人缩在椅子后面,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A4纸。
赵衡走过来,双手插兜,站在我工位旁边。
“你?”
我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微笑。
“赵总好。”
“你怎么在这里?”
“入职了。”
“谁批的?”
“马总。”
赵衡的下巴紧了一下。
他转身看向马骏的办公室方向。
“老马。”
马骏正端着茶杯从办公室出来,听见喊声停下脚步。
“赵总?”
“这人你招的?”
马骏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招的,怎么了?”
“他昨天来面试,被我刷掉了。你又把他捡回来了?”
马骏喝了口茶,不紧不慢。
“你刷的是市场部的初筛。我看了他的分析报告,直接走的部门特招通道。两码事。”
赵衡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老马,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人什么来路都没查清楚就……”
“来路?”马骏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赵总,我招人看的是能力,不是来路。他写的华南区方案,比我们部门磨了两周的那版强三倍。你要是不信,我发你看看。”
赵衡没接话。
他转回来看着我,目光冷了几度。
“行,你有本事进来,就有本事待下去。”
他对助理扬了扬下巴。
“把下周要给总裁汇报的竞品分析报告交给他做。”
助理愣了一下。
“赵总,那个报告是三个人的小组负责的……”
“现在改成他一个人。”赵衡看着我,“三天之内交,做不好,自己提离职。”
说完转身就走了。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几秒。
周凯从椅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兄弟……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可能吧。”
“那个竞品分析报告,正常三个人做要一周。他让你一个人三天搞定,这是故意整你。”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你怎么一点不着急?”
我看着赵衡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拿起了桌上的水杯。
“因为那份竞品分析的数据源头,有一半是我写的。”
周凯没听清。
“你说啥?”
“我说,我去接杯水。”
【第四章】
竞品分析报告,赵衡给了三天。
我用了一天半。
不是我想卷,是这份报告的底层数据我太熟了。
锦华集团的竞品信息库,是三年前屿辉投资出资搭建的。
那套分析框架,从指标选取到权重分配,都是我定的。
让我分析我自己搭的模型,这跟开卷考试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下午,我把报告发给了马骏。
马骏看完之后,在办公室里安静了五分钟。
然后打开门喊了一句。
“姜屿,你之前到底干什么的?”
全办公区的人都回头看我。
我推了推眼前的文件夹。
“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能写出这种东西?”
“涉猎比较广。”
马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嘟囔着回了办公室。
那天下午,赵衡收到了马骏转发的报告。
据说他看完之后,在自己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他助理叫进去,关上门谈了半小时。
谈完之后,赵衡做了一件事。
他给我派了一个更离谱的活。
让我一个人负责下个月的品牌发布会全案策划。
从主视觉到流程到媒体邀约到预算分配,全部一个人。
这种活,正常流程是整个市场部配合外部公关公司一起干。
赵衡让一个入职第三天的新人独立完成。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连隔壁部门的人都来我们这里看热闹。
周凯气得在工位上直拍大腿。
“他这不是欺负人吗?一个人搞发布会?疯了吧?”
“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你是不是跟他有仇?”
“仇倒没有。可能我长得像他债主。”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周凯压低声音,“要不你去找苏总说说?苏总这个人还是讲道理的,虽然赵衡不好搞,但总裁总能管得了他吧?”
我笑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兄弟,你入职三天。”
“三天够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
品牌发布会这种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复杂在于执行环节琐碎。
简单在于,核心只有一件事:定调。
定了调,所有环节就是往上堆就行了。
我用了一个下午加一个通宵。
第三天早上,方案出来了。
六十七页。
从品牌定位到视觉体系到场地方案到传播策略,一页都没落。
甚至连媒体邀约的名单我都列好了。
这份名单有个小细节。
我邀请的媒体里面,有三家是锦华目前没有合作过的头部财经媒体。
但他们的联系方式和对接人,我都写上了。
因为这三家媒体的投资人,是屿辉投资的关联方。
我发邮件给马骏的时候,顺便抄送了赵衡。
马骏看完方案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这个方案……我拿给外面的4A公司看,他们能报价两百万。”
“那说明我值两百万。”
“你月薪八千。”
“所以赵总捡到宝了。”
马骏在电话那头笑了。
赵衡没笑。
他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三十八楼,比市场部高了十五层,装修风格和总裁办公室几乎一样。
门口立着一块铜牌:副总裁 赵衡。
我敲门进去。
他坐在真皮大椅上,面前摊着我的方案。
“坐。”
我坐下了。
他翻了翻方案,指着媒体名单那页。
“这三家媒体,你怎么拿到的联系方式?”
“行业资源。”
“什么行业资源?你一个自由职业者,哪来的头部财经媒体资源?”
“做自由职业的时候积累的,人脉这种东西,四处都能攒。”
他抬眼看我。
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这个人,简历上平平无奇,做出来的东西却不对劲。”
我没说话。
“你到底什么来头?”
“赵总,我就是一个普通员工。方案您要是满意,我就回去继续干活了。”
赵衡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方案不错,但这种活以后少沾。”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往椅背上一靠,“你做得再好,在这家公司里,你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拿起桌上的金色打火机,转了两圈。
“锦华是赵家和苏总一起撑起来的,我爹手里12%的股份,加上我在公司里的人脉,想让谁走谁就得走。”
他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以为,靠能力就能站稳脚?”
我没回答。
他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行了,回去吧。别让我再操心你的事。”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赵总。”
“嗯?”
“您刚才说赵家12%的股份。”
“怎么了?”
“那您知道,剩下的88%里面,最大的那份在谁手上吗?”
他的表情变了一瞬。
“屿辉投资。67%。那是机构持股,跟你没关系。”
我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跟我没关系。”
然后我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我的嘴角翘了一下。
手机震了。
苏锦的消息。
“你去赵衡办公室了?你干什么了?”
“聊工作。”
“你少给我聊工作。姜屿你给我听好,你要是在公司里搞事情……”
“总裁大人,上班时间发私信,合规部知道吗?”
那边没再回复。
但我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
大概是在磨后槽牙。
【第五章】
入职第五天,一件事传遍了全公司。
新来的那个叫姜屿的员工,写了一份品牌发布会方案。
马骏拿到公司例会上展示了。
当着所有部门总监的面。
据说现场反应很两极。
一半人觉得这方案写得太好了,不像是新人能搞出来的东西。
另一半人觉得,这方案写得太好了,一定是抄的。
赵衡属于后者。
他在例会上提出质疑:一个入职三天的实习生,写出比4A公司还专业的方案,是不是该查查有没有抄袭?
马骏当场拍了桌子。
“抄谁的?你给我找一份一样的出来。”
赵衡没找到。
因为确实没有一样的。
那是我原创的。
只不过用了一些只有大股东才能接触到的内部数据,但成文之后,数据来源被我模糊处理了,外人看不出端倪。
这件事之后,我在公司里的存在感突然就起来了。
茶水间开始有人讨论我。
“听说了吗?二十三楼新来那个,方案把马总看嗨了。”
“长什么样?”
“挺普通的,看着有点吊儿郎当的。”
“这种人最可怕了。”
连在茶水间热饭的保洁阿姨都问了我一句。
“小伙子,你是不是那个写方案的?”
“是我,阿姨。”
“能不能帮我写个物业报修申请?四楼女厕所灯泡坏了仨月了没人管。”
“没问题。”
我的名声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扩散。
周凯说我是锦华版扫地僧。
我说我就是一个打工的。
但赵衡不这么想。
周五下午,苏锦的秘书宋姐到市场部来送文件。
她把文件放在马骏桌上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然后在路过我工位时,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苏总让你下班后去地下车库B3层。”
我点了点头。
下午六点,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收拾了一下,坐电梯到了B3层。
车库里灯光昏暗,苏锦的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
一辆黑色的行政级轿车。
她站在车旁边,胳膊交叉在胸前。
表情复杂。
那种复杂翻译一下就是:我想揍你但你是我老公。
“来了?”
“嗯。”
“说吧,到底搞什么?”
我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上班。”
“你管这叫上班?你的方案把半个公司炸了,赵衡已经开始查你的背景了。你是嫌事不够大?”
“他查不到什么。”
苏锦深吸一口气。
“姜屿,你听我说。赵衡这个人心眼小,手段脏。他已经开始怀疑你了,再这样下去……”
“下去怎样?”
“他会找人整你。不是工作上那种整,是真的会搞你。他之前把一个跟他抢项目的主管搞到辞职,手段你不想知道。”
我看着她。
她的眉头皱着,眼底有担忧。
这个女人在公司里是雷厉风行的总裁,回到我面前就变成了一个怕老公出事的老婆。
我心里那根刺软了一点。
“苏总。”我喊她。
她愣了一下。
“你信不信我?”
“你说什么鬼话?”
“你信不信,我有办法处理赵衡?”
她皱着眉看我。
“你一个月薪八千的实习生,你拿什么处理副总裁?”
这话说的。
倒也没错。
单论工牌上的信息,我确实只是一个实习生。
但工牌上没写的那些信息,够赵衡喝一壶的。
“你别管我拿什么。”我说,“给我一周时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
“给你一个惊喜。”
“又是惊喜?上次的惊喜已经够我受的了。”
“这次的比上次大。”
苏锦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她的眼神在变化。
从担忧到怀疑,从怀疑到审视,从审视到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最后,她别过头去。
“一周。”
“够了。”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自己打车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实习生,不是我老公。”
“总裁威严是吧?”
“闭嘴。走了。”
车开出去了。
尾灯在车库拐角消失。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律师团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姜总。股东大会的流程文件、表决议案和公告函都拟好了,随时可以发。”
“明天发。”
“收到。通知对象是全体股东和董事会成员,对吗?”
“对。另外加一个人。”
“谁?”
“赵衡。单独给他发一份纸质的。”
“好的。”
挂了电话。
我在车库里活动了一下脖子。
月薪八千的实习生。
她说得对。
但这个实习生,明天要给全公司开一场股东大会。
【第六章】
周六上午十点。
一封加盖了屿辉投资公章的正式函件,被快递送到了锦华集团每一位股东和董事会成员的手中。
函件标题:关于召开锦华集团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
发起人:屿辉投资(持股67%)。
法定代表人:姜屿。
议题:一、审议副总裁赵衡的任职资格;二、审查副总裁办公室专项经费使用情况;三、讨论公司治理结构优化方案。
时间:下周一上午十点。
地点:锦华大厦四十二楼大会议室。
赵衡是在打高尔夫的时候收到这份函件的。
据他助理后来说,赵衡看完函件之后,球杆从手里滑了出去,差点砸到旁边球童的脚。
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爹。
赵德邦当时正在泡脚。
接到电话之后,脚从盆里拔出来就没放回去过。
“屿辉投资?那不是机构持股吗?怎么突然要开会?”
“法人叫姜屿。”
“姜屿是谁?”
赵衡的声音有点发紧。
“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新来的实习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赵德邦的声音变了调。
“你说什么?”
“姜屿,市场策划部,入职不到一周的那个。屿辉投资的法人就是他。”
“你确定?”
“函件上盖着公章,律师事务所的认证章也有,我让人查了工商信息,屿辉投资的法定代表人确实叫姜屿。”
又是一阵沉默。
“爸?”
赵德邦终于开口了。
“我之前跟你说过,公司里新来的那个人要小心。你怎么跟我说的?”
赵衡没吭声。
“你跟我说——他是Nobody。”
赵德邦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67%意味着什么吗?绝对控股。他一个人能决定公司里所有人事任免和重大决策。我们那12%在他面前屁都不是。”
“不可能,一个实习生怎么会……”
“他愿意当实习生,是因为他不需要当别的。懂吗?他是老板。他是你的老板。他是所有人的老板。”
赵衡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突然想起了那天在自己办公室里,姜屿问他的那句话。
“您知道,剩下的88%里面,最大的那份在谁手上吗?”
当时他说——跟你没关系。
姜屿笑着说——您说得对。
他从高尔夫球场跑回家的速度打破了个人纪录。
与此同步的是,苏锦也收到了那份函件。
她坐在家里的书房里,把函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屿辉投资。
姜屿。
67%。
她脑子里飞速倒带。
结婚三年。
姜屿每天在家打游戏、看股票、做饭。
偶尔出门说是“见朋友”,回来也不细说。
她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投资”。
她问赚不赚钱,他说“还行”。
她问具体投什么,他说“乱七八糟的,你不感兴趣”。
三年了。
三年。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年底,锦华集团的人事任命遇到了一次董事会僵局。
有人提议从外部空降一个副总,赵德邦力推自己的儿子赵衡。
苏锦当时反对,但票数不够。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最大股东屿辉投资投了一票弃权,既没支持赵衡,也没反对。
当时苏锦还觉得这个神秘的大股东摸不透脾气。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摸不透脾气。
那是她老公觉得这事没必要管。
苏锦把函件放下,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拿起手机,给姜屿发了一条消息。
“你回来。现在。”
我正在客厅吃泡面。
看到消息,把面嗦完了最后一口,擦了擦嘴,回了一条。
“怎么了?”
“你自己说,怎么了?”
“不知道啊,你倒是说清楚。”
“姜屿。”
就三个字。
但我能从这三个字里感受到一股想把我从屏幕里拽出来暴打一顿的力量。
我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走进书房。
苏锦坐在那里,桌上摊着那份股东大会通知函。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67%。”
“嗯。”
“你是屿辉投资的实际控制人。”
“嗯。”
“锦华集团的最大股东。”
“嗯。”
“我老公。”
“嗯。”
“结婚三年,你一个字都没提过。”
“你没问过。”
苏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她打我。
是怕她扔东西。
她看了我三秒钟,然后把那份函件拿起来,卷成一个筒,朝我肩膀上抡了一下。
“姜屿你有病吧?”
力道不大,但态度很坚决。
“你是老板你不说,你跑去面试你不说,你被赵衡骂了你不说。你看着我在公司里被人叼难,你在底下当实习生看戏。”
“我不是看戏……”
“那你是什么?体验生活?”
“我是想给你惊喜。”
“你的惊喜能不能正常一点?送束花行不行?订个餐厅行不行?你搞这一出,你是觉得我心脏够好是吧?”
我看着她气得脸发红、用函件筒戳我的样子,没忍住。
笑了。
她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生气的样子挺好看的。”
函件筒又抡过来了。
这次抡的是脑袋。
【第七章】
周日一整天,赵家父子都没闲着。
赵德邦翻遍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关系网,试图找到姜屿的底细。
找来找去,越找越心凉。
屿辉投资的工商注册时间是八年前。
那时候锦华集团还叫锦华贸易,是个年营收不到五百万的小公司。
屿辉投资以天使轮的价格入股,占了70%。
后来锦华几轮融资,股权被稀释到67%,但始终是绝对大股东。
八年时间,从没参加过任何一次公开股东会。
每次都是委托律所代行表决权。
从不干预管理层决策。
从不露面。
赵德邦把这些信息串起来之后,脊背上冒了一层冷汗。
这不是普通的资本入局。
这是一个人在八年前就布好了局,然后安安静静在暗处看了八年。
现在,他要收网了。
赵衡不信邪。
他给所有自己认识的董事会成员打了一轮电话。
想拉票,想在股东大会上反对。
但67%是什么概念?
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
他12%的投票权在这个数字面前,连搅局的资格都没有。
每一个接电话的人都很客气。
客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疏远。
“赵总,这个事情嘛……我也不太方便说什么……”
“赵总,大股东要开会,我们也得尊重程序不是?”
“赵总,不然您跟人家当面谈谈?说不定只是例行审查呢。”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之后,赵衡把手机扔在了茶几上。
他坐在沙发上,两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他助理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安静了好一会儿,赵衡抬起头。
“他在公司里表现怎么样?”
助理愣了一下。
“谁?”
“姜屿。当实习生那几天。”
助理斟酌了一下措辞。
“方案能力非常强。马总对他评价很高。同事关系也不错,人缘挺好的……”
“我是说,他有没有露出过什么破绽?有没有仗着身份欺负谁?有没有在背后搞小动作?”
助理摇了摇头。
“没有。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员工。打水、倒垃圾、写方案,什么都干。”
赵衡闭上了眼睛。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控股股东,在自己的公司里打水倒垃圾。
被自己骂了一顿,笑着说“赵总好”。
被自己派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天半就交了。
被自己当着全办公室的面威胁,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在钓鱼。
从头到尾,他在钓鱼。
鱼饵是他自己。
鱼是赵衡。
“完了。”赵衡低声说。
助理的心揪了一下。
因为他跟了赵衡三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两个字。
周一早晨。
锦华大厦四十二楼。
大会议室。
这个会议室平时用来开年度总结和重大战略会议,能坐五十人。
今天只摆了一张长桌,二十把椅子。
八点半,参会人员陆续到了。
董事会成员、独立董事、监事会代表、律师团。
每个人进门的时候都在扫视。
他们都收到了通知,都知道大股东要露面了。
但没人见过这个人。
赵德邦来得早。
他坐在桌子左侧中间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一口都没喝。
赵衡坐在他旁边,领带系得很紧,脸色发灰。
苏锦坐在主席位旁边的总裁席上。
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套装,头发放下来了,没有盘。
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赵衡看她一眼就更紧张了三分。
九点五十五分。
会议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袋。
步伐不快不慢,表情不卑不亢。
赵衡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德邦的手指从茶杯上滑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
那个年轻男人走到长桌最前端,拉开椅子,坐下来。
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叠文件。
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最后,目光停在赵衡身上。
笑了一下。
“各位好。”
“我是屿辉投资的法定代表人,锦华集团持股67%的第一大股东。”
“姜屿。”
他看向赵衡。
“赵总,好久不见。”
赵衡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旁边赵德邦端起茶杯的手在抖。
茶水从杯沿溢出来,洇湿了他的袖口。
他没有发现。
【第八章】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固了大约五秒。
五秒之后,赵衡第一个开口了。
“你说你是大股东?”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你一个实习生,你拿什么证明?”
我看了他一眼。
从文件袋里取出三份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第一份,屿辉投资的工商登记信息和股权结构,经公证处公证。”
“第二份,锦华集团的股东名册,交易所备案版,盖了登记结算公司的章。”
“第三份,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屿辉投资法定代表人证明。”
律师团的人把文件传阅了一圈。
每看一份,现场的气氛就沉一分。
等三份文件全部传完,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赵衡的脸色已经不是灰了。
是白的。
赵德邦把文件翻了三遍,手指甲在纸面上刮出了痕迹。
“这……这不可能。”
他抬头看着我,声音发颤。
“屿辉投资我们查过背景,注册地在南城,股东是一家信托基金。你怎么会……”
“那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是我爷爷。”我说,“他老人家五年前过世了,信托权益转到了我名下。”
“你爷爷是谁?”
“姜卫国。”
赵德邦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
姜卫国。
锦华贸易的创始人之一。
三十年前和赵德邦的父亲一起创业的老搭档。
后来因为经营理念不同,姜卫国退出了日常管理,但保留了大部分股权。
这段历史,赵德邦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把那个退隐多年的老创始人和面前这个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你是姜卫国的孙子。”
“对。”
赵德邦的身体在往下滑。
他在椅子里坐不稳了。
赵衡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撞在了墙上。
“不对——你既然是大股东,你为什么要跑来当实习生?你搞什么名堂?”
我看着他。
“你真的想知道?”
“你说。”
“因为我老婆在这家公司当总裁。”
“什么意思?”
我偏了偏头,看向坐在主席位旁边的苏锦。
苏锦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嘴角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笑。
是认命。
“苏锦是我妻子。”我说,“结婚三年了。”
会议室里同时传出了好几声倒吸凉气。
赵衡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脑子正在飞速回放过去一周发生的所有事情。
面试那天,他把姜屿的简历摔回去,骂他不识相。
他搂着苏锦的肩膀进门,管她叫“老婆”。
他当着姜屿的面说:“锦华上上下下几千号人,我一句话的事。”
他让姜屿一个人写竞品报告,故意刁难。
他在办公室里说:“你翻不出什么浪花。”
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青色。
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楚的、接近透明的颜色。
那种颜色叫做:生无可恋。
赵德邦比他儿子反应更大。
他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都没管。
“你搂着人家老婆叫老婆?”他转头看着赵衡,声音尖了。
赵衡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天天在公司里说苏锦是你老婆,你不知道人家有老公?你不知道这个老公是你大股东?”
“爸,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赵德邦一巴掌拍在桌上,“人家老婆你也敢碰?人家公司你也敢横?你是不是嫌我这把老骨头死得不够快?”
赵衡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更准确地说,是腿一软,瘫回了椅子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独立董事们低着头看桌面。
律师团在翻文件。
每个人的耳朵都竖得笔直。
这种戏,花钱也看不到。
我等现场安静了几秒,开口了。
“好了,进入正式议程。”
我翻开议案文件。
“第一项议题:审议副总裁赵衡的任职资格。”
我把一份审计报告推到桌面上。
“这是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的报告。过去一年,副总裁办公室的专项经费超支300万。其中公务接待费用里有一笔120万的高尔夫俱乐部年卡,以及一笔85万的私人用车维保费用。这些开支没有经过财务审批流程,也没有对应的商业产出。”
赵衡低着头,不说话了。
赵德邦脸上的肌肉在跳。
“第二项议题:鉴于以上审计结果,我提议免除赵衡副总裁职务,同时追回违规开支。”
我抬起头。
“各位股东,请投票。”
投票过程很短。
67%的绝对控股权,加上几位独立董事的赞成票。
结果毫无悬念。
议案通过。
赵衡从副总裁变成了普通人。
快递打包他办公室私人物品的通知,会后就会发出去。
赵德邦全程没有投反对票。
他的12%投了弃权。
因为他很清楚,反对没有意义。
投弃权,至少保留了一点体面。
表决结束之后,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还有一项议题。”
全场的人都看着我。
“第三项议题:关于公司内部设施的改善提案。”
众人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我清了清嗓子。
“二十三楼的咖啡机坏了,出来的咖啡跟刷锅水一个味道,申请更换。”
“另外,四楼女厕所的灯泡坏了三个月了,麻烦行政部这周修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没憋住,笑出了声。
接着一片低笑声蔓延开来。
连苏锦都别过头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赵德邦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很复杂。
愤怒、无奈、窝囊,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栽的疲惫。
他拽着赵衡的胳膊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姜先生。”
“赵伯伯。”我喊的。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个称呼精准地提醒了他——论辈分,我爷爷和他爹是平辈。
他带着儿子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传来赵衡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是赵德邦的低吼:
“你给我闭嘴。”
声音越来越远。
电梯的叮声响了。
他们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场。
每个人经过我的时候都点了点头。
有几个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全新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重新认识。
人走得差不多了。
苏锦最后一个站起来。
她抱着文件夹,绕过长桌,走到我面前。
我坐在椅子里,仰头看她。
“苏总,今天表现不错。”
她没理我这句话。
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算轻。
“结婚三年,你骗了我三年。”
“我没骗你。”
“隐瞒也算骗。”
“那你也没问过我。”
“我问你做什么工作,你说投资。”
“对啊,投资,投了这家公司。我没撒谎。”
她瞪着我。
眼眶有一点红。
不是气的。
是另一种情绪。
那种情绪很复杂。
大概是回想起了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在这家公司里拼了这么多年,而这个在家打游戏的男人其实一直在她背后。
从来没走开过。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帅?”她说。
“还行吧。”
“姜屿。”
“嗯?”
“你欠我的。”
“欠什么?”
“三年的真话。”
我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
低头看着她。
“那我现在告诉你一句真话。”
“说。”
“走,请你吃火锅。”
她愣了一下。
“你请?用你那八千块的月薪请?”
“对啊。现在我不是副总裁了也不是大股东了,我就是市场策划部月薪八千的实习生姜屿。但是这个实习生,想请总裁大人吃顿火锅。”
苏锦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偏过头,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锅底我选。”
“行。”
“你付钱。”
“行。”
“八千块够吗?”
“够点两个锅底。”
“那你以后每个月工资都上交。”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老板。”
我跟上去。
走廊里有阳光照进来。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影子一长一短,投在地板上。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
她没甩开。
只是用力捏了一下。
很用力。
我觉得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疼。
但不打算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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