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台手扶拖拉机,九岁了。
下坡顺风能跑十五,我都想给它磕一个。
小年那天,两个交警堵在我红薯地门口。
「云岭隧道区间测速,平均时速二百六十七,认不认?」
铁牛突突两声,熄火了。
「警官,它要真能跑二百六十七,我当场把它排气管嚼了。」
女交警翻开照片:「车牌是你的,证据确凿。」
我盯着照片里那道橙色残影,乐了。
这锅谁扣的,谁就给我跪着端回去。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青杠坳的霜结在红薯垄上,白花花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我蹲在铁牛跟前,手里攥着摇把,第三十七次往死里摇。
铁牛咳了两声,喷我一脸黑烟,又不动了。
【祖宗,今天要往镇上送八百斤红薯,你争口气行不行。】
我抹了把脸,正准备摇第三十八次,村口那条土路上开进来一辆警车。
蓝红灯闪着,没拉警笛。车轮碾过二婶家晒的萝卜干,压出一串脆响。二婶从院墙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瓜子壳还挂在嘴角。
警车停在我菜地边上,下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女交警个子挺高,制服熨得一道褶都没有,帽檐压着眉毛,手里捏着一个平板。后头那个年纪大点,揣着保温杯,肚子把反光背心顶出个弧度。
女交警走到地头,看了一眼铁牛,又看了一眼我。
「戚满仓?」
「是我。」
「这台手扶拖拉机,号牌临农07316,是你的?」
「是我的,我大舅过户给我的,手续齐全。」我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机油,「警官,它又犯啥事了?上回偷吃王大爷家的白菜,那是羊干的,它冤。」
女交警没笑。她把平板翻过来,屏幕冲着我。
「本月二十号凌晨三点十七分,云岭隧道区间测速,这辆车,平均时速二百六十七公里。」
风停了。
二婶的瓜子掉了。
我低头看铁牛,铁牛的排气管滴下一滴黑油,啪嗒,砸在霜上。
「警官,您再说一遍?」
「二百六十七。」
「公里?」
「公里。」
后头那个老交警吸溜一口茶,补了一刀:「不是码,是公里每小时。小伙子,你这车比高铁慢不了多少。」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这铁牛,九岁,下坡顺风,拉着空斗,最快十五。十五!上个月跟村头王大爷的电动轮椅比赛,它输了半个车身。】
「警官,」我拍了拍铁牛那个锈出窟窿的水箱,「它要能跑二百六十七,我当场把它排气管嚼了,嚼完还给您打个饱嗝。」
女交警眼皮都没抬:「证据确凿,车牌清清楚楚,跟我们回中队一趟。」
「证据确凿?您看看它,它连这个坡都上不去,上个礼拜我得下来推。」
「车牌是你的。」
「车牌是我的,速度不是!」
地头这时候已经围了半个村。郝二旦扛着锄头挤到最前面,一脸正气,冲着女交警举手:「警官,我能作证!」
我心里一热。发小就是发小,穿开裆裤一起偷过西瓜的。
「二十号那天半夜,我起来撒尿,亲眼看见满仓开着拖拉机出了村!」
我那口热气卡在嗓子眼,硬生生冻成冰碴。
「郝二旦,你说清楚,我是去干啥?」
「那我哪知道,黑灯瞎火的,就听见突突突,突突突,往西去了。」郝二旦扭头冲女交警点头,「往西,就是云岭方向。」
女交警在平板上点了两下,记下了。
【好兄弟,你这一锄头是往我天灵盖上刨啊。】
「我那是去老孙家给母猪接生!他家母猪难产,我开拖拉机拉兽医去的!」
「兽医呢?」
「兽医是镇上的刘大夫,那天他喝多了,我拉到半路他吐我一后背,后来他自己说他啥都不记得。」
老交警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女交警盯着我,眼神里写着四个字:编,接着编。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掏出来:「要不您看看这个,我拖拉机的极限速度测试,上个月拍的。」
视频里,铁牛突突突往前挪,旁边一只大鹅慢悠悠超了过去,回头冲镜头嘎了一声。
女交警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车开上,跟我们走。车要作为证物封存检测。」
「开去中队?」
「对。」
「中队在县城,十八公里。」
「嗯。」
「警官,它开过去,天黑了。」
女交警这才抬了一下眼:「那就早点出发。」
我认命了,蹲下去摇第三十八次。
铁牛这回一摇就着,突突突,冒出一股黑烟,烟正好糊在女交警那身一道褶都没有的制服上。
全村安静了三秒。
二婶带头鼓掌。
我拍着铁牛的油箱:「你是真会挑时候。」
那天下午,临川县通往县城的老国道上出现了一支车队。最前头是一台手扶拖拉机,时速十二公里。后头跟着一辆警车,双闪开着,时速也是十二公里。
开出去八公里,一个骑电动车送快递的小哥超了过去,又折回来,举着手机拍。
「哥们,这是押送啥重犯呢?」
「超速。」我说。
小哥的手机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开出去十二公里,我回头看了一眼警车。老交警靠着车窗睡着了,保温杯歪在怀里。女交警握着方向盘,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着我的后脑勺。
我冲她喊:「警官,要不你们先走,我认得路!」
「不行,你是嫌疑人。」
「我一个时速十二的嫌疑人,能跑哪去?」
「你时速二百六十七。」
我闭嘴了。
【行,这天聊不下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铁牛终于突突着开到了县交警大队云岭中队门口。
我刚要拐进去,门口那盏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车。橙色的,车身趴得极低,车灯细长,轮毂在灯底下反着光。
车门边靠着一个人,穿一件白色羊绒大衣,手里转着车钥匙,冲我吹了声口哨。
詹耀祖。
一个月前,他带着两个穿西装的人站在我红薯地里,说要买我那三亩坡地修越野赛车乐园,出价比市场价低一半。我没卖,他走的时候一脚踢翻了我两筐红薯。
他眯着眼看我和铁牛,笑出了声。
「哟,戚师傅,听说你这铁牛能跑二百六十七?」
我盯着他身后那辆橙色的车。那个颜色,那个车灯的形状,我在女交警的平板上见过。
就在那道残影里。
【第二章】
询问室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文明执法」四个大字,暖气片咝咝漏着气。
女交警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一个扎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她胸口的牌子上写着:覃露。
「姓名。」
「戚满仓。」
「职业。」
「种地,卖红薯,偶尔帮村里人修修农机。以前在省城干过五年汽修。」
覃露的笔停了一下:「汽修?」
「对,4S店,豪车专修。」我往前凑了凑,「所以覃警官,我比谁都清楚,一台单缸柴油的手扶拖拉机,就算把我大舅的骨灰盒装进去当涡轮,它也跑不到二百六十七。」
「你大舅还活着。」
「打个比方。」
覃露盯着我看了两秒,把平板推过来,点开那张照片。
隧道里的灯是橘黄色的,照片拍得很糊。画面里一道橙色的光带横着拉开,车身轮廓全融进光里,只有车尾那块号牌被补光灯照得清清楚楚。
白底,绿字,临农07316。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覃警官,你看这块牌子。」
「看什么?」
「太干净了。」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铁牛的车尾照片,「这才是我的牌子。左上角那个坑,是我大舅前年拿锤子砸核桃,砸偏了。右下角这一坨,是鸡屎。王大爷家那只芦花公鸡天天蹲我车斗上,洗了三回都洗不掉,已经包浆了。」
覃露把两张照片并排摆着,看了很久。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这只能说明有疑点,说明不了你没开。」
「那这道残影呢?」我指着照片里那条橙色光带的尾巴,「你看这个尾灯,两条细线往里收,收成一个尖。这是狂狮去年出的一款跑车,全国卖了不到两百台,整个临川县,我只见过一台。」
「哪一台?」
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中队长罗队探进半个身子,后头跟着那件白色羊绒大衣。
「小覃,詹总说有点情况要反映,配合一下。」
詹耀祖走进来,屋里那股机油味立刻被一股香水味盖住。他没坐,倚着门框低头看我,跟看路边一头卡在泥里的猪差不多。
「戚师傅,我刚在门口都听见了。」他笑,「你说的那一台,是我的吧?」
「是不是你的,你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詹耀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二十号那天,我的车在省城4S店做保养,白纸黑字,店里盖了章,监控也有。罗队,我这也是怕被泥点子溅着,主动来把情况说清楚。」
罗队拿起来看了一眼,点头:「詹总配合工作,好。」
覃露没接那张纸,她看着詹耀祖:「詹先生消息挺灵。这个案子刚立,你就知道嫌疑人咬了你。」
詹耀祖的笑卡了半拍。
「县城就这么大,覃警官。一台拖拉机被警车押着走了十八公里,抖音上都传疯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他转回来冲我弯腰,手撑在桌沿上,压低了嗓子。
「戚满仓,两千块罚款,十二分,拖拉机扣押,你那张农机驾驶证也悬了。年底了,你那八百斤红薯还送得出去吗?」
我没说话。
「我给你指条路。那三亩坡地,按我上回出的价,签了。罚款我替你交,律师我给你请,这事我帮你压下去。」
「你帮我压?你怎么压?」
「我自有我的办法。」
「詹耀祖,我那铁牛要是能跑二百六十七,我当场嚼它排气管。」我仰头看他,「要是证明它跑不了,那这事是谁干的,你说呢?」
詹耀祖直起身,大笑出声。
「行啊,有骨气。那我也放句话在这。」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窗外的铁牛,「你这破铁牛要是能洗清,我詹耀祖当着全县人的面,给它跪下,喊它一声爹。」
我把手机从桌子底下抽出来,屏幕上的录音还在走。
「詹总,这话我录了,你别后悔。」
詹耀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嘴角抽了一下,又笑了:「录,随便录。我等着喊爹那天。」
他走了,香水味在屋里绕了好几圈才散。
罗队咳嗽一声:「小覃,按程序走。车明天送检测站,做一个动力性能鉴定。」他扭头看我,「小伙子,处罚决定先下了,你有七天时间申请复核。七天里拿不出证据,就按原决定执行。」
「七天?」
「七天。」
我看着窗外。铁牛蹲在中队院子里,挨着一排警用摩托。路灯底下,它那个锈穿的水箱滴着水,一滴,又一滴。
【老伙计,你九年没出过县城,头一回进城就进局子。】
覃露把笔录推给我签字。我签完名,她收回去翻了翻,突然开口:「那个母猪的事,是真的?」
「真的,难产,生了十一头,我接的第七头。」
「有人能证明吗?」
「有。」我想了想,「十一头小猪。」
覃露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等她再抬起头,脸上又是那副熨过的表情。
「明天早上八点,检测站门口,迟到算你缺席。」
我走出中队大门,外头起风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就六个字:
七天,等你签字。
【第三章】
检测站的院子里嵌着一台底盘测功机,两条滚筒并排埋在地上,平时测的都是小轿车和货车。
铁牛开上去的时候,一个检测员蹲在旁边,叼着烟看了半天,问我:「这个,要怎么固定?」
「拿绳子捆。」
「捆哪?」
「捆它脖子。」
检测员憋着笑,拿两条尼龙绑带把铁牛的扶手架捆在了地桩上。覃露站在警戒线外头,手里捏着记录本。今天的制服又熨得一道褶都没有,昨天那块黑烟印子不见了。
我跨上铁牛,回头冲她喊:「覃警官,你站远点,它一会儿要发功。」
覃露往后退了三步。
我摇着了火,挂挡,油门拧到底。
铁牛突突突地嘶吼,整个车身抖得螺丝都在叫,排气管喷出一团浓黑的烟柱,直直地往天上窜。滚筒转起来了,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
三,五,八,十一。
十三点二。
十四点一。
十四点七。
数字在十四点七停住,铁牛的发动机发出一声闷响,熄火了。
院子里静了好几秒。
检测员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它,尽力了。」
后头排队等年检的一个大货车司机探出脑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兄弟,我这车开了十五年,头一回见这么拼命的。」
我从铁牛上跳下来,抹了把脸上的黑灰,走到覃露跟前:「十四点七,覃警官,记上。」
覃露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个数,写完却没合本子。
「戚满仓,这个结果说明它现在跑不了。」
「那以前呢?」
「以前它可能被改装过,后来又改回来了。」她抬眼,「罗队昨晚交代的,这个口子必须堵上。」
「改装成二百六十七,再改回十四点七?」我指着铁牛,「就它这身子骨,你给它装个火箭发动机,它第一脚油门就得散成零件,散得满隧道都是。」
「我信不信不重要。」覃露合上本子,「要证据。你二十号凌晨三点十七分在哪,谁能证明。」
回村的时候,我坐的是郝二旦的电动三轮。铁牛留在检测站,等着出鉴定报告。
郝二旦一路上没说话。开到村口,他把车停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递到半道又缩回去自己叼上了。
「满仓,那天我是真看见你出村了。」
「我知道你看见了。」
「我寻思着,警察问话,咱不能撒谎,对吧?」
「对,你没撒谎,你就是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后半截啥?」
「我出村是去拉兽医。老孙家母猪难产,全村都知道。」
郝二旦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那我一紧张,忘了嘛。」
【好兄弟,你忘得真是时候。】
我推开车门要走,郝二旦在后头喊住我:「满仓,你这事上网了,你知道不?」
他把手机递过来。一条视频,标题是:临川惊现拖拉机界的博尔特,时速二百六十七被交警押送十八公里。
视频拍的就是昨天那条老国道。铁牛在前,警车在后,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快递小哥那一嗓子「这是押送啥重犯呢」被配上了字幕,后头跟着我那一句「超速」。
点赞三十七万。
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这拖拉机是祖传的,祖上可能是神舟飞船。
有人说:交警姐姐开着警车跟拖拉机,表情管理已经到达巅峰。
有人说:二百六十七?你确定不是二点六七?
还有一条顶到最上面:我赌一包辣条,这背后有人套牌。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郝二旦。
「二旦,借你车用一下。」
「去哪?」
「找刘兽医。」
刘兽医的诊所开在镇上菜市场后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专治猪牛羊狗,兼看鸡鸭鹅。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给一只哈士奇剪指甲,哈士奇嚎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刘大夫,二十号凌晨,老孙家母猪难产,您还记得吗?」
刘兽医推了推老花镜,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谁?」
「那天晚上拉您去的人,您吐了我一后背。」
「我吐过很多人后背。」
【这位大夫的履历比我想的丰富。】
我咬咬牙,转过身,把后背冲着他:「您再看看,熟悉不?」
刘兽医凑过来闻了闻:「不熟。」
菜市场门口卖豆腐的大姐探头进来,看看我,又看看刘兽医,表情慢慢变了。
我顾不上她,蹲下去比划了一个开拖拉机的姿势,嘴里突突突地配音,身子一颠一颠:「那天晚上下着小雪,路上全是坑,您坐在车斗里,抱着一个药箱,唱了一路的《敢问路在何方》。」
刘兽医的眼睛亮了:「对!那天我唱到第三遍,你说你要报警!」
「对对对!」
「然后我就吐了。」
「对!」
卖豆腐的大姐把门帘一摔,走了。临走前我听见她跟隔壁卖肉的说:「大白天的,这俩人搁这玩啥呢。」
我抓住刘兽医的胳膊:「三点十七分,那时候您在哪?」
「在猪圈里。」刘兽医掰着手指头算,「我两点五十到的,第一头小猪是三点出来的,后头一头接一头。对,那时候我在吐,你在掏。」
「有人能证明吗?除了猪。」
「有啊。」刘兽医一拍大腿,「老孙那个孙子,叫小军的那个,拿着手机在旁边直播,说是什么助农接生,好多人给他刷礼物。」
我的心跳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直播,有时间,有画面。铁牛那天就停在猪圈门口,车斗里还装着刘兽医的药箱。
我掏出手机给小军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小军,二十号那天晚上你的直播,回放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满仓哥,那个直播,第二天就被平台封了。」
「为啥?」
「说是画面过于血腥。」
【第四章】
小军的直播是第四天找回来的。
覃露拿着中队开的调取证据通知书,跟平台来回打了两天电话。周六一早,一个压缩包发进了她的工作邮箱。
同一天,检测站的鉴定报告也出了。
罗队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说了一句:「下午两点,检测站,当面说清楚。」
我没想到的是,当面说清楚,说成了一场直播。
下午一点半,检测站门口停满了车。扛补光灯的,举自拍杆的,脖子上挂工作牌的县电视台记者,把院子围了一圈。铁牛还蹲在测功机旁边,车斗里不知道被谁塞了一把塑料玫瑰。
「谁干的?」
旁边一个举手机的姑娘冲我挥手:「满仓哥,我粉丝给它送的!它现在有二十万粉了!」
【我自己的账号才四百个粉,一大半是我们村的。】
人群那头一阵骚动,自动让开一条道。
詹耀祖来了。白色羊绒大衣换成了黑色的,身后跟着一个染银灰头发的年轻人,穿着赛车服,胸口绣着一行字:车神阿K,改装十年。
「各位,」詹耀祖冲着镜头摆手,「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针对谁,只是想让大家看清楚真相。阿K老师是全省有名的改装大师,抖音三百万粉丝。」
阿K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绕着铁牛转了两圈,蹲下,拿手电筒往发动机缸体上一照。
「家人们,看这里。」他的声音拔高八度,「缸盖螺丝有新拧过的痕迹,垫片是新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台发动机最近被人拆过!」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
「拆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里面的东西被换过。」阿K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干改装十年,见过把三缸改成V8的,把电瓶车改出一百码的。一台拖拉机,换个高转速缸体,加两个涡轮,短时间冲到两百多,理论上……」
「理论上,它会炸。」我说。
阿K扭头:「你谁?」
「车主。」我走到铁牛跟前,掀开发动机盖,「阿K老师,这是单缸卧式水冷柴油机,额定转速两千二,连个高速挡都没有。你给它加两个涡轮,涡轮还没转起来,曲轴先断成三截。第一截飞出去,第二截插进水箱,第三截插你脑门上。」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那你解释解释,这垫片为啥是新的?」
「上个月缸垫冲了,我换的。」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镇农机站的收据,十八块五,老板还送了我一包螺丝。上面有日期,有公章,你要不要拿去跟你那三百万粉丝念一念?」
阿K接过收据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开始发僵。
「还有,」我指着缸盖螺丝,「这个新拧过的痕迹,是我大舅前天来看铁牛,他心疼,拿扳手给它紧了紧。监控有,覃警官可以作证。」
覃露站在警戒线边上,点了一下头:「有。」
阿K的手电筒啪地关了。
詹耀祖站在后头,脸上的笑没动,眼睛眯了一下。
「好,就算发动机没改过。」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也证明不了那天晚上开车的不是他,对不对,覃警官?」
「对。」覃露说。
詹耀祖笑了,冲着镜头摊开手。
「所以需要证据。」覃露从包里拿出平板,点开一段视频,转向人群,「这是平台提供的原始直播数据,二十号凌晨,青杠坳村孙家,主播账号叫小军助农。」
屏幕上的画面在晃。猪圈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母猪侧躺着喘粗气。一个人蹲在母猪屁股后面,两只手往里伸,背上一大片污渍。
那个人是我。
画面角落里,刘兽医扶着墙在吐。
镜头往后一拉,猪圈门口停着铁牛,车斗里放着一个红十字药箱,车尾那块号牌上的坑和鸡屎看得清清楚楚。
覃露把进度条拖到一个位置,暂停。
屏幕右上角,平台服务器的时间戳:三点十七分零九秒。
画面里,我刚好从母猪身后掏出一头湿漉漉的小猪,举过头顶。小猪蹬着四条腿,嗷地叫了一声。
弹幕在那一秒刷满了屏:
接住了接住了!
第七头!
大哥牛逼!
检测站院子里静了好几秒。
举自拍杆的姑娘第一个尖叫起来:「三点十七!他在接猪!他在接猪啊!」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几十台手机齐刷刷对准屏幕,又齐刷刷转过来对准我。
我站在铁牛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拍了拍它的油箱:「老伙计,你清白了。」
铁牛滴了一滴油。
阿K的瞳孔在那一秒缩成了两个针眼。他一只手悄悄伸进兜里关掉了自己的直播,弯下腰,从人群缝里往外挤。
「阿K老师,」有人喊,「您不鉴定了?」
「我想起来我家煤气没关!」
他挤出去的时候,赛车服的拉链挂住了一个大爷的菜篮子,鸡蛋掉了一地。大爷拽住他不让走,他当场掏出两百块塞给大爷,连声说对不起,头都不敢回。
罗队拿过平板看了一会儿,点了根烟,又掐了。
「戚满仓,复核申请我批。原处罚决定撤销,车今天就能开走。」他转头看覃露,「小覃,这个案子转套牌侦查。」
人群又是一阵欢呼。
我扭头去找詹耀祖。
他还站在原地,黑色大衣的领子立着,脸上的笑一点没少。他冲我抬了一下下巴,转身走了,走之前在我耳边留了一句:
「戚满仓,你接的是猪,我玩的是人。」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开始响。
先是镇上超市的采购,说那八百斤红薯不要了。再是县城两家饭店,说年夜饭的菜单改了,用不上我的菜。第三个电话是村支书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满仓,你上网看看。」
我点开热搜。
第六条:拖拉机男自导自演套牌闹剧,疑为碰瓷文旅企业抬高地价。
点进去是一篇长文,配了我那三亩坡地的航拍图,配了詹氏文旅的规划效果图,还配了我上个月在地头拍的视频截图。截图里我拿着锄头冲镜头喊:这地谁也别想动。
最后一行写着:据知情人士透露,当事人曾在省城从事汽修行业,熟悉车辆号牌制作流程。
评论区里,下午还在喊我大哥的那批人,有一半调了头。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一点一点攥紧。
铁牛停在院子里,车斗里那把塑料玫瑰被风吹掉了一枝,滚到我脚边。
【第五章】
热搜挂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院门,门口的雪地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两个字:骗子。
二婶拎着一桶热水出来,二话不说往那俩字上泼,泼完拿扫帚使劲搓。红漆搓不掉,在雪地里化开,成了两摊粉红色的泥。
「满仓,别往心里去,」二婶拄着扫帚喘气,「这帮人吃饱了撑的。」
「二婶,你昨天不也在群里转那个帖子了吗?」
二婶的扫帚停住了。
「我那是转出去骂他们的。」
「你配的字是:细思极恐。」
二婶扛着扫帚回屋了,门关得很响。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退单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往上跳,四百个粉丝掉了一百多。私信里有人骂我,有人让我去死,还有人问我红薯多少钱一斤,问完又补一句:骗子的红薯,喂猪都嫌脏。
铁牛蹲在墙角,车斗上的塑料玫瑰只剩两枝。
我蹲下去,把那两枝玫瑰扶正。
院门响了。
覃露站在门口。没穿制服,一件灰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来查我?」
「来送橘子。」她把橘子放进铁牛的车斗里,跟那两枝塑料玫瑰挨着,「顺便查你。」
我笑了,笑完喉咙有点发紧。
覃露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
「我查了全县的隧道门架数据。过去三个月,临农07316这个号牌在云岭隧道被拍到过九次,全是周五或者周六凌晨,全在两点到四点之间。」
「九次?」
「九次。只有二十号那次触发了区间测速的超速报警。别的几次速度也都在一百八以上,只是没走完整个区间,系统没生成违法记录。」
我愣住了:「那它为啥偏偏用我的牌?」
覃露看了我一眼:「你说呢?」
「因为拖拉机的牌,没人会查。」我站起来,「农机号牌去年才并进交警这套系统,好多数据没对齐。就算被拍了,第一反应也是系统出错。谁会信一台拖拉机能跑二百六十七?」
「所以前八次,都没人管。」
「二十号那次,有人管了。」我盯着她,「为什么?」
覃露沉默了两秒:「因为二十号之后第三天,有人往中队打了一个举报电话,点名要查这个号牌。」
「谁打的?」
「匿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说呢,一个查不着的牌,怎么偏偏这回被查着了。他不光拿我的牌去跑,还专门挑个时候让我背锅。】
「詹耀祖那份4S店的保养单子,」我咬着后槽牙,「你查过没有?」
「查过。章是真的,监控里也确实有一台橙色狂狮开进了店。」
「省城哪家店?」
覃露报了一个名字。
我笑出了声。
那是我干了五年的店。
那天下午,我给老焦打了个电话。老焦是我以前在店里的师父,五十多岁,烟嗓,骂人从不带脏字,但比带脏字难听。
「满仓啊,你那拖拉机我在网上看见了,你小子出息了。」
「师父,问您个事。二十号那天,店里是不是进过一台橙色狂狮?」
电话那头吸了一口烟。
「进是进了。开进来,停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又开走了。没做保养,没拆一个螺丝,就是走了个单子。」
「谁开来的?」
「一个小年轻,寸头,脖子上纹了一条蝎子,管车主叫詹哥。」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覃露坐在铁牛的车斗边上剥橘子:「寸头,蝎子纹身,是詹耀祖的司机,叫阿彪。」
「车在省城店里停了一宿,那二十号凌晨三点在隧道里跑的是哪台?」
「临川只有一台狂狮。」
「那就是有两台。」
覃露剥橘子的手停住了。
晚上七点,郝二旦打来电话,压着嗓子:「满仓,我听说了一个事。詹耀祖他们那个车队,叫什么夜枭,每个礼拜五晚上都在县城的云岭汤泉泡澡,泡完了才出去跑。」
「你咋知道的?」
「我表弟在那搓澡。」
今天正好是礼拜五。
九点半,我站在云岭汤泉的大堂里,手里攥着一张八十八块的门票。
覃露没进来。她说她是警察,被人认出来就打草惊蛇了,让我先进去探一探,出事给她发消息,她在门口车里等。
我换上汤泉的白浴袍和塑料拖鞋,肩膀上搭了一条毛巾,往里头走。
我在省城修车的时候天天搬轮胎、扛变速箱,膀子比一般人粗一圈,又刚从地里回来,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划火柴。
走到搓澡区门口,一个经理模样的人一把薅住了我。
「新来的?怎么才到!三号间詹总等半天了,赶紧去!」
「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你表哥说你今天来顶班!毛巾拿着,搓澡巾拿着,快快快!」
一副搓澡巾塞进了我手里。
我被推进了三号间。
水汽一下子糊了满脸。搓澡床上趴着一个人,后背白得晃眼,脑袋埋在胳膊里。
「怎么才来?使点劲,上回那个跟挠痒痒似的。」
那个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
詹耀祖。
我捏着搓澡巾,手停在半空。想转身走,脚底下的拖鞋踩在水里打了个滑。
【戚满仓,你今天要是跑了,你就是孙子。】
我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詹耀祖的后背上。
啪。
詹耀祖嗷了一嗓子:「行!就这个劲!」
【第六章】
搓澡巾是绿色的,粗得能当砂纸用。
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往下推,詹耀祖后背上的泥一条一条往下卷,搓澡床边很快堆起一小撮。
【这一下是我那八百斤红薯。这一下是我院门口那两个字。这一下是铁牛被捆在检测站的那个下午。】
詹耀祖舒服得直哼哼:「师傅,手艺可以,以前干过?」
「干过,」我压着嗓子,「以前在省城,专门给车搓。」
「给车搓?」
「洗车。」
「哦,那难怪,手劲大。」
三号间的帘子被人掀开,一个寸头年轻人钻进来,脖子上一条青黑色的蝎子,从耳根爬到锁骨。他看都没看我,蹲在搓澡床边,把手机递给詹耀祖。
「詹哥,热搜又顶上去了,那个拖拉机男的店铺已经没人下单了。」
詹耀祖从胳膊缝里看了一眼屏幕,笑了。
「村支书那边呢?」
「也说好了。过完年开村民大会,说他那三亩地的承包合同有问题,当年签字的是他大舅,没走程序,作废重签。」
「重签给谁?」
「给咱们。」
我手底下一用力,搓澡巾从詹耀祖肩胛骨上狠狠刮了过去。
「嘶,师傅,轻点轻点,这块皮薄!」
「对不住,」我说,「这块泥厚。」
阿彪还在说:「詹哥,那个姓覃的交警最近一直在调门架数据,她要是顺着往下查……」
「查什么?」詹耀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闭着,「查到最后,那块牌子是拖拉机的牌子,我的车在省城4S店保养,有单子有监控。她能查着谁?」
「那下礼拜五,还跑不跑?」
「跑。」詹耀祖嘴角勾起来,「小年过完头一个周五,再跑一趟云岭,还挂那个泥腿子的牌。上回罚款被他翻了,这回咱们跑三百,跑完再打个举报,让他背一个危险驾驶,看他还能找出几头猪给他作证。」
阿彪笑出了声:「那破牌我一共做了三块,还剩两块呢。」
「收好,别让人看见。」
我手里的搓澡巾已经被我捏成了一团。
詹耀祖睁开眼:「师傅,前面也搓搓。」
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脸。
水汽很厚,汤泉的灯是暖黄色的,我脑袋上还搭着一条白毛巾,遮住了半张脸。
詹耀祖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看着有点眼熟。」
我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响,在耳朵里咚咚地撞。
「詹总,」我把毛巾往下扯了扯,嗓子压到最低,「我们干这行的,长得都差不多。」
「是吗?」
「是,脸都是被蒸汽熏的。」
阿彪站起来,往我这边凑了一步。
帘子在这时候又被掀开了,经理探进脑袋直招手:「新来的!外头有个女的找你,说是你媳妇,说你家里有急事!」
帘子外头站着覃露。
灰色羽绒服,围巾裹着下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烤红薯。
她看着我。看着我身上那件白浴袍,看着我手里那副绿色搓澡巾,看着搓澡床上躺着的那个白花花的詹耀祖。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最后整张脸往围巾里埋了半截。
「老……老公,」她的声音从围巾里闷出来,「家里,猪又要生了。」
我扔下搓澡巾,冲詹耀祖一鞠躬:「詹总,对不住,家里母猪难产,我得回去接生。」
跑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詹耀祖在嘟囔:「现在搓澡的,家里都养猪?」
阿彪说:「詹哥,这年头都搞副业。」
出了汤泉大门,冷风一吹,我浑身的汗全变成了冰碴。
覃露走在我前头,步子迈得飞快,一路走到车边上才停下。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啥?」
「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冷的。」
她转过身,脸已经恢复了那副熨过的表情,只有眼角还红着一圈,是憋出来的。
「你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我给你发了十一条消息,你一条没回。我以为你被认出来了。」
「手机在储物柜里。」
「那你在里面干了四十分钟啥?」
「搓澡。」我把手伸给她看,十个指头肚全泡白了,「给詹耀祖,从后脖颈子搓到脚后跟。」
覃露盯着我的手盯了很久,又一次把脸埋进了围巾里。
上了车,我把在三号间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全说了。下周五,云岭隧道,三百公里,还剩两块牌,事后举报。
覃露听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我去找罗队,申请布控。」
第二天她在中队待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罗队不批。」
「为啥?」
「他说,一个洗浴中心搓澡工的证词,不能作为布控依据。年前云岭隧道是春运主通道,不可能为了一句话封隧道。」她顿了顿,「他还说,詹氏文旅是县里招商引资的重点企业,没有实证,不能乱动。」
「那就让它再跑一次?」
「他只同意下周五晚上我跟韩哥正常值夜班,在隧道南口设个临时检查点。」
「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
我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转到第四圈,看见铁牛蹲在墙角,车斗里覃露送的那兜橘子还剩三个。
「覃露,那车跑完了往哪走?」
「我查过门架。它每次从隧道北口出来,过两个门架之后数据就断了。断掉的那个位置,离你们青杠坳不到五公里。」
「五公里,」我抬起头,「那是去詹家山庄的近道。一条土路,从我那三亩坡地底下穿过去。」
覃露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那条土路,」我说,「铁牛熟。」
当天晚上,阿彪开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进了青杠坳。他没找我,直接去了郝二旦家。
第二天一早,郝二旦来敲我家门,手里拎着两条软中华。
「满仓,」他把烟往我怀里一塞,「我把你卖了。」
【第七章】
郝二旦蹲在我家门槛上,把昨晚的事倒了出来。
阿彪拎着两条中华外加一沓现金,进门就问他,戚满仓最近在忙活什么,有没有跟那个女交警凑在一块嘀咕。
「我寻思,这烟不要白不要。」郝二旦挠头,「我就跟他说,满仓那小子要在隧道北口堵你们,礼拜五晚上,开着拖拉机横在路中间。」
「你跟他说北口?」
「对,北口。」郝二旦咧嘴一乐,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你那天跟覃警官在院子里说的话,我在墙根底下全听见了。你说的是那条土路,在南边,坡地底下。」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二旦,你上回把我卖给交警,这回把詹耀祖卖给我?」
「上回是我嘴快,这回是我心眼多。」他把烟又往我怀里塞了塞,「这两条烟,咱俩一人一条。钱我也收了,三千,过完年请你吃烧烤。」
「下次一定?」
「这次一定。」
【行,塑料兄弟,塑料里还掺了点钢筋。】
礼拜五,腊月二十七。
晚上十一点,天上落了一层薄雪。
覃露和老韩的警车停在云岭隧道南口,警灯关着,只亮着双闪。我开着铁牛,摸黑开到了坡地底下那条土路。
这条土路是我大舅年轻时候开出来的,从我那三亩坡地边上斜斜穿过去。宽的地方能过一辆小四轮,窄的地方两边是田埂,中间一道沟。路面坑坑洼洼,最高的一个土坎有半个人高。
一台底盘离地不到十公分的跑车要过这条路,全凭车主不要命。
我把铁牛停在土坎后头,熄了火。车斗里装满了今年没卖出去的红薯,一筐一筐码得整整齐齐。
对讲机里,覃露的声音压得很低:「戚满仓,再说一遍,你只负责报位置,不准拦车,不准靠近,听见没有?」
「听见了。」
「重复一遍。」
「只报位置,不拦车,不靠近。」
「还有呢?」
「还有,注意保暖。」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句我没说过。」
「我替你说了。」
对讲机里传来老韩的笑声,紧接着一声闷响,听着是保温杯被谁抢了过去。
凌晨两点四十,没动静。
三点,没动静。
我缩在铁牛的驾驶座上,手指头冻得发紫,僵得弯不过来,把一个凉透的烤红薯掰成两半往嘴里塞。
三点零九分,对讲机响了。
「北口门架,临农07316,时速二百九十一,出隧道了,往你那个方向去了。」
我把红薯一扔。
远处山脚底下,一道橙色的光拐过来。发动机的声音从山谷里滚过来,又尖又亮,越来越响。
我摇铁牛。
它没着。
我又摇了一次。
它咳了两声,还是没着。
【祖宗,老伙计,亲爹,九年了你就给我争这一口气行不行。】
第三次,铁牛突突突地吼起来,一大团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去,糊了我一脸。
我挂上挡。铁牛一寸一寸爬上了土坎,停在土路正中间。
橙色的光拐上了土路。
那台跑车的车灯扫过来。车头一沉,底盘擦着地面刮出一串火星子,速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它晃晃悠悠往前挪,挪到第一个坑,车尾一甩,左后轮陷进去半个。
发动机一阵轰鸣,轮子在泥里空转,甩出一大片泥点子。
它挣出来了,接着往前挪,挪到了土坎跟前。
车停住了。
车灯照着土坎,土坎上头蹲着铁牛。
我坐在铁牛上,冲着车灯按了一下喇叭。
铁牛的喇叭是我从一辆报废公交车上拆下来的,声音又粗又哑。
叭。
那一声在山沟里来回撞了好几圈。
跑车的车灯闪了两下,倒车灯亮了。
它往后退,左后轮又陷进了刚才那个坑里。这回它没挣出来。发动机越吼越响,排气管喷出一股焦糊味,轮子在泥里越陷越深,车身一点一点往下坐,最后底盘结结实实搁在了沟沿上。
车门开了。
一个寸头的人影从驾驶座里钻出来,脖子上那条蝎子在车灯底下一闪。他看都没看我,扭头就往田埂上跑。
那条田埂通向二婶家的鹅圈。
半夜三点,十几只大白鹅被人一脚踩醒。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鹅一起扑棱翅膀。
阿彪的惨叫在田埂上来回响了足足两分钟。鹅叫声,狗叫声,二婶家的灯亮了。二婶举着一根擀面杖冲出来,嗓门比鹅还高:「哪个天杀的偷鹅!」
等覃露和老韩的警车顶着警灯冲进土路,阿彪已经被二婶按在鹅圈门口,一只领头的公鹅正叼着他的裤腰带不松嘴。
覃露跳下车,第一眼先看我。
我站在铁牛旁边,手里拎着摇把,冲她晃了晃。
「我没拦,也没靠近,」我说,「我就停在这,路是它自己选的。」
覃露的嘴唇抿了一下,转身走向那台跑车。她打着手电,绕到车尾。
那块号牌,白底,绿字,临农07316。
干干净净,没有坑,也没有鸡屎。
她又打开后备箱,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还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号牌。
老韩把阿彪从鹅嘴底下拽出来,铐上了。阿彪的裤子被鹅叼掉了一半,露出一条印着小猪佩奇的秋裤。
「车是谁的?」
「我的。」
「狂狮,全县就一台,登记在詹耀祖名下。」
「我偷开的!」阿彪喊,「詹哥不知道!跟詹哥没关系!牌子也是我做的,我就是想跑着玩!」
天快亮的时候,一辆黑色奔驰开进了青杠坳。
詹耀祖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夹公文包的律师。他走到那台陷在沟里的跑车边上,弯腰看了看底盘,咂了一下嘴,转身冲覃露摊开手。
「覃警官,辛苦了。我的车被员工偷开,还套了别人的牌,我也是受害者。我们詹氏文旅一定全力配合调查,该开除的开除,该追责的追责。」
他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他在中队询问室里撑着桌沿冲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八章】
阿彪被刑拘了。
罪名是伪造机动车号牌,加上危险驾驶。他在笔录上签的字一笔一画,每一句都把詹耀祖撇得干干净净:车是偷开的,牌是自己做的,举报电话也是自己打的,就是看那个拖拉机男不顺眼。
詹耀祖第二天就发了一份声明。
声明配了一张照片,他站在詹氏文旅大门口,低着头,眉头皱着。标题是:对员工违法行为深感痛心,詹氏文旅愿承担社会责任。
声明最后一段说,为了弥补青杠坳村民受到的困扰,詹氏文旅决定,腊月二十九在青杠坳村举行越野赛车乐园项目签约奠基仪式。项目建成后,优先安排本村村民就业,每户年底分红。
声明底下一片叫好。
有人说:这才是企业家的格局。
有人说:员工犯错,老板背锅,太难了。
有人翻出我那条拿锄头喊「这地谁也别想动」的视频,说:现在可以动了吧?
腊月二十八,村民大会。
村支书坐在村委会那张掉漆的长桌后头,捧着一个搪瓷缸子,一直不看我。
「满仓,你那三亩地,当年是你大舅签的承包合同,后来转给你,没走村里的程序。按规定,这个转让有瑕疵。」
「有瑕疵就补程序,大舅还活着。」
「补程序也得村民大会表决。」村支书咳嗽一声,「大伙表个态吧,詹氏的项目,同意的举手。」
屋里坐着四十多号人。
手一只一只举起来。我看见了王大爷,看见了老孙,看见好几张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脸。他们的手举着,眼睛都往地上瞅。
每户年底分红,一户两万。
二婶没举手,郝二旦没举手。我大舅坐在角落里,耳朵背,没听清,问旁边的人举手是干啥。旁边的人跟他说是领红包,他也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我站在屋子中间,一句话说不出来。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打着手电去了坡地。
红薯垄被人踩平了。一整片,从地头到地尾,每一垄都被踩出一串串脚印,红薯秧子被拔起来扔在地头,冻得发黑。窝棚里那几筐红薯被推翻了,滚了一地,有的被踩烂了,汁水冻成了一层黄冰。
铁牛停在窝棚边上,四个轮胎全瘪了。
我蹲下去摸了摸。右前轮上有一道口子,整整齐齐,是刀划的。
我在铁牛旁边坐了很久。
雪落在我肩膀上,落在铁牛的油箱上,落在那些踩烂的红薯上。
我捡起一个还没被踩烂的红薯,在衣服上蹭了蹭,揣进兜里。
手机亮了。覃露的消息:你在哪?
我没回。
半个小时后,坡地底下那条土路亮起了车灯。覃露从车上下来,踩着雪一路爬上来,看见那一地烂红薯,脚步停了一下。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没说话,就那么陪我蹲着。
「覃露,」我开口,嗓子是哑的,「我是不是挺可笑的?跟人家斗,斗到最后,地没了,红薯没了,铁牛的轮胎也没了。」
覃露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我。
「戚满仓,你在狂狮店里干了五年,你应该认得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看了两行,手指头开始发抖。
「车联网数据。」
「对。」覃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底下亮得出奇,「狂狮那款车每次启动,都会把数据传回厂家服务器,位置,速度,还有解锁用的是哪一把钥匙。我前天发了协查函,今天下午厂家把数据传过来了。」
她往下滑,指着其中一行。
二十号,凌晨两点四十一分,车辆启动。解锁方式:手机数字钥匙。绑定账号:詹耀祖。
三点十七分,位置:云岭隧道,瞬时速度:二百七十三公里每小时。
「詹耀祖说车停在省城4S店,」覃露说,「其实那天开进4S店的,是一台租来的同款,阿彪开过去走了个单子。真正那台,二十号一直在临川。」
「那阿彪那天在哪?」
「阿彪的手机二十号整晚都在省城那家4S店附近,跟那台租来的车待在一块。」
我盯着那一行数字,盯了很久。
「他自己开的。」
「他自己开的。」
「那阿彪为什么替他扛?」
覃露收起手机:「我今天下午去看守所问过了。」
她说,阿彪的妈在县医院住院,肾病,每个礼拜透析三次。詹耀祖答应他,替他扛下来,先给二十万,出来以后再给十万,再在新项目里给他安排个保安队长。
「我问他,那二十万到账了吗?」
「到了吗?」
「到了五千。」覃露说,「詹耀祖跟他说,剩下的等项目签约,钱到位了再给。」
「明天签约。」
「对。」覃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跟阿彪说,詹耀祖上午在声明里管他叫害群之马,要追究他偷车的责任,还要他赔十八万车辆维修费。」
我仰头看她。
「阿彪听完,」覃露说,「哭了。然后跟我说,他手机里有一段录音。」
雪下大了。
我站起来,兜里那个红薯硌着我的腿。
【詹耀祖,你说你玩的是人。行,明天咱们看看,最后是谁被人玩。】
我掏出手机,给郝二旦打了个电话。
「二旦,你表弟除了搓澡,还干啥?」
「还干婚庆,搭台子,弄音响,咋了?」
「明天詹氏那个签约仪式,台子是谁搭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郝二旦笑了,笑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满仓,你猜怎么着?」
【第九章】
腊月二十九,青杠坳下了一夜的雪,早上停了。
我那三亩坡地上搭起了一座台子。红地毯从坡底一直铺到台上,两边插满彩旗,台子正后方立着一块LED大屏,滚着一行大字:詹氏文旅青杠坳越野赛车乐园签约奠基仪式。
台下摆了一百多把椅子。县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最前排,旁边围着一圈举手机的网红。
那些被踩平的红薯垄,被红地毯盖住了。
九点五十八分,詹耀祖上台。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站在话筒后面,冲台下鞠了一躬。
「各位乡亲,各位媒体朋友。这段时间,因为我们公司员工的个人行为,给青杠坳带来了很多困扰,我在这里再次向大家道歉。」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今天我们在这里签下的,不只是一份合同,更是青杠坳的未来……」
他的话没说完,坡底传来一阵声音。
突。突突。突突突。
台下一百多颗脑袋齐刷刷扭了过去。
坡底那条土路上,一团黑烟慢慢往上挪。
黑烟前头,是铁牛。
四个轮胎全换了。换的不是新胎,是四个补得花花绿绿的旧胎,左前轮的补丁是红的,右前轮的补丁是蓝的,后头两个轮胎缠着一圈一圈的黑胶布。
那是昨天夜里,王大爷、老孙、二婶,还有十几个村里人,打着手电在我家院子里补了一宿补出来的。王大爷补到后半夜,蹲在地上抹了一把眼睛,说:满仓,叔昨天那只手,是举错了。
铁牛的车斗里站着三个人。
我大舅,扶着栏杆,棉帽子歪在一边。
郝二旦,手里举着手机,正在直播。
还有覃露,穿着熨得一道褶都没有的制服,帽檐压着眉毛。
铁牛后头跟着两辆警车,罗队坐在第一辆的副驾驶上。
铁牛开到红地毯尽头停住,排气管滴下一滴黑油,啪嗒,砸在红地毯上。
詹耀祖握着话筒,笑出了声。
「戚师傅,今天来得巧啊。」他冲台下摊开手,「来,大家给戚师傅让个座。戚师傅,你是来喊爹的,还是来签字的?」
台下有人跟着笑。
我从铁牛上跳下来,沿着红地毯一步一步往台上走。
「詹总,」我走到台口,仰头看他,「你那天说,铁牛要是能洗清,你当着全县人的面,给它跪下喊爹。」
「对,我说过。」詹耀祖弯下腰冲我笑,「可它洗清了吗?牌子是阿彪做的,车是阿彪偷开的,罚款撤了是你运气好。跟我詹耀祖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说,「你回头看看。」
詹耀祖直起身,回头。
他身后那块LED大屏闪了两下,黑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是一张表格。
二十号,凌晨两点四十一分,车辆启动。解锁方式:手机数字钥匙。绑定账号:詹耀祖。
三点十七分,位置:云岭隧道,瞬时速度:二百七十三公里每小时。
台下静了。
台侧音响后头,一个寸头小伙子冲我比了个手势。他是郝二旦的表弟,搓澡,兼干婚庆。
詹耀祖盯着屏幕,嘴角的笑还挂着,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这是什么?」他扭头冲着台下的媒体,「这是伪造的!谁都能做一张表格!」
覃露走上台,站到我旁边,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举起来。
「这是狂狮厂家出具的车联网数据证明,原件,盖了公章,县公安局协查函调取的。詹先生,你说是伪造的,可以申请鉴定。」
「那也是阿彪!」詹耀祖的声音拔高了,「是阿彪拿我的手机去开的车!他是我司机,他知道我的密码!」
「二十号整晚,阿彪的手机在省城,跟一台租来的狂狮待在一块。」覃露说,「那台车是你名下公司租的,租车合同签的是你的名字。」
詹耀祖张开嘴。
「还有,」覃露补了一句,「狂狮的数字钥匙,启动前需要车主人脸识别,厂家数据里也有记录。」
詹耀祖的嘴就那么张着,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大屏又闪了一下。
这回放的是一段音频,配着一个声波图,一跳一跳。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盖住了整座坡地。
「阿彪,这事你替我扛了。你妈那边的钱,二十万,我先给你。出来以后再给你十万,新项目给你安排个保安队长。」
「詹哥,那个拖拉机男……」
「一个泥腿子,一台破拖拉机,谁会信他?你扛下来,地拿到手,这事就算翻篇了。」
音频放完,台下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出声。
县电视台的镜头一点一点推近,推到詹耀祖脸上。
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发青,嘴唇在抖。
「假的,」他说,声音很轻,「这是AI合成的,现在随便一个软件就能……」
「声纹鉴定昨天夜里做完了。」罗队从台下走上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詹耀祖,伪造机动车号牌,危险驾驶,诬告陷害,妨害作证。跟我们走一趟。」
詹耀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在话筒架上。话筒倒下去砸在台板上,音响里炸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他转身看向台下的村支书。
村支书捧着搪瓷缸子,低头看自己的鞋。
他又看向台下那一排穿西装的合作方。那几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正往停车的方向走,走得飞快。
「不是这样的……」詹耀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就是想要那块地……我出了价的……他不卖……我就想让他……让他卖……」
他膝盖一软,顺着话筒架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台上。
那身深蓝色西装皱成一团,胸口那朵红花歪到了腋下。
「二百六十七……」他坐在那,盯着自己的手,一遍一遍地念,「二百六十七……我就跑了个二百六十七……」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喊爹!」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喊爹!喊爹!喊爹!」
二婶站在最前头,喊得最响,手里那把瓜子撒了一地。
罗队皱了皱眉,想拦,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一百多号人,把手放下了。
两个民警把詹耀祖从台上架下来。他的腿是软的,脚尖拖在红地毯上,一路拖到了铁牛跟前。
铁牛蹲在那,轮胎补得花花绿绿,排气管还在滴油。
詹耀祖站在它跟前,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詹总,」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那天在中队询问室里的录音,「全县人都在这儿了。」
录音里,他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地放出来:你这破铁牛要是能洗清,我詹耀祖当着全县人的面,给它跪下,喊它一声爹。
詹耀祖的膝盖弯了下去。
扑通,跪在雪地里。
「爹……」
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
「听不见!」台下喊。
詹耀祖闭上眼,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爹!」
铁牛突突了两声。
一股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不偏不倚,全糊在了詹耀祖脸上。
台下一百多号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郝二旦举着手机,镜头怼着詹耀祖那张黑脸,手抖得画面全是虚的。
二婶挤到我跟前,手里举着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红薯是长条的,冒着热气。
「满仓,」她一脸严肃,「你当初也立了个誓。」
「啥誓?」
「它要能跑二百六十七,你就嚼它排气管。」
「它没跑二百六十七啊!」
「可它今天,」二婶拿红薯往铁牛的排气管上一插,插得严严实实,「比二百六十七还威风。」
台下又是一阵起哄。
我看看那个插在排气管上的红薯,看看铁牛,又看了看台上的覃露。她帽檐底下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一口咬了下去。
烫。
又甜又烫。
【第十章】
詹耀祖的案子年后开庭。
伪造机动车号牌,危险驾驶,诬告陷害,妨害作证,数罪并罚,判了三年。民事那边,他赔我红薯地的损失、铁牛的轮胎钱,加上名誉损失,一共十一万四。法院还判他在县报和詹氏文旅官方账号上连续七天公开道歉。
道歉信是他在看守所里手写的,拍了照发出来。
信上第一句:铁牛同志,对不起。
评论区第一条,点赞八十万:建议改成,铁牛爹,对不起。
越野赛车乐园黄了。合作方连夜撤资,县招商办把这个项目从重点名单上划掉了。村支书在村民大会上做了检讨,检讨完,自己掏钱给我买了两筐新的红薯苗。
阿彪判得轻,缓刑。出来那天,他拎着两条中华来我家,在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
我把烟收了,递给他一个烤红薯。
「你妈那个透析,钱够不够?」
阿彪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捧着那个红薯,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他留在村里,跟着我种红薯。他那条蝎子纹身每次下地都被太阳晒得发亮。二婶家那群鹅一看见他就扑棱翅膀,他一看见那群鹅就往铁牛后头躲。
罗队来了一趟青杠坳。
他没穿制服,站在我院子里,看着铁牛看了很久,最后冲我伸出手:「小伙子,那天在中队,是我没把好关。」
「罗队,您那天也是按程序走。」
「程序是死的,」他叹了口气,「人是活的。」
他走的时候,在铁牛的车斗里放了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八个字:
铁牛不老,正义不跑。
【这八个字,读起来怎么跟骂我似的。】
铁牛火了。
那段跪地喊爹的视频,全网播放量破了五个亿。有网友给铁牛做了表情包,配字:你跑得再快,有我慢吗?
我那四百个粉丝,涨到了两百一十万。
订单从全国各地飞过来。我、阿彪、郝二旦,外加二婶,四个人连轴转,挖红薯,装箱,打包,贴单子,一天发出去三千单。郝二旦给红薯起了个名字,叫二百六十七号。每一箱上面都印着铁牛的照片,照片底下一行小字:本品时速十四点七,请勿催单。
大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不清我们在忙活啥,问郝二旦:「满仓这是要娶媳妇了?」
郝二旦冲院门口努了努嘴:「快了,大舅。」
院门口站着覃露。
灰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大年初六,她轮休。
她把橘子放进铁牛的车斗里,跟罗队那面锦旗挨着。
「来查我?」
「来送橘子。」她顿了顿,「顺便让你送我去镇上,我车限号。」
「县城限号,镇上不限。」
「那我车坏了。」
「啥毛病?我给你修。」
覃露瞪了我一眼。
郝二旦在后头拍着大腿笑出了声,二婶一扫帚把他扫进了屋。
我摇铁牛。
这回一摇就着,突突突,一股黑烟喷出来。我眼疾手快,一把把覃露往旁边一拽。
黑烟擦着她的围巾飘过去,糊在了院墙上。
覃露撞在我怀里,愣了两秒,耳朵尖一点一点红了。
「你,」她往后退了一步,强装镇定,「你松手。」
「哦。」
我松手。她转身爬上车斗,坐在那面锦旗旁边,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只露出一双眼睛。
铁牛突突地出了村。
初六的太阳挂在山尖上,路两边的麦苗冒出一层青,雪化了,土路上全是泥。铁牛开得很慢,十二公里,十三公里。后头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慢悠悠超了过去,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开到云岭隧道南口,老韩的警车停在路边,正在设临时检查点。
他端着保温杯,举起一台移动测速仪,冲着铁牛就是一枪。
「十四点七!」老韩冲我喊,「小伙子,超速了!」
「这条路限速多少?」
「六十。」
「那我超啥了?」
老韩冲车斗里努了努嘴,嘬了一口茶:「你问她。」
我回头。
覃露坐在车斗里,围巾已经从下巴滑到了脖子上。她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
「戚满仓。」
「哎。」
「那天在中队,你说有人能证明你在接猪。」
「十一头小猪。」
「你掏出来的第七头,」她说,「后来老孙家给它起了个名字,你知道叫啥吗?」
「叫啥?」
「叫三点十七。」
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覃露也笑了,这回没往围巾里躲。
铁牛突突地钻进了云岭隧道。隧道里的灯是橘黄色的,一盏一盏从头顶划过去,划得很慢。区间测速的摄像头在我们头顶闪了一下。
那块白底绿字的号牌,左上角一个坑,右下角一坨鸡屎,在补光灯底下照得清清楚楚。
铁牛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隧道顶上慢慢散开。
车斗里,覃露把一瓣橘子塞进了我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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