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大水那天,表弟扒着我家院墙上的救生绳嚎哭。
哥,拉我一把,我是你亲表弟啊。
我蹲下来看着他,笑了。
上辈子我也拉了你。
你抢了我的救生圈,看着我老婆孩子沉下去。
转头领了我家的赔偿金,买了辆新车。
这辈子,这根绳子我亲手绑的。
也由我亲手砍。
全村人骂我没人性。
三天后水退了。
我表弟抱着隔壁村王寡妇家的保险箱浮上来。
箱子里头,是她男人的命案卷宗。
骂我的那些人,连夜把朋友圈删了个干净。
【第一章】
雨下了三天三夜。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五十年没见过的大水。
我站在自家二楼窗户边上,看着浑黄的洪水一寸一寸漫过院墙,心里头平静得不像话。
我叫周牧。
三十二岁,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娶了媳妇方茹,生了个闺女叫周念。
这是我第二次活到这一天。
上辈子,也是这场水。
雨下到第二天的时候,我表弟贺亮就来了。
他住村东头,地势低,水先淹他那片。他光着膀子趟水过来,拍我家门喊,牧哥,牧哥,让我进去避一避。
我二话没说就开了门。
给他找了干衣服,我媳妇还给他煮了碗姜汤。
第三天夜里,水涨到了二楼窗台。
镇上的冲锋舟还没来,我拿出家里唯一一个救生圈,先套在我闺女身上。
周念才四岁,吓得直哭,小手死死抓着我脖子。
方茹不会游泳,我让她抱紧窗户框子,我去把周念先送到对面那棵大樟树上。
就在我抱着孩子准备下水的时候。
贺亮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扯掉了周念身上的救生圈。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他比我高半个头,常年干体力活,力气比我大。
他把救生圈套自己身上,看都没看我闺女一眼,翻窗就跳了下去。
我喊他名字。
他没回头。
我死死抱着周念往樟树那边游,游到一半,一根冲下来的木头撞上我后脑勺。
我松了手。
等我再醒过来,是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
方茹和周念都没了。
我妈坐在床边哭得没声了,我爸蹲在门外抽烟,一根接一根。
后来我才知道,贺亮活了。
他不仅活了,还以我家亲属的身份,领了政府发的那笔遇难家属慰问金。
三万六。
他拿那笔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跑起了乡镇客运。
我去找他要说法。
他坐在那辆面包车里,摇下车窗,叼着根烟跟我说:牧哥,人都没了,钱还有啥意义,你就别揪着不放了。
我一拳砸上去。
没砸到他的脸。
砸在车门上,手背皮开肉绽。
他关上车窗,开走了。
后来的事情更恶心。
我去镇上反映情况,贺亮在背后串联了一帮亲戚。
我姑,就是贺亮他妈,逢人就说是我自己没看好老婆孩子,怪不得别人。
说贺亮当时也是求生本能,谁遇到那种情况不先保自己。
说我心眼小,记仇,不配当男人。
村里人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嫌弃。
没人替我说一句话。
我后来变得不太正常。
五金店关了,觉也睡不着,每天晚上闭眼就看到周念那只小手从水面上伸出来,够不着我。
有天夜里我走到了那条河边。
站了很久。
后来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再睁眼,我躺在自家床上。
窗外下着雨。
手机上的日期显示,是大水来的前一天。
方茹在厨房切菜,周念蹲在门口看蚂蚁搬家。
我攥着手机,浑身哆嗦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我去院子里找到了那根尼龙绳。
这根绳子是我去年从店里拿回来的,结实,承重够。
上辈子,就是这根绳子系在院墙上,贺亮扒着它翻进了我家院子。
我把绳子重新系好。
系了个活结。
方茹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大牧,你系那个干啥。
我说,怕发大水,绑根绳在院墙上,好攀着走。
她嗯了一声,没多想。
晚上我把她和周念安排到二楼,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上去。
方茹觉得我小题大做,说天气预报不是说明天就停了嘛。
我说,听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雨没停。
第三天,水漫上来了。
下午两点,我听见院墙外面有人喊。
牧哥,牧哥,开门,我是亮子。
那个声音。
我这辈子忘不掉。
我走到二楼窗边往下看。
贺亮泡在齐胸的黄水里,双手扒着我院墙上那根尼龙绳,脸上全是泥浆,看着狼狈得很。
他仰头看见我,眼睛立马亮了。
哥,快拉我上去,水太大了,我家那边全淹了。
我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我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把裁纸刀。
方茹抱着周念坐在床上,看见我拿刀,愣了一下。
大牧,你干啥。
我没回答她。
走到窗边。
贺亮还在下面喊。
哥,你快点啊,我扛不住了,水还在涨。
我把手伸出窗外。
他以为我要拉他。
脸上浮出那种熟悉的、理所当然的笑。
我一刀割断了那根尼龙绳。
绳头弹开。
贺亮整个人往后一仰,扑通栽进了水里。
他挣扎着浮上来,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牧哥,你疯了。
我蹲在窗台上,看着他。
声音很平。
游吧。
你水性好。
上辈子都能抢我闺女的救生圈,这辈子游个两百米到高地不成问题吧。
他听不懂什么上辈子。
他只知道绳子断了,他没了攀附的东西。
他想骂我。
但水灌进了他的嘴。
他拍打着水面,朝村子的方向漂走了。
方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着抖。
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亲表弟。
我关上窗户。
坐到她身边,把周念抱进怀里,一只手搂住方茹的肩。
闺女暖乎乎地缩在我怀里,软软地叫了声爸爸。
我低头亲了亲她头顶。
上辈子我没保住这个温度。
这辈子,谁来都不好使。
方茹还想说什么,被我按住了。
别问。
等水退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章】
水没有继续涨。
到了第三天傍晚,雨终于小了。
但村子东半边还泡着,冲锋舟一直在来回运人。
我站在二楼窗口,看到贺亮被人捞上了冲锋舟。
活着。
意料之中。
这人命硬,上辈子那么大的水都没淹死他,这辈子一根绳子断了更不至于。
他裹着条别人给的毯子坐在冲锋舟上,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旁边好几个人都往我家的方向看。
半小时后,我姑来了。
贺亮他妈,秦桂芬。
她是坐冲锋舟过来的,一上我家二楼就炸了。
周牧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亮子是你亲表弟,他扒着绳子求你,你拿刀割断。
她嗓门大,整栋楼都在抖。
方茹下意识挡在我前面。
姑,当时水太急了,大牧他可能。
可能什么。
秦桂芬一巴掌拍开方茹的手。
你男人就是个白眼狼,我当年他爹住院的时候,我借了两千块钱,这就是他的报恩方式。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看着她。
她骂了整整十分钟。
从我小时候尿床骂到我长大没出息,从我爸妈没教养骂到我不配姓周。
最后扔下一句,你等着,这事没完。
走了。
方茹脸色煞白,蹲下来看我。
大牧,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说,你信不信我。
她咬着嘴唇。
信。
那就别问了。
当天晚上,村里的微信群炸了。
贺亮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带着哭腔。
我表哥亲手割断救命绳,差点害死我,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他了。
紧接着秦桂芬发了一段更长的。
各位乡亲评评理,我们家亮子从小到大跟他牧哥关系最好,发大水去投奔他,他居然见死不救,这种人还是人吗。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贺亮嫂子也出来了。发了张贺亮手臂上被水里杂物划伤的照片。
配了句:这就是亲表哥干的好事。
有几个不明真相的人开始跟着骂了。
周牧是有点过分了。
怎么说也是亲戚,大水天的见死不救。
畜生不如。
方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把手机拿过来,退出了那个群。
让他们骂。
水还没退。
好戏还没开场。
第四天一早,我爸打电话来了。
老头子声音沙哑。
老大,你姑在镇上到处说你的事,你说你咋想的。
我说,爸,你信我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信你。
但你也给我个理由。
等水退了。
我说完就挂了。
上午十点,冲锋舟送来了物资。
贺亮不知道怎么运作的,在安置点里把自己的故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还有人拿手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
画面里他眼眶通红,裹着毯子坐在学校体育馆的临时安置点里,声音哽咽。
我就想活命,他为什么不救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为什么要割那根绳子。
评论区清一色骂我的。
冷血。
禽兽不如。
建议追究刑事责任。
方茹看到那些评论,一把把手机摔在床上。
她眼眶红了。
周牧,你到底有什么理由,你现在必须给我说清楚。
她从来没连名带姓叫过我。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她泡在浑黄的水里,头发散着,一只手还保持着抓窗框的姿势。
我嗓子发紧。
方茹。
嗯。
如果有一个人,害死了你和周念,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
因为真正的答案,水退了就会浮上来。
我等得起。
【第三章】
第五天,水开始退。
先是院墙露出来了,然后是一楼的门框,再然后是路面。
浑黄的泥浆水退去的时候,留下了满地的垃圾、死鸡死鱼和烂泥。
空气里全是一股腐臭的味道。
镇上组织了清淤和排查。
我领着方茹和周念搬回了一楼,开始清理。
贺亮那边也回了村东头。
他家淹得厉害,一楼基本上全毁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回去的时候,怀里一直抱着一个铁皮箱子。
死死的,不撒手。
这个箱子,上辈子我没注意过。
因为上辈子我忙着给我妻女收尸。
但这辈子,我有的是精力盯着他。
那个箱子不是他的。
我认得那个箱子上的锁。
村西头王秀芬家的。
王秀芬的男人叫刘德厚,三年前出了车祸死了。
镇上都说刘德厚的死不简单,但没证据,不了了之。
王秀芬守了三年的寡,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
她家有一个铁皮保险箱,是刘德厚生前用来放重要东西的。
这个箱子,为什么在贺亮手里。
我给方茹说了声去看看水退得怎么样了,就出了门。
先去了村西头。
王秀芬家也被淹了。
她没在,去安置点了。
她家一楼一片狼藉,冰箱倒了,家具全泡烂了。
我进了她放保险箱的那间屋子。
靠墙的桌子被冲歪了,桌上什么都没有。
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从桌子一直延伸到窗户。
窗户是开的。
外面就是巷子,连着村东头。
贺亮家的方向。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去了安置点。
王秀芬在体育馆的角落里,缩在一条薄被子里,神色恍惚。
我走过去,蹲下来。
秀芬嫂子。
她抬头看我,眼里没什么焦距。
啊,是牧子啊。
我问她,你家那个铁皮箱子,水退了你找着没。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箱子。
就刘哥生前放东西的那个。
她眼神闪了闪。
冲走了吧,那么大的水。
我没戳穿。
点了点头,走了。
她的反应告诉我两件事。
第一,那个箱子里有秘密。
第二,她很怕别人知道这个秘密。
回去的路上,我拐到了贺亮家门口。
没进去。
就站在外面看了一眼。
他正蹲在院子里冲洗那个铁皮箱子上的泥巴。
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箱子往身后挪了挪。
牧哥,你来干啥。
他的语气不再是求救时那样,带着点防备,还有那种我熟悉的轻蔑。
水退了,你别过来了,我们各过各的。
我没说话。
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箱子,笑了一下。
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笑什么。
我没理他。
回到家,方茹在给周念擦脸上的泥点子。
周念玩得一头汗,咯咯笑。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这个时候,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方茹注意到我回来了,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眼眶怎么红了。
风吹的。
骗谁呢。
她嘟囔了一句,但没追问。
晚上我打了个电话。
不是打给亲戚,也不是打给朋友。
是打给了镇上派出所的李叔。
李叔全名李志国,是我爸的战友,在派出所干了二十多年。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牧子啊,你没事吧,你们村这次淹得够呛。
李叔,我跟你说个事,你帮我查查。
说。
王秀芬家的保险箱,现在在我表弟贺亮手上。他是趁发大水的时候从王秀芬家窗户拖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
他拿人家东西干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刘德厚三年前那个案子一直没结。如果那个箱子里有跟刘德厚有关的东西,你觉得贺亮为什么要冒着大水去偷。
李叔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句。
我明天去一趟。
我挂了电话。
方茹靠在床头看着我。
你打什么电话,鬼鬼祟祟的。
报平安。
她哼了一声,没信。
但我周牧做事,从来不需要所有人都信。
只需要事实站在我这边就够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李志国带了两个人来了村里。
没穿制服,开了辆普通面包车,低调得很。
先去了王秀芬家。
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去了贺亮家。
我站在自家二楼窗户边上看着。
贺亮一开始还嬉皮笑脸的,搬了个板凳让李叔坐。
但当李叔提到铁皮箱子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我看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的手一直在比划,应该是在解释。
李叔从他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铁皮箱子。
贺亮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他朝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没躲。
就那么站在窗口,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骂了句什么。
我看口型,应该是个脏字。
中午的时候,村里的消息就传开了。
说派出所的人去贺亮家把王秀芬的箱子收走了。
具体什么事,没人说得清。
但大家都在猜。
下午,秦桂芬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来骂我的。
她站在我家院门口,笑得跟菊花似的。
牧子,姑昨天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姑,你上次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不是着急嘛。
秦桂芬搓着手。
你看,亮子那事儿,他就是捡了个箱子,不知道是别人家的,现在还回去就行了对吧,没多大事对吧。
我说,那不是捡的。
什么意思。
发大水的时候,全村人都在逃命。他趁着水淹没了王秀芬家,从窗户把保险箱拖走的。那叫趁火打劫。
秦桂芬的笑凝在脸上。
你别瞎说,亮子不是那种人。
我没跟她争。
你回去吧,姑。这事不归我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牧,你可别忘了,我们是亲戚。
我说,我没忘。
上辈子也是亲戚。
也没拦住你们一家人在我妻女的坟头上蹦迪。
当然,后面这句我没说出口。
没必要。
这辈子我不靠嘴巴赢。
靠的是那个铁皮箱子。
到了傍晚,李叔给我回了电话。
牧子,你这一手,把一个陈年老案给炸出来了。
怎么说。
那个箱子里有刘德厚生前的一些东西。有一本账本,还有几封信。
账本记的什么。
李叔停顿了一下。
这个暂时不方便跟你讲,涉及案情。但我可以告诉你,刘德厚的死,可能不是单纯的车祸。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上辈子,这个案子无人问津。
刘德厚的死被定性为普通交通事故,肇事司机赔了钱了事。
王秀芬拿着赔偿款,沉默地守了三年的寡。
但没人知道保险箱里藏着什么。
因为那个箱子,上辈子是被洪水冲走了,再也没找到。
这辈子,贺亮偷了它。
然后我把它从贺亮手里逼了出来。
命运的齿轮一旦拨动,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人了。
李叔又说了句。
你表弟的事情也跑不了。趁自然灾害期间入户盗窃,这在法律上是从重情节。
我说,我知道。
你看着办。
李叔笑了一声。
牧子,你变了。
嗯。
死过一次的人,多少都会变。
他当然听不懂。
但没关系。
挂了电话,方茹抱着周念走过来。
周念伸手要我抱。
我接过来,把她架在脖子上。
她揪着我头发咯咯笑。
方茹靠着我肩膀,轻声说。
你之前让我别问,我就没问。但我看出来了,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遇事总是忍。
她抬头看我。
现在你不忍了。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因为我知道忍的代价是什么了。
【第五章】
事情在第七天彻底爆开。
镇上派出所正式立案调查刘德厚案。
这事传开后,村里一下子炸了锅。
三年前刘德厚出车祸的时候,镇上的人就有各种猜测,但都没有证据,也没人深究。
现在箱子里的账本和信件被翻出来,一切都变了性质。
据说账本里记录了刘德厚生前和几个人的金钱往来,数目不小。
而那几封信,是刘德厚写给王秀芬的,信里提到他察觉有人想害他。
至于那个想害他的人是谁。
和贺亮有什么关系。
这就不是我能探听到的了。
但村里的风向,在一夜之间转了。
以前微信群里骂我的那些人,突然全哑了。
原来贺亮在发大水的时候不是去逃命。
他是去偷东西。
他知道王秀芬家有这么个箱子。
他知道箱子里有东西。
所以他趁着全村人自顾不暇的时候,走的不是高处,是王秀芬家的方向。
而他来扒我家院墙上的绳子,不是为了求救。
是因为他偷完箱子往回走的时候,水涨得太快,他被困了。
他是抱着赃物来找我当跳板的。
这个消息传开后,之前在群里最积极骂我的几个人,开始悄悄撤回消息。
有的直接退了群。
有个叫张大彪的,之前在群里发了一段五十秒的语音,字字句句骂我不是人。
现在他在群里发了条文字消息。
之前不了解情况,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跟牧子道个歉。
就这么一句。
轻飘飘的。
好像把一个人的名声踩进泥里再捞出来,只需要一句道歉就够了。
方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气得手抖。
就这么一句话,他之前骂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我说,行了。
这就行了?
行了。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
我需要的是我老婆孩子好好的。
这一点,已经做到了。
方茹把手机锁了,走到我身边,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她把脸埋在我背上,闷闷地说了句。
周牧。
嗯。
以后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我按住她的手。
嗯。
知道了。
但事情还没完。
贺亮被传唤到了派出所。
当天下午,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老大,你姑在派出所门口闹呢。
闹什么。
说你陷害亮子。说你记恨割绳子的事故意报复,让人去翻亮子的东西。
我说,爸,箱子是他偷的,我没栽赃。
你爸知道。
他咳了两声。
你姑拉着一帮亲戚要来你家,你做好准备。
我说,来就来。
挂了电话,我对方茹说了句。
把周念送到你妈那边去。
方茹二话没说,抱起孩子就出了门。
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别动手。
我说,放心。
不用动手。
下午四点,秦桂芬带着七八个亲戚浩浩荡荡杀过来了。
我三姑、我大伯母、还有几个叫不出辈分的远房亲戚。
秦桂芬冲在最前面,眼睛肿着,显然哭过。
周牧,你给我出来。
我开了门,站在院子里。
秦桂芬冲进来就戳我胸口。
你满意了吧,亮子被抓进去了,你高兴了吧。
我没退,也没挡她的手。
就站着。
旁边三姑开口了。
牧子,不管怎么说亮子是你表弟,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你报什么警。
我大伯母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就算亮子拿了人家箱子,你做哥的提醒他还回去不就行了,至于搞到派出所吗。
我看着这些脸。
每一张都很熟悉。
上辈子,也是这些脸。
方茹和周念出事之后,也是这些人站在我面前。
说的话也差不多。
算了吧。
都是一家人。
他也不是故意的。
你别揪着不放了。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我说。
你们谁知道贺亮为什么要偷那个箱子。
没人回答。
你们谁知道刘德厚三年前到底怎么死的。
还是没人回答。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跟我说一家人关起门来解决。
秦桂芬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箱子里不管有什么,跟亮子有什么关系,他就是捡了个箱子。
我笑了。
捡的。
从人家窗户拖出来的叫捡。
趁发大水全村人逃命的时候去人家里翻东西叫捡。
秦桂芬,你当法律是你家开的。
我从来没当着亲戚的面叫过她全名。
她被噎住了。
三姑试图打圆场。
牧子,你消消气,你姑也是急了。
我转头看着三姑。
三姑,方茹和周念差点被大水冲走的时候,你在哪。
三姑张了张嘴。
那不是没事嘛。
没事。
我重复了一遍。
没事。
如果我没砍断那根绳子,让贺亮进了我家。
你猜他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抢走我家的救生圈。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重量。
院子里一片寂静。
秦桂芬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不自然。
上次,什么上次。
我看着她。
你最好祈祷,箱子里的东西跟你家没关系。
不然你来找我闹的这些,够你在派出所门口跪着抽自己嘴巴的。
她的脸白了。
终于白了。
她带着那群亲戚灰溜溜地走了。
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连之前最能帮腔的三姑和大伯母都缩着脖子闪了。
方茹抱着周念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她看了看地上被踩乱的泥脚印。
走了。
走了。
她抿了抿嘴。
我刚在我妈家看到消息了,群里有人说刘德厚的案子可能要翻。
嗯。
跟贺亮有关系。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把周念放下,去厨房做饭了。
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周念蹲在门口继续看蚂蚁。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晴了。
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案子比我预想的大。
第九天,镇上来了市里的刑侦队。
四个人,便装,开了两辆车,住在了镇上唯一的宾馆里。
村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之前还有人替贺亮说话,说他就是顺手拿了个箱子,年轻人糊涂。
市里的人一来,没人敢吭声了。
消息是李叔私下告诉我的。
账本里记录的那些金钱往来,涉及好几个人。
刘德厚生前做过一段时间的中间人,帮镇上的一些人牵线搭桥做生意。
其中有一笔钱,和贺亮有关。
数目不大,但性质不好。
具体李叔没说,说涉及案情不方便透露。
但他最后加了一句。
牧子,你表弟可能不是单纯的偷箱子,他是去灭口的。
灭口。
灭的是证据的口。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上辈子,这些事情全被一场洪水冲没了。
箱子没了,证据没了,刘德厚的死就永远是一场车祸。
贺亮该吃吃该喝喝,还用我死去的妻女换了一辆面包车。
而这辈子。
我一刀砍断了那根绳子,也砍断了他湮灭证据的退路。
第十天,贺亮被正式拘留了。
不是因为洪水期间盗窃。
是涉嫌与刘德厚案有关联。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把整个村子掀翻了。
秦桂芬瘫在派出所门口号啕大哭。
我儿子不可能杀人,你们抓错了,他就是拿了个箱子。
没人理她。
几个之前跟着她来我家闹的亲戚,现在避她跟避瘟神一样。
三姑在家门口碰到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牧子啊,三姑那天就是嘴快,你别跟三姑计较啊。
我说,三姑,你之前不也说过我见死不救来着。
她脸上的笑僵了。
那不是不知道嘛。
我点了点头,走了。
村里的微信群彻底反转了。
当初骂我最凶的那个张大彪,又发了一段话。
之前是我们不了解情况,冤枉了牧子兄弟。牧子割绳子是对的,他要是把那种人拉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好家伙。
当初说我禽兽不如的也是你。
现在说我做得对的也是你。
翻得比翻书还快。
方茹看到这条消息冷笑了一声。
这种人的话也能信,风往哪吹他往哪倒。
我说,不用信,也不用气。
那你刷那些评论干啥。
看个乐。
方茹白了我一眼。
有什么好乐的。
我把手机翻到另一条消息给她看。
那个之前拍视频传到网上的人,也发了道歉声明。
说自己没有了解完整情况就发布视频,造成了不良影响,向我诚挚道歉。
方茹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算什么道歉,他那条视频几十万播放量了,你的名字全网都知道了,骂你的评论几千条,他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所以我说了,不用在意。
在意他们的道歉,不如在意周念今天有没有吃饱。
方茹鼻子酸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死过一次就通透了。
又来了。
她嘟囔了一句。
你总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我笑了笑,没接。
有些事,告诉她只会让她害怕。
不如让她以为我只是想开了。
想开了,也没什么不好。
【第七章】
第十二天,刘德厚案正式重启调查。
这件事上了本地新闻。
标题是:洪灾后发现关键物证,三年前疑似交通事故重新调查。
没提贺亮的名字,也没提我的名字。
但村里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舆论开始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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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他义愤填膺地说我禽兽不如。
后面是他灰溜溜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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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个割绳子的人是对的?
等等,表弟是趁发大水去偷东西的,还扒着人家的绳子喊救命?
这什么东西,死的时候喊哥,活的时候偷家。
好家伙,原来不是见死不救,是看穿了狼心狗肺。
然后有人把刘德厚的案子和贺亮的事串在了一起。
一条完整的时间线被网友拼了出来。
三年前刘德厚车祸死亡,疑点重重。
三年间无人追查,证据藏在保险箱里。
大水来了,贺亮第一时间不是逃命,是去偷保险箱。
偷完之后扒着表哥家的绳子求救。
表哥砍断绳子。
箱子被警方收缴。
陈年旧案重启。
这条时间线传开之后,评论区彻底爆了。
这表哥是什么神仙操作,一刀砍出一桩命案线索。
前面骂人家的人呢,出来跪着道歉好吗。
这哥们怕不是重生的吧,精准得可怕。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赶紧划走了。
方茹凑过来看。
什么啊,给我看看。
没什么,网上的闲话。
她不信,抢过手机翻了几条。
越翻越沉默。
然后她放下手机,转头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周牧。
嗯。
你当时砍那根绳子的时候。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他干了什么。
我没有正面回答。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她。
想了很久,还是没说实话。
直觉。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你的直觉救了我和周念。
我反手握紧她的手。
不是直觉。
是上辈子用命换来的教训。
是我在那条河边站了一整夜,换来的机会。
但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不用说了。
人在身边就好。
【第八章】
第十五天,贺亮的事情彻底定了性。
李叔来家里坐了一趟,给我透了个底。
牧子,跟你说个结果。
我倒了杯茶给他。
你表弟在里面交代了。
刘德厚三年前的车祸,不是意外。
那辆肇事车的司机,是贺亮找的人。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
即便是重生回来的人,即便我猜到了箱子有问题。
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被震了一下。
杀人。
贺亮杀了人。
刘德厚跟他有一笔烂账。
李叔端着茶杯,声音很低。
刘德厚帮人跑过一批货,贺亮参了一脚。后来出了问题,刘德厚想把这事兜出去,贺亮怕东窗事发,就动了手。
他买通了一个外地的司机,制造了车祸。
事后那个司机跑了,赔偿金由保险公司出,刘德厚的死被定性为交通事故。
王秀芬知道吗。
李叔沉默了几秒。
她可能隐约知道一些。刘德厚出事之前写了那些信,她看过。但她不敢声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告不赢的。
所以她把信和账本锁在保险箱里,等着。
等什么呢。
也许等一个机会。
也许等一辈子。
结果等来了一场洪水。
洪水差点冲走了所有证据,但贺亮的贪心把它捞了回来。
如果他不去偷那个箱子,如果他老老实实逃命,也许这件事真的就烂在水里了。
但他不放心。
他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他必须拿到手里,必须销毁。
所以他冒着大水去了王秀芬家。
所以他抱着箱子扒着我家的绳子。
所以我一刀砍断了那根绳子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慌。
他慌的不是淹死。
他慌的是箱子会不会沉。
李叔喝了口茶,站起来。
这案子够他吃一壶的了。趁灾盗窃加上之前那事,够判的。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牧子,这事多亏你。
我摇了摇头。
不是多亏我。
是刘德厚的命不该被这么糊弄过去。
李叔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方茹在里屋听了个全程。
她没出来。
等李叔走了,她才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
眼圈通红。
他杀过人。
嗯。
他上次来咱家的时候,我还给他煮了姜汤。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以后不用了。
她闷在我胸口,声音发颤。
你说要是当时你没砍那根绳子,让他进来了。
我收紧了手臂。
没有要是。
这辈子没有要是。
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去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正常了。
我去接周念,她在我妈那边待了一天了。
嗯,路上慢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牧。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愣了一下。
笑了笑。
我只是不想再做错选择了。
她看了我很久。
点了点头,走了。
阳光照进院子,地面上的泥巴已经干裂了。
洪水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但有些东西不会退。
比如刘德厚的命。
比如上辈子方茹和周念在水里的脸。
比如我砍断那根绳子时,手上传来的震感。
那一刀。
砍的不是绳子。
是我上辈子所有的软弱和退让。
这辈子。
不退了。
【第九章】
案子进入司法程序之后,贺亮再也没出来过。
先是趁灾盗窃,后是涉嫌故意杀人。
两件事叠在一起,他这辈子的路基本上走到头了。
秦桂芬一开始还闹。
在派出所门口闹,在镇政府门口闹,拉着横幅说儿子被冤枉。
后来市里的办案人员把刘德厚的尸检报告重新做了一份,加上贺亮自己的供述,加上保险箱里的物证。
铁板钉钉。
秦桂芬不闹了。
她缩在家里,门都不出了。
村里人路过她家门口,都绕着走。
不是怕她。
是嫌弃。
以前她在村里说话最大声的,谁家红白事她头一个到场,拎着大嗓门指挥全场。
现在没人叫她了。
请帖都绕过她家。
而那些在网上骂过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第一个是张大彪。
他提了两箱牛奶站在我家院门口,笑得比当初骂我的时候还卖力。
牧子,大哥给你赔不是了,之前是大哥嘴欠。
我说,东西拿回去。
啊。
我不缺牛奶,你缺的是脑子。下回搞清楚状况再开嘴。
他脸上挂不住了,尴尬地提着牛奶走了。
第二个是拍视频那个人,叫吴明达。
他特意从镇上开车来的,态度比张大彪端正得多。
进门就鞠了个躬。
牧哥,那个视频我已经删了,各平台都删了。实在是对不起,当时我不知道这里头有这么多事。
我说,删了就行。
你是不是还想让我说没关系。
他低着头,不吭声。
有关系。
我声音不大。
你那条视频传出去的那几天,我老婆哭了三次。我四岁的闺女在幼儿园被同学说你爸爸是坏人。你一句对不起能抵消这些。
他整个人像被打了一记闷棍。
脸涨得通红。
我要我做什么你说。
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说。
记住就行。
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走了之后,方茹从厨房出来。
你说得够狠的。
我说,不狠。
上辈子他们比这狠多了。
方茹又听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白了我一眼,没追究。
最后来的是我姑。
秦桂芬。
她是在一个傍晚来的。
没带人,一个人,佝偻着背。
头发乱糟糟的,瘦了一大圈。
她站在我家院门口,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
牧子。
我站在门里,看着她。
亮子他,他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
我说,他自己交代的。
秦桂芬的腿软了。
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
我没扶她。
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仰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那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杀了人。
我说的是实话。
我只知道他不是好人。
大水那天,他扒着我家绳子的时候,我看到他怀里抱着一个箱子。
那是别人家的东西。
发大水,不逃命,先去偷东西。
这种人,我凭什么拉。
秦桂芬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又张开,又合上。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事实就摆在这里。
她儿子,趁灾盗窃,湮灭罪证,涉嫌杀人。
每一条都够她跪下来的。
最后她撑着门框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牧子,姑对不住你。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然后她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得厉害。
方茹站在我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你不心软吗。
我说,不心软。
顿了一下。
上辈子,我跪在方茹和周念的坟前求人帮忙的时候,没人心软过。
当然,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握了握方茹的手。
她在,周念在。
我就什么都不缺。
【第十章】
一个月后,贺亮的案子正式移交检察院。
趁自然灾害期间盗窃,加上涉嫌故意杀人,数罪并罚。
刘德厚的家属,也就是王秀芬,正式提起了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王秀芬等了三年。
从沉默到崩溃,再从崩溃到沉默。
她不是不想追究。
她是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村子里连说句重话都要被人嚼舌根。
她没有钱请律师,没有证据能拿上台面,没有人相信一场车祸背后有人命。
她能做的,只是把丈夫留下的账本和信件锁进保险箱。
然后等。
等到天荒地老。
等到洪水来了。
等到一个重生了一次的人,砍断了那根绳子。
我去看过她一次。
她搬到了镇上,租了个小房子,孩子在镇上读小学。
见到我的时候,她没说感谢的话。
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你男人不是白死的。
我说了这么一句。
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声。
谢谢。
我没回头。
不用谢。
这不是我的功劳。
是命运兜了一个大圈子,把该还的账送到了该收的人手里。
我只是在那个圈子的拐角处,砍了一刀而已。
回到村里,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洪水退干净了。
房子在修缮,田地在清理,镇上拨了一批物资下来。
我的五金店也重新开了。
方茹守着柜台,周念在店里跑来跑去,拿着一把塑料扳手学我拧螺丝。
那天傍晚,我爸来了。
他在店里坐了半天,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
终于开口了。
老大。
嗯。
你姑那边,以后不来往了。
我说,看你和妈的意思。
你妈说了,她也不来往了。
我没说话。
我爸掐了烟,看着我。
爸当初让你给个理由,你说等水退了就知道了。
嗯。
水退了。
爸知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手掌粗糙,力气很大。
我儿子,做得对。
然后他走了。
方茹凑过来。
爸说什么了。
说我做得对。
方茹笑了。
这还用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之前还骂我疯了。
那不是不知道嘛。
她理直气壮。
我看着她的脸。
和上辈子最后一面时截然不同。
现在的她,眼里有光,脸上有肉,说话带笑。
周念跑过来,举着塑料扳手喊。
爸爸,我修好了。
她修好了一个根本没坏的板凳。
我蹲下来,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
闺女了不起,以后接爸的班。
她咯咯笑,口水都飞出来了。
方茹嫌弃地擦了擦被口水滴到的柜台。
你们父女两个一样不靠谱。
我抱着周念坐在门口。
夕阳把院子照得暖黄暖黄的。
方茹在里面算账,算盘噼里啪啦响。
周念趴在我肩膀上,揪着我耳朵玩。
我看着对面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上辈子的我,站在河边的时候,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没想到,是重新开始。
这辈子,我砍断了一根绳子。
也砍断了所有不该有的牵绊。
有些人不值得拉。
有些善良不值得给。
有些绳子。
就该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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