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把回扣方案误发到我邮箱，我要他结清拖了三年的三百二十万提成。他骂我白眼狼转头去协会举报我，年会上他拿PPT点我名字的时候，台下五份证据已经码好了。
第一章
廖峰把造价审核单拍在宋辙面前，咖啡杯跟着跳了一下。会议室里七个人，甲方坐了三个，高卓坐在廖峰那一侧。
锦川做了八年造价咨询，就给我报这种数？
宋辙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手边摊着一沓打印稿。空调吹着冷风，投影幕布上是他做的锦澜二期造价汇总表。
廖峰翻到第三页，手指戳着一行数字。
钢结构单价你们报四千二，我们实际采购三千一。中间这一千一百哪去了？
宋辙刚要开口，高卓先站了起来。
廖总，我先表个态。
他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朝廖峰那边欠了下身。
这份报告是宋辙独立负责的，我开会前也没细审。有问题我们内部查。
八年了，每份报告都经高卓签字盖章。独立负责四个字宋辙从来没听过。
宋辙把笔放在桌上。
高总，您的签字在报告封面第三行，要不要我翻给廖总看一下。
高卓看了他一眼。
签字是流程，审核是你的职责。
廖峰身边的助理翻着本子，头也没抬。
高总，你们造价偏差率超过百分之三十，按合同我们可以直接拒付尾款。
高卓点头。
理解。回去我让宋辙重新出一版。
宋辙说，数据来源我可以调，原始底稿在我电脑里。
他按开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键。屏幕亮了半秒，弹出一行蓝字：系统正在更新，请勿关机。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十一不动了。
廖峰端起杯子吹了吹。
七个人等你一台电脑？
宋辙掏出手机给段国平发消息：老段，云盘里锦澜二期终稿发我，急。
段国平一分钟后回了一个压缩包。
宋辙点开。文件名标着九月十五号。
这是上个月的初稿。
他又发一条：终稿，十月的。
段国平回：我这儿只有这版。
廖峰已经站了起来，把文件往包里塞。
高总，一周之内出不了合格报告，这个项目我换别家。说完带着两个人往外走。
高卓跟着送到门口，回头扫了宋辙一眼。
情况说明今天下班前发我邮箱。
七个人走了六个。会议室里剩宋辙和一台还在更新的电脑。
走廊上有人笑了一声。
宋辙把电脑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锦澜大厦。
十月的风往领口灌。衬衫后背是湿的，汗渍干了留着盐痕。
楼下抽烟的时候打火机按了三次。第一次没气，第二次火苗太小灭了，第三次火蹿出来把烟头烧歪了。他叼着一根弯的烟站在垃圾桶旁边。
回到公司已经下午四点。
宋辙打开工作邮箱准备写情况说明。
收件箱最上面一封邮件，发件人高卓，发送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标题锦澜二期材料方案终版。
这个时间高卓还在会议室呢。
宋辙点开。
正文三段。第一段是锦澜二期实际材料采购成本明细，第二段是提交甲方的虚报采购价，第三段是一张利润分配表，收款方写着方志明，分成比例百分之四十。
两段数字一对，差额刚好是今天廖峰说的那一千一百。
收件人那栏，高卓要发的地址是fzm2019，宋辙的工作邮箱是szh2019。一个字母之差。
宋辙把这封邮件原样转发到自己的私人邮箱，拿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两张照片。
今天被问的四成差价，答案就在这封邮件里。不是他的报告有问题，是高卓把虚报的部分直接压进了他的报告。
第二章
宋辙关上工位隔间的屏风，把手机充电线插好，坐下来逐行看那封邮件的附件。
他做造价八年，数字过眼就留印象。锦澜二期的钢结构采购价他报的是三千一，报告送到高卓手里走内审，出去的终版变成了四千二。
差额一千一百乘以总用量，光这一笔就是四百多万的虚增。
宋辙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里头是他经手的十一个项目的原始底稿。
他有个习惯，每个项目结项后留一份自己的初版纸质存档。高卓说过他多此一举，他回了句造价师留底稿跟会计留凭证一个道理，之后就没人管他了。
邮件里的实际成本和他底稿上的数字对得上。
从第一个项目翻到最后一个。八年，十一个项目里至少七个被改过数据，全落在材料和设备两个大类。差额从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四十不等。
宋辙拿起桌上那个用了七年的卡西欧计算器，把七个项目的差额逐笔加了一遍。
总差额两千六百万出头。
按合同约定，项目负责人提成是净利润的百分之八。他被拖欠三年的提成不是因为公司效益不好，是因为利润根本没进公司的账。
计算器屏幕上最后跳出来的数字：三百二十万。
宋辙把邮件附件下载到一个U盘里，又登录私人云盘传了第二份。
第三份他想了想，给大学同学秦朗发了条消息：帮我存个文件，别打开，回头我找你拿。
秦朗回了个OK。
隔了三十秒又发了一条：什么文件啊？
宋辙没回。
秦朗接着发：不会是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吧？
宋辙还是没回。
秦朗又发：你不回我我更好奇了。
宋辙把文件发过去，回了一句：工作备份。
秦朗秒回：放心，已建专属文件夹，命名超级机密请勿打开。
这个朋友靠不太住。但文件在就行。
宋辙把蓝色文件夹里七个项目的底稿逐页拍了照片，按项目编号建了手机文件夹。拍到第五个项目的时候弹出提示：存储空间不足。
他翻了下手机。占空间最大的是三百多集的相声合集，下了半年了只听了二十集。
删了两百集，继续拍。
隔壁工位的许姐敲了下隔板。
你搁这翻拍什么呢，快门声咔咔的。
宋辙头也没抬。
年底归档。
许姐探头看了一眼。
十月份你就归档？
早归档早踏实。
许姐嘀咕了句什么，转头回去了。
宋辙把最后一页拍完，整理好所有文件。
他打开跟高卓的对话框。
高总，方便约个时间聊一下吗？过去几年的项目提成明细我整理了一份，有几笔数字对不上。
这条消息他看了三遍才按发送。
高卓十分钟没回。
宋辙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路过高卓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大部分听不清。但最后一句他听见了。
高卓压着嗓子：方志明那边先别动，等我消息。
然后门从里面关上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宋辙敲开高卓的办公室。
高卓正对着电脑看邮件，桌上摆着一杯枸杞茶，热气还在冒。
进来吧。
宋辙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一份打印好的提成明细表放在桌面上。
高总，这是过去三年的项目提成结算。按合同百分之八的比例，公司还欠我三百二十万。
高卓的手停在鼠标上，过了两秒才转过来。
你一大早过来就是要钱的？
宋辙没动。
不是要，是结清。
高卓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宋辙，当年你从学校出来第一份工作就在锦川，注册造价师的挂靠也是我帮你找的路子。你现在坐这儿跟我谈钱？
宋辙掏出手机，打开邮件截图，把屏幕朝高卓转了一下。
高总，你前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有封邮件发错了地址。
高卓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枸杞在杯底沉着。
宋辙把手机收回口袋。
方志明是谁我不关心，分成比例多少也不关心。我只要我这三年该拿的部分，三百二十万，一次结清。
高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宋辙。
你这叫什么？白眼狼啃到自己人头上了？
宋辙拿起桌上的明细表。
每一笔都有项目编号和合同条款对应，你看看哪个数字不对我改。
高卓转过身。
三百二十万，公司账上哪有这么多现金？
分三笔也行，一个月一笔。
高卓盯着宋辙看了十来秒。
行。
他走回桌前打开网银页面，操作了两分钟，把屏幕转过来。
第一笔，一百零七万。已发起。
宋辙记下转账流水号，站起来。
谢谢高总。
他走到门口拉门把手。
门把手松了。整个把手带着螺丝从门板上掉下来，砸在他右脚脚面上。
高卓办公室这个门把手坏了三个月了，行政报修了两次都没人来。
宋辙拎着一个金属门把手站在走廊里。
对面刚进公司的实习生端着水杯愣住了。
周洋从茶水间拐出来，两手各端一杯水。
辙哥，你这是干嘛呢？拆门呢？
宋辙把门把手放在门口的文件柜上。
帮你们高总修门。
他一瘸一拐走回自己工位。右脚大拇指肿了，穿着皮鞋闷在里头，一跳一跳地疼。
下午三点，手机进了一笔到账通知。一百零七万。
宋辙把截图存了一份。
他正准备关手机，周洋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他肩膀。
辙哥，跟你说个事。
宋辙转头。
周洋压低了声音。
刚才高总给省造价协会的朱秘书长打电话，我在门口听了半句。他提你名字的时候声音特别大。
第四章
周一上午，宋辙的手机响了。
对方是城南新区一个商业项目的采购负责人郑经理。
宋工，你们之前报的那个造价咨询方案，我们内部评审没通过。
宋辙手里的计算器停了。
方便说一下原因吗？
郑经理犹豫了两秒。
你们锦川最近在行业里好像有些争议。我这边领导说先看看别家。
挂了电话，宋辙打开省造价协会的官网。
公告栏里多了一条消息：关于对锦川工程咨询有限公司项目负责人宋辙执业行为的质疑函。
落款是协会业务监督部，日期就是今天。
内容三段，说收到匿名举报，称宋辙在多个项目中存在造价数据失实行为，协会已启动初步核查。
匿名举报。
宋辙靠在椅背上。头顶那根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嗡地一响。
这不只是丢项目的问题了。执业资质一旦出事，他连饭碗都没有。
中午去食堂打饭，平时跟他坐一桌的几个同事今天都换了位置。
打菜阿姨给他多舀了一大勺土豆丝。
阿姨，我没说加菜。
打菜阿姨看了他一眼。
看你今天脸色不好，多吃点。
宋辙端着盘子在角落坐下来。土豆丝是凉的，米饭有点硬，嚼起来嘎吱响。
吃了两口手机又响。另一个项目的甲方通知他，原定下周的现场勘察取消了，理由是计划调整。
一天丢两个项目。
下午宋辙去找了公司的法务老赵。
老赵看了看协会网站上的质疑函，摇头。
这种函一发出来，你在行业里就是半个灰名单。哪家甲方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用你。
回应流程多久？
老赵翻了翻协会的管理规定。
十五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申辩，协会收到申辩后三十个工作日内给结论。
最少一个半月不能接项目。
宋辙走出老赵的办公室。楼下传来装修的电钻声，刺进太阳穴。
高卓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宋辙停了一步，点了个头，走进自己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晚上回到家宋辙没开灯。茶几上放着下个月的房贷账单，还款日十一月十五号。
手机屏幕亮了，行业交流群在刷消息。
有人转了那条质疑函，底下跟了二十多条。有人说早就觉得锦川报告有水分。有人问宋辙是不是被推出来背锅。还有人发了个表情包什么都没说。
宋辙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群消息一直在震。
他打开电视调到一个卖锅的购物频道，把声音拧到最大，盖过手机的震动。
三周后是省造价协会的年度会员大会。高卓已经报名了一个议题：行业从业者执业诚信建设与典型案例分析。
第五章
宋辙在行业交流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老师好，最近协会对我的执业行为有些疑问，我正在配合核查。给大家添麻烦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有人回了一句：宋工态度不错。
又有人说：配合调查是应该的。
再往后就是有人发了个砍价链接。群聊回到日常。
宋辙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
周洋不知从哪弄了一束花摆在公司前台，说是协会的人来检查时用的。花瓣颜色鲜得发假。
段国平路过前台停下来闻了一下，整张脸皱起来。
这塑料味比食堂油烟味还冲。
周洋把花往花瓶里又推了推。
段叔，这是仿真花，高端仿真。
段国平摇摇头走了。
宋辙坐在工位上，把七个项目的提成结算做了一份完整的时间线。
他发现一个规律。每次他催提成，高卓就会给他新安排一个项目。项目一接手，催款的事自然搁下了。
八年七次，招数一模一样。
他把时间线存进U盘。
中午宋辙去了一趟城南的注册会计师事务所。他找的人叫钱大海，是秦朗的表哥。
钱大海听了二十分钟，问了一句。
你想让我出什么？
宋辙把U盘里的数据拷了一份给他。
第三方审计意见，就针对这七个项目的造价差异。费用我出。
钱大海翻了翻文件。
量不小，最快五天。
来得及。
从事务所出来，宋辙在路边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本新笔记本。蓝色封面，硬壳的。
走到柜台结账才发现钱包忘在事务所椅子上了。
他翻遍了所有口袋，裤兜、外套内兜、衬衫胸口袋，凑出来六块七毛钱。
笔记本标价七块。
差三毛。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看着他翻了两分钟口袋。
大哥，三毛我给你抹了。
宋辙接过笔记本。
谢谢，下次路过补你。
小姑娘挥手。
三毛钱你就别特意跑了，我怕你找不着这家店。
晚上宋辙坐在家里，把计算器和新笔记本摆在桌上。
他在第一页写了两个字：清单。
下面三行。第三方审计意见。七个项目原始底稿对比表。邮件及转账记录。
前两项在准备，第三项已经存了三份。
还缺一样。
他需要一个有足够多人在场的公开场合，让高卓自己把盖子掀开。
宋辙打开省造价协会年会报名页面，在参会方式那一栏选了自由发言。
报名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高卓一定会在年会上拿他当反面典型。到时候全行业的人都在场，高卓说得越多，亮出来的就越多。
第六章
周三早上宋辙走进公司，前台的实习生小林低头翻文件没打招呼。以前小林每天都会喊一声宋哥早。
走到工位，桌上放了一杯奶茶，杯壁上用马克笔写着加油两个字。
他看了眼四周，没人承认。
许姐靠在隔板上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宋辙把隔音耳机戴上之前听见了半句：听说宋辙拿着什么把柄跟高总要了一百多万。
另一个声音更小：谁说的？
周洋说的。说宋辙威胁高总，不给钱就闹。
宋辙把耳机戴上，打开邮箱开始写协会要求的申辩材料。
写到第三段的时候有人敲了两下隔板。
江小禾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宋辙摘下耳机。
江小禾没坐。
宋辙，我问你一件事，你只答是或不是。
你说。
高总让我做的那套账和你经手的项目数据，是不是对不上。
宋辙没开口。
江小禾把信封放在桌上。
我做了五年财务，进公司的时候账目就是两套，一套对外一套对内。我一直以为是正常的税务处理方式。
她顿了一下。
上周我自己把两套账的项目利润做了一次交叉核对。差额不是走了税务优惠通道，是直接转到了一个个人账户。
宋辙把信封打开。里头是一沓打印纸，两套账的项目利润对比表格，红笔圈出了七处差异，金额精确到分。
跟他自己算的数字完全吻合。
这东西你给我了，万一高总问起来你怎么说？
江小禾拿起桌上那杯写着加油的奶茶看了看。
奶茶是我放的。你也不喝一口？
我乳糖不耐。
江小禾把奶茶端走。
那我替你喝了。
她走了两步回头。
高总问起来，我就说对账的时候手滑多打了一份。
宋辙看着她走远。手滑能精确到分也是个本事。
下午宋辙在楼道消防通道里接了个电话。钱大海说审计意见初稿出来了，七个项目里有三个的差异大到他认为不是技术误差。
宋辙让他先不要发终稿，等通知。
消防通道的灯是声控的，他说话时灯亮，停下来灯就灭了。墙面的防火涂料有一股涩味。
他在暗里站了几秒。
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宋辙拍了一下手，灯亮了。
周洋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
辙哥，你也来倒垃圾？
宋辙看了他一眼。
对，我来消防通道倒垃圾。
周洋嘿嘿笑了两声，拎着垃圾袋下楼。
垃圾袋磕在栏杆上裂了个口子，苹果核和茶叶渣滚了一地。
周洋蹲在楼梯上捡苹果核的动静从下面传上来。
宋辙从消防通道出来。走廊尽头高卓的办公室亮着灯。
高卓站在窗边打完一个电话，坐回电脑前打了一行字，点了发送。
第七章
周四早上开机，宋辙的邮箱里多了一封公司通知。
发件人行政部。内容是关于调整项目负责人的通知，宋辙负责的最后两个在手项目即日起移交给周洋。理由写的是配合协会核查期间相关人员暂停项目职务。
周洋在公司群里转发了这条通知，还加了一句：辙哥放心，项目我盯着，有问题随时找我。
段国平在群里回了一个句号。
其他人没接话。
宋辙关掉邮箱，打开手机里秦朗的对话框。
之前让他保存的那份文件一直没动过。
宋辙发了条消息：文件还在吗？
秦朗秒回：在。我连文件夹名字都没改，还叫超级机密请勿打开。
宋辙回：改一下，叫工作备份就行。
秦朗：收到。新名字已改为宋辙的超级机密工作备份勿动。
宋辙把手机放下。
上午十点，高卓召集全公司开会。
会上宣布了三件事。第一，下季度绩效考核调整方案。第二，年会上公司将做行业诚信专题报告，由他亲自主讲。第三，宋辙的项目移交已完成，核查期间宋辙负责内部档案整理。
内部档案整理就是去资料室翻旧文件。
散会后宋辙搬了把椅子去资料室。
资料室在办公楼最里头，没有窗。灯管是那种老式日光灯，开的时候先闪三下再亮。空气里一股纸张受潮的霉味。
宋辙坐下来翻开一摞2019年的项目卷宗。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硬壳封皮和内衬之间夹着一张手写便条。字迹是段国平的。
便条上写了一行：此项目原始报价与终版差异较大，底稿见夹层。
宋辙把封皮翻开。夹层里两页纸，段国平当年手抄的原始报价单。
数字跟宋辙自己存的底稿完全吻合。
段国平在锦川干了十五年，比宋辙早七年。他一直知道。
宋辙把那两页纸拍照存档，原件放回去。
他在资料室待了一整天，又从另外两本卷宗里找到了段国平留的手写记录。
快下班的时候周洋来了一趟。
辙哥，整理得怎么样了？
宋辙手里拿着一本2018年的卷宗。
挺好。其实也没什么新东西，翻来翻去就那些旧档案。
他顿了下。
邮件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手里也就那一封。总不能拿一封邮件跟高总耗一辈子。
周洋点了点头。
也是，一封邮件能翻出什么花来。
他拎着钥匙走了出去。
宋辙等脚步声消失了，打开手机里的证据文件夹看了一眼。五个子文件夹排得整整齐齐。
周洋今天听到的每个字都会原封不动带给高卓。
他给段国平发了条消息：段叔，晚上方便吃顿饭吗？
段国平回了三个字：鼎香楼。
宋辙收拾东西出门的时候许姐追上来。
宋辙，江小禾刚打电话来找你，说有个东西要当面给你。让你明天去她那边，她先走了。
她说什么东西？
许姐摇头。
没细说。就说是个U盘，你看了就知道。
第八章
晚上七点，鼎香楼包间里只有宋辙和段国平两个人。
段国平点了一壶茶和两碟花生米。
酒不喝了，年纪大了晚上睡不着。
宋辙倒了两杯茶。
段叔，卷宗夹层里那些手写记录，是你故意留的对吧。
段国平捏了一粒花生慢慢剥壳。
我在锦川十五年，经手的项目比你多一倍。数字上的问题从第三年就开始了。
花生壳放在碟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那时候我想说。但我老婆刚查出要做手术，小孩还在上学，我不敢动。
宋辙听着没插嘴。
段国平又剥了一粒。
我就把每个项目的真实数字抄一份，夹在卷宗里。想着万一哪天有人翻出来，不算白干这些年。
宋辙把手机里拍的三份手写记录调出来。
段叔，这些东西我要在年会上用。你同意吗。
段国平看了他一眼。
我明年就退了。再不用就真白存了。
宋辙端起茶杯。
段叔，今天我请你吃顿好的。
段国平拿起菜单翻了翻。
那就来一条鱼，要清蒸的。
服务员端着茶壶进来的时候脚磕到门槛，壶盖颠了一下。段国平伸手把壶盖稳稳接住，脸上表情都没变。
第二天上午，宋辙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了江小禾。
江小禾递过来一个黑色U盘。
过去五年锦川的两套账目对比表，每笔差额标了时间和项目编号，全在里头。
宋辙把U盘接过来。
你做这个花了多久？
江小禾搅着咖啡。
三个晚上。加班的时候顺手导的。
她停了一下。
宋辙，我不想替高卓背账。他做的事将来审计查到头上，财务第一个脱不了。
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材料里。
江小禾端起杯子。
该出现就出现。我自己的决定。
下午宋辙把所有材料摊在家里桌上。
一份邮件截图和转账记录。一份七个项目原始底稿对比表。段国平的三份手写记录。江小禾的两套账目U盘。钱大海出具的第三方审计意见终稿。
五份材料，七个项目，八年时间跨度。
按时间线排列，链条从头到尾闭合。从原始报价到虚报造价，从公司入账到个人转出，从项目审批到提成克扣。每个环节有数据有来源有交叉印证。
宋辙给廖峰发了条消息。
廖总，年会上可能有个环节跟锦澜二期有关，到时候我需要你帮忙确认一个数字。
廖峰回得快：什么数字。
你上次说的那四成差价的真实来源。
廖峰隔了两分钟回了一条：行。
宋辙把手机放在桌上。
后天上午九点，省造价协会年度会员大会，锦澜国际会议中心三楼报告厅。全行业六十多家单位参会，到场人数少说两百。高卓的议题排在上午第三项，宋辙的自由发言排在第四项。
第九章
锦澜国际会议中心三楼报告厅坐了一百六十多人。
前三排是各咨询公司的负责人和技术骨干。后面几排是协会工作人员和受邀的甲方代表。空调出风口对着第二排，吹得那几个人一直在扯衣领。
上午十点四十分，第三个议题。
高卓走上发言台，手里拿着遥控器，西装口袋里露着半截手帕。
今天这个议题叫行业诚信建设与典型案例分析。
他清了下嗓子。
我想用我们公司最近遇到的一件真事来说。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宋辙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膝盖上放着蓝色文件夹。
高卓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协会发给宋辙的质疑函。
在座的应该已经看到了，我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宋辙被举报造价数据失实。
他停了一下。
本来这是内部的事我不想公开讲。但宋辙发现自己出了问题之后，没有选择配合整改，而是拿一封误收的邮件威胁我，要求公司付他三百二十万。
台下响了一片低语。后排有人伸脖子往前看。
高卓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转账截图。
这是我迫于压力转给他的一百零七万。
前排几个同行皱起了眉头。
主席台侧面坐着的朱秘书长拿起话筒。
高总，你的意思是宋辙涉嫌敲诈？
高卓把遥控器放在讲台上。
事实摆在这里，请协会公正处理。
朱秘书长转向台下。
宋辙同志，下一项是自由发言环节。你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宋辙站起来，拿着蓝色文件夹走上台。
高卓没下去，站在讲台右边。
宋辙把文件夹打开，取出第一份材料递给工作人员。
高总说我拿一封误收的邮件威胁他。那我先让大家看看这封邮件。
投影幕布上亮起邮件截图。正文三段，实际采购价、虚报采购价、和方志明的利润分配方案，发送时间十月九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台下没有人说话了。
宋辙拿出第二份。
这是我经手七个项目的原始底稿和公司提交终版的对比表。每个项目都存在材料或设备单价被抬高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四十的情况。
数字一列列投到大屏上。第一排有个秃顶的男人掏出手机对着拍。第三排有人翻包找纸笔。
第三份。
锦川的两套账目对比，由公司财务主管核对后提供。差额资金去向指向同一个个人账户。
高卓往前走了一步。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宋辙没看他。
第四份，锦川老员工段国平保存十五年的手写原始报价记录。每一份附在对应年份的项目卷宗夹层里，原件随时可调取。
后排有人站起来往前走想看清屏幕上的字。
宋辙拿出最后一份。
注册会计师钱大海出具的第三方审计意见。结论是锦川在过去八年中至少七个项目存在系统性造价虚报。
他把文件夹合上。
高总说我敲诈。我要的三百二十万是公司按合同欠我的项目提成，每笔都有编号和结算条款。不是封口费，是我的工资。
台下的反应几乎同时发生。
第一排两个同行对视了一下嘴角绷着。第三排一个之前在群里说锦川报告有水分的人拍了两下巴掌。第六排几个人低头翻手机装作不在场。中间有个甲方代表举手想问话被旁边人拉了一下袖子按了回去。后排那个之前在群里跟风转发质疑函的人把头低了下去。
高卓站在台上嘴张了两次。
他伸手摸口袋掏出遥控器想翻回自己的PPT，按了三下，屏幕没动。
遥控器没电了。
朱秘书长拿起话筒。
高总，你对宋辙提交的材料有什么要说的。
高卓把遥控器塞回口袋。
这些材料我需要回去核实。
朱秘书长看了一圈台下。
我现在宣布，协会将对锦川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启动正式调查。请高总在调查期间配合工作，不要离开本市。
高卓走下台的时候小腿撞在第一排的椅子扶手上，踉了一步。
一百六十多人看着他往出口走。
廖峰坐在第四排。他站了起来，挡在过道中间。
高总，我有个问题。你那封邮件里锦澜二期的实际采购价跟我们招标底价完全一样，那你报给我们的造价到底哪个是真的？
高卓没回答，低着头从另一边的过道绕了出去。
朱秘书长的话筒里传出一句：调查结果将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向全体会员单位通报。
第十章
十五个工作日后，省造价协会的调查结果挂上了官网。
锦川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在过去八年中七个项目存在系统性造价虚报，涉及虚增金额两千六百余万元。公司法定代表人高卓被吊销注册造价师执业资格，公司资质降两级。方志明被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宋辙被拖欠三年的项目提成三百二十万，在公司整改期间一次性结清。此前已转的一百零七万计入其中。
尾款到账那天宋辙看了一眼银行流水，关了页面。
段国平退休那天请全公司吃了一顿火锅。
席间他端着一杯橙汁跟宋辙碰了碰。
年轻人干得行。
宋辙碰完杯低头才发现橙汁洒了一圈在袖口上，白衬衫沾了一片黄。
许姐递了张纸巾过来。
宋辙你什么都好就是手不稳。
江小禾在旁边夹了一片毛肚涮了三秒塞进嘴里。
他做造价的时候手稳得很，就是端杯子不行。
周洋坐在桌子最远那头，已经扒了三碗饭。高卓被免职之后他留在公司帮忙过渡。他对面坐着新来的实习生，筷子没动，一直盯着他的饭量看。
段国平问宋辙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宋辙说准备自己开一个造价咨询工作室，规模不大，活接得过来就行。
段国平点头。
缺人你叫我，反正退了在家也闲。
段叔你不是说要养花吗。
段国平剥了一瓣蒜。
花养了两盆全死了。给你打工好歹还能赚点花盆钱。
火锅吃到最后店里灯暗了一档。
服务员过来问加不加汤。清汤那边见了底，红汤还剩半锅。
加一壶清汤。
服务员去了。
宋辙的手机响了，钱大海发来一条：审计报告终稿电子版已存档你邮箱，纸质版多打了一份回头来拿。
宋辙回了两个字：收到。
吃完饭大家散了。
宋辙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街边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白气，他买了一个，刚出炉烫手，换了三次手才握住。
到家后他把蓝色文件夹放进书柜最下面一层。
茶几上还摊着那张房贷账单。下个月那笔够还了。
他坐下来掰开红薯，热气从中间翻出来。咬了一口，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给江小禾。
工作室的营业执照明天去办，你来当合伙人吗。
手机放到一边。
宋辙拿起桌角那个用了七年的计算器，翻开新笔记本，开始算工作室第一个月的房租。
全书已完结，感谢阅读，我们下本书见。虚构故事，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