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让我升副总,拿期权,坐大办公室。
上辈子我选了。
合伙人卷走期权套现跑路,老婆跟他上了飞机,我爸气进ICU。
这辈子我笑了笑。
陈总,我去仓库吧。
全公司都觉得我脑子进水了。
没关系。
等他跪着求我签字那天,他们就明白了。
【第一章】
2024年9月15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盯着面前的咖啡杯,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
是太熟悉了。
桌上这杯美式,温度刚好烫嘴。陈国栋办公室里空调开到22度,百叶窗半开,楼下工地的钻头声一下一下往脑壳里钻。
一模一样。
上辈子,也是这个下午,也是这间办公室,也是这杯咖啡。
陈国栋坐在对面,两条腿翘得老高,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满脸慈父般的笑容。
“小宋啊,公司发展到现在,你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两个选择。第一,升副总,拿期权,年底分红加进去,少说一百五十万。”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调去仓库管理部,管管库存,清闲一点。”
上辈子,我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手都在抖。
副总啊。三十二岁的副总,期权合同白纸黑字,公司上市后至少值八百万。
我选了副总。
然后呢?
然后钱昊铭,我的好合伙人,我的好兄弟,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伪造了我的签名,把期权合同做了质押套现。一千两百万,一夜之间,干干净净。
我老婆苏念跟他上了去新加坡的飞机。
我爸宋建国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血压飙到220,直接进了ICU。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三天三夜,手机被打爆,全是催债的。
最后,我从二十三楼的天台上看了最后一眼这座城市的夜景。
风很大。
我没站稳。
然后我就回来了。
回到了这把椅子上。
回到了这杯美式前面。
回到了陈国栋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前面。
“小宋?想什么呢?”陈国栋敲了敲桌面,“这么大的好事,愣什么?”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烫。
跟上辈子一样烫。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笑了。
“陈总,我选仓库。”
办公室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特别清楚。
陈国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转笔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仓库。”我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跟在食堂点了一碗面条似的,“我去管仓库。”
陈国栋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活像一条上岸的鲈鱼。
“小宋,你是不是没听清?我说的是副总。副——总。期权,分红,独立办公室,配车。”
“听清了。”
我站起来,把那份期权合同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陈总,我想清楚了,仓库挺好的,活动空间大,空气流通,适合养生。”
陈国栋的表情,怎么形容呢。
就好比你跟一条狗说给你一根骨头,狗摇了摇头表示它想吃素。
他愣了足足十秒钟。
“你——你回去再想想。”
“不用想了。”我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点了点头,“明天我就去仓库报到。谢谢陈总栽培。”
拉开门的瞬间,我跟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苟,嘴角永远挂着那种让人想上去拧一把的温和笑容。
钱昊铭。
我的好合伙人。
我的好兄弟。
上辈子送我上天台的人。
“远哥?”他一脸关切地扶住我的胳膊,“怎么从陈总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陈总又给你派活了?”
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力度刚好,温度适中。
这只手,上辈子签伪造合同的时候,一定也是这么稳。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笑了一下。
“没事,好消息,我调仓库了。”
钱昊铭的表情比陈国栋还精彩。
他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住,随即迅速恢复。
“仓库?远哥你开玩笑吧?”
“不开。”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
“昊铭啊,副总那个位子好像空出来了。你好好干。”
他站在原地,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我后背上。
困惑的。
警惕的。
还有一丝丝藏不住的窃喜。
没关系。
你先替我坐着。
那把椅子,我给你加了料。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九月的风灌进领口。
我仰头看了一眼天台的位置。
二十三楼,铁栅栏,上面挂着一条褪色的安全警示带。
上辈子我从那儿看了这座城市最后一眼。
这辈子,我要站在地面上,看钱昊铭从高处摔下来。
【第二章】
仓库在公司大楼后面,一栋灰扑扑的铁皮棚子,三面货架顶到天花板,一台吊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到的第一天,仓库主管刘大海瞪着眼睛把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你就是从总部调来的?”
“嗯。”
“宋远?业务部的宋远?陈总面前的红人?”
“前红人。”
刘大海四十出头,一米七五的个子横向发展到了一米七五,肚子能当桌子使。他搓了搓手,表情复杂得像刚接到一道超纲的数学题。
“兄弟,你是犯啥事了?”
“没犯事,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刘大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隔壁货架的矿泉水跟着颤了一下,“你放着副总不当来这儿搬箱子?”
“我喜欢搬箱子,有成就感。”
刘大海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堆到天花板的货物,锈迹斑斑的货架,地上散落的打包带,还有角落里那台永远修不好的打印机。
然后他伸出手,非常郑重地握住了我的手。
“兄弟,心理有问题不丢人,我表弟就是看的心理医生,现在恢复得挺好,每天就是偶尔跟路灯说说话。”
“谢谢关心,我没病。”
“那你比有病还吓人。”
第一天的工作很简单。
清点库存,核对出入库记录,整理台账。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做了八年业务的人来说,闭着眼都能干。
但我不是来干这个的。
我要的,是这间仓库里的那些记录。
公司所有的采购单、入库单、出库单,都要经过仓库。财务部只看最终的数字,但原始的单据,品名、数量、供应商、到货时间,全在这儿。
上辈子我当副总,这些东西碰都碰不到。钱昊铭把供应链管得铁桶一般,从采购到入库,全是他的人。
这辈子,我自己下来了。
他的铁桶,我从里面拆。
刘大海给我搬了把椅子,是仓库里唯一一把有靠背的。
“看你斯斯文文的,搬不了重活。你就坐这儿对台账吧,体力活我来。”
“行。”
我翻开最近三个月的入库记录,一页一页地看。
脑子里同时在回忆上辈子的时间线。
钱昊铭第一笔有问题的采购,发生在今年十一月份。一批电子元器件,合同上写的是A级品,实际到货是C级品,差价被他吃了。
那是他试水的第一单。
金额不大,八十万。
但就是从这八十万开始,他的胃口越来越大,最后一口吞下了整家公司。
现在是九月。
我还有两个月。
够了。
“宋哥。”刘大海从货架后面探出脑袋,脸上沾着灰,“中午吃啥?仓库旁边那家黄焖鸡不错,十五块管饱。”
“行。”
“你请?”
“凭什么我请?”
“你是从总部下来的,工资肯定比我高。”
“我调岗了,工资砍了一半。”
“那我请你。”刘大海大手一挥,“我刘大海虽然穷,但对精神状态有问题的兄弟,向来大方。”
我没理他。
翻到第47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
一张入库单,日期是上个月28号。品名:工业级连接器。供应商:鼎盛达电子。数量:5000件。
鼎盛达电子。
上辈子,就是这家公司给钱昊铭供的C级货。
他们的合作,比我记忆中早了整整两个月。
我把这页折了个角。
中午吃黄焖鸡的时候,刘大海一边吸溜粉条一边跟我八卦。
“听说陈总那个副总的位子,要给钱昊铭了。”
“嗯。”
“你不生气?那本来是你的。”
“不生气。”
“你可真沉得住气。”刘大海竖了个大拇指,“要是我,早把他车轮胎扎了。”
我夹了块鸡肉,嚼了两下咽了。
“不用扎轮胎。”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等他自己爆胎。”
【第三章】
消息传得很快。
第三天,全公司都知道宋远放弃了副总,自己申请去了仓库。
茶水间的议论比烧开的水还沸腾。
“宋远是不是得罪陈总了?”
“不是,听说是他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他脑子没问题吧?”
“谁知道呢,搞不好是被钱昊铭挤走的,面子上过不去,才说是自愿的。”
这些话我不用去听,刘大海每天准时给我转播,比新闻联播还准。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钱昊铭的动作。
果然,我调走后第五天,陈国栋宣布钱昊铭暂代副总职务,全面负责业务和供应链。
公司群里一片恭喜。
钱昊铭在群里发了个红包,两百块,二十个人抢。
我抢到了八块六。
谢谢你,好兄弟,我这辈子收你的最后一笔钱。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
苏念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哦。”
对话结束。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这样了。我天天加班,她天天一个人待在家里,两个人见面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钱昊铭就是趁这个空档钻进来的。
先是以工作的名义约她吃饭,然后是逛街,然后是出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苏念明显愣了一下。
“你干嘛?”
“坐一会儿。”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困惑。
“你最近怎么回事?放着副总不干去仓库,现在又突然坐这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宋远,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觉得那个位子不适合我。仓库挺好的,离家近,不用加班,每天能正常吃饭。”
“你疯了吧?”苏念坐直了身体,“一百五十万的年薪你不要,去仓库拿死工资?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房贷?车贷?”
“考虑过。够还。”
“够还?你工资砍一半还够还?宋远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
上辈子我们吵架的时候她也是这个音量,再高一度就要摔东西了。
我转头看着她。
三十岁的苏念,皮肤白,眼睛大,生气的时候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上辈子她跟钱昊铭走的那天,我站在机场大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脚底像被钉子钉死了一样挪不动。
那种感觉,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苏念,”我说,“你相信我。一年。给我一年时间。”
她皱着眉看我,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她起身回了卧室。
门没摔,但关得很用力。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的OA系统。
钱昊铭今天在系统里提交了一份采购申请。
供应商:鼎盛达电子。
品名:高精度连接器。
金额:一百二十万。
比上辈子那笔八十万的试水单,多了整整四十万。
他比上辈子更急了。
也更贪了。
我截了屏,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这个相册的名字叫“养生食谱”。
里面没有一道菜。
第二天中午,我在仓库啃盒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钱昊铭。
“远哥,晚上有空吗?公司拿下了一个新客户,晚上庆功宴,你也来吧。”
他的声音热情得发烫,让人有一种被暖气片贴脸的窒息感。
“我就一仓库管理员,去庆功宴不太合适吧。”
“远哥说什么呢,你是公司元老,谁敢说不合适?而且——”他顿了顿,“嫂子也一起来嘛,好久没聚了。”
嫂子。
嫂子也一起来。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上辈子就是从一顿饭开始的。
“行,”我说,“几点?”
“七点,老地方,醉仙楼。”
“好。”
挂了电话,刘大海探过头来,嘴里还嚼着一块红烧肉。
“谁啊?”
“钱昊铭。请吃饭。”
“去不去?”
“去。”
“小心点啊宋哥,”刘大海压低声音,一脸过来人的表情,“那姓钱的笑起来跟个狐狸似的,我每次去总部送货,他拍我肩膀我都觉得他在量我几斤几两。”
“你放心。”
我把盒饭盖扣上,擦了擦嘴。
“这顿饭,他比我更需要。”
【第四章】
醉仙楼,包间,圆桌。
我和苏念到的时候,钱昊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依然是那身笔挺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笑容和煦得能融化冰川。
“远哥,嫂子,快请。”
他先把苏念的椅子拉开,又给我倒了杯茶。
这套做派上辈子我看了三年,每个细节都滚瓜烂熟。
包间里还有几个公司的人,业务部的小王,财务的李姐,还有钱昊铭新招的助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姓何,叫何芳。
何芳。
上辈子帮钱昊铭伪造我签名的,就是她。
她冲我笑了笑,我也冲她笑了笑。
两个笑容都没到眼底。
酒过三巡,钱昊铭开始发挥了。
“来来来,今天这个局,主要是感谢远哥。”他端起酒杯,满脸诚恳,“远哥当初带我进公司,手把手教我做业务,没有远哥就没有我钱昊铭的今天。”
全桌人都看着我。
上辈子我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感动得差点当场磕头认弟弟。
这辈子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昊铭客气了。你有本事,谁都看得到。”
他喝了一口酒,转头看向苏念。
“嫂子,远哥在仓库那边辛苦,你要多照顾他。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念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
她不讨厌钱昊铭。
上辈子也不讨厌。
一个天天加班不回家的老公,和一个体贴入微嘘寒问暖的男人,换谁都会动摇。
这不是苏念的错。
是我上辈子太蠢。
饭局进行到一半,钱昊铭接了个电话出去。
我扫了一眼他的座位。他的手机还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不是这个手机。他有两部,另一部才是干正事的。
上辈子我是在他手机进水之后才偶然看到那些转账记录的。
这辈子不需要偶然。
我等他回来之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昊铭,前两天我整理仓库入库单的时候发现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的声音很稳,但夹菜的筷子停了零点三秒。
“鼎盛达电子上个月送的那批连接器,入库数量跟采购单对不上。采购单写的5000件,实际到货4800件,少了200件。”
桌上安静了一瞬。
钱昊铭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得像在擦一件艺术品。
“是吗?可能是运输损耗,我让人查一下。”
“已经查了,”我笑着说,“运输方给的签收单也是4800件。但咱们系统里录的是5000件。”
钱昊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速度比平时快。
“那就是录入的人手滑了。小事,我明天让何芳核对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何芳一眼。
何芳立刻接话:“可能是我录的时候看错了,钱总放心,明天第一时间改。”
“行,”我点头,“小事小事。不过陈总之前说过,入库记录是审计的硬指标,差一件都不行。我在仓库这边会盯紧一点。”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表情真诚,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仓库管理员在汇报日常工作。
但钱昊铭看我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闪而过。
一种重新审视猎物的目光。
他不确定我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在认真干活。
但他确定了一件事。
仓库里多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让他不舒服。
饭局散了之后,我和苏念走在回家的路上。
九月的夜风凉下来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走了几步,突然开口。
“钱昊铭今天一直给我倒水。”
“嗯。”
“还加了我微信。”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上辈子,这个动作发生在三个月后。
快了。
全都快了。
“他说什么?”
“说以后远哥忙的时候,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苏念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试探。
“你不介意?”
上辈子,我说不介意。
我说昊铭人不错,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然后他就真的帮忙了,帮得连我老婆都一并帮走了。
“介意。”
苏念愣住了。
“把他删了。”
“啊?”
“没有为什么。”我看着前方,“你老公让你删的。”
苏念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哼”了一声,掏出手机。
我听到了微信删除好友的提示音。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快走几步到了我前面,不再回头。
但我注意到她耳朵尖红了一截。
那个颜色,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常见。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回到家,我关上书房的门,打开电脑。
鼎盛达电子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周国平。
上辈子,我后来才知道,周国平是钱昊铭大学室友。
鼎盛达是一家皮包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
他们之间的交易,每一笔都是量身定做的——合同金额虚高,实际发货打折,差价回流到钱昊铭的私人账户。
上辈子,等我发现这一切的时候,他已经套走了四千多万。
这辈子,他才刚开始。
我打开那个叫“养生食谱”的加密相册,把今天的截图存了进去。
两个月后,鼎盛达那笔一百二十万的采购单就会到货。
到时候,仓库里收货的人,是我。
称重的人,是我。
验货的人,还是我。
钱昊铭啊钱昊铭。
你让狼来看羊圈了。
【第五章】
第二天是周六。
我六点半就起了床,把我爸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干什么干什么?今天不上班!”宋建国头发像鸡窝,穿着背心大裤衩,一脸起床气。
“带你去做个体检。”
“体检?”他瞬间警觉了,“我身体好得很,上个月还跑了个五公里。”
“三公里,你后面两公里是走的。”
“走也是运动!”
“走吧爸,挂好号了,不去浪费钱。”
“浪费多少?”
“一千二。”
宋建国两秒钟之内穿好了裤子。
“走走走,花了钱不查白不查。”
在医院做完全套检查,结果要三天后才出。
但我记得上辈子他的问题——高血压,长期不控制,心脏已经开始有早搏。医生说再不注意,早晚出大事。
上辈子出了。
ICU住了三个月,搭了两根支架,花了二十多万。
那时候我已经倾家荡产了。
这辈子,提前查,提前治。
“爸,”体检出来后我带他去吃早茶,推了一笼虾饺到他面前,“以后每天吃完饭出去走走。”
“我天天都走。”
“走远一点。别就在小区里转,去公园。”
“公园?那里全是跳广场舞的大妈,我一个老爷们儿去像什么话。”
“去学一下,对心脏好。”
宋建国夹虾饺的手停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变得复杂。
“儿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好端端的放着副总不干去仓库搬箱子,现在又突然拉我做体检让我去跳广场舞。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在交代后事?”
“你才交代后事呢。”我把茶杯推过去,“喝茶,降降火。”
“我看你才需要降火。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低头夹了个烧卖,嚼了两口。
嗯,虾仁是真虾仁。
“爸,你就当我想通了。钱多钱少的,人在最重要。”
宋建国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最后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
“随你吧。反正从小就拧,像你妈。”
我妈走得早,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宋建国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上辈子他躺在ICU的时候,我在他床边握着那只插满管子的手,想的就是这句话。
像你妈。拧。
这辈子不会了。
这辈子你会健健康康地看着你儿子,把欠我们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周一上班,仓库里多了一台新电脑。
是陈国栋特批的。
理由是仓库管理信息化升级,需要配备独立的库存管理系统终端。
这个申请是我上周五提的。
陈国栋对仓库没什么兴趣,但他对“信息化”“数字化”这种词没有抵抗力。申请上写了三行专业术语,他大笔一挥就批了。
有了这台电脑,我就能直接登录公司的ERP系统,查看所有采购单的流转状态。
以前仓库只能看到自己这一段的数据,从申请到审批到付款的全流程,只有财务和业务高管才有权限。
但这台新电脑的账号,是我拿旧的仓库主管账号申请的。
仓库主管账号有一个陈年BUG——因为早年系统搭建的时候图省事,这个账号的数据权限是“全品类可见”。
这个BUG上辈子是在系统升级的时候才被发现的。
而系统升级,要到明年三月。
也就是说,接下来六个月,我能看到钱昊铭每一笔采购的完整流程。
从供应商报价,到合同签订,到付款,到入库。
一览无余。
刘大海看着新电脑,啧啧称奇。
“宋哥,你是来当仓库管理员的还是来当黑客的?”
“当养生专家。”
“啥?”
“每天坐在这儿看看数据,喝喝茶,不加班不应酬,活到九十九。”
刘大海挠了挠头。
“你说的要是真的,那我也想当一辈子仓库管理员。”
“想当就当,又没人跟你抢。”
“也是。”
他拎着扫帚去扫货架了,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我打开ERP系统,输入钱昊铭那笔一百二十万的采购单号。
流程状态:已审批,待付款。
审批人:钱昊铭。
付款审核人:钱昊铭。
两个环节,同一个人。
上辈子我当副总的时候,这两个环节是分开的。采购归副总审批,付款归财务总监审核。
但现在钱昊铭是暂代副总,陈国栋又给了他业务全权,财务那边的李姐又一向是个老好人,签字从不问为什么。
所有的门,都在同时为他打开。
上辈子是这样。
这辈子也是这样。
唯一的区别是,门口多了一个蹲在角落里默默拍照的仓库管理员。
下午四点,我的手机响了。
号码没存,但我认得。
钱昊铭的私人号。
“远哥,忙不忙?”
“不忙,刚盘完库。”
“你可真敬业。”他笑了两声,“远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下个月公司有个新客户的项目对接会,陈总让我全权负责。我想请嫂子帮个忙,她之前不是做过会展策划吗?”
好家伙。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先以工作的名义把苏念拉进来,让她觉得自己有价值、被需要、被尊重。
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温水煮青蛙。
“不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远哥?”
“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不想让她太累。项目对接会找专业的公关公司就行了,公司有预算。”
“哦,那行。嫂子身体要紧。”
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多了一层东西。
试探。
他在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
“昊铭,”我突然说。
“嗯?”
“那笔鼎盛达的采购,到货时间定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还没。预计下个月中旬。到时候麻烦远哥验货了。”
“没问题,我亲自验。”
“好。”
“一件一件验。”
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远哥真仔细。”
“仓库嘛,仔细是本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的吊扇慢悠悠地转。
钱昊铭,你着急了。
你比上辈子更急。
上辈子你花了半年时间布局,这辈子你两个月就动手了。
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在副总的位子上了,没人挡路了。
还是因为,你觉得一个主动去仓库的人,不值得防备。
都没关系。
越急越好。
急了就会犯错。
我只需要蹲在仓库里,等你把脖子伸过来。
【第六章】
十月中旬,公司拿到了一笔大单。
华瑞集团的年度采购框架协议,金额三千万。
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陈国栋在全公司大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钱昊铭作为牵头人,站在他旁边,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全场掌声雷动。
我站在最后一排,鼓了两下掌。
上辈子,这笔订单也拿到了。但后来执行的时候出了问题。
华瑞那边的采购总监叫方建平,是个老江湖,对质量要求极其苛刻。合同签的是A级品的供应标准,如果实际供货达不到,不但要扣款,还会上黑名单。
上辈子钱昊铭为了吃差价,给华瑞供的也是鼎盛达的B级货。前面几批蒙混过关了,第五批被方建平抽检查出来,直接退货并终止合同。
那一单的违约赔偿就是八百万。
公司的现金流被抽干了大半,后面的雪崩,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而现在,钱昊铭一定正在盘算怎么把鼎盛达的货塞进华瑞的供应链里。
三千万的订单,如果用鼎盛达的B级货替代A级品,差价少说五百万。
五百万。
他上辈子就是这么算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辈子验货的人不是别人。
是我。
大会结束后,我回到仓库,刘大海正在啃苹果。
“宋哥,听说华瑞那个大单,你以前就跟过他们?”
“嗯,跟过几年。”
“那你对接下来的供货流程熟不熟?”
“太熟了。”
熟到每一批次的到货时间、抽检标准、退货流程我都能倒背如流。
下午,钱昊铭来了仓库。
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上辈子他从来不踏进仓库一步,连年会在仓库搭台他都嫌脏。
这辈子他一周来三次。
他说是来“了解终端库存情况,方便做供应规划”。
我信他个鬼。
他是来看我到底在干什么。
“远哥,仓库整理得不错嘛。”他站在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码放整齐的箱子,“比之前专业多了。”
“都是刘哥的功劳。”
刘大海在后面憨憨地笑。
钱昊铭走到我的电脑旁边,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出入库报表,再普通不过。
他看不到我藏在加密文件夹里的东西。
“远哥,华瑞的第一批货下个月到,量不小。仓库这边能接得住吗?”
“没问题,我提前把货位腾出来。”
“辛苦了。对了,这批货的供应商我换了一家,价格更有优势。到时候麻烦你配合一下验收。”
“哪家?”
“鼎盛达。”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的眼睛。
两个人都在笑。
两个人笑的都不是同一件事。
“没问题,”我说,“不过华瑞那边对品级要求严,A级品的标准,验货的时候我得走全套流程。”
“当然当然,全按规矩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比平时大了一点。
“远哥做事我放心。”
他转身走出仓库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左手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
这个动作上辈子也出现过。
钱昊铭紧张的时候,会攥左手。
他在赌。
赌我不会在验货环节卡他。
赌我一个仓库管理员没有胆子跟暂代副总作对。
赌我还是那个上辈子憨厚老实、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宋远。
他赌错了。
当天晚上,我加了华瑞集团采购总监方建平的微信。
上辈子我们合作了三年,关系不错,后来因为公司爆雷断了联系。
这辈子他还不认识我。
但没关系。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方总,我是德信科技仓库管理部的宋远。华瑞的第一批订单下月到货,关于验收标准想跟您提前确认一下细节。”
三分钟后,他回了。
“好的,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聊。”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把鼎盛达过去三年的供货记录整理成了一份文档。
品名、批次、实际品级、合同品级、差异率。
每一行数据都是从公司ERP系统里导出的。
每一行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鼎盛达从来没有供应过真正的A级品。
钱昊铭,你要用B级品去交华瑞的A级订单。
上辈子你成功了五次,第六次翻车。
这辈子你连第一次都过不去。
因为验货报告上签字的人,是我。
而我的笔,只认数据。
【第七章】
十一月,鼎盛达的第一批货到了。
八辆大卡车停在仓库外面,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卸货。
钱昊铭亲自来了。
何芳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一沓文件,高跟鞋踩在仓库的水泥地上咔咔响。
“远哥,辛苦了。”钱昊铭笑着递了瓶水过来,“这批货赶得急,你帮忙签个收就行,细节回头再对。”
我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昊铭,陈总上个月发了邮件,华瑞的供货必须走全检流程。你忘了?”
他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收窄了一毫米。
“全检?那得多长时间?”
“看数量,大概两到三天。”
“远哥,华瑞那边催得紧,方建平说这周五之前必须入库。全检来不及。”
“那就抽检。但抽检率不低于20%,这是合同附件里写的。”
何芳翻了翻文件,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钱昊铭的眼神从我脸上扫到电脑屏幕上,又扫回来。
“行,就按你说的,抽检20%。”
“好。”
我叫上刘大海,从第一辆车开始抽样。
每箱随机抽取十件,用游标卡尺量尺寸公差,用万用表测导通性能,用放大镜查外观缺陷。
全套流程走下来,第一箱的结果出来了。
十件里面,六件的尺寸公差超过A级品标准。
我写在了检测记录表上。
钱昊铭在旁边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表面不动声色。
但他右脚的脚尖在轻轻点地。
上辈子,他在等出租车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才会这样。
第二箱。十件,五件不合格。
第三箱。十件,七件不合格。
我放下卡尺,看向钱昊铭。
“昊铭,这批货的品级有问题。送检报告上写的是A级,但实际尺寸公差偏移超出A级标准2到3个mil。”
“会不会是仓库的量具有误差?”何芳开口了。
“刚校准过。”我指了指桌上的校准证书,“上周五送去计量所做的,证书编号在这儿。”
何芳闭了嘴。
钱昊铭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检测数据。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下颌骨的线条绷紧了。
“远哥,这个数据——”
“这个数据我会写进验收报告,抄送陈总和华瑞方总监。”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我看见钱昊铭瞳孔缩了一下。
非常轻微。
但我等这个反应等了一辈子。
“远哥,能不能——”
“不能。”
他还没把话说完,我就把他的后半句堵了回去。
不用猜。上辈子他也是这句话——“能不能先放一放,回头我跟供应商协调”。
放一放就是拖一拖,拖一拖就是睁一眼闭一眼,闭一眼就是假装没看见。
上辈子我闭了。
这辈子我把眼睛睁到最大。
“昊铭,你也知道华瑞的方建平是什么人。他那边会独立抽检,如果我们的验收报告写合格,他们检出不合格,追责追到的是咱们公司。”
我顿了顿,看着他。
“追到的是你。你是这笔采购的审批人。”
钱昊铭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绷得笔直的线。
“远哥,你——”
“我就是个仓库管理员,”我笑着打断他,“我只管写数据。数据说是什么,我就写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那五秒里,他的眼神经历了三种变化。
先是愤怒。凭什么一个仓库管理员敢卡他。
然后是怀疑。宋远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最后是——恐惧。
一闪而过的恐惧。
然后他笑了。
“远哥说得对。质量是底线,不能马虎。这批货我让鼎盛达退回去,重新发A级品。”
“好。”
“辛苦远哥了。”
他转身就走,何芳小跑着跟上去。
出了仓库大门的时候,我听到他跟何芳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仓库的铁皮墙壁回音太好了。
他说的是:“查一下宋远最近都接触了什么人。”
我关上电脑,靠在椅子上。
刘大海凑过来,满脸兴奋。
“宋哥,你刚才当着他面检出不合格,他脸都绿了。”
“正常操作。”
“正常个屁。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暂代副总?你卡他的货,他不得找你麻烦?”
“找就找。”
我拿起那瓶他送的水,又喝了一口。
“这水挺甜的。”
“你心是真大。”
不是心大。
是上辈子死过一回的人,不怕活人吓。
当天晚上,我把验收报告发给了陈国栋。
标题:华瑞项目第一批来料抽检报告——品级不符问题。
内容简洁,数据详实,附了照片和校准证书。
陈国栋十分钟后回了邮件,就一个字。
“收。”
然后他转发给了钱昊铭。
钱昊铭没有回复。
他在想对策。
我知道他的对策是什么。
上辈子走到这一步的时候——虽然上辈子没有这一步——他的标准流程是:换一家供应商走个过场,同时私底下给鼎盛达施压,让他们改送检报告,把B级品的报告改成A级。
但这次他改不了了。
因为我已经把同一批货的样品,快递给了华瑞的方建平。
快递单号,我拍了照。
也存进了那个叫“养生食谱”的相册里。
【第八章】
十一月底,陈国栋找我谈话了。
不是在他的办公室。
是在楼下的咖啡厅。
他叫了杯拿铁,我叫了杯美式。
他搅了半天咖啡,才开口。
“小宋,你当初为什么选仓库?”
“喜欢。”
“少跟我扯淡。”他放下勺子,目光锐利了起来,“你给我发的那份验收报告,我让审计查了一下鼎盛达的背景。”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法人周国平,是昊铭的大学同学。”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从去年到现在,鼎盛达跟咱们公司的交易总额已经超过六百万了。全是昊铭经手的。”
“嗯。”
“你之前就知道?”
我喝了口咖啡。
苦。
“陈总,我是仓库管理员,我只看入库数据。数据告诉我什么,我就汇报什么。”
陈国栋死死地盯着我。
然后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呼了口气。
“你小子,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去的吧。”
“陈总多虑了。”
“多虑个屁。”他的声音压到最低,“你是故意放弃副总去仓库的。你知道仓库能看到什么。”
我没否认。
否认没有意义。陈国栋能走到今天,不是靠运气。他只是太相信钱昊铭了。
就像上辈子的我一样。
“陈总,”我放下杯子,“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
“让我把手里的事做完。”
“什么事?”
“华瑞的订单还有四批。每一批我都会验。验出什么我就报什么。剩下的,您来定。”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辆公交车开过,广告牌上印着一个保险公司的标语:未来不可预知,但可以提前准备。
我差点笑出来。
“好。”陈国栋站起来,“你继续干你的。有什么情况直接报给我,不要经过任何人。”
“明白。”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宋。”
“嗯?”
“你当初要是选了副总,这些事可能永远埋在土里了。”
“所以我选了仓库。”
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在咖啡厅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掉一片,转了好几个圈才落在地上。
手机响了。
钱昊铭。
“远哥,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上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但我听得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歉意。
是在确认威胁等级。
“行啊,几点?”
“七点,老地方。”
七点,醉仙楼。
跟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没有苏念。
包间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他倒了杯酒递过来。
“远哥,我说句心里话。”
“你说。”
“你在仓库查出鼎盛达的问题,是对的。我确实疏忽了,没有严格审查供应商资质。这是我的责任。”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低到几乎是在服软。
“但是远哥,”他顿了顿,目光对上了我的,“你直接把验收报告发给了陈总,没有先跟我沟通。这让我很被动。”
他的意思很清楚。
你查出问题可以。但你应该先告诉我,让我来处理。
而不是越过我直接捅到老板面前。
“昊铭,”我把酒杯放在桌上没喝,“你觉得我应该先跟你说?”
“我觉得,我们是兄弟,有什么事应该先内部消化。”
“内部消化。”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怎么消化?你让鼎盛达改报告,我把验收数据删了,当没发生过?”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说中了。
这就是他希望发生的事。
“远哥——”
“昊铭,”我打断他,“咱们认识八年了。”
“是。”
“八年了,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没有。”
“那你呢?”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精明、有算计、有虚伪,还有一丝丝的慌。
上辈子他拿走我一切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双眼睛。
“我也没有。”他说。
我笑了。
“那就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昊铭,报告的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你也别多想。我就是个仓库管理员,做好本职工作而已。”
“远哥——”
“对了,”我走到门口停住,“鼎盛达那批退回去的货,下周重新发。这次我会全检。一件不落。”
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身后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已经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非常熟悉的东西。
恨意。
好。
恨我。
上辈子我恨了你半年,恨到跳楼。
这辈子换你了。
回到家的时候,苏念坐在客厅等我。
她没看手机,没看电视,就这么坐着。
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
“你跟钱昊铭吃饭了?”
“嗯。”
“他又约你了?”
“嗯。”
“你说让我删他微信,他今天又用公司的座机打我手机了。”
我的脚步停了。
“说什么?”
“说他想约咱们一起吃饭,被我拒了。”苏念走到我面前,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我说我老公不让我跟他来往。”
我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有点逞强,但眼底是认真的。
“你——”
“你说不让我联系他,我就不联系。但你得告诉我原因。”
“原因——”
“宋远,你把我当傻子呢?你放着副总不做去仓库,让我删他微信,每天晚上在书房看电脑到半夜。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生气的抖。
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抖。
“钱昊铭,是不是有问题?”
我看着她。
上辈子的苏念,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开始跟钱昊铭单独吃饭了。
这辈子,她站在我面前,问我真相。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凉的。
她在客厅坐了很久。
“是。”
她的手指收紧了。
“他有问题。但我在处理了。”
“什么问题?”
“等结束了我告诉你。”
苏念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转手掌,反握住了我的手。
“行。但你不许瞒我。”
“不瞒。”
“也不许出事。”
“不出事。”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
什么电影我不记得了。
但苏念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我记得很清楚。
上辈子我弄丢过她。
这辈子不会了。
【第九章】
十二月。
鼎盛达的第二批货到了。
这次钱昊铭没来仓库。他让何芳来的。
何芳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在仓库门口站了十分钟,大概在等我主动出去迎接。
我没有。
我在里面验货。
她只好自己踩着咔咔响的高跟鞋走进来了。
“宋哥,这批货鼎盛达说是全部换了A级品,报告都带来了。”她把一份检测报告放在桌上,笑容标准得像复制粘贴的。
我翻开报告看了一眼。
鼎盛达自己的检测报告,每一项都合格,漂亮得跟高考满分答卷一样。
我放下报告,拿起卡尺。
“刘哥,开箱。”
刘大海手脚麻利地撬开了第一箱的木盖子。
我随机抽了十件。
量。
测。
看。
何芳在旁边站着,目光一直在我手上的卡尺和桌上的记录表之间游移。
“宋哥,这次真的没问题的,钱总特意让鼎盛达重新筛选过——”
“B级。”
“什么?”
“这件,尺寸公差2.8mil,A级标准上限是2.0。B级品。”
我把那件连接器放在桌上,在记录表上打了个叉。
何芳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第二件,合格。第三件,B级。第四件,合格。第五件,B级。
十件里面,四件不合格。
比上次好了一点。
但还是不合格。
何芳掏出手机,背过身去打了个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仓库的回音效果不是开玩笑的。
“钱总,第二批还是没过。他一件一件验的,四件不合格。”
电话那头传来钱昊铭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语气已经不是平时那个温润如玉的样子了。
何芳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宋哥,钱总说这批货先入库,不合格的部分后续由鼎盛达免费更换。”
“不行。”
“宋哥——”
“不合格的不能入库。这是华瑞合同的硬性条款,混入一件不合格品,整批退货,违约金按合同总额的3%计算。三千万的3%是多少,你算算。”
何芳不说话了。
九十万。
一批不合格品的违约金就是九十万。
钱昊铭赌不起。
“退回去吧。”我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不合格,拒收。”
何芳拿着那份报告走出仓库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她怕的不是我。
她怕回去交差。
当天下午,陈国栋又给我打了电话。
“小宋,鼎盛达连续两批不合格,你怎么看?”
“这不是疏忽,是产能问题。他们没有A级品的生产能力。合同上写的A级,是虚标。”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昊铭选的这个供应商,从一开始就是个坑?”
“数据摆在那儿。”
“这事——”
“陈总,审计的报告出来了吗?”
“出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鼎盛达跟咱们过去一年的交易里,有三百多万的差价说不清楚。审计建议移交调查。”
三百万。
上辈子是四千万。
这辈子,我把数字压在了三百万。
够了。
三百万,足够让钱昊铭的职业生涯结束。
“陈总,”我说,“该怎么做,您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小宋。”
“嗯。”
“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仓库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有点旧了,光线微微发黄,偶尔闪一下。
像极了上辈子我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的那种灯。
那种灯的下面,我爸躺了三个月。
我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心跳。
平稳的。
每一下都是平稳的。
第三天,陈国栋召开了临时董事会。
会上公布了审计结果。
鼎盛达电子与公司的交易存在严重的利益输送嫌疑,涉及金额三百二十万元。经手人:钱昊铭。关联关系:鼎盛达法人周国平系钱昊铭大学同学。
钱昊铭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
我没有去开会。
我是仓库管理员,没有资格参加董事会。
但刘大海有办法。
他的表弟在行政部负责会议室设备,顺手把会议室的实时监控调到了仓库的电脑上。
我和刘大海一人捧了一碗泡面,坐在仓库里看直播。
“这比电视剧好看。”刘大海嗦了一口面条。
屏幕里,陈国栋把审计报告摔在桌上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
钱昊铭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否认。
“陈总,这一定是误会。鼎盛达是正规供应商,我选他们是因为性价比——”
“性价比?”陈国栋的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一次都冷,“B级品冒充A级品叫性价比?差价进了谁的口袋叫性价比?”
“我不知道他们以B充A——”
“周国平是你大学室友,你不知道?”
“我们毕业后就没联系了——”
“你们上个月还一起去了三亚。出差记录和酒店发票都在这儿。你要不要看一眼?”
钱昊铭的辩解卡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出来。
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
然后他做了一件上辈子没做过的事。
他把头转向了摄像头的方向。
他看不见我,但他知道这一切是谁做的。
他的嘴唇在动。
我看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刘大海说:“他好像在说你的名字。”
我嗦了口泡面。
嗯,今天这碗加了火腿肠,味道还可以。
“宋远。”
钱昊铭在会议室里站了起来,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是宋远。是他——”
“坐下。”陈国栋的声音压过了他的,“现在跟你说的是审计结果,不是别人。你的问题,你自己回答。”
钱昊铭慢慢坐回了椅子。
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没有了温和,没有了从容。
剩下的只有一种我在上辈子的镜子里见过的东西。
绝望。
【第十章】
十二月二十八号。
公司发了正式通告。
钱昊铭因涉嫌利用职务便利进行关联交易、虚增采购成本、侵占公司资产,即日起免除一切职务,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鼎盛达电子被列入公司供应商黑名单。
华瑞项目的供应商更换为一家有正规资质的A级品生产企业。
陈国栋在通告末尾加了一句话:感谢仓库管理部在入库验收环节的严格把关,有效避免了公司的重大经济损失。
仓库管理部。
就是我和刘大海两个人。
刘大海看到通告的时候,泡面差点喷到屏幕上。
“宋哥,我们上表彰名单了。”
“嗯。”
“仓库管理员上表彰名单,公司成立以来头一遭。”
“嗯。”
“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顿好的?”
“你不是说下次你请吗?”
“那是上次说的,这次又是新一轮了。”
通告发出去的当天下午,钱昊铭来了仓库。
没有西装,没有领带。穿了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一片乌青。
他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刘大海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刘哥,”我说,“你先出去抽根烟。”
“我不抽烟。”
“今天抽。”
刘大海看看我,又看看钱昊铭,心领神会地走了出去。
仓库大门关上的声音在铁皮墙壁之间回荡了一下。
然后就安静了。
钱昊铭站在货架前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宋远。”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嗯。”
“你选仓库——”
“就是为了今天。”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一只手撑住了旁边的货架,铁架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近距离看,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你还没做。”
“什么?”
“你还没来得及做。”
他茫然地看着我。
他不明白。
他当然不明白。
他不知道另一条时间线上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在那条线上,他成功了——偷走了我的期权,带走了我的妻子,逼死了我的父亲,把我从二十三楼推了下去。
他不知道我从那个世界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怎样的恨。
但这些我不会告诉他。
永远不会。
“钱昊铭,”我说,“鼎盛达的事,你以为是你第一次做吗?”
他瞳孔震了一下。
“你在公司的每一笔账,每一个供应商,每一份合同,我全部查过了。不只是鼎盛达,还有宏达电器、永信物流、中天包装。你用四家皮包公司,吃了公司多少差价,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的脸白了。
不是苍白。
是那种血液从面部抽干的白。
“这些资料,我已经全部提交给了审计和律师。”
钱昊铭的膝盖弯了。
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站不住了。
他一只手扶着货架,慢慢滑了下去。
最后,他跪在了仓库的水泥地上。
“宋远——”他仰头看我,眼眶红了,嗓子里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哑声,“求你——求你跟陈总说一声——我可以把钱全吐出来——全部——一分不留——”
我低头看着他。
跪着的钱昊铭。
上辈子他对我说过一句话,就在他准备跑路的前一天晚上。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远哥,我永远是你最好的兄弟。
第二天早上,我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
“不行。”我说。
“宋远!”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双手抓住我的裤腿,“我们认识八年——八年——我错了行不行——我真的错了——”
我没有后退。
也没有弯腰。
我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仓库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照得他脸上的泪痕反光。
“昊铭,”我的声音很平,“你今天跪的这一下,抵不了什么。”
他的手从我裤腿上滑了下去,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嘴唇在动,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
我转过身,走到仓库门口,推开了铁门。
阳光涌进来。
十二月的阳光,冷的,但是亮。
刘大海靠在门外的墙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走了?”
“走了。”
“他哭了?”
“嗯。”
“你呢?”
我看了他一眼。
“我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手不抖,心不慌,胃不泛酸。
上辈子的那些东西——凌晨两点的催债电话、ICU门口的消毒水味、天台栏杆上冰凉的铁锈——全都退远了。
退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那个世界关上了门。
这个世界的门,才刚打开。
一月。
陈国栋重新发了任命书。
不是副总。
是首席运营官。
期权合同重新拟了一份,每一个条款都经过了外部律师的审核,加了三重签字确认和防伪编号。
签字那天,苏念陪我去的。
她坐在旁边,看我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她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这个签名比你平时的好看。”
“重要的字,当然要写好看点。”
“那你结婚的时候签的也不好看。”
“下次补一个。”
她白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我爸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高血压初期,医生开了药,让他按时吃。
宋建国拿着那张化验单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还好你带我去查了。再晚半年,这血压得出大事。”
“所以让你去跳广场舞你就去。”
“去你的广场舞。我去走路,走路。”
他转身出门了。
十分钟后给我发了条微信,是公园里一棵梅花树的照片。
配文:你妈以前最喜欢梅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回到仓库。
刘大海在里面嗑瓜子。
“宋哥,你当COO了还来仓库干嘛?”
“来看看你。”
“别了吧,你来一次我就紧张一次,总觉得你在审计我。”
“你有什么好审计的,你连账都不会做。”
“那你来干嘛?”
我在那把有靠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就是当初刘大海给我搬的那把。
坐垫已经被我坐出了一个印子。
“坐坐。”
“坐坐?”
“这把椅子比楼上的舒服。”
刘大海嗑了一颗瓜子,啧了一声。
“你这人啊,真怪。”
怪吗?
也许吧。
但上辈子从二十三楼掉下去的时候,我想的最后一件事不是钱,不是老婆,不是期权。
是我爸的脸。
还有这间仓库外面的阳光。
这辈子,两样都在。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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