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暴雨第三天,村子发了洪水。
我表弟刘满泡在齐胸的浑水里,双手死死扒着我家屋顶垂下去的麻绳。
哥,救命,拉我上来。
他满脸泥浆,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可怜得不行。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去灶台边拎起那把柴刀,走过去。
一刀。
绳断了,人冲走了。
对面楼顶我姨妈嗓子都劈了。
全村指着我脊梁骨骂畜生。
我搂着老婆孩子,一声没吭。
没人知道,上辈子我拉了他。
他转手抢走我两岁女儿身上的救生圈。
我老婆抱着孩子,淹死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
事后他穿着新衣服,去窗口领走了我家的赔偿金。
这辈子,刘满,你自己游。
三天后水退了。
他被人从泥浆里拖出来,怀里死死抱着隔壁王叔家的保险箱。
骂我的人,排着队来道歉。
【第一章】
我是被念念的哭声吵醒的。
睁眼那一刻,浑身冰凉,后背全是冷汗,心脏在嗓子眼儿跳。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老房子那道裂缝,从墙角延到灯泡正下方,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六月十七的天花板。
洪水之前的天花板。
“顾深,念念拉了,你去换个尿不湿。”
苏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起床气,含含糊糊。
我猛地转头。
她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都没睁。
活的。
温热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手在抖。
苏禾被我摸醒了,皱着眉打掉我的手:“大早上发什么病,快去换尿不湿。”
我没动。
床尾的小床里,念念正扯着嗓子嚎。
两岁半,胖乎乎的小脸涨得通红,张着没几颗牙的嘴,哭得理直气壮。
上辈子,这张脸最后一次出现在我视线里的时候,是发青发紫的。
我把她从小床里捞出来,死死箍在怀里。
箍得她都不哭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
苏禾终于撑起身:“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梦。”
“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
“一个很长的梦。”
长到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做第二遍。
我给念念换好尿不湿,放回苏禾身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天是黄的,雨幕厚得能当墙。
六月十七。
暴雨第三天。
今天下午三点,村后面那条河会决堤。洪水会从村尾灌进来,十分钟淹一楼,二十分钟淹二楼,四十分钟之后整个村子只剩屋顶。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上辈子,就是这场水,带走了我全部的命。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翻柜子。
苏禾坐起来:“你找什么?”
“绳子。”
“绳子?”
“把东西搬房顶上去。粮食,水,手电筒,急救包,能搬多少搬多少。”
“你疯了吧?外面下着雨——”
我停下来,看着她。
这二十七年来最认真的一次。
“苏禾,听我的。今天必须搬。别问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大概是从来没见过我这副表情。
她没再说话,下床找塑料袋去了。
接下来三个小时,我跟疯了一样。
矿泉水、压缩饼干、充电宝、手电筒、雨衣、念念的奶粉和尿不湿。
一趟一趟扛上屋顶。
雨打在脸上生疼。
我把家里最粗的那根麻绳系在屋顶横梁上,另一头栓死在烟囱根部。绳结打了三遍,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最后,我去灶台边拿了那把柴刀。
上辈子这刀在灶台边生锈了一辈子。
这辈子,它得干点正事。
苏禾抱着念念站在楼梯口看我往房顶搬刀,表情写满了“我是不是该打120”。
“防蛇。”我说。
“这时候哪来的蛇?”
“水里什么都有。”
中午十二点,雨变了。
不是那种哗哗往下泼的大,是那种砸在瓦片上跟倒碎石子一样的狠。
村里的广播响了一声,滋啦滋啦的,只听清两个字:撤离。
晚了。
上辈子也是这个点通知的。等广播响完,水已经进村了。
下午一点二十七分。
比上辈子早了三分钟。
水来了。
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从村尾的方向翻着浪头滚进来的。浑黄的水裹着垃圾、树枝、塑料盆、鸡笼,从巷子口灌进来,撞在墙上炸开。
声音大得能把人的心脏从嗓子眼儿里顶出来。
十分钟,一楼没了。
二十分钟,二楼的窗户只剩顶边。
我站在屋顶,看着水线一寸一寸往上爬。
苏禾抱着念念缩在我身后,嘴唇发白,浑身在抖,但没吭声。
念念反而不哭了,瞪着大眼睛看水面上漂过去的东西,偶尔伸手指一下。
我把她们往屋顶正中间推了推。
“别怕,咱家地基高,水到这儿就到头了。”
这话我说得很稳。
因为上辈子验证过。
我爸活着的时候打的地基,比村里其他房子高出半米。
上辈子,这半米救了我一条命。
这辈子,得救三条。
水声盖过了一切,但周围的喊叫声还是钻进了耳朵。
隔壁李婶一家四口趴在屋脊上,她男人一手搂一个孩子,另一只手死死扣着瓦片。再远处,二叔家的、老张家的,稀稀拉拉全是人影。
对面那栋两层小楼的房顶上,我看见了姨妈。
她身边站着姨夫,两口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
姨妈在张嘴喊什么,隔着几十米,我听不清。
但我看清了一件事。
刘满不在他们身边。
心里没有咯噔一下。
没有紧张。
只有一个字: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灶台边带上来的柴刀。伸手,把它拿过来,放在脚边。
苏禾看见了。
“你拿刀干嘛?”
“说了,防蛇。”
她没再问。
大概过了十分钟。
周围的水声里,夹进来一个声音。
远远的,从屋子正下方传上来,被水流盖了一大半。
“哥——”
我闭了一下眼。
来了。
“哥!哥!”
一模一样的腔调,一模一样的位置,连嗓子里那个发颤的尾音都没变过。
我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往下看。
刘满泡在水里。
浑水没到他胸口,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系在屋顶的那根麻绳。水流冲着他的身子往后扯,他半个身子歪着,脸上全是泥浆。
“哥!拉我上来!水太急了!我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在抖。
眼泪和着泥水往下淌,嘴唇哆嗦,鼻涕拖了老长一条。
可怜。
真可怜。
上辈子我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
然后我拽他上了船。
然后他看见了念念身上那个橙色救生圈。
然后他扑过去,一把撕下来套在了自己身上。
苏禾抱着念念尖叫。
船晃了一下。
念念从苏禾怀里滑出去,掉进了水里。
苏禾跳下去捞她。
我也跳了。
我什么都没捞到。
只摸到我女儿的一只小鞋。
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
后来,那只鞋我攥了三天三夜,指关节都僵了,掰都掰不开。
我蹲下来。
跟刘满平视。
他看见我蹲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种如释重负的、觉得自己得救了的光。
“哥,快拉我,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伸手。
他眼睛亮了。
我拿起了脚边的柴刀。
光灭了。
“哥?”
“哥你干什么?”
“顾深你——”
我看着他。
很平静。
像看一个死人。
“刘满,你自己游吧。”
一刀。
麻绳崩断的声音很脆,水声几乎盖不住。
他的手在空中猛地抓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最后那一下挣扎,然后整个人被浪头卷着往后冲。
“顾深你疯了——”
最后四个字被水吞了。
身后,苏禾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顾深!你做什么!”
对面屋顶上,姨妈的反应比洪水还猛。
她整个人扑到房檐边上,被姨夫一把拽住,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叫的。
“顾深——你把我儿砍了——”
“畜生啊——你个畜生啊——”
“刘满——满儿——”
李婶家屋顶上,李婶捂着嘴,看我的眼神跟看杀人犯一样。
二叔在远处喊了一声:“顾深,你糊涂了!”
全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后背上。
我把柴刀放下。
转身,走回苏禾和念念身边。
坐下来,把念念抱进怀里。
她眨巴着眼睛看我,小手拽着我的衣领。
“爸爸。”
“嗯。”
“水水。”
“嗯,发大水了。”
“怕怕。”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脑门。
“不怕,爸爸在。”
这句话,上辈子我没来得及说。
【第二章】
姨妈的嗓子像是用砂纸打过的。
她趴在对面屋顶的边缘,被姨夫死死箍着腰,整个人往我家这边探,嘴里不停地喊。
“顾深你不得好死——”
“那是你亲表弟——你亲姨的儿——”
“老天爷开开眼吧——”
她的声音盖过了水声,盖过了雨声,整条巷子都在回响。
我没回头。
苏禾拽着我的胳膊,手指攥得发白:“顾深,你到底……你为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吓的。
她不理解。
她当然不理解。
她只看见了一个正常人干的不正常的事:亲表弟在水里求救,亲表哥拿刀砍了绳子。
她没看见上辈子的事。
“我有我的理由。”我说。
“什么理由值得你见死不救?”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上辈子在水里泡了两天才被捞上来。
肿的。
变形的。
我在殡仪馆认人的时候,腿是软的,靠着墙才没倒下去。
工作人员问我:确认是你妻子吗?
我说是。
他又把小的推出来。
那么小一个。
才两岁半。
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
最会说的一句话是“爸爸抱抱”。
我没答苏禾的话。
我只说了一句:“你信我。”
她咬着嘴唇看了我很久。
最后松开了手。
对面屋顶上,姨妈还在骂。
嗓子已经劈了,声音又哑又尖,像指甲刮铁皮。
二叔隔着三栋房子喊话:“顾深,刘满要是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李婶加了一句:“造孽啊,亲亲表兄弟,一刀就砍了。”
远处还有几个声音在附和,听不清是谁家的。
我一个字没回。
我坐在屋顶正中间,把念念裹在雨衣里,搂紧了。
苏禾靠着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雨还在下,水还在涨,但涨得慢了。到我家屋顶的檐口下三十公分时,停住了。
跟上辈子分毫不差。
周围的骂声渐渐稀了。
不是因为他们原谅了我。
是因为水太大了,各家顾各家,没力气再管别人的事。
姨妈的声音也弱下去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姨夫搂着她,自己脸上也灰败得不像样。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水面上忽然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我眯起眼,顺着看过去。
一个人影,在离我家大概七八十米远的地方,从一栋半淹的房子旁边冒出来。
他没有挣扎。
他在游。
带着明确方向的、稳稳当当的蛙泳,顺着水流,往村子下游的方向游。
浑水太浊,看不清脸。
但我看清了他胸前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防水袋。
军绿色。
密封拉链。
那个袋子,上辈子我也见过。
是在洪水退了之后,在刘满家的床底下翻出来的。
那时候我喝醉了酒,去他家闹,说他害死了我老婆孩子。他爸妈把我推出来,骂我神经病。我摔在他家院子里,看见窗户底下晾着那个绿色的防水袋。
袋子上的泥点还没干透。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个袋子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不是被洪水冲到我那里的。
他是自己游过来的。
绳子、船、我的善良,对他来说只是歇脚的工具。
他真正的目的,在下游。
在那些被淹了的、来不及锁门的、值钱东西还没搬走的人家里。
我看着那个人影越游越远,拐进了村子下游第三排的巷口。
那一排住着三户人家。
其中一户姓王。
王叔。
在镇上开建材店的,村里最有钱的一户。
他家的保险箱,在二楼书房的衣柜后面。
上辈子洪水退了之后,王叔发现保险箱被撬了,锁被砸变形了,里面几十万现金和金条全没了。
报了案,没查出来。
因为洪水把所有痕迹都冲干净了。
没人会怀疑一个“差点淹死”的人。
我收回视线。
苏禾在旁边轻声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念。她在雨衣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我衣服的一角,嘴微微张着。
呼吸均匀。
活着的呼吸。
对面屋顶上,姨妈又开始喊了:“我儿子要是死了,顾深你偿命——”
我没看她。
我把念念的雨衣掖紧了一点。
游吧,刘满。
上辈子有我给你打掩护,你干得干净利落。
这辈子没人给你擦屁股了。
你捞多少,水退了都得吐出来。
【第三章】
雨在傍晚的时候小了一点。
天没亮多少,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
水位稳住了,没再涨,但也没退。
整个村子变成了一个浑浊的湖,只有屋顶和电线杆戳在水面上,远看跟长了疤的癞蛤蟆背一样。
屋顶上能听到各种声音。
孩子哭的,大人喊的,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狗在什么地方叫,叫一会儿停一会儿,听着揪心。
念念醒了两次,第一次要喝水,第二次要尿尿。
苏禾手忙脚乱地在屋顶上给她处理,裤子湿了一半。我把备着的干衣服拿出来给她换上,苏禾看我一眼,眼圈发红,但还是没问那句话。
她想问。
她想问我怎么什么都准备了。
但她忍住了。
这一点,我始终感激她。苏禾这个人,认定了信你,就能把疑问压在嗓子眼里不吐出来。
上辈子,我对不起她。
入夜之后,水面变得漆黑。
手电筒的光打下去只能照到半米深的浑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周围安静了很多,偶尔有水流撞在墙面上的闷响。
对面屋顶上的姨妈终于不喊了。
姨夫扶着她靠在烟囱边上坐着,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声也没了,偶尔抽动一下肩膀。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她儿子淹死了。
被我害死的。
这个认知会一直持续到水退的那天。
而水退那天,她会知道另一件事。
那件事比她儿子“淹死”更让她塌。
我没有同情她。
上辈子我妻子和女儿的丧事上,她带着刘满来了。刘满穿着一件新外套,袖标都没拆。苏禾的骨灰盒旁边放着念念的小衣服,因为孩子太小,骨灰只有一小把,装不满盒子。
姨妈进门第一句话是:“顾深啊,节哀。你姨给你包了三百块钱。”
第二句话是:“你那个抚恤金,民政局说要直系亲属去领,你记得带上身份证啊。”
第三句话是:“哎呀,满儿,你帮你哥问问,那个赔偿金到底多少钱。”
她是来打探赔偿金的。
带着她那个亲手害死我妻女的儿子。
后来赔偿金下来了,六万八。
我没去领。
我整个人废了。天天喝酒,不吃饭,不洗澡,不出门,屋子里全是空酒瓶。
刘满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伪造了我的委托书,把那笔钱领走了。
六万八。
两条命。
他拿着这笔钱,买了辆新的电动车,过年的时候骑回村里,链子上还挂着红绸子。
他喝了酒,搂着他妈的肩膀说:“妈,你儿子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笑得很开心。
我趴在家里的地上,攥着念念那只粉色的小鞋,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那一年的春节,我没撑过去。
初三的晚上,我在村后的河边站了很久。
水很冷。
漫到膝盖的时候,我想起念念说“怕怕”的声音。
然后,我就醒了。
醒在了六月十七的早晨,念念的哭声里。
老天爷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我谁都不救。
我只救我自己的人。
夜里两点多,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
轰轰的,很闷,像拖拉机在水上跑。
苏禾被惊醒了:“什么声音?”
我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
黑暗的水面上,两道光柱摇摇晃晃地扫过来。
是冲锋舟。
救援来了。
比上辈子早了半天。
大概是因为这次通讯没断,有人提前打了求救电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
苏禾一手抱着念念,一手拽着我:“有人来了,顾深,有人来了。”
她的声音在抖,但这次是因为高兴。
我“嗯”了一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视线掠过对面的屋顶。
姨妈猛地站了起来。
她看见了冲锋舟,整个人爆发出了今晚最后的力气。
“救命!我儿子还在水里!先去救我儿子!”
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夜幕。
姨夫也站起来了,冲着冲锋舟的方向挥手。
我没动。
我坐在屋顶上,看着那两道光一点一点靠近。
怀里的念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胸口。
热热的呼吸,隔着衣服烫在皮肤上。
活的。
暖的。
我的。
【第四章】
冲锋舟一共来了三艘。
带队的是镇上武装部的人,穿橙色救生衣,嗓门很大。
他们挨家挨户从屋顶上往下接人,老人小孩先走。
我们家是第二批被接的,因为念念太小。
苏禾抱着念念上了船,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催促。
我拿上柴刀和那个装着干粮的塑料袋,最后一个下去。
脚踩到冲锋舟的橡胶底,身体晃了一下,手本能地抓住了船沿。
上辈子踩的是一块木板,木板翻了,我掉进了水里,然后刘满抢走了念念的救生圈。
今天踩的是冲锋舟,稳得很。
船往安置点开的时候,路过了对面那栋楼。
姨妈在屋顶上看见我坐在船里,眼珠子红得像要渗血。
“顾深!你还有脸先走!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弄哪去了!”
带队的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姨妈,皱着眉问我:“她说的什么意思?你们家还有人在水里?”
我说:“她儿子刘满,之前在水里,抓我家绳子。我没拉他。”
“你没拉?”
“我砍了绳子。”
船上安静了两秒。
带队的看我的眼神变了。
旁边的救援队员也扭过头来看我,那意思很明显:这人有毛病吧?
我没解释。
没法解释。我总不能说“我重生了我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苏禾低下头,抱紧了念念。
到安置点的时候,学校的体育馆被临时改成了避灾中心,地上铺着凉席和被子,乱糟糟的全是人。
发了矿泉水和方便面,念念不吃方便面,苏禾掰了半块我带的压缩饼干泡软了喂她。
我靠着墙坐下。
浑身酸痛,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脑子清醒得很。
没过多久,姨妈和姨夫也被接了过来。
姨妈一进门,看见我,冲过来就要抓我的脸。
“你个丧良心的——你还我儿子——”
姨夫拉着她,旁边的人也帮忙拦。
我没躲。
她的指甲擦过我下巴,划了一道红印。
“你等着,水退了我去报警!你故意杀人!”
安置点的工作人员过来拉开了她。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说是他砍了表弟的绳子,表弟在水里没了。”
“啊?亲表弟?”
“亲的。他姨妈的儿子。”
“这人心也太狠了吧……”
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
有同情姨妈的,有看我的,还有抱着手机录视频的。
我闭上眼靠着墙。
苏禾挨着我坐着,肩膀贴着我的肩膀,没吭声。
念念在她怀里啃饼干,口水淌到下巴上。
我伸手帮念念擦了擦。
她冲我“嘿嘿”笑了一下,露出四颗小牙。
管他们怎么看。
你们活着,我就不在乎别的。
安置点里消息传得比洪水还快。
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人都知道了“顾深砍了自己表弟的救命绳”这件事。
看我的眼神,比看洪水还恐怖。
二叔过来了一趟。
他蹲在我面前,压低声音:“顾深,刘满那小子是不是跟你有过节?”
“没有。”
“那你为什么砍绳子?”
“该砍。”
他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走了。
凌晨四点多,姨妈坐在角落里不闹了。
她抱着膝盖,两眼无神地盯着地面。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姨夫坐在她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手在抖。
安置点的灯白惨惨的,照得所有人脸色都难看。
我半闭着眼,余光看见一个年轻小伙举着手机对准我拍了一段,嘴里念叨着什么。
大概率是在发短视频。
标题我都能猜到:洪水中亲表弟求救,亲表哥一刀砍断救命绳。
流量密码。
去吧。
发吧。
等水退了,你们会抢着删视频。
【第五章】
视频炸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安置点的角落里给念念冲奶粉。
苏禾拿着手机,脸色一阵一阵地变。
“顾深,你看看这个。”
她把屏幕转给我。
一条短视频,标题用了醒目的红字:亲哥砍断表弟救命绳,表弟生死未卜,全家崩溃。
拍的就是昨天安置点里的画面。姨妈哭着冲我扑过来那一段。
镜头拍得很刁钻,完美避开了我被划伤的下巴,只拍到了姨妈哭天喊地的样子和我面无表情的脸。
配文写的是:发洪水了他不救人,还把人家的绳子砍了,当着全村的面。这表弟到现在没找到,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评论区爆了。
“这种人渣就该枪毙。”
“他表弟在水里求救他砍绳子?人能干出这事?”
“赶紧报警吧,这就是故意杀人。”
“哈哈哈果然每次大灾大难都能看到人性最丑恶的一面。”
“他老婆孩子也在旁边吧?跟这种男人过日子不怕半夜被砍?”
清一色的骂。
一万多条评论,我滑了半天,没找到一条替我说话的。
苏禾看我滑手机的样子,眼圈红了:“顾深……你就不能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我重生了,我知道刘满是个在洪水里偷东西还害死我老婆孩子的畜生?
谁信?
“不用解释。”我把手机还给她,“等着就行。”
“等什么?”
“等水退。”
她不理解,但还是没追问。
这一天是最难熬的。
安置点里的人对我指指点点,路过的时候绕着走,发矿泉水的志愿者给我递水时手都在犹豫。
念念什么都不懂,抱着奶瓶坐在凉席上,小脚丫来回晃。
她朝路过的一个小朋友伸手,那小朋友被他妈一把拉走了。
那个妈回头瞪了我一眼。
念念缩回手,看看我,又看看苏禾,瘪了瘪嘴。
苏禾把她搂过去,低头亲她的头顶。
我站起来,走到安置点门口,对着外面的泥水站了一会儿。
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雨确实停了。
水位比昨天下降了大概半米。
快了。
下午的时候,镇派出所的人来了。
两个民警,一个拿着笔录本。
“你是顾深?”
“嗯。”
“有人报警,说你在洪水中故意砍断他人的救生绳索,导致一名叫刘满的男子失踪。”
“我砍的。”
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
显然没见过这么痛快承认的。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那你能说说你为什么这么做吗?”
我想了两秒钟。
“那根绳子是我的。系在我家房顶上。我有权砍。”
做笔录的民警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写。
“你和刘满之间有没有矛盾纠纷?”
“以前没有。”
“以前没有?那现在有?”
“等你们找到他就知道了。”
两个民警表情很微妙。大概率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笔录做完,他们说等水退了再做进一步调查。
姨妈在旁边全程盯着,她听见我说“等你们找到他就知道了”,冲过来又要抓我。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我儿子在哪?你是不是把他怎么了?”
民警拦住了她。
我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也不知道她从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但她那一刻的表情,不像是愤怒了。
像是怕了。
【第六章】
第三天。
水退了。
确切地说,从第二天晚上水位就在持续下降。
到第三天中午,村子里的水已经退到了膝盖以下。
路面上全是淤泥,踩一脚陷半个小腿,空气里弥漫着腥臭的味道。
安置点开始组织回村查看房屋受损情况。
一批一批地走,我们家排在第三批。
苏禾把念念背在背上,我走在前面趟泥。
路过姨妈身边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
姨夫扶着她站在队伍最前头,嘴里不停地催:“快点快点,让我们先走,我儿子还没找到呢。”
到了村子,满目狼藉。
房子倒了几栋,没倒的也面目全非。墙上的水渍印到了二楼窗户的高度,门窗被冲得歪七扭八。
我家房子还在。
地基高半米,扛住了。
姨妈根本没去管自己家的房子,拖着姨夫直奔村下游的方向,一边走一边喊刘满的名字。
镇上的搜救队也在,几个人穿着水靴在淤泥里翻找。
苏禾在家门口停下来,看了看满地的泥浆,叹了口气。
“先进去看看吧。”
“你先带念念在外面等一下。”
“你去哪?”
“下游看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我知道她想说“你别去了,别惹事”。
但她看了看我的眼神,还是没说。
我一个人往下游走。
淤泥难走,每一步都要使劲从泥里拔脚。路上遇到好几户人家在门口清理东西,看见我,有的扭头,有的低声说几句。
我听见了关键词:砍绳子、畜生、不是人。
由他们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下游第三排。
王叔家的二层小楼。
门没了,被水冲走了。一楼全是淤泥,家具东倒西歪,冰箱横在客厅中间。
王叔正站在门口,裤腿卷到膝盖,满脸灰败。
他旁边站着他儿子王磊,二十出头,正在打电话。
“爸,保险公司说了,得先报警做记录才能理赔——”
王叔摆了摆手,蹲下来,两手插进泥里翻了翻,翻出来一只拖鞋。
他盯着那只拖鞋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没停。
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三四十米,到了这一排最尾上的那个拐角。
搜救队的人聚在那里。
我远远就看到了。
三个穿橙色衣服的搜救队员围在一个泥坑旁边,其中一个半蹲着,在泥里拽什么东西。
我走近了。
泥里露出半截人形。
头朝下,半个身子埋在淤泥里,两条腿支棱着。
穿着灰色T恤,裤子只剩一条腿,赤着脚,脚趾甲劈了。
是刘满。
活的。
他在呻吟,声音很弱,但确实在喘气。
搜救队员正在把他从泥里拖出来。
我站在五米外,看着他被一点一点拽出淤泥。
然后我看到了他抱在怀里的东西。
一个铁皮保险箱。
大概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绿漆的外壳上糊满了泥,但正面的铭牌还看得清。
上面刻着一个字:王。
王叔家的。
他两只手从肘弯到指尖,死死箍着那个保险箱,箍得指关节发白。
搜救队员试了两次都没把他和箱子分开。
“这人怎么抱着个保险箱?”
“不知道,先拉出来再说。”
“他是谁家的?有人认识吗?”
我开口了:“他叫刘满。是我表弟。”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搜救队员认出了我——就是昨天冲锋舟上那个“砍了表弟绳子”的人。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
然后他们又看了看刘满怀里的保险箱。
保险箱的锁头。
被砸过。
变形了。
明显是外力破坏的痕迹。
还有刘满的那个军绿色防水袋。
在他身子底下压着,半截露在泥外面。
拉链拉开了一半,里面塞着好几个透明密封袋。
密封袋里能看到钱,一沓一沓的红票子。
还有金属的反光。
搜救队员蹲下来,把防水袋完全抽出来。
打开。
三沓现金。
一条金手链。
两个金戒指。
一个翡翠镯子。
一个存折。
所有东西都用密封袋分开装,整整齐齐,码得规规矩矩。
这不是慌乱中随手抓的。
这是有准备的。
搜救队长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些东西……不是他的?”
我说:“你去问王叔。他家保险箱在二楼书房的衣柜后面。”
搜救队长站起来,朝王叔家的方向快步走了。
刘满躺在泥里,缓过一口气来,睁开了眼。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保险箱,又看了看旁边被拆开的防水袋。
他的脸,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白的。
“哥……我……我能解释——”
“别叫我哥。”
我蹲下来,平视他。
跟三天前在屋顶上一样的姿势。
“刘满,你抱着别人家的保险箱从水里浮上来,你跟我解释什么?”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来一句:“我是帮忙保管的。”
旁边一个搜救队员没绷住,嗤了一声。
帮忙保管。
锁都给人砸坏了。
帮忙保管。
搁这当洪水雷锋呢。
【第七章】
王叔来了。
他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儿子王磊。
到了跟前,第一眼看到泥地上那个绿漆保险箱。
他愣了大概两秒。
然后蹲下来,双手摸上箱子的外壳,翻到正面看了看铭牌。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不是气的红,是气得发灰。
“这是我家的。这是我放在二楼书房的保险箱。”
他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
搜救队长把防水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一块塑料布上:“王老哥,你看看这些是不是你的。”
王叔扫了一眼,手指头在抖。
“金手链是我老婆的。金戒指是我妈留下来的。翡翠镯子也是我老婆的。现金……我柜子里放了四万多现金……”
他蹲下来数了数。
“四万二。一张不差。”
他转头看向刘满。
刘满躺在泥里,一句话不说了。
刚才那句“帮忙保管”大概把他这辈子的创意都用光了。
“你姓刘是吧?”王叔的声音平了。越平越吓人。“我家住二楼。洪水最高水位是一楼半。你告诉我,我的保险箱怎么从二楼书房的衣柜后面,跑到你怀里来的。”
刘满的眼珠子乱转,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我……水太大了……箱子冲出来了……我在水里看到就……”
“冲出来?二楼的衣柜后面?水没到二楼。”
“可能是水流特别急……”
王叔不说话了。
他从塑料布上拿起那个存折,翻开看了看。
“这是我的存折。放在保险箱暗格里的。暗格有组合密码。”
他合上存折。
“你怎么打开的暗格?”
刘满闭上了嘴。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消息在村子里扩散的速度比洪水还快。
“听说了吗?那个砍绳子的顾深,他表弟被找到了。”
“不是淹死了?”
“没死,活的。抱着别人家保险箱从泥里拖出来的。”
“啥?”
“真的,王叔家的保险箱。锁都砸烂了。还带了一袋子金银首饰和现金。”
五分钟之内,拐角那个泥坑旁边围了二三十号人。
所有人都在看刘满。
刚才还在到处说顾深是畜生的李婶也来了。
她挤在人群前排,瞪大眼睛看了看保险箱,又看了看防水袋里的东西,嘴巴张成了O型。
“这……这刘满不是在水里挣扎吗?他怎么还有空偷东西?”
旁边有人接话:“挣扎?你看他那防水袋,密封袋分装的,一份一份码的整整齐齐。这叫挣扎?”
“那他拿了别人家的东西……他扒着顾深家的绳子的时候……”
“他那是歇脚呢,姐。人家正忙着趁火打劫,累了找个地方歇歇。”
李婶的脸色变了又变,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
我靠在一棵被水泡歪的树上,两手插在裤兜里。
她又把头转了回去,不说话了。
搜救队长已经在打电话了,叫派出所来人。
村子里的低语声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的。
“所以顾深早就知道?”
“他在屋顶上砍绳子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看见了?”
“怪不得他说等水退了就知道了……”
“那他不是畜生,他是先知啊。”
就在这时,姨妈来了。
她是被人叫来的,有人跑去安置点通知她说儿子找到了。
她是一路跑来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淤泥里。
“满儿!”
她冲进人群,扑到刘满跟前,一把搂住他的脑袋。
“满儿你没死——妈的满儿没死——”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她看到了保险箱。
她不认识那个保险箱。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她又看到了摊开的防水袋和里面的东西。
“这……这是啥?”
王叔开口了:“这是我家的东西。你儿子从我家二楼偷的。”
姨妈的表情凝固了。
她低头看了看刘满。
刘满别过脸去,不看她。
“满儿,这不是你拿的吧?”
“满儿你说话。”
“刘满你给妈说句话。”
刘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一个字不吐。
姨妈又抬头看了看围着的人,看了看搜救队员,看了看摆在塑料布上的金银现金。
她的脸,从焦急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败。
她最后看向了我。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姨夫赶到了。他挤进人群,先看了看刘满,又看了看保险箱,又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
他大概是全场理解最快的人。
他蹲下来,抬手,一巴掌扇在刘满脸上。
声音脆得全场都听见了。
刘满的脸被打偏了。
嘴角渗出血来。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姨夫的声音在发抖,“发洪水你去偷东西?你怎么不淹死在里面!”
姨妈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拦他。
两口子在泥地里推搡起来。
刘满趴在泥里,脸上混着血和泥浆,眼神涣散。
派出所的人到了。
来了三个民警,还有一个是之前给我做笔录的那个。
他看到泥地上的保险箱和防水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刘满,然后转头看了看我。
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四个字。
“他说的对。”
就是我做笔录时说的那句:“等你们找到他就知道了。”
民警开始拍照取证,给刘满做笔录。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手机举得密密麻麻。
新的视频开始在网上扩散。
这一次的标题变了。
洪水中砍断表弟绳子的男人,真相大反转。
被砍绳的表弟竟然是趁灾打劫,怀里抱着别人家保险箱浮上来。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面,看着这一切发生。
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上辈子,这些东西永远埋在淤泥底下,埋在刘满的床底下,埋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这辈子,它们全摊在了太阳底下。
【第八章】
事情比我想得还大。
短视频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热搜上了。
之前那条骂我的视频底下,评论区画风变了。
“所以人家砍绳子是因为早就知道他表弟不是好东西?”
“难怪那么淡定。搁我我也砍。”
“这表弟脸真大啊。趁火打劫累了到人家绳子上歇歇脚,被砍了还叫人赔命。”
“我想给之前的评论打自己的脸,但我账号被我删了。”
“所以这人不是畜生,是狠人。他没砍他表弟的脖子已经很克制了。”
评论区集体翻车。
之前骂我最狠的那几条高赞,底下全是回复:“出来挨打。”“回旋镖到货了。”“你的道歉呢?”
有个博主做了一期详细的梳理视频,把前后两条短视频拼在一起对比。前半段是姨妈哭天喊地骂我的画面,后半段是刘满抱着保险箱从泥里被拖出来的画面。
配文就一行字:有些人在水里求救,有些人在水里求财。
点赞过了十万。
苏禾坐在安置点的角落里刷手机,看到这些的时候,手指停了。
她看了我很久。
“你早就知道了?”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做了个梦。”
她没信。
但她没追问。
她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了句:“你吓死我了。”
我伸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摸了摸念念的脑袋。
念念在吃压缩饼干,吃得满脸渣子,抬头含糊不清地喊了声“爸爸”。
我“嗯”了一声。
嗓子有点紧。
村子里的后续处理比我预想的快。
王叔报了案,刘满因涉嫌趁灾盗窃被带走了。
防水袋里的东西不全是王叔家的。
经过排查,还有两户人家的财物——李大海家的金条,张明远家的存折和现金。
三户人家,全是被刘满在洪水期间挨个摸进去偷的。
他水性好。
从小在河边长大,游泳比走路还溜。
洪水对别人是灾难,对他是机会。
他提前准备了防水袋、密封袋,连撬锁的工具都装好了。
他不是被水冲到我家门口的。
他是游累了,正好看到我家屋顶的绳子,想歇歇脚再继续。
如果我拉了他上来呢?
上辈子的剧本会再演一遍。
他歇够了,等水退一点,再下去继续偷。最后拎着一袋子赃物回家,从头到尾扮演一个“被哥哥救了一命的可怜表弟”。
而我的妻子和女儿,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死。
因为他上了船之后会抢念念的救生圈。
因为他只在乎他自己。
这件事在网上发酵了三天。
有记者来采访我。
我拒绝了。
有博主私信苏禾,想做一期正能量视频。
我也拒绝了。
我不需要正名。
我只需要我老婆和女儿活着。
该来道歉的人,一个一个来了。
李婶第一个。
她提了一箱牛奶站在我家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吞了苍蝇差不多。
“顾深啊……那天嫂子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嫂子不知道内情。”
她把牛奶放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二叔第二个。
他没带东西,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我那天不该多嘴。”
“嗯。”
他把烟头摁灭了,走了。
村里其他人,有的打招呼时多笑一下,有的路过门口多看一眼。
没有正式道歉。
但态度变了。
目光从“看杀人犯”变成了“这人挺狠的”。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
最后来的是姨妈。
刘满被拘留的第四天,她来了我家。
比之前老了十岁。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成两条缝,整个人缩了一圈。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苏禾看见她,下意识挡在了我身前。
我拍了拍苏禾的肩膀,走到门口。
姨妈抬头看着我。
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又细又哑:“顾深。”
“姨。”
“你姨求你……去给满儿说句话……跟王叔说说情……”
她的眼泪淌下来,混在脸上的泥垢里。
“满儿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时糊涂……”
我没接话。
“他是你亲表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帮帮他……”
从小一块儿长大。
是。
小时候我有什么好吃的分他一半,他有什么好玩的藏着不给我看。
过年的时候他偷拿我的压岁钱,被发现了就哭着说是闹着玩的。
每次出事都是姨妈帮他擦屁股,每次擦完都说“他还小”。
现在他二十五了。
偷到了保险箱。
“还小”这个借口不太够用了。
“姨,”我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
“如果那天,是我掉在水里。是刘满站在屋顶上。他会拉我吗?”
她愣住了。
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她自己也知道答案。
但她说不出口。
“姨,回去吧。”我说,“刘满的事,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少说什么。”
她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走了。
步子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还没干透的泥地上。
我关上门。
苏禾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怀里抱着念念。
念念伸着两只小手,冲我喊:“爸爸抱抱。”
我走过去,把她接过来。
小手搂着我的脖子,脸蹭在我下巴上,黏黏糊糊的。
苏禾看着我们父女俩,忽然笑了一下。
“顾深。”
“嗯。”
“以后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嗯。”
“但你那个梦,你迟早得跟我说。”
我笑了一下。
“等念念长大了,我讲给你们听。”
窗外,太阳出来了。
泥地上的水洼反着光,刺得眼睛有点酸。
念念趴在我肩膀上,拿小手指着窗外,说了两个字。
“亮亮。”
是啊。
亮了。
这辈子,总算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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