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三百多人看着。
院长妻子把三百块摔我脸上,说我私收患者药费。
信封里的缴费单她看都没看。
取消年终奖,停职,调查。
我亲手带出来的助理,第一个鼓掌。
我摘了胸牌,签了字,没回头。
三天后她妈急性心梗,全市没人敢接这台手术。
三十一个电话,哭到嗓子劈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把停职通知书翻了三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不准再碰一个病人。
【第一章】
城北第一人民医院,年度表彰大会。
我坐在第三排,工牌别在胸口,上面印着:心内科,主治医师,顾淮。
台上院长宋志远正念获奖名单。
旁边的赵叔碰了碰我胳膊,小声说,今年优秀医师八成有你。
我没接话。
上个月连做了四台急诊介入手术,最难的一台是凌晨三点的急性前壁心梗,患者送来的时候血压已经掉到六十,所有人都觉得没救了。
我在导管室待了五个小时,硬是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科室里的人都觉得今年的优秀医师非我莫属。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台上的宋志远突然停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往台下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
是看后排。
刘素芬。
院长夫人。
她站了起来。
穿着一身酒红色的连衣裙,踩着细跟高跟鞋,咔咔咔走上了主席台。
会场安静了一瞬。
宋志远往旁边让了让,把话筒递给她。
刘素芬接过话筒,扫了一圈台下,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笑了。
那种笑,我后来想了很久。
不是带着恶意的。
是居高临下的、笃定的、觉得自己在主持正义的。
“在公布获奖名单之前,我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三百多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最近有患者家属向我反映,说我们医院有医生私下收取费用。”
嗡。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
赵叔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
刘素芬从身后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没封,能看到里面露出几张红色的钞票边角。
她举起来,对着全场晃了晃。
“这是在顾淮医生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
我一愣。
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信封我认识。
“三百块。”刘素芬捏着信封,一字一顿,“现金。来路不明。”
台下彻底炸了。
我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我,每一道都带着刺。
赵叔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刘素芬没给我机会。
她从台上走下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然后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
三张红色的百元钞票。
她抬手。
啪。
三百块钱砸在我脸上。
纸币很轻,打在皮肤上没什么痛感。
但那一瞬间整个会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张落在我肩膀上,一张飘到地上,还有一张挂在我的工牌绳上。
三百多双眼睛看着我。
没有人出声。
刘素芬居高临下看着我,嘴角还挂着那种正义凛然的弧度。
“顾淮,你在我们医院干了七年,工资奖金没少你一分。你私下收患者的钱,对得起这身白大褂吗?”
我盯着她。
嗓子眼堵了一团棉花。
她没等我回答,转身走回台上,重新拿起话筒。
“经院委会研究决定,取消顾淮本年度全部绩效奖金,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台下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有人鼓掌。
我转头看过去。
方正阳。
我亲手带了两年的住院医。
手把手教他穿刺、教他读片、教他在导管室里怎么稳住手不抖的方正阳。
他坐在第二排,笔直地坐着,双手举到胸前,啪啪啪地拍。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一点不忍,有一点兴奋,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窃喜。
他旁边的几个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拉拉的,从头浇到脚。
赵叔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刘主任,你搞清楚了吗?那钱是——”
“赵师傅。”刘素芬在台上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这是院委会的决定,你有意见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
赵叔被噎住了。
他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我。
我冲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百元钞票。
又看了看还在信封里的那叠纸。
缴费单。
四张缴费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患者姓名、缴费金额、缴费时间、我的签字。
三百块,是王秀兰老太太拖欠了两个月的检查费。
她七十三了,老伴去世,儿子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家里穷得叮当响。
上个月该做的心脏彩超一直拖着不做,我问了一嘴才知道,她连三百块检查费都拿不出来。
我替她垫的。
后来她孙女打工发了工资,专门来医院还钱。我不在,她就把钱和缴费单一起装在信封里,塞进了我办公桌的抽屉。
缴费单上写得明明白白。
但刘素芬只看到了钱。
她连信封里的缴费单翻都没翻一下。
我看着台上那个还在义正言辞的女人,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愤怒。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七年了。
七年里我值了多少个夜班、抢救了多少个患者、替多少家属擦过眼泪,这些事情刘素芬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个信封里有三百块钱。
我站起来。
会场里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辩解、求饶、或者暴怒。
我一样都没做。
我伸手摘下工牌。
蓝色的绳子在脖子上勒了七年,摘下来的时候,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把工牌放在椅子上。
然后走到台前,从刘素芬手里接过那份停职通知书。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配合。
我低头看了一眼通知书上的内容。
最后一行写着:停职期间不得接诊任何患者。
我拿起旁边桌上的签字笔,在通知书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
顾淮。
笔画很稳。
七年前我第一次在这家医院的入职协议上签名的时候,手是抖的。
七年后签这份停职通知,一点都没抖。
我把笔放下。
转身。
往门口走。
身后刘素芬的声音远远传来:“顾淮,你什么态度?”
我没回头。
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一步一步,很慢。
赵叔追出来了。
“顾淮!你等等!你不解释两句?缴费单就在信封里,你让她看啊!”
我停下来。
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叔,她要是想看,早就看了。”
赵叔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不大。
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台阶上,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
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
吸了一口。
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嘴角,烟味里多了一股潮湿的苦。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停职通知书。
纸已经被雨打湿了一角。
上面的字还是很清楚。
停职期间不得接诊任何患者。
我把通知书叠好,揣进口袋。
走了。
【第二章】
赵叔后来告诉我,我走了之后,会场里乱成了一锅粥。
刘素芬还站在台上,准备继续念表彰名单,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但台下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心内科的护士长孙姐第一个站起来。
“刘主任,那个信封我能看一下吗?”
刘素芬皱了皱眉:“那是调查证据,不方便——”
“信封还在桌上放着呢。”孙姐直接走过去,拿起那个被扔在桌上的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翻过来,抖了抖。
四张缴费单滑了出来。
孙姐捡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刘主任,你看看这是什么。”
孙姐举着缴费单,声音不小。
台下的人全都伸着脖子看。
刘素芬接过去扫了一眼,表情僵了大概半秒。
然后她把缴费单往桌上一拍。
“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谁知道是不是后来补的?”
“上面有系统打印的时间戳。”孙姐的声音平稳,但每个人都听得出那股压着的火气,“三月十七号,缴费窗口,金额三百整,缴费人签字:顾淮。刘主任,这是顾医生替患者垫付的检查费,人家家属还钱连缴费单都一起还回来了。”
台下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刘素芬砸钱的时候还要沉。
三百多双眼睛不再看我的空座位了。
他们看刘素芬。
刘素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嘴唇动了动,想说话。
宋志远在旁边拉了拉她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刘素芬甩开他的手,拿起话筒:“表彰大会继续。这件事院委会会进一步调查核实。”
就这么翻篇了。
三百块钱砸脸、当众宣布停职、年终奖取消。
调查核实四个字就想翻篇了。
赵叔说他当时差点掀桌子。
是孙姐拉住了他,在他耳边说:别冲动,帮不了顾淮,还得搭上你自己。
赵叔忍了。
但他忍不了的是另一件事。
散会之后,他去找方正阳。
“那个信封的事,是你跟刘素芬说的?”
方正阳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赵叔,我不太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少跟我装。”赵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上周三顾淮不在,你去他办公室拿血管造影的片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信封。我亲眼看见的。”
方正阳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平静得让赵叔后背发凉。
“赵叔,我只是如实反映情况。医生私下收受患者财物,这是违规行为。我作为科室成员,有义务上报。”
赵叔差点一巴掌呼上去。
“你放屁!那是垫付款!你跟了顾淮两年,他什么人你不知道?你是眼瞎还是心黑?”
方正阳把东西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赵叔,我知道你跟顾哥关系好。但是规矩就是规矩,对吧?”
他说“顾哥”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尊重。
在说一个已经过时的、可以被丢弃的称呼。
赵叔后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坐在我对面,啤酒喝了大半箱,眼眶通红。
“我真没想到。方正阳那个王八蛋,你手把手教了他两年,第一台介入手术是你扶着他的手做的。他就这么报答你。”
我没接话。
倒了一杯酒,喝了。
其实我不是没想到。
方正阳这个人,聪明、勤快、嘴甜,领导面前永远第一个到。
但他有一个毛病。
太想往上爬了。
城北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就那么大,主治就那么几个名额。
我在一天,他就只能当住院医。
刘素芬一直想在心内科安排自己的人。
方正阳就是她看中的那个人。
所以那个信封被翻出来的时候,方正阳做了一个对他前途最有利的选择。
我理解。
但不原谅。
“赵叔,过了。”我把酒瓶推过去,“别喝了。”
赵叔抹了一把脸:“你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被啤酒浸湿了一角的停职通知书。
“不是我算不算的事。是她让我走的。”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没回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
一个陌生号码。
区号是省城的。
我接了。
“顾淮医生您好,我是省立中心医院心血管内科的张主任。您方便说话吗?”
我愣了一下。
省立中心医院。
全省排名第一的三甲。
心血管内科全国前十。
“方便。”
“是这样的,我们从同行那里了解到您的情况。顾医生,您去年那台急性前壁心梗合并室间隔穿孔的介入手术,我看过您发表的病例报告。说实话,全省能做这台手术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沉默了几秒。
“张主任,您是想——”
“我们科室正在扩建介入中心,需要您这样的人才。待遇、职称、住房,都可以谈。顾医生,有兴趣来省城看看吗?”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
雨停了。
赵叔在对面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嚼。
“我考虑一下。”我说。
挂了电话。
赵叔凑过来:“谁?”
“省立中心医院。”
赵叔的啤酒瓶差点掉地上。
我重新拿起停职通知书,把被啤酒浸湿的那个角捏干。
上面的字还在。
停职期间不得接诊任何患者。
我把它叠好,夹进了钱包里。
【第三章】
停职第二天。
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把阳台上养了三年的绿萝浇了水。
叶子有点发黄。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科里同事打来的,问我情况。
我没接。
倒不是生气。
是真不知道说什么。
赵叔发了条微信:今天查房的时候方正阳接了你手上三个患者。ICU的张建国他也接了。
张建国。
六十七岁,陈旧性心梗合并心衰。
我跟了他两个月了。
上周刚调好的用药方案,利尿剂减了半片,ACEI从小剂量开始滴,血压刚刚稳到一个不错的区间。
这个患者的情况复杂,稍微一动就可能出问题。
我回了条消息:张建国的药别乱动,利尿剂剂量是算过的。
赵叔:我跟方正阳说了。他说他看了病历,觉得利尿剂可以再加。
我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五秒。
最后打了四个字:随他吧。
我管不了了。
停职通知上写得清楚。
不让我碰患者。
那就不碰。
下午的时候赵叔又发了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出事了。
我心一沉。
电话打过去,赵叔的声音里带着火气。
“方正阳那个蠢货,把张建国的利尿剂加了一倍。老头下午血钾掉到2.8,心电图直接出了室性早搏。”
我闭了一下眼睛。
2.8的血钾,加上本身就有心衰基础,随时可能恶性心律失常。
“抢救了吗?”
“抢救了。补钾,上了临时起搏器。人暂时稳住了。”
“那就好。”
“好个屁!”赵叔压低声音骂,“ICU的护士长当场就急了,问方正阳你为什么改药。方正阳说他觉得原方案保守了。他觉得!他一个住院医,他觉得!”
我没说话。
赵叔喘了几口气,缓过来一点。
“顾淮,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出了事之后宋院长亲自下来看了一眼,问方正阳怎么回事。方正阳说——”
他顿了一下。
“他说他是按照你之前的医嘱执行的。”
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这个人真的不能让我失望更多了。
“赵叔,你帮我盯着张建国,药方案改回去。这个患者心脏条件差,经不起折腾。”
“你放心。”赵叔停了一下,又问,“省城那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里张主任发来的邮件。
聘用合同草案。副主任医师,年薪翻两倍半,安排人才公寓,优先晋升通道。
条件好得不真实。
“还在看。”我说。
“看什么看,赶紧去。”赵叔的声音突然哑了,“你在这破地方待着,早晚被那帮人吃干抹净。”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晚上的时候,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陌生号码。
还是省城区号。
接起来不是张主任,是省立中心医院的行政办公室,确认我的个人信息和执业资格。
效率快得让我有点恍惚。
那边的人客客气气,喊我顾老师,说院里对我非常重视,随时恭候。
我挂了电话,坐在窗台上抽烟。
楼下是城北医院的方向。
远远能看到住院部大楼亮着的灯。
七年了。
我在那栋楼里值了无数个夜班。
凌晨三点的抢救室、腊月二十九的手术台、除夕夜里端着盒饭在值班室吃年夜饭。
手上过了多少条命。
到头来,一个信封、三百块、一个心黑的徒弟,就把这些全抹了。
我把烟掐灭。
省城那边的合同,我没签。
不是不想走。
是还有点东西放不下。
也不知道放不下什么。
可能是习惯了。
【第四章】
停职第三天。
早上八点被闹钟吵醒。
七年来养成的习惯,闹钟还是设在七点半。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几箱医学书和没拆的快递。
我煮了碗面,坐在茶几旁边吃。
电视开着,在放本地新闻。
城北第一人民医院获评年度公共卫生先进单位,院长宋志远出席授牌仪式。
画面里宋志远西装革履,笑得满面春风,身后站着一排领导。
我看了两秒,换了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张主任发来的消息:顾医生,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这边随时可以安排您来参观交流。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邮箱,把合同下载到手机里,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
空白的。
我想了想,把名字签了上去。拍了张照片发回去。
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有点坨了,嚼起来粘牙。
就着半根咸菜,硬是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赵叔又发了消息。
赵叔:张建国情况稳定了。但ICU那边压力很大,好几个复杂病例都是你之前管的,方正阳接不住。
赵叔:老孙昨天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说科里没了你跟塌了半边天似的。
赵叔:刘素芬知道了,放话说谁在背后替你说话,谁年底考核不用想了。
我放下碗。
擦干手。
坐回沙发上,从钱包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停职通知书。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
上面的字一个都没变。
停职期间不得接诊任何患者。
我把通知书重新叠好,放回钱包。
十一点四十八分。
一切都还正常。
十一点五十二分。
手机响了。
赵叔。
我接起来。
赵叔的声音慌得变了调。
“顾淮!出大事了!”
【第五章】
“什么事?”
“刘素芬她妈,老太太在家突发胸痛,她老公打了120。急救车十分钟前到的急诊,心电图一出来,急性广泛前壁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我的手停在茶几上方。
急性广泛前壁STEMI。
翻译成人话:心脏正面最大的一根血管堵了。
这种情况,从发病到开通血管,黄金时间九十分钟。
超过九十分钟,心肌大面积坏死,心功能断崖式下降。
超过一百二十分钟,死亡率直线飙升。
而且老太太七十六了。
高龄、基础病多、血管条件差。
这台急诊PCI的难度,不是一般介入医生能碰的。
“急诊谁在?”我问。
“小刘和方正阳。小刘刚入科半年,独立介入手术一台没做过。方正阳——”
赵叔顿了一下。
“方正阳看了心电图之后脸就白了。”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方正阳再怎么会来事,他的手术水平我一清二楚。
常规的冠脉造影他能做。
简单的PCI他勉强能做。
但急性STEMI合并高龄、多支病变、血管钙化严重的急诊介入。
他做不了。
他自己知道他做不了。
“其他人呢?”我问,“市二院的陈主任呢?”
“出差了,在北京开学术会,赶不回来。”
“中医院老周呢?”
“老周上个月退了。你忘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城北能做复杂急诊PCI的介入医生,说到底就那么几个。
陈主任出差。老周退休。
再往外找,最近的是省城。
开车四个小时。
老太太等不了四个小时。
连两个小时都等不了。
“赵叔,”我的声音很平,“你打电话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叔的呼吸声很重。
“我知道你被停职了。我知道。但是,顾淮,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那你让刘素芬给我打电话。”
我说完就挂了。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远处能看到城北医院住院部的楼顶。
我掏出一根烟,点着了。
手,有一点点抖。
不是害怕。
是本能。
干了七年急诊介入的本能。
一听到STEMI三个字母,身体就自动进入备战状态。
肾上腺素开始分泌,大脑开始规划手术路径,手指开始活动热身。
但脑子里同时有另一个声音。
很冷。
很清楚。
她说过的。
她亲口说的。
不准我再碰一个病人。
我站在阳台上,把那根烟抽完了。
然后又点了一根。
【第六章】
赵叔后来跟我说了当时急诊室里的情况。
老太太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意识还算清醒,但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一直捂着胸口叫疼。
血压一百六十,心率一百二,血氧九十一。
心电图上V1到V6导联ST段全部弓背抬高。
方正阳站在抢救室里,对着心电图看了足足二十秒。
手里的笔帽被他按得咔咔响。
小刘凑过来问他:“方哥,开台吗?”
方正阳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病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的动作。
他退了一步。
“联系上级医院会诊。”
小刘愣了。
护士也愣了。
从发病到现在已经四十分钟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而方正阳选择了退。
他退得很快。
跟三天前在表彰会上鼓掌鼓得一样快。
消息传到刘素芬那里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里跟宋志远商量什么事。
赵叔说刘素芬接到电话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一下子软了。
手机掉在桌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上,来电显示是急诊科。
她愣了三秒。
然后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市二院心内科。
对方说陈主任不在,其他医生做不了这么复杂的急诊介入。
第二个电话打给市中医院。
对方说心内科老周已经退休了,目前没有能做急诊PCI的医生。
第三个电话打给隔壁区的人民医院。
对方说可以派人来,但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
老太太的心肌每多堵一分钟,就多死一片。
一个半小时之后,就算开通了血管,心脏还能剩下多少功能,谁都不敢保证。
刘素芬开始慌了。
她的声音从最开始的镇定,变得急促、尖锐、颤抖。
第四个电话,打给市急救中心,问能不能协调省城的专家远程会诊。
对方说可以会诊,但远程操作不了手术。
第五个电话。第六个。第七个。
打给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听说过的心内科医生。
有的说水平不够。
有的说距离太远。
有的干脆没接。
赵叔说刘素芬打到第十个电话的时候,眼泪已经下来了。
她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裙角,指节发白。
“求求你们了,我妈在抢救室里,求求你们了——”
没有人能帮她。
第十五个电话。
第二十个。
每一个电话挂断,她的脸就更白一分。
方正阳站在走廊尽头,低着头,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不敢看她。
小刘在抢救室里守着老太太,每隔两分钟报一次生命体征。
血压开始往下掉了。
心率从一百二飙到一百三十。
血氧跌到八十八。
老太太开始说胡话,手在床单上乱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二十五个电话。
第二十八个。
有人接了。
是市三院的一个退休教授,七十多岁了。
刘素芬抓着电话,声音都劈了。
老教授在电话里听了病情描述,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刘主任,不是我不帮忙。这种情况,你们城北医院不是有顾淮吗?全市做急诊介入,没人比他更稳。你找他啊。”
刘素芬的手僵在半空。
电话那头是嘟嘟嘟的忙音,老教授已经挂了。
第二十九个电话。第三十个。
她开始翻通讯录,手指划得飞快,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屏幕上。
划到一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顾淮。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拨了出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她挂了,又打。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第三十一个电话。
她拨的还是同一个人。
电话通了。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
没人接。
第五声。
自动挂断。
刘素芬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眼泪把妆都冲花了,睫毛膏在眼眶下面拖出两道黑色的印子。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嘴唇哆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旁边的护士不敢看她。
方正阳更不敢。
他退到了走廊最远的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
赵叔站在护士站后面,手里捏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看了一眼手机。
我没有给他回消息。
【第七章】
她来了。
我正在阳台上抽第三根烟的时候,楼下响起了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低头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奥迪歪歪扭扭停在楼道口,车门没关,双闪还亮着。
刘素芬从车上下来,踩着高跟鞋往楼里跑。
她一定是查了我的住址。
不难查。我的档案在人事科,她想看随时能看。
我把烟掐灭。
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
等着。
敲门声很急,咚咚咚咚,要把门敲烂。
我走过去,开了。
刘素芬站在门口。
头发散了一半,妆花了,眼圈红肿,鼻翼两侧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三天前站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的女人,此刻缩在我家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嘴巴张了张,嗓子里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顾……顾医生……”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说话。
“我妈,我妈在抢救室里,心梗,很严重,所有人都说做不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说到一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
她扶住门框稳住了自己。
然后她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
“顾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妈,求求你了——”
我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从茶几上拿起一样东西。
走回门口。
递到她面前。
停职通知书。
叠得整整齐齐。
上面的字被我看了无数遍,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折叠已经起了毛边。
但最后一行还是清清楚楚。
停职期间不得接诊任何患者。
“认识吗?”我说。
刘素芬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扭曲了。
不是愤怒。
是恐惧、悔恨、羞耻、绝望全搅在了一起,每一种都在扎她。
“顾、顾医生,那件事是我不对,是我没调查清楚就——”
“刘主任。”
我打断她。
声音不大。
但她立刻闭了嘴。
“三天前,表彰大会,三百多个人看着。你把三百块钱砸在我脸上。”
她的身体在抖。
“缴费单就在信封里。你看都没看。”
她的嘴唇在抖。
“你说我私收药费。你取消了我的年终奖。你让我停职。你的原话是什么来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准我再碰一个病人。”
刘素芬的腿彻底软了。
她靠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蹲在我家门口的地垫上,两只手捂着脸,哭得浑身都在抖。
高跟鞋歪了一只,丝袜蹭破了一个洞。
三天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缩在我家门口哭成了一团。
我站在门里。
她蹲在门外。
隔了一条门槛。
“顾医生……我错了……我给你道歉,我当着全院的人给你道歉,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求你去救我妈……”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说话全靠最后一口气撑着。
我低头看她。
那一瞬间心里翻涌了很多东西。
有痛快。
三天前的屈辱,三百块砸在脸上的钝痛,方正阳鼓掌时的窃喜,所有人沉默着看我的目光。这些东西压了三天的火,在这一刻猛地蹿了上来。
有解气。
报应来得多快。
但同时还有另一种东西。
很微弱的。
在心底深处动了一下。
七十六岁的老太太。
躺在抢救室里。
胸口疼。
喘不上气。
她不认识我。
她也没得罪过我。
她只是一个心脏病发作的老人。
跟王秀兰一样。
跟我这七年里救过的每一个患者一样。
我吸了一口气。
“你回去。”
刘素芬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有三个条件。”
她拼命点头:“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撤销停职决定,恢复我的一切待遇和职称评审资格。院委会正式发文,全院通报。”
“好!我现在就让宋志远办!”
第二根手指。
“第二,表彰大会上你怎么砸的钱,就在全院大会上怎么道歉。一个字都不能少。”
刘素芬的嘴唇颤了一下。
但只犹豫了半秒。
“好。”
第三根手指。
“第三。”
我看着她。
“方正阳,调离心内科。永久不得回来。”
刘素芬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好。我答应你。”
我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回屋拿了车钥匙。
出门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
她还蹲在地上。
我没伸手。
“走吧。”
声音很平。
“你妈等不了太久了。”
【第八章】
从我家到城北医院,开车十二分钟。
我用了八分钟。
三个红灯全闯了。
到医院的时候走急诊通道直接上楼。
换手术服、刷手消毒,整套流程压缩到最短。
进导管室之前,我在门口碰到了方正阳。
他站在走廊里,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顾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
推开导管室的门。
赵叔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穿好了铅衣,面罩后面的眼睛通红。
“器械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来了就好。”
我点了一下头。
走到手术台前。
老太太躺在那里,意识已经模糊了,嘴唇发紫,手脚冰凉,监护仪上的数字不好看。
血压九十,心率一百四十,血氧八十五。
从发病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戴好手套,站到手术位。
右手拿起穿刺针,左手搭上老太太的手腕,找桡动脉搏动。
搏动很弱。
但还在。
进针。
一针到位。
导丝送入,鞘管置入,造影导管顺着血管往上走。
屏幕上显示出冠状动脉的影像。
我看到了。
左前降支近端,百分之九十九狭窄,几乎完全闭塞。
血管壁钙化严重得离谱。
旁边的赵叔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钙化程度……”
我没接话。
换球囊。
旋磨。
一层一层把钙化斑块磨开。
血管太脆了,每磨一下都得屏住呼吸,力度大了血管破裂,力度小了斑块磨不开。
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铅衣上。
旁边的护士伸手帮我擦了一下。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
旋磨完毕,球囊扩张,支架送入。
屏幕上,那根几乎堵死的血管,一点一点被撑开。
血流恢复了。
造影剂重新充盈了远端血管,画面上看得清清楚楚。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血压慢慢回升。心率慢慢下降。血氧从八十五爬到九十,九十二,九十五。
赵叔在旁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又检查了一遍其他血管,确认没有新的问题后,撤出导管,压迫止血。
整台手术,四十七分钟。
从我踏进导管室到走出来,不到一个小时。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刘素芬第一个冲上来。
“我妈怎么样?!”
“手术成功。血管开通了。后续需要ICU观察至少四十八小时。”
刘素芬双腿一软,这次是真的跪下去了。
不是跪我。
是腿实在站不住了。
旁边的护士赶紧扶住她。
她趴在护士肩膀上,哭得浑身打颤。
我站在走廊里,脱下带着汗渍的铅衣,交给赵叔。
“张建国的药方案改回来了吗?”
赵叔一愣,然后笑了。
“改了。你走的当天晚上我就改回去了。”
“嗯。”
我走向更衣室。
经过方正阳的时候,他还站在走廊角落里。
看到我走过来,他张了张嘴。
“顾……顾哥,我——”
我停下来。
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什么都没等他说完。
“方正阳,你调令明天就下来。”
他的脸在一瞬间垮了。
不是惊讶。
是终于等到了那只靴子落地。
我走进更衣室,关上门。
靠着储物柜站了一会儿。
手还在抖。
不是紧张。
是四十七分钟高强度手术之后,肾上腺素退潮的正常反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
七年里,从这双手底下活过来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三天前,有人说这双手不配再碰病人。
今天,这双手又救了一条命。
我笑了一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停职通知书。
看了最后一遍。
然后撕了。
纸片落在更衣室的地板上,散了一地。
赵叔在外面敲门:“顾淮,出来,我请你喝酒。”
我把手术服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
开门出去之前,去了一趟ICU。
老太太还在睡,面色比刚才好多了,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平稳稳的。
我在她床尾站了十几秒。
她不认识我。
醒了以后大概也不会知道是谁救的她。
没关系。
我转身出了ICU,走到走廊上。
赵叔递过来一瓶水。
“省城那边,还去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合同我已经签了。”
赵叔的手一顿。
“签了?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你打电话给我之前半小时。”
赵叔张着嘴,瓶盖都忘了拧。
“那你还来——”
“刘素芬不值得我救。”
我把水瓶放下。
“但她妈值得。”
赵叔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拍了拍我的肩膀。
用了很大的力气。
一周后。
城北第一人民医院全院大会。
刘素芬站在主席台上,对着话筒,当着四百多号人的面,念了一份道歉声明。
声音很小,但会场很安静。
每个人都听到了。
她说她调查不实,对我造成了名誉损害,向我郑重道歉。
念完之后,她放下稿子,走下台。
台下没有人鼓掌。
方正阳没有出现在会场。
他的调令三天前就下来了。
去了后勤科。
听说他签调令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宋志远坐在第一排,全程没说话,散会之后第一个走了。
赵叔坐在后排,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坐在台下,听完了整场大会。
结束后走出报告厅,外面阳光不错。
手机响了。
张主任发来一条消息:顾医生,您的人才公寓已经安排好了,钥匙在行政办。下周一直接来报到就行。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站在医院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城北第一人民医院。
这几个字镶在门头上,阳光照着,亮闪闪的。
我在这里待了七年。
被砸过钱,被停过职,被自己的徒弟捅过刀子。
也救过命。
很多条命。
我转过身。
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阳光落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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