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当天,别人赶考,我先报了警。
学校平台通知我,考点临时改到八十六公里外,原座位取消。
接线员催我立刻出发。
我只回了三个字:我不去。
半小时后,班主任在群里发了二十七条消息找我。
最后一条是:许铮,求你接电话,别让他们继续往下查。
【第一章】
短信弹出来时,我妈正在剥鸡蛋。
六点十二分。
厨房的抽油烟机卡着一截铁丝,转起来哒哒响。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碗里,手指还没松开,就看见我把准考证从文件袋里抽了出来。
怎么了?
我把屏幕推过去。
请考生许铮于八点前抵达临江市东浦实验学校参加考前核验,原考点座位已取消,逾期未到视为自愿放弃本次考试。
通知底下有红章。
发信账号也不是陌生号码。
启衡中学学生服务平台。
我这三年的缴费通知、体检安排、学籍核验,全从这里发。
我妈看不清小字,把手机拿远,又凑近。
不是在二中考吗?昨天咱们才去看过路。
我打开导航。
八十六公里。
预计用时三小时零七分。
我妈手里的蛋壳掉进粥里。
打车,咱们现在就打车。
她去够柜子上的零钱盒,袖口扫翻了盐罐。
白色颗粒撒了一桌。
我按住她的手。
先核实。
通知下方留着咨询电话。
接通后,女人问了我的姓名和考生号,键盘响了几下。
许铮是吧,你属于跨点调配批次,按通知去。
我的准考证显示二中。
以最新通知为准。
省考试服务平台没有变更。
那边更新有延迟。
我看了一眼通话录音的计时。
东浦实验学校今年是高考考点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一个学生,问这么多干什么?这是统一调配,别耽误考试。
我把碗往面前挪了挪。
我不去。
女人的声音立刻拔高。
你想清楚!缺考后果自己承担!
我挂断电话。
我妈攥着零钱盒,指节顶着发白。
小铮,万一是真的呢?
我打开昨天下午下载的准考证,又翻出省考试机构公开的咨询号码。
妈,真通知不会只催人上路,不肯让人查。
六点十八分,值班电话接通。
我逐项报了姓名、报名序号、原考点和考场号。
对方让我等候。
纸张翻动声传过来。
许铮,你的考点是市第二中学,考场不变。目前没有针对你的考点调整通知。
我问:有人要求我去东浦实验学校,还说原座位取消。我应该按哪一份执行?
以正式准考证和考试机构通知为准。不要去来源存疑的地点。你把相关通知保留,我们马上核查。
我又问了一次:我去二中,能正常参加考试吗?
能。请携带证件,按时到达。这个号码保持畅通。
我妈扶住桌沿,吐了一口气。
我把鸡蛋塞进嘴里,拨了报警电话。
有人借学校服务平台发布疑似虚假的高考调配通知,可能诱导考生错过考试。我保留了原始消息和录音。
接警员询问位置时,另一个电话顶了进来。
班主任,韩立。
我没有接。
先把报警信息说完,再给班级群发了一句话。
收到临时调配通知的同学,先独立联系考试机构核实,不要仅凭学校平台改变路线。
消息刚发出去,韩立就撤掉了我的群管理权限。
下一秒,他在群里点名。
许铮,立即删除不实言论,不要影响其他同学赶考。
我把值班电话的通话时间截了图。
老师,我已经核实过了。您这份通知,依据是哪一份文件?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年级第一排常坐的高承宇发了条语音。
许铮,考前还刷存在感?真考砸了,提前给自己找理由?
我点开,听完,保存。
我妈把文件袋塞进我的书包。
别跟他们吵,先考试。
我站起来,把备用准考证放进内侧夹层。
不吵。
我只让他们把依据拿出来。
六点四十二分,韩立开始在群里刷屏。
许铮,你在哪?
许铮,接电话。
许铮,先不要继续转发截图。
第二十七条消息,隔了整整一分钟才发出来。
求你接电话,别让他们继续往下查。
我看着那个求字,把书包拉链拉到底。
昨天,他可不是这个口气。
【第二章】
楼下的早餐铺刚开门。
我妈推着电动车出来,车把上还挂着卖菜用的塑料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我接了。
韩立上来就问:你给考试院打电话了?
打了。
还报警了?
报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高考。
那你还闹!
我把手机拿开一点,开了免提。
老师,我在去准考证指定考点的路上。到底是谁不让我考试?
电话里传来关门声。
韩立压低嗓门。
系统出了点问题,你何必把事情弄这么大?把群里的消息删了,学校会处理。
我问:一个系统问题,能自动填写我的姓名、考生号,还能安排接线员劝我去八十六公里外?
你先过来,我们当面解释。
去哪?
学校。
我九点考试,你让我先去学校?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妈把车停在路边,抹了一把额头。
韩老师,我们不耽误考试。有事,等孩子考完再说。
韩立立刻换了称呼。
许妈妈,您是明白人。学校培养他三年,一分钱学费没收,他现在这样做,让我们很难办。
我妈的手缩了缩。
我把电话接回来。
免学费是入学合同写明的条件,不是买我闭嘴的钱。
许铮!
昨天您也是这么叫我的。
他没接话。
我翻开聊天记录。
昨天下午四点,韩立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优秀毕业生宣传授权书。
附件有三页。
其中一页写着,我已足额领取启航助学专项三万元生活资助,对发放过程不存在异议。
我没签。
韩立把笔塞进我手里。
就是归档材料,所有资助生都签。
我把笔放回去。
我只拿过免学费资格,没拿过三万块。
你们家这条件,学校不收你学费,还不算资助?
这上面写的是现金生活补助,与学费减免分别核算。
高承宇当时就坐在沙发上。
他把篮球往地上一拍。
许铮,学校真要按正常标准收学费,你妈卖一年菜,够交一个学期吗?
韩立没拦他。
我抬头,看见办公室墙上的宣传海报。
海报里,我捧着市联考第一名的奖牌。
旁边印着六个字。
让寒门有出路。
我指了指海报。
拿我招生的时候,没说我不配问账。
高承宇把球抱起来,鞋底蹭过我的书包。
我舅给你机会,你别真把自己当祖宗。
他舅是启衡中学的校长,高启山。
韩立这才把那份附件收了回去。
许铮,签字的事先放放。明天按学校通知走,别自作主张。
现在,韩立在电话里否认。
昨天那份是草稿,有问题可以改。你不要把不相干的事情扯在一起。
我说:那就等核查结果。
你考虑过你母亲吗?她在学校食堂送菜的工作,还想不想做?
我妈猛地抬起头。
我把录音界面往前拖了一点,确认仍在计时。
韩老师,再说一遍。
电话挂了。
我妈低头拧车钥匙,第一次没拧进去。
再试,才插好。
她说:这份活不要了。
我看见她手背上裂开的口子。
昨天送菜,塑料筐边缘割的。
她总把手藏在围裙下面,说不碍事。
我握住她的手腕,给她贴上书包里剩下的创可贴。
活可以换。
账不能白吞。
七点零五分,我们到二中门口。
警戒线外已经聚了不少考生。
韩立比我们先到。
他看见我,几步迎上来,伸手就抓我的文件袋。
给我,学校统一核验证件。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这个程序。
他手停在半空,随即指向旁边的学校带队点。
你现在是重点核验对象,跟我过去。
我没有动。
因为他的手里,还捏着另一个人的身份证。
身份证照片上,是我们班的陈序。
【第三章】
陈序住校。
父亲腿有旧伤,母亲在外地做保洁。
他高三一整年没买过新鞋,校服裤脚磨出了线。
昨天下午,他还跟我约好,考完去吃一碗加肉的面。
我盯住韩立手里的证件。
陈序在哪?
韩立把身份证往掌心里一扣。
管好你自己。
他是不是也收到调配通知了?
学校安排车辆送考,你操什么心?
我拿出手机拨陈序电话。
关机。
我又拨住校生杜衡的电话。
也关机。
韩立往前一步,手掌盖住我的手机。
考前统一保管手机,学校规定。别在门口大呼小叫。
我扯开他的手,转身朝旁边执勤的民警走。
韩立追上来,抓住我的书包带。
你还没完了?
肩膀被勒得一紧。
拉链上的铁片擦过手背,划出一道白痕。
我没跟他争,直接抬高声音。
警察同志,这位老师扣着其他考生的身份证,我联系不上人。他还在阻止我核实去向。
周围几个家长转头。
韩立松开手,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是在带队,学生情绪不稳定。
民警走过来。
证件是谁的?
学校统一保管。
学生在哪里?
车上。
哪辆车?到哪了?
韩立摸出手机,拇指划了两次,没拨出去。
我把早上的通知给民警看,又出示接警记录。
民警让同事联系考务人员,自己盯着韩立。
现在打给司机,开免提。
韩立想往旁边走,又被叫住。
就在这里打。
电话接通。
司机先问:韩老师,到底走不走?前面堵死了,孩子都在问怎么还没到。
民警问:车上多少人?
十二个。
学生证件齐不齐?
不是说韩老师带过去吗?
韩立扑过去按屏幕。
民警挡住他的手。
让他说完。
司机报出位置。
城东物流园,距离二中三十一公里。
我妈吸了一口气。
旁边一个送考的父亲立刻打开地图。
七点二十了,从那边回来,得抓紧。
韩立额头渗出汗。
通知可能发错了,车先回来就是,你们别影响考生情绪。
民警问: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让车回来?
韩立的嘴动了动。
我盯着他,不再等解释。
让陈序接电话。
司机喊了几声。
陈序的声音传过来,发紧。
许铮?你在哪?老师说你已经到新考点了。
我在二中。我的准考证没变,你的也要核实。先听现场警察和考试机构安排。
我们手机都收了,刚才有人想下车,随车的赵老师不让。
民警接过电话,报了身份,要求车辆就近安全停靠,等交警明确返回路线。
我问陈序:你们十二个人,都是谁?
他一个个报名字。
报到第六个,我的牙齿咬住了舌尖。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我打开昨天拍下的那份资助附件。
名单完全重合。
除了我。
我不住校,所以没有上那辆车。
陈序在电话里问:为什么就咱们这些人换考场?
韩立伸手来拿手机。
我侧身避开。
因为我们都是启航专项的资助生。
门口忽然静了一截。
韩立扯着嘴角。
巧合,分组管理而已。
我点开陈序昨天发来的照片。
他偷偷拍了自己签下的材料,问我里面的三万元是不是可以去领。
照片角落里,还有压在附件下方的另一张表。
当时我们都在看钱。
现在,我把那一角放大。
考生异常情况预报登记。
拟缺考人员。
第一行,许铮。
第二行,陈序。
登记日期,是昨天。
我把屏幕举到韩立眼前。
今天才临时调配。
你们昨天,怎么就知道我们会缺考?
【第四章】
七点三十二分,二中考务负责人出来了。
她姓陶,胸前挂着工作证。
我把准考证递过去。
她核对后,先把我拉到一边。
你的考场正常。八点二十开始按现场流程入场,你先在这边等候,不要再离开考点。
我指了指韩立。
另外十二个人的证件在他那里。
民警要求韩立打开手里的公文包。
里面不只一张身份证。
十二个透明证件袋,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每个袋子上,都贴着姓名。
周围有人骂了一声。
韩立立刻解释:怕学生丢失,学校都是统一保管,到点再发。
陶老师看了一眼时间。
人车分离,证件还在另一处,你们怎么组织的送考?
韩立不回答,手机贴在耳边。
舅……高校长,你赶紧过来。
我第一次听见他喊错称呼。
高启山不是他亲舅。
只是跟高承宇叫惯了。
七点四十分,黑色商务车停在街口。
高启山下来,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
他先跟工作人员握手。
辛苦,实在辛苦,学校这边管理出了疏漏,我们全力配合。
没人接他伸出的手。
陶老师指向韩立手里的证件。
先把学生送回来,再谈疏漏。
高启山转头看我。
许铮,过来。
我站着没动。
他往前走,伸手压住我的肩。
先把网上那些东西撤掉。有什么委屈,考完我亲自给你解决。
我把他的手拿开。
车上的十二个人,算不算委屈?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手机。
不要被个别错误带偏。学校今天全部力量都在保考。
我问:提前填好的拟缺考名单,也是保考?
高启山的眼睛落在我的屏幕上。
只停了一瞬,他就转向韩立。
谁让你乱填表的!
韩立的下巴抖了一下。
校长,那是办公室发的模板,我……
现在先解决问题!
高启山截断他,转回来。
许铮,你母亲还欠学校食堂一笔履约押金。学校本来考虑困难,暂时没追。你现在这么不配合,后续我们只能按合同走。
我妈往前一步。
两千块押金,我交过,有收据。
高启山没看她。
我问的是你儿子。
我把手机翻过来,录音计时正在走。
您要问什么,继续。
他盯着屏幕,手指慢慢蜷起来。
一旁的民警站到我们中间。
现在不要谈与考试无关的事。相关情况之后依法核实。
八点零八分,交警回电。
车辆已经返回城区,正在按疏导路线往二中过来。
陶老师逐个核对十二名学生的报考信息,确认都在本考点。
高启山退到车旁打电话。
韩立贴着他站。
我听见高启山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把那条通知下掉,别再让人截。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见了我。
我没有阻止。
手机里存着完整页面录屏,消息原文、发信账号、点击路径,都在。
我还把原始链接提交给了接警人员。
八点二十,考生开始排队入场。
我妈把水递给我。
别再看手机了,剩下的妈守着。
她说话时,嘴唇仍在抖。
我把手机关机,放进她的包里。
韩立突然拦了一步。
许铮,老师也是为你好。你现在进去,什么都别想。
我看着他。
您最好也记住这句话。
先让我考。
考完,一件一件说。
八点四十六分,陈序跑进二中校门。
我在安检等候区看见他。
他的校服贴着背,裤脚沾着泥。
后面跟着另外十一个人。
陶老师把证件逐一交还,安排他们完成检查。
陈序经过我身边时,张了张嘴。
我冲他抬起右手。
回头吃面。
他攥住准考证,用力点头。
预备铃响了。
我进了考场。
那张所谓已经取消的座位,干干净净,摆着我的考生信息。
【第五章】
十一点半,交卷铃响。
我把笔扣好,起身时,才发现手背那道擦伤碰着桌沿会疼。
走出校门,我妈站在树下,手里提着保温桶。
她先问:考得怎么样?
能写的都写了。
那就好,先吃饭。
她把手机往包底塞。
我伸手。
给我。
吃完再看。
妈。
她把包带攥紧,过了几秒,才递过来。
班级群已经炸了。
学校发了一份情况说明。
内容很短。
个别学生误读考前服务测试信息,擅自传播,造成社会误解。学校已妥善协调,不存在考点调整及考生受损情况。
下面有人发了我去年在办公室的照片。
我站着,高启山坐着。
配文是:拿了学校三年资助,临考反咬一口。
高承宇还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只有我昨天那句:账目说不清,我不会签。
前后都剪掉了。
他在群里补了一句。
高考之前逼学校给钱,没给,就闹。
我妈把饭盒盖扣得砰一声响。
他怎么能这么说!
旁边两位家长看过来,又低头看手机。
有人认出了我。
就是那个报警的学生?
不是说学校故意不让他考试?怎么人不是好好的?
我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饭有点凉,米粒卡在嗓子眼。
我喝了水,拨通负责联系我的民警电话。
对方先问:上午考试顺利吗?
顺利。学校正在公开指责我造谣,我能否说明已经报警核查?
你可以陈述自己经历过的事实,保留原始证据,不要公开其他考生个人信息。学校平台的后台记录,我们正在联系相关单位核实。
我道了谢,没有跟群里的人吵。
只发了三样东西。
第一,隐去个人号码的原通知。
第二,考试机构确认原考场有效的通话时间记录。
第三,上午在二中门口完成的信息登记回执。
我打了一段话。
本人已按正式准考证参加上午考试。所谓测试信息要求我前往非本人考点,接线人员明确催促执行。相关证据已提交核查。对于索财指控,请学校提供完整视频和付款依据。
高承宇马上回复。
有本事你别再拿学校一分钱。
我回他。
先把你们说我拿过的钱,拿出凭证。
群里停了。
一分钟后,韩立开启全员禁言。
陈序这时找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先给我妈一瓶,再坐到我旁边。
车上那个赵老师一直说,谁下车,谁就是违反送考纪律。
我问:你们有谁拍下了?
他摇头。
手机都没了。
别急,车有定位,司机有行程,路上也有监控。
陈序拧着瓶盖,拧了半天没拧开。
我帮他拧松。
他说:昨天那张钱的确认表,我签了。
我看着他。
韩老师说,不签影响档案。还说你已经签了,就差我。
你收到钱了吗?
没有。
那就照实说。
可上面有我的签名。
我把水递回去。
签名是真的,不代表他们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钱从哪来,进了哪个账户,不会只剩你一支笔。
陈序把瓶子攥得咔咔响。
下午我还能考好吗?
我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一个半小时。
吃饭,闭眼,进场。
他低下头,开始往嘴里塞面包。
下午考试前,高承宇从我们身边经过。
他停下来,看着陈序。
有些人命好,出了事,总有人替他兜。你跟着乱站队,想清楚后面谁给你交大学学费。
陈序的面包停在嘴边。
我站起来。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有人记得。
高承宇往后退了半步,又把下巴抬起来。
你也就会录音。
够用了。
他转身走了,鞋跟磕在台阶上。
陈序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包装袋。
许铮,我还知道一件事。
昨天签字,不止为了三万块。
他们还给我们每个人准备了一封信。
自愿放弃资助申诉声明。
【第六章】
后面的考试,我没再碰班级群。
我妈守着手机。
每次出考场,她都先把水递过来,只说三个字。
先吃饭。
最后一科结束,我走出校门,陈序就在路灯下等我。
他没提对答案。
第一句话是:去做笔录吧。
我妈把两个文件袋交给我们。
里面有准考证复印件、通知截图、我从家里出发的时间记录。
她还多放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她一笔一画抄出来的食堂送菜结算单。
怎么把这个也拿来了?
他们今天通知我,不用再送菜。上个月的货款也没结。
多少钱?
四千八百六十。
我把纸放回去。
一起留着。
接待我们的民警姓罗。
他没有先问学校好不好,也没问我成绩怎么样。
他把录音设备打开。
从你第一次收到那份资助确认材料开始说,尽量准确到时间。记不清的就说记不清。
我按顺序说。
陈序在另一间屋子接受询问。
我妈坐在门外,保温桶放在脚边。
录完之后,罗警官指了指我的手机。
原始信息不要删。后续还可能需要进一步提取核验。学校所称的测试通知,目前存在多处需要解释的地方。
我问:能查到是谁发的吗?
已经要求平台运营方保全相关记录,后续依法调取。现在不方便向你透露未经核实的信息。
我点头。
走出接待室,手机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周敏,启航助学专项捐助联系人。
附言:请核实你本人是否收到三万元生活资助。
我没直接通过。
先找到当年入学材料上的捐助机构电话,拨过去确认。
接线人员转接后,周敏报出我的入学年份、受助批次和材料编号。
她说:你们学校上午的情况,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我们需要逐一联系受助学生。
我问:学校报给你们的,是我拿到了钱?
材料显示,三年每年一万元,均已现金签领。
我停在楼梯口。
现金?
是。
我从来没签过现金领款单。
电话那头传来翻页声。
其中两年是监护人代领。你母亲叫赵秀兰,对吗?
我转头看我妈。
她站在台阶下,手腕上还挂着菜市场的塑料秤钩。
周女士,我母亲写名字,有个固定习惯。秀字下面那一笔,她总写反。
周敏停了停。
你方便跟她一起来吗?我们会出示与你本人有关的材料。涉及其他学生的内容,不会交给你。
我说:可以,但我也会把这件事补充到报案材料里。
应该的。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捐助机构的办公室。
周敏把三份复印件推到桌上。
第一份,是我的签名。
第二份和第三份,是我妈的名字。
字迹端正,三个字大小完全一致。
我妈拿起来,食指在纸边来回摩擦。
我不会这么写。
周敏给她一张空白纸。
阿姨,麻烦您按平时习惯写一次。
我妈拿起笔,先擦了擦手。
赵字写完,她看了一眼我,又低头写后面两个字。
两个名字并排摆着。
没有一个字能对上。
周敏把纸收进文件夹。
签名是否伪造,需要专业核验。但我们已经发现,学校提交的收款材料与部分学生陈述不一致。
我问:一共多少人?
目前先核实你们这一届,十三人。
为什么学校只让十二个人上车?
因为我住在校外。
我的手机,是他们唯一没收走的那一部。
周敏又拿出一张银行回单。
捐助款没有打到学校账户。
按学校申请,打给了一家提供学生资助管理服务的公司。
衡远教育咨询。
我盯着公司名称。
通知里那条咨询热线,接通时的语音提示,报的就是这家公司。
【第七章】
周敏没有把公司账户明细交给我。
她只让我确认自己的材料,签下事实陈述。
随后,她当着我们的面拨了学校电话。
高启山接得很快。
周主任,考试期间的事都是误会,我们正准备向贵方正式汇报。
周敏说:许铮及其监护人现在在我这里。他们否认领取三万元生活补助。请你们提供现金提取、保管、发放的完整原始凭证。
电话里静了几秒。
部分款项用于学生住宿及生活服务,不一定都直接发现金。
协议明确约定,不得抵扣学校费用。你们报的是现金签领。
这可能是经办人填写不规范。
请不要再用可能回答。我们今天会发正式核查函。
高启山的声音沉下来。
周主任,学校正在筹备下一轮招生。未经核实的信息,会影响很多孩子。
周敏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份签名。
所以,更需要核实。
她挂断电话。
我妈把手缩回膝盖上。
会不会拖累你们?
周敏合上文件夹。
阿姨,这笔钱本来就是给孩子吃饭、买书的。我们要问它去了哪,不是替谁添麻烦。
下午,韩立找上门。
他没穿学校发的衬衫,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我妈没让他进屋。
东西拿回去。
韩立把箱子放在门槛外。
许妈妈,大家都要生活,没必要把路走死。
我站到门口。
您来谈哪条路?去东浦实验学校那条?
他的脸僵了。
那件事,我也被蒙在鼓里。
您昨天预先填缺考表,今天替我们保管证件,也是被蒙在鼓里?
上面有安排,我一个班主任能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在鞋柜上。
现在可以说清楚,谁安排的。
韩立盯着手机,嘴唇绷紧。
许铮,老师承认,当时讲话不好听。但你把我逼没工作,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妈往前挪了一步。
你拿我的送菜工作逼孩子时,问过他有什么好处吗?
韩立看着她,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学校愿意补发三万元,再另外给你五万元升学奖励。你签一份说明,说考点信息是沟通误差,资助问题已经妥善解决。
我没接。
八万块,买我说没发生过?
不是买,是解决。
那十二个人呢?
会分别谈。
我拿起那张纸,翻到最后。
不得继续投诉、不得向捐助方提供不利陈述、不得配合无关第三方调查。
我把纸放回他怀里。
这不是解决。
这是教我换一种签法。
韩立的呼吸变重。
你不要太贪!三年免学费,再给八万,你还想怎么样?
我妈直接把牛奶推出门槛。
我们要自己的钱。
不是封嘴的钱。
楼道里有人开门。
韩立抱起牛奶,往楼下走了两级,又回头。
高考分还没出。填志愿、档案、评价,哪个不要经过学校?
我拿起手机。
罗警官,他现在在我家门口,以后续升学手续威胁我停止提供材料。我保留了录音。
韩立的脚停住。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抱着箱子下楼。
门关上,我妈的腿一软,扶住了墙。
我赶紧托住她。
她按着胸口说:他说档案,我还是怕。
我拿出纸笔,写下三个电话。
考试机构,教育主管部门,资助机构。
我们一个个核实。
谁有权办,谁没权扣,让他们说清楚。
第二天,主管部门工作人员明确答复,学校不得因投诉影响考生依法办理升学手续,相关材料将纳入督办。
我把工单编号写在纸上。
我妈把那张纸压进玻璃板底下。
当天傍晚,陈序给我打来电话。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许铮,我爸收了他们两万块。
【第八章】
我赶到陈序家时,他父亲坐在门边,拐杖横在膝上。
两沓钱放在桌面。
旁边还有一份协议。
陈序站着,眼睛盯住地砖。
他父亲先开口。
钱是我拿的。家里欠着药费,开学又要交钱。我不是不知道他们做得缺德。
我把凳子搬过来坐下。
叔叔,协议我能看看吗?
他往前推。
协议写着,学校已经足额履行全部资助义务,学生及家长确认此前投诉内容存在误解。
我问:他们说过剩下一万去哪了吗?
说抵住宿费。
捐助协议不允许抵。
陈父把拐杖往墙上一靠。
许铮,你成绩好,有本事。我们家不一样。
陈序抬起头。
爸。
你先别说话!
他父亲拍了一下桌子,钱边缘颤了颤。
你妈昨天问我,孩子上大学的路费在哪。我怎么回?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没去碰那两沓钱。
我把捐助机构的联系电话写下来,又翻出一份核查安排。
叔叔,属于陈序的钱,核实后应该发给他。学校不能用本该给的钱,换他否认没发生过的事。
他父亲看了一眼号码。
他们真会给?
我不能替别人保证时间。但我能陪您打电话问。
陈父盯着那张纸,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想拿手机,又把手收回来。
陈序蹲在他面前。
爸,我在车上问过赵老师,还来不来得及。
他说,再多问一句,就让我滚下车自己走。
陈父的手停住。
我连身份证都没有。
陈序抬起头,眼白里有血丝。
我那时候就在想,回家怎么跟你说。
你从三楼背水泥,摔坏了腿。我考不了,不是少一次考试。
是我没法告诉你,这三年算什么。
陈父的嘴唇颤了一下。
他看向桌上的钱,忽然把协议推远。
打。
他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现在打。
周敏接通后,听完情况,说明了正在推进的核查与补发程序,也提醒家长保留收款和沟通过程,不要自行销毁协议。
陈父开了免提,问得很细。
这两万是不是得退?怎么留证?剩下的会不会影响?
周敏逐项回答,让他先把情况书面提交,不要在没有凭据的情况下私下交回现金。
电话结束,陈父扶着桌子站起来。
我去把话说清楚。
陈序赶紧递拐杖。
父亲接过去,却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刚才是爸急了。
陈序低着头,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我们出门时,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许铮,我是送考车司机。有一段车载录像,我不知道交给谁。
我没有让他发给我。
我把罗警官的工作联系方式回过去,又打电话说明情况。
当天夜里,司机联系上警方,提交了原始存储设备。
第二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只说自己已经配合完。
我问:您怎么想到联系我?
他说:那天早上,我问过随车老师,怎么孩子准考证都写二中,我们还往东走。
他说临时调配,叫我别管。
后来警察来核实,我才知道出事了。
他喘了一口气。
他们又让我说,是我认错路。
我握紧手机。
您同意了吗?
我跑了十八年车,认不认识路,记录里有。我可以丢这单生意,不能背这个锅。
几天后,我再次被通知补充情况。
罗警官问我,是否见过高启山办公室的另一名工作人员。
我按照片辨认后,确认那个人曾给我送过资助材料。
询问结束时,我听见隔壁传来韩立的声音。
不是我选的人!名单一开始就有!
门很快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没往那边看。
手机屏幕亮了。
高承宇发来一句话。
你毁了我舅,自己也别想好过。
我截图保存,转交。
没有回复。
【第九章】
出分那天,我妈凌晨四点就醒了。
她把地拖了一遍,又把我准考证上的号码抄了一遍。
八点一到,查询页面卡住。
她站在我身后,连呼吸都压着。
我刷新了两次。
七百零三分。
我妈没说话。
她伸出手,指着屏幕上的总分,指尖抖得停不住。
这个,是总分?
是。
没有看错别人的?
我把姓名栏往上滑。
许铮。
她的手落在我肩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锅里还煮着粥。
她转身要去关火,走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蹲了下去。
我跟过去,她把脸埋进围裙里。
妈,粥要溢了。
关了,关了就行。
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
我关掉火,蹲在她旁边。
她抬头的时候,围裙上湿了一片。
这回,他们扣不住你了吧?
扣不住。
陈序的电话紧跟着打来。
六百四十七。
他只报了分数,电话那头就换成他父亲。
许铮,来吃饭。你跟你妈都来。面,肉多放。
我答应了。
还没出门,学校的推文已经发出来。
启衡中学再创佳绩,寒门学子许铮勇夺高分。
配图还是我站在高启山身边领奖的照片。
文末写着,学校将为优秀毕业生举办庆功暨奖学金发放仪式。
三十万元最高分奖学金。
高一入学那天,学校招生简章就印着这项承诺。
适用条件写得清楚:本校应届毕业生,高考成绩达到规定标准,且为本届最高分者。
没有额外的宣传义务。
高启山给我打来电话。
许铮,学校说到做到,三十万已经准备好了。
我问:需要签什么?
正常领奖手续。
把电子版发来。
电话里停了片刻。
你这孩子,怎么现在什么都要留一份?
怕记错。
文件很快发来。
领奖回执只有一页。
另外附了三页声明。
其中一条,是确认学校在本人高考期间已充分履行组织保障责任,不存在故意干扰行为。
我把附件转交给负责相关事项的工作人员,又联系了为受助学生提供法律帮助的孟律师。
他看完只说了一句。
奖励条件不能临时改成要求你作虚假确认。
庆功仪式那天,我去了。
不是一个人。
我妈、陈序父子、几名资助生家长都在。
孟律师陪着我们,包里放着入学协议、奖学金细则和催告材料。
礼堂外,宣传板已经摆好。
高承宇的照片印在优秀毕业生一栏。
我的照片比他的还大。
我站在门口,把自己的那张宣传授权撤回通知交给工作人员。
请停止新增使用。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向里面。
高启山走出来,笑容挂在脸上。
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谈?
我把那三页附件铺在签到桌上。
可以私下谈钱。
不能私下改事实。
周围家长围过来。
高启山伸手想收纸,孟律师先按住了边角。
高校长,这是发给许铮本人的领奖材料。奖学金与其他争议需要分别处理,请不要附加不合理条件。
高启山看清律师证,嘴角沉了下去。
你们这是来破坏学校活动的?
陈父拄着拐杖走上前。
你们把我儿子拉到物流园,叫不叫破坏?
那是路线执行偏差!
我问:预先填好的缺考名单,也是司机填的?
礼堂门口的交谈声断了。
高启山抬手指我。
许铮,你别得寸进尺!学校把你培养到今天,你现在连最基本的感恩都没有?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三万元签领单的复印件。
这上面是我的名字。
钱不在我手里。
感恩,也得先找到恩在哪。
他盯住复印件,喉结动了一下。
财务经办的问题,还在核实,你凭什么往学校头上扣!
我没替调查下结论。
我只问,你凭什么让我们签收没收到的钱?
高承宇从礼堂里冲出来。
你够了没有!你不就是觉得自己考得高,谁都得让着你!
他伸手来推我。
孟律师侧身挡住,旁边工作人员拉住他的胳膊。
我看向他。
如果我只考了三百分,你们就可以把我送错地方?
高承宇的手停在半空。
后排有位家长把手里的招生资料放回桌上。
又一位家长把孩子拉到身边。
高启山看见了,立刻转身去拦。
大家不要听一面之词,学校教学没有问题,今天只是个别学生的经济纠纷。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高校长,不只是经济纠纷。
周敏到了。
她身后还有捐助机构的工作人员。
她没有拿话筒,也没有站上舞台。
只把一份盖章函件递过去。
专项资助项目暂停与衡远公司的后续合作。已确认未发放给学生的部分,将按核验程序直接处理。相关材料已经依法提交。
高启山没接。
周敏把函件放在签到桌上。
今天我来,是告知受助学生办理手续,不是参加庆功。
礼堂里原本播放的音乐停了。
高启山摸出手机,连续拨了两次。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他刚说出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肉就绷住了。
我听不见电话内容。
只看见他转身抓住韩立的衣领。
你到底交了什么!
韩立被拽得向前一步,眼镜滑到鼻尖。
你让我扛,我凭什么全扛!
高启山的手松了。
韩立推正眼镜,嗓子已经哑了。
你说让他们缺考,学校先发说明,说他们索要额外资助,威胁放弃考试。以后他们再查钱,就是报复学校。
现在平台有记录,车上有录像,谁还能说不清!
工作人员上来把两人隔开。
我妈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掌心全是汗。
高启山转头看我,嘴唇张开,半晌没挤出声。
门外,罗警官和同事出示证件。
高启山,关于涉嫌诈骗及相关违法行为,需要你配合进一步调查,请跟我们走。
高启山往后退,椅腿刮过地砖。
他伸手扶桌,没扶住,膝盖磕在椅子边,整个人坐了下去。
高承宇扑过去。
舅!你说句话!
高启山盯着我。
许铮,钱可以谈,学校也可以公开道歉。你让他们先别……
罗警官打断他。
调查依法进行,不由学生决定。
我把自己的那张签领单收回文件袋。
高启山的视线跟着那张纸移动。
他忽然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我没让他们真考不了,我还留了司机电话,我没想……
韩立站在一旁,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我早上就该让车回来。
礼堂中央,那块三十万元的领奖牌还架着。
我没有走过去合影。
孟律师把正式催告函放在桌上。
该履行的承诺,继续履行。
该调查的事,继续调查。
【第十章】
我没有在庆功仪式后等来一个电话,就把所有钱拿回。
学校先回复,奖学金需经内部审批。
孟律师发函,逐项列出招生简章、入学协议和达成条件的证明。
对方又说,颁奖活动被打断,流程尚未完成。
我把领奖附件再打印一遍,递给律师。
流程不能一直绕到让我闭嘴那一步。
他点头。
那就按程序走。
起诉材料递进去后,学校的新负责人约了调解。
会议室里,对方把三十万元支付安排推过来,最后问了一句。
能不能同时出一份共同声明,表示双方误会已经消除?
我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回他面前。
没有误会。
只有该给的钱,还没给。
他看向孟律师。
孟律师合上笔帽。
今天只谈奖学金,不替其他事项作结论。
最后签下来的文件,没有附加声明。
到账那天,我妈对着银行短信算了三遍。
她没去买新衣服。
先把欠亲戚的几笔钱列出来,又去菜市场把那台总卡纸的旧秤换了。
三万元生活补助,按核验后的安排另行补发。
陈序也拿到了自己应得的款项。
他父亲把之前收到的两万元情况完整登记,配合核对,没有再签学校递来的任何新声明。
我妈被拖欠的货款,经过对账和催收,终于结清。
她收到钱,第一件事是把送菜单装进文件夹。
以后每一笔都留着。
她说这话时,腰背挺得比以前直。
录取结果出来,我和陈序去了不同的学校。
我们在面馆见了一面。
老板端上来两碗面,肉铺得看不见汤。
陈父坐在旁边,拿纸巾擦了擦筷子。
这顿,说好我请。
陈序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问我:你会不会后悔,当时不拿他们八万块?
我夹起一块牛肉。
你会后悔没签那份声明吗?
他摇头。
那就吃。
开学前,学校关于考务组织和资助管理的问题有了阶段处理结果。
我没有靠群里转述确认。
负责接待投诉的工作人员给我们逐项说明。
涉事人员停止承担相应工作,学校接受专项整改;教师执业问题按调查和法定程序处理;涉嫌犯罪部分,已移交继续办理。
我问:其他没有参与的老师和学生呢?
正常教学和在校学生权益会有安排,不会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就让学生失学。
我点头。
那天回家,路过启衡中学的招生点。
印着我照片的展板不见了。
门口新贴了一张资助公开栏。
我站在玻璃外,把自己的姓名从旧海报留下的胶痕里找了一遍。
没有了。
我转身走开。
再见到高启山,是后来参加案件审理的时候。
进门前,孟律师提醒我,按实际经历回答,记不清的不要猜。
我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坐进等候区。
走廊里,高承宇的母亲拦住我妈。
她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开口就掉眼泪。
秀兰,都是当妈的,你也体谅体谅。家里现在乱了,承宇连门都不想出。你们写个谅解,好不好?
我妈站住。
对方赶紧伸手去拉她。
你家孩子有出息了,钱也拿到了。给别人留条路。
我妈抽回手。
六月七号早上,我拿着零钱盒,准备花钱送孩子去八十多公里外。
她说得很慢。
他要是没打那个电话,今天你会来给他留路吗?
女人张着嘴,纸巾捏成了一团。
我妈绕过她,走到我身边。
走吧。
她没有再回头。
庭上,相关证据被一项项核对。
借学校服务平台发布的通知,使用了伪造的考试管理部门印章图样。
平台账号归学校使用,不等于通知具有考试机构效力。
接听咨询电话的人员,按事先交代的口径,催促名单上的学生前往错误地点。
所谓测试,没有测试方案,没有参与告知,发送对象却与那批未完成资助确认的学生相吻合。
衡远公司的相关账户、发放凭证与学生实际收款情况被放在一起查验。
不止我们这一届。
那些材料里,有已经离校的学生,有不识字的监护人,还有早已更换的联系方式。
高启山起初坚持,是下属经办失误。
一份聊天记录出示后,他改口说,自己只想让我们停止无理投诉。
公诉人问他:为什么预先准备缺考情况说明?
他低头看桌面。
为什么要求学生签署未收到款项的领款确认?
他把双手挪到膝上。
为什么在得知学生核实考点后,先要求撤回消息,而不是立即纠正所有人的行程?
他抬起头,看了旁听席一眼。
我坐在那里,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他又低了下去。
韩立作陈述时,多次拿纸擦额头。
他承认,自己担心经办的资助材料被查,也担心失去职位,所以配合预填缺考名单、保管证件,并阻止学生自行核实。
法官问:考生询问时,你有过纠正的机会吗?
有。
不止一次?
韩立的嘴唇贴在一起,过了几秒才出声。
不止一次。
轮到我陈述时,我没有讲自己有多难。
我只把时间说清楚。
六点十二分收到通知。
六点十八分联系公开咨询电话。
七点零五分到二中。
八点四十六分,陈序他们返回。
每一个时间,都有对应的记录。
最后,我说:我们都按时参加了考试,是因为错误通知被及时识破并得到处置,不代表那份通知没有造成危险,也不代表他们可以把事情改成我们误读。
高启山的头压得更低。
等到依法宣判,他需要承担的,不再只是一场没办成的庆功宴。
判决对挪用资助链条中的犯罪事实、相关涉案金额及各人的责任作了区分,对违法所得依法追缴处理。
我坐在旁听席上,听完自己的名字,也听完其他受助学生的名字。
没有鼓掌。
离开时,韩立隔着人群喊了我一声。
许铮。
我停了一下。
他扶着椅背,眼镜歪在鼻梁上。
老师对不起你。
我看向他。
你欠的,不止我一个。
他说不出话,慢慢坐了回去。
走出法院,我妈从包里拿出一瓶水。
瓶盖已经拧松。
她递给我,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番茄炒蛋。
多放蛋?
多放。
回到家,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进文件夹。
最底下,是那张被我带进考场的准考证。
右下角有一道折痕。
我用手掌压平,把它从其他材料里单独取出来。
我妈正在厨房切番茄,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她探头问:这个还留吗?
留。
我拉开书桌抽屉,把准考证放进去。
那张座位,从来没有被取消。
也不是谁赏给我的。
我关上抽屉,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盛着鸡蛋的碗。
这次,我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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