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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7:44

我爸因烧秸秆被罚五百,举报他的大学生,转头替我家接了两万多元的运蔗生意。

钱进了他的口袋,油钱却该我家出。

奶奶打来催车电话,我爸只回了一句:今年找别人。

当天,十八户人堵住了我家门。

第一章

我爸把罚款收据压在饭碗底下,端起汤,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

我妈站在灶台边,手里的锅铲半天没落下。

十二年啊。他奶奶的甘蔗,我家拉了十二年,没要过一分油钱。

我爸放下碗。

烧了就是烧了,罚得没错。

我刚从车队回来,裤腿上全是泥。听见这句话,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拿起那张收据。

五百块。

地块、时间、处理依据,都写得清楚。

前天我爸清地,把田边归拢的一小堆干蔗叶点了。火没烧出去,烟却飘过了村道。隔壁罗承志拍下视频,提交了举报。

工作人员来时,我爸没争,灭火,接受处理,交了钱。

他做错的事,到这里就该认。

可我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才知道,她哭的不是这五百块。

村群里,罗承志刚发了三段语音。

我读大学不是白读的。有些人仗着年纪大,在村里横惯了,真以为开几辆破货车,就没人治得了?

别跟我说什么邻里人情。人情大不过法律。

我奶奶那些甘蔗,他以前愿意拉,那是他自己的事,别拿出来绑架我。

最后一段后面,跟了张罚款收据的照片。

我爸的名字没遮。

我看了眼饭碗底下的纸。

照片哪来的?

我爸把碗挪开。

处理那会儿,他站旁边拍的。

我妈伸手想把手机拿回来,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别跟他吵。他现在一张嘴就是大学里学的,张口闭口说我们没文化。

我点开群,打了一行字。

烧秸秆不对,罚款已交。运输是另一回事。从今天起,我家不再承接罗家免费运蔗,也没授权任何人替我家接单。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爸抬眼看我。

我说:错归错,车归车。没有哪条规定,说挨了罚,还得替别人烧油。

锅铲终于落进锅里。

当的一声。

我妈抹了把眼睛,把灶上的火关了。

那天午后,赵桂芬打来电话。

她是罗承志的奶奶,住我家隔壁。院墙挨着院墙,谁家锅里炒蒜,另一家都闻得到。

电话开着免提。

老周啊,今年还麻烦你。明天早点来,甘蔗已经砍下来了。承志说,你那辆大车也开回来,一次多装点。

我爸手里攥着一颗蒜,停了五秒。

婶子,今年找别人吧。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片刻,她拔高嗓门。

你说啥?

今年不拉。

就因为承志举报你?你自己烧的,难道还怨孩子?

我爸把蒜放在桌上。

罚我认。车我不出。

你把话说清楚!咱两家这么多年,我有求过你什么吗?不就顺路拉点甘蔗?

我拿过手机。

从你家蔗地到糖厂,来回四十八公里。装车要等,过磅要排,回来还得洗底盘。你说的顺路,是我爸一年替你跑十几趟。

长辈说话,有你什么事?

三辆车都在我名下,油卡也是我充的。你要用车,就有我的事。

赵桂芬呼吸粗了。

你爸以前可没这么算计。

我看着我爸裂开的指甲。

所以从今年开始算。

我挂了电话。

隔着院墙,很快传来盆子砸地的声音。

我爸没动。

他把剥好的蒜推给我妈,拿起那张罚款收据,对折,放进存证件的铁盒。

我问他:后悔了?

他扣上盒盖。

后悔那天点了火。

至于车,他没再提。

下午四点,罗承志站到了我家门口。

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爸。

周叔,你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第二章

我爸坐在门槛上,给车上的绑带换扣。

罗承志把手机往前送了送。

叔叔阿姨们看看,我依法举报焚烧秸秆,现在举报人家里遭到报复。几十吨甘蔗砍在地里,他故意不拉。

我伸手挡住镜头。

这里是我家院子,出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鞋还踩在门槛上。

怎么,怕曝光?

你先告诉看的人,你付了多少运费。

这是运费的事吗?这是打击报复。

我指了指他的手机。

那你报。该找谁找谁。顺便问问,不给邻居免费开车,违反了哪条规定。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突然把镜头转向我爸。

周叔,你是承认自己小心眼了?我奶奶七十三岁,她砍下来的蔗烂了,你睡得着?

我爸把扣子扣进绑带。

咔哒。

你奶奶有孙子,有儿子。你先问他们。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罗承志回头看,两个路过的邻居正站在对面水泥台上。

他把手机放低。

周向川,你别把事做绝。我回来也是帮村里做事,今年好些人都指着你家的车。

我看着他。

谁指着?

他没答,转身走了。

过了不到一小时,他剪好的视频进了村群。

前半段是我爸焚烧蔗叶,后半段是我挡镜头,中间配着一行字。

举报后,老人遭运输户卡脖子。

我爸承认错误的话没了。

我问运费的话,也没了。

最先打电话来的是村里的老会计董叔。

向川,先别闹。老太太的蔗都砍了,你不拉,她怎么办?

董叔,你家不是有拖拉机?

那小车,哪能拉那么多。

一趟不够就两趟。我把她电话给你,你们谈。

电话停了两秒。

我这腰不行,装不了车。

我爸去年腰扭伤,还给她拉了三天。

董叔咳了一声。

我就是劝劝。

我知道。谁来劝,我就请谁帮忙。总不能好话你们说,柴油我家烧。

他没再打来。

我妈却坐不住。

她把手机翻来覆去,屏幕亮了又暗。

群里有人说我家有钱了就翻脸,有人问三辆车是不是村里补贴买的,还有人说我爸当年穷,赵桂芬给过一碗饭。

我妈把围裙一扯。

这饭还没完了!那年你爷爷住院,她借过六百块,第二年收稻子就还了。后来逢年过节送东西,干活喊一声就到。她家修院墙,你爸腰上还贴着膏药,也去搬了两天砖。

我爸低头穿绑带。

别翻那些。

怎么不能翻?人家拿着那六百块,要咱们一家低一辈子头!

门外传来喇叭声。

村干部何春生骑着电动车停下,后面跟着赵桂芬。

老太太一进门就抹眼睛。

德顺,我今天把脸放在这儿。孩子不懂事,你还能跟他计较?

罗承志随后进来,手里捏着手机,没喊人。

我爸站起身,把一张凳子递给何春生。

何主任,罚款的事处理完了。别的,你问我儿子。

何春生摆手,没坐。

我来只问一件事。你们答应替人拉蔗没有?答应了,就得把情况说清楚。

没答应。

赵桂芬拍着大腿。

十二年都拉,今年没说不拉,不就是答应了?

我从墙上取下车钥匙。

那你十二年都收我家的粽子,今年我不送,你能来锅里拿吗?

罗承志一步跨过来。

你别侮辱我奶奶!

我把钥匙攥在掌心。

我在问你,过去免费,能不能变成以后必须。

何春生抬手拦住他。

有合同拿合同,有订单拿订单。别吵。

罗承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

他突然不说话了。

我正要问,院门外有人喊。

周老板,我们的蔗到底什么时候拉?

一个男人挤进来,手里举着手机。

后面还跟着三个人。

我认出他是东湾的种蔗户刘长根,平常没跟我家做过生意。

他把手机送到我面前。

我钱都交了,你现在说没订单?

第三章

屏幕上是一张转账记录。

一千二百块。

收款人,罗承志。

我抬头。

你把钱给他,来找我干什么?

刘长根也愣了。

他说他替你们车队收的。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赵桂芬先去拉孙子的袖子,罗承志把胳膊抽开。

我只是帮大家统一联系。乡里乡亲,省得一个个跑。

我伸出手。

联系记录。

什么?

你找过我,还是找过我爸?哪天,几点,谁答应的?

他把手机往裤兜里塞。

以前不都是这样办的?

我爸从门边走过来。

以前,我只拉你奶奶那几块地。

赵桂芬忽然插话。

都是一个村的,你顺手带几车,又费什么事!

我没看她,直接问刘长根。

一共多少户?

十八户。钱不都一样,多数先交一千二。他说最后按吨算,一吨一百二,装车另付。

我做了四年运输,头一次听见有人替我报价,比我自己的报价还高。

镇上这一线,路好走的地块,我们通常七十五一吨。偏远的另谈,提前写清。

他敢报一百二。

还没问过车主。

何春生的脸沉下来。

承志,你把收钱的事讲明白。

罗承志挺直脖子。

我赚的是组织费!我去挨家挨户统计吨数,联系装蔗的人,不值钱?

值不值钱,是你和他们的事。我问的是,你拿谁的车交付?

我话音落下,刘长根翻出另一张图。

这不是你家的运输确认单吗?

图片上方写着我家车队的名字。

下面是三辆车的车牌号。

再往下,周德顺三个字,写在承运人确认的位置。

我把图放大。

我爸凑过来看,刚看清,手就抖了一下。

这字我没签。

罗承志抢着开口。

你忘了!去年糖厂核资料,我拿纸给你签过!

我爸盯着屏幕。

去年签的是地块信息,不是拉车。

何春生伸手。

原件呢?

在家。

去拿。

罗承志没动。

我把那张图转到自己手机上,又请刘长根把前后的聊天一起保留。

罗承志脸上的血色退了点。

周向川,事情别弄这么复杂。钱我收了,活你们做,最后分账不就行了?

怎么分?

他看了看围着的人,声音压低。

每吨给你四十。两百四十吨,一趟榨季,九千多块。你不吃亏。

我爸抓紧了那根绑带。

四十块,扣掉柴油、司机工钱、排队耗时,连车的损耗都盖不住。

我问: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跟这十八户解释。车牌是你的,名字是你爸的,他们的钱也交了,蔗也砍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你举报完,在群里连续发三天视频,不是为了让人记住别烧秸秆。

他眼皮一跳。

你别乱说。

刘长根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通,里面的人嗓门很大。

老刘,问清楚没有?承志昨天还说,老周刚吃了罚单,正怕再被投诉,这回车肯定便宜,咱们跟着能省钱。

院子里没人接话。

风刮过门边的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刘长根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承志,你收我们一百二,管这叫便宜?

罗承志去夺他的手机。

你把免提关了!

刘长根往后一退。

手机那头的人还在说。

还有,你问问他,确认单上写的统一结算账户,怎么又变成他私人收款了?

我低头重新看那张图。

那一行小字下面,印着我家的名称。

我终于明白,罗承志不是想让我家替他挣一笔差价。

他连收不到车以后的退路,都提前安排好了。

第四章

何春生让罗承志回去取原件。

他站着不走。

赵桂芬替他挡在前面。

孩子才读大学,帮村里办点事,谁还没个疏漏?你们一群大人围着他干什么?

刘长根把手机收回去。

婶子,我家十二亩蔗,昨天雇人砍了一半。车要是来不了,谁赔?

不是有车吗!

赵桂芬指向我家后院。

三辆停在那里,拿出来开,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我打开手机里的排班表。

一辆在修制动,两辆明天有订单。客户已经交了定金,糖厂入场时段也确认了。你的事是事,别人的事就能往后扔?

罗承志抓住这句话。

你看,你就是有车不出!

我把屏幕转向何春生。

何主任,麻烦做个见证。第一,我家没有签这张单。第二,我家没有收到这些钱。第三,我家没有委托他收款。

何春生点头,让刘长根把能联系上的人叫到村里的会议室。

别在门口吵。把票据和聊天拿来,逐户核。

罗承志突然伸手拦我。

你真要闹到村里?

我把他的手拨开。

刚才举着手机要曝光的,不是你?

半小时后,会议室坐满了人。

十八户来了十四户,剩下的在电话里听。

罗承志磨蹭到最后才进门,拿了一张新打印的纸。

何春生只看了一眼,就把纸放下。

我要签字原件,不是图片打印件。

原件找不到了。

什么时候找不到的?

不知道。

我把去年糖厂发给我爸的地块确认表放在桌上。

这是我妈从铁盒里翻出来的。纸边缺了一小角,上面有我爸的签名。

我又把手机上的运输确认单放大。

两个签名旁边,都有同样的一小块黑点。

去年那张表签字时,圆珠笔漏油。

我爸用指甲点了点那滴墨迹。

承志,你拿去拍照,说要帮你奶奶填报地块。你就是这么用的?

罗承志把打印纸往回抽。

图片压缩会有杂点,这能说明什么?

我按住纸。

我不在这里替谁作鉴定。你交原件,我们走核验。拿不出来,就先别拿这张图逼我出车。

旁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罗承志把矛头转向我爸。

周叔,你当时明明说了,村里有需要,能帮就帮!

我爸看着他。

能帮就帮,不是你拿我名字收钱。

你现在不承认,我有什么办法?

刘长根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有办法。把钱退给我们,我们自己找车。

几个人跟着开口。

对,退钱。

当时说周家车多,我才交的。

你还说他们家拿了补贴,给咱们拉蔗有义务。

我打开贷款软件,把车辆购置合同和未还本金给何春生看。

三辆车,我爸那辆是旧车,两辆是我贷款买的。还剩十七万多没还。家里领过补助的是一台碎枝机,发票、补助项目都能查,不是货车。

何春生当场给负责农机事务的人打电话,核完,把结果说了一遍。

罗承志端起纸杯,没喝,杯沿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有人拍了桌子。

那你跟我们说的,全是假的?

他猛地把杯子放下。

车又不是不能拉!是他们非要计较!你们冲我来有什么用,蔗在地里,烂了也是你们的!

我起身。

现在还有时间。钱找收款人退,车各家另找。符合排班的正常订单,我家可以接,价格公开,直接签。

赵桂芬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不能走!你一走,大家不就都怪承志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婶子,你也知道该怪谁。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走到门口,罗承志在后面喊。

周向川,离进厂只剩三天。你觉得他们真能等你慢慢讲道理?

第五章

我没回头。

出了会议室,我先给修理厂打电话。

车什么时候能出?

明天中午。配件到了,得试车,今天肯定不行。

按流程修,别为了赶时间省检查。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镇上的同行梁进。

他听完,先骂了一句。

拿别人的车收钱,这小子胆子够大。

有空车没有?

明后天能挤一辆。价按正常价,油可不能少我的。

不少。客户自己跟你签,钱不经过我。

我第三个电话打到糖厂原料站。

接电话的孙师傅认识我,听完就问。

地块编号有吗?先把砍了和没砍的分开。没砍的别急着砍,别一窝蜂往厂里送。

我把这句话发进临时建的运蔗群。

紧接着,把我家两辆车已有的订单、同行愿意接的时段、各条线路的报价,一条条列出来。

没有压价,也没有喊谁不许接罗家的活。

我只发了一句。

谁接谁签,谁收谁负责。

没过多久,罗承志在村群发了新消息。

有人趁着农户急需用车,联合同行坐地起价。之前四十能拉,现在七十五。垄断运输的嘴脸,大家看清楚。

他截了我们的排班表,却把线路和装卸条件裁掉了。

我刚准备回复,手机响了。

是长期合作的客户黄老板。

向川,你家是不是出事了?有人给我发视频,说你们靠补贴车赚钱,还拿农户的甘蔗要挟人。我明天那两车,可不能耽误。

我看了眼院里正在检查轮胎的司机马师傅。

黄老板,合同没变,明天按时到。我把车号、司机电话再发一次。至于视频,你把原消息留着,别替对方删。

电话挂断,我妈从屋里冲出来。

他把你爸身份证照片发了!

我接过手机。

一个本地交流群里,有人转发我爸的证件照片,下面配着让他解释清楚的字样。

地址、号码,全露着。

那张照片,我认识。

去年赵桂芬办蔗款结算,罗承志说不会操作,让我爸拿证件配合验证邻接地块。我爸嫌麻烦,直接把旧照片发给了他。

我妈手指发颤,想点开语音骂,又被我按住。

先别吵。截图,录屏,记发送时间。

我把材料备份,联系平台投诉,再给何春生发了过去。

随后拨了报警电话。

我没有说举报我爸的人该受处罚。

我只把冒用签名、散布证件信息和收取运费的经过,按时间说了一遍。

接警人员让我携带材料过去,具体性质要核实。

我答应了。

放下手机,门外又响起拍门声。

不是罗家。

是种蔗的陈婶。

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一进门就往我妈怀里塞。

秀兰,能不能先退我那一千二?孩子要复诊,我本来想着蔗卖了就补回来。

我妈扶住她。

钱没到我们这里。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可承志说,他钱已经交你们家了,正在等你们退。

我把她请进屋。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刚。

有消息吗?

陈婶点开聊天。

罗承志发来的语音很短。

周家那边压着款,我一个学生垫不起。你要着急,你找他们。

我把语音转存,手掌压在桌面上。

桌角有根木刺,扎进了掌心。

我没拔。

陈婶,这条别删。你跟我去一趟,他不是学生就能让你白跑。

第六章

我带陈婶去找何春生时,罗承志正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摊着一页手写清单。

他见我进来,立刻把纸翻了过去。

何春生指着椅子。

来得正好。我让他列清收了谁的钱、钱在哪里。他说有一部分已经支付运输定金。

我问:给谁了?

罗承志没看我。

还在核。

陈婶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语音。

他说周家压着款。

何春生看向罗承志。

转账记录拿出来。

现金。

哪天给的?

记不清。

给了多少?

他抬眼看我。

你非要这样?

我把手机银行的收支明细放在桌上。

你说转账,我配合查流水。你说现金,说时间、地点、在场的人。我家院门有监控,能核的都核。

罗承志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家摄像头,你想留什么就留什么,谁知道你删没删!

我没接这句话。

我只把陈婶往旁边让了让。

你看着她,把钱给谁了,再说一次。

陈婶的鞋面沾着泥,裤脚卷到小腿。她攥着纸巾,指节粗得弯不拢。

承志,我男人还在地里看着蔗。我问你要回我自己的钱,你让我跑了三家。你到底给谁了?

罗承志盯着地板。

赵桂芬在这时进了门。

她一把将孙子拉到身后。

干什么?审犯人呢?不就两万来块钱,我家还能跑了?

何春生把笔放下。

那就先退。农户自己安排运输,争议后面处理。

没这个道理!都已经安排了,人家说不要就不要,承志白忙?

我指向翻过去的清单。

车没订,司机没联系,厂里也没报。忙在哪里?

赵桂芬抬手就要指我的鼻子,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爸年轻时来我家借钱,可不是你这副嘴脸!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我爸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袋,袋子里是旧账本和几张照片。

我妈跟在后面,没拦他。

我爸把布袋放在桌上,却没打开。

婶子,那六百块,我一直记着。所以你家有事,我能做的都做。

赵桂芬立刻转向他。

还是德顺懂事。你说句话,把车开出来,别叫你儿子在这儿胡闹。

我爸拉开椅子,坐下。

我今天来,就是说这句话。

她往前迈了半步。

车不开。

她嘴角僵住。

我爸把袖子往上挽,露出手腕上那道旧疤。

前年替你拉蔗,绑带崩了,缝了七针。我没找你要医药费。去年腰扭了,你说地里不能等,我又去了。不是我欠你,是我觉得两家住得近,能搭手就搭手。

赵桂芬张嘴,他抬起手。

你先听完。

六百块借款,我还了。那份帮过我的情,我记了几十年。可我的车不是你家的,我儿子的名字,也不是你孙子拿来收钱用的。

罗承志靠在柜子上,嘴唇动了一下。

周叔,我也不是不给你钱。

我爸看向他。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已经把钱给了我家?

他没答。

我爸把布袋提起来。

我本来想拿这些给大家看,证明这些年我没少做事。刚才站在门口,我又不想拿了。

他把袋口打了个结。

给别人帮忙,不是为了以后能烧火不受罚。别人举报我,也不能顺带把我的车变成他的。

何春生拿笔的手停住。

我妈把头偏到一边,抹了下眼角。

我爸站起来,对陈婶说。

你缺车,按正常流程找向川排。你丢的钱,找拿钱的人要。别混在一起,最后谁都说不清。

这次,他走在我前面。

刚出门,办公室里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罗承志吼了一句。

你们就看着他们父子欺负大学生吧!

我爸脚步没停。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家的两辆车按约去给黄老板拉蔗。

我跟第一辆车走。

村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横在最窄的路段。

赵桂芬坐在车斗里,手边放了个热水壶。

罗承志站在路旁拍摄。

车头刚转过去,他就喊。

大家看,有车给老板干活,没车帮村里老人。这就是他们说的排满了。

马师傅踩住刹车,气压声从车底冲出来。

我打开车门,没让司机往前挪。

把车移开。

赵桂芬抱住热水壶。

我在这晒太阳,碍着你了?

轮胎前还有不到两米,柴油味从车侧飘过来。后面赶集的人开始鸣笛,声音一声挤着一声。

我拨了电话,请人来处理道路堵塞,又给黄老板发位置,说明延误原因。

罗承志把镜头凑到我跟前。

不敢下车扶老人?你有本事把我奶奶搬走。

我站在车门边。

你奶奶不是货,我不搬。谁堵的路,谁移。

他嗤了一声。

你慢慢等。黄老板那边迟到要扣钱吧?

这句话,被马师傅车上的记录仪收了进去。

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会耽误,也知道会造成损失。

他举手机的手往下掉了半寸,随即又抬起来。

少吓唬我。

何春生赶到时,后面已经堵了七八辆车。

他先让围观的人退开,再劝赵桂芬挪车。

老太太捂住胸口。

我喘不上气。

我直接问:需要叫救护车吗?

她眼睛往我手机上瞟。

你别咒我!

那就移车。真不舒服,我们等医护人员来,谁也不碰你。

到场处理的人员把话说明后,赵桂芬才从车斗里下来。

罗承志去开三轮车,拧了两下把手才启动。

车轮擦过路边的石头,车斗抖了一下,他回头瞪我。

我没理他,先让马师傅走。

这四十多分钟,不能靠在群里吵回来。

我跟糖厂原料站重新确认时段,又请黄老板把第一批装车顺序调了一下,才把后面的安排接上。

中午,修好的第三辆车出来。

我刚签完维修单,刘长根给我发来一段录音。

他说:你先听,我家去年也被收过一回钱。

录音里是个男人。

那是我给承志的。他说周家顺带拉,收五十块一吨,我就交了。怎么,你们不知道?

我立刻回电话。

去年哪天,拉哪块地?

刘长根报了日期和位置。

我让他把过磅单找出来,又回家翻我爸的行车账。

那一天,账上写着两个字。

桂芬。

后面记了四趟的里程和加油数。

我把过磅单递给我爸。

这是刘叔家的蔗。

我爸盯着地块编号。

她说租了那块地,我才帮着拉的。

我妈拿着抹布的手停在桌上。

所以那几天,你给别人拉蔗,她收钱?

我没急着下结论。

我们又核了三户。

都有转账,有过磅单,有对应的运输日期。

收款人有罗承志,也有赵桂芬。

金额加起来,八千六百块。

最后一户的主人亲自来了,还带着一段旧聊天。

他点开语音。

赵桂芬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来。

别跟德顺说钱。他脸皮薄,不肯当面收,都交我这里,我给他结。

我爸坐在凳子上,背一点点弯下去。

我妈冲进厨房,把墙上给隔壁预留的那串腊肉取下来,扔到自家案板上。

刀落下去,砧板震了一声。

我爸突然伸手,按住行车账。

向川,去复印。

我看向他。

他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今年的钱,他们找收钱的人要。以前拿我名字收的钱,也得讲清楚。

第八章

我把新材料补交了过去。

接收材料的人提醒我,是否涉及违法犯罪,需要结合具体交易、主观目的和证据判断,不能只凭一张拼接图片就定。

我点头。

该查的查。我只要求把事实查清,别再拿我爸的名字继续收钱。

当天下午,罗承志终于主动找我。

没带奶奶,没开录像。

他站在修车棚外,鞋尖不停地踢一颗小石子。

我从车底出来,把手上的油擦掉。

说。

你把那些东西撤了。

什么东西?

举报材料,还有群里的澄清。我们私下谈。

我把抹布放到工具箱上。

你想怎么谈?

他掏出手机。

五百块罚款,我出了。再给周叔一千,算去年帮忙的辛苦钱。今年的蔗,你们正常拉,别再折腾。

我没接。

他又往前递。

你们不就是为这个气吗?我认个错,差不多得了。

我问:十八户的钱呢?

等拉完,自然有账。

去年那八千六呢?

那里面有我奶奶的,我不清楚。

被你发出去的证件照片呢?

我删了!别人转的我管不了!

他说完,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你还想怎么样?真把我学业毁了,你能多赚一分钱?

我看着他。

我没联系你学校,也没要求谁因为你举报烧秸秆处罚你。我找的,是处理这些具体事情的人。

他喘了口气,像要说话,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知道我考出去多难吗?

我弯腰,从驾驶室里取出一本账。

翻到车辆月供那页,递给他。

这两辆车,最开始的首付,是我跑了三年长途攒的。我爸那辆旧车,今年车龄十二年。你看见车停在院里,就觉得我们家不缺钱。

他没接账本。

我替你收订单,也是帮你打开生意。

我把账本收回来。

我接一单,得先算油、算人、算时间。车坏在路上,我得赔;赶不上约定,我得协调。你收钱的时候,替我算过哪一项?

你就是看不起我赚这个钱。

你真赚组织费,提前跟农户说清,再拿自己的名字找车签约,我一句话不说。你赚不了,就把我的名字贴上去,出了事还说钱在我家。

我合上工具箱。

这不是生意。

罗承志一脚把石子踢向墙。

石子弹回来,落在他鞋边。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明天村里核账,你最好把完整流水带来。还有,钱在哪儿,今天就想清楚。

他停了几秒。

你非得让我当着全村的面低头?

你当着多少人的面说钱在我家,就当着多少人的面说清。

他没回头。

那天傍晚,原本跟罗承志走得近的表哥罗立强来找我。

他在镇上做装卸,最初替罗承志介绍了几户人。

我开门时,他先举起两只手。

别误会,我不是来劝你。我来把自己那份说清。

他递来手机。

里面是罗承志给他的消息。

先把蔗砍了,逼到跟前,周家不敢不拉。老太太出面,村里再劝一下,最多补点油钱。

再往下还有一句。

他家烧火被抓过,名声正差,这时候最怕闹。

我抬头看罗立强。

为什么现在拿来?

他抹了一把脸。

我介绍的两家要找我退钱。他叫我也说钱给你们了。我能挣介绍费,不能替他背这个。

介绍费多少?

一户一百。我已经退了,聊天和转账都在这儿。

我把材料保存下来,让他明天自己到场讲。

他临走前,又停住。

还有个事。他收的钱,买了手机,付了电脑尾款,还借给别人一部分。现在凑不齐。

我把门扶住。

那是他该解决的。

罗立强点点头,走了。

院里,我爸已经把车洗好。

他站在车边,手里拿着那副给赵桂芬家装蔗用的旧手套。

手套指尖破了三个洞。

他看了片刻,把它丢进垃圾桶。

第九章

第三天上午,村里的会议室又坐满了。

这回不是来劝我家出车。

桌上摆着三摞东西。

今年十八户的付款记录。

去年四户的过磅单和收款记录。

我爸被冒用的签名图片,以及罗承志散布的那些消息。

何春生先把话说明。

今天核事实、谈退款,不替执法机关下结论。该另外处理的,另外处理。谁说了什么,谁拿证据。

我爸坐在我旁边,双手放在膝上。

赵桂芬进门时还在喊。

有什么好查的,都是邻居,非要搞得这么难看!

没人给她让出主位。

陈婶坐在第一排,攥着那张付款记录。

婶子,先还钱吧。

罗承志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能退一部分,剩下的等过段时间。

何春生问:一部分是多少?

六千。

十八户的预付款,加起来两万一千六百。

屋里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刘长根站起来。

钱收了才几天,你剩六千?

罗承志把文件袋往前推。

里面有支出!联系车辆、组织人员都要成本!

谁的车辆?

我问完,他避开我的眼睛。

何春生又问了一遍。

有实际支付的,拿记录。没有的,不要往里填。

罗立强在后排开口。

我拿过四百介绍费,已经退给四户了。其他钱我没拿。他说先砍蔗,周家就不得不拉,这些是原话,聊天在我手机里。

罗承志猛地回头。

你也来踩我?

罗立强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别让我撒谎,我就不用来。

何春生把聊天读了一遍,只读与这件事有关的几句。

读到借罚款的事压价时,后排原本替罗家说过话的人垂下了头。

我爸转向罗承志。

你举报烧火,是你的权利。我从来没说你不能报。可你告诉我,你从哪一天开始,打算拿这件事逼我开车?

罗承志两只手扣在一起。

我没逼。

我指向桌上的打印件。

把蔗砍了,逼到跟前,这几个字是谁打的?

他嘴唇动了动。

只是随口说说。

陈婶站起来,把带来的旧布袋倒在桌上。

里面是几张交过的装蔗工钱收据。

你随口说,我家真掏钱。你昨天让我去周家要钱,我一来一回走了三趟。你看着我,说句实话不行吗?

罗承志低下头。

赵桂芬拍桌子。

行了!钱我们退!你们还想把孩子逼成什么样?

我将去年四户的收款记录推过去。

今年的说完了,说去年的。

她的手停在桌面上。

去年怎么了?

这八千六百,为什么用我爸的名义收?

那是人家给我的。

刘长根把旧语音播放出来。

别跟德顺说钱。他脸皮薄,不肯当面收,都交我这里,我给他结。

声音播完,会议室只剩风扇转动的嗡鸣。

赵桂芬伸手想去拿手机,又被刘长根收了回去。

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爸把那本行车账翻开。

四户,一共多少吨,跑了多少趟,油是我加的,车是我开的。你告诉我,那是你租的地。

赵桂芬嗓子发紧。

我就留点养老钱。你家有车,又不缺这点。

我妈把一张维修单放到她面前。

去年德顺腰伤,车停了九天。那个月月供,是我把存着看牙的钱拿出来补的。你拿着八千六,说我们不缺?

老太太看向我爸。

德顺,婶子给你赔不是。这事别再说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在村里走?

我爸没移开目光。

你收钱的时候,想过我以后怎么跟这些人见面吗?人家付过钱,我却以为自己在帮你。车慢一点,人家以为我收了钱还拖;我累一点,你叫我别计较。

他把账本合上。

你替我做了好人,又让我当了坏人。

赵桂芬扶着桌沿坐下去,膝盖磕上椅腿。

咚的一声。

她开始抹眼泪,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不至于,不至于闹成这样。

罗承志猛地站起来。

去年是我奶奶收的,我那时候忙考试,跟我没关系!

我拿出其中一笔转账。

这三千二,收款人是你。

奶奶让我收的!

运输确认单,也是奶奶做的?

他不说话了。

我把去年那张地块表和今年的拼接图片并排放好。

我再问最后一次。我爸有没有签过运输确认单?

罗承志盯着两张纸,喉结滚了两下。

没有。

声音很低。

何春生要求他重复一遍,方便记录。

他抬起头,眼圈已经湿了。

没有,是我把以前的签名放上去的。我以为最后肯定能拉,补个手续就行。

刘长根一掌拍在膝盖上。

你以为!全是你以为!

罗承志的肩膀缩下去。

我能怎么办?我没车,他们又不肯配合!

我看着他。

你没车,可以不做这门生意。你想挣钱,可以先谈合作。你哪样都没做,只挑了最省事的一条,让我爸继续白干。

他的眼泪砸在文件袋上。

我退。我道歉。别再追着我了,行不行?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他最初发视频的那个群。

先把钱没交到我家、签名不是我爸签的、车不是补贴公共车辆,这三件事说清。

他抓着手机,半天没动。

赵桂芬在旁边哭。

承志,发吧。

他抬头看她,嘴唇发白。

你不是说他们家最后一定会拉吗?

老太太的哭声断了一下。

没有人替她回答。

罗承志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我没催。

他发完澄清,又按住语音,把收钱和冒用签名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接不上。

他把手机推给我。

可以了吗?

我没接。

澄清归澄清。退款、实际损失,还有已经提交的材料,各走各的程序。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手从桌边滑了下去。

我爸站起身,把账本收进布袋。

赵桂芬突然抓住袋口。

德顺,我家那几十吨蔗,真没人管了?

我爸看了一眼她的手。

婶子,你说过的。人情不抵法律。

她抬起头。

我爸把袋子抽回来。

也不抵运费。

第十章

我没有带着父母留在会议室里等他们哭完。

车还在跑,工钱还得算,已经答应客户的活不能丢。

出门时,陈婶追上来。

向川,我那块地,你看还能不能排?钱我直接付你,单子怎么签,你教我。

我拿出当天的安排。

下午梁师傅有空。他的车跟他签,价格和路线在这里。我家明天才有时段,你的蔗已经砍了,别再等。

她看了两遍,指着价格问。

真不用另外给你介绍钱?

不用。

我把梁进的电话发给她。

联系的时候说地块,别说是谁的人。车和地对得上就行。

那天下午,十八户里已经砍蔗的,陆续找到了车。

有的跟我家签,有的跟梁进签,也有两户直接联系了外镇的司机。

没砍的暂缓,原料站帮着重新核了进厂批次。

耽误过的装卸工钱、改期产生的支出,各家留票据,后面单独谈。

没有哪通电话能让所有损失凭空消失。

我能做的,是把自己答应的那几车按时送进去。

第三辆车装完时,太阳已经落到山后。

我站在车侧拉绑带,粗糙的边缘蹭着掌心。那根木刺已经拔掉,伤口碰上汗,刺得我手指一缩。

我爸伸手来接。

我没给他。

你去检查车灯。这里我来。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往车后走。

刹车灯亮起来,两片红光照着他的裤腿。

他拍了拍车厢。

好了,走吧。

那天最后一车过磅,我收到我妈发来的照片。

桌上有半盘切好的腊肉,一锅炖萝卜。

下面跟着一句。

收工回来吃,不给谁留了。

我把照片给我爸看。

他盯了几秒,笑着把手机还给我。

让她先吃,别等菜凉。

罗家的退款,没在那天一次解决。

罗承志的父亲从外地赶回来,先补齐了今年的预付款。罗承志把新买的手机和电脑转卖,到账的钱也拿去退。

剩下的旧款及有凭据的损失,在一次次核对后,写进了书面协议。

关于冒用签名、传播个人信息等行为,相关部门分别核查。我家配合做笔录、提交原始记录,不去群里替谁预告结论。

罗承志发出的澄清,我要求保留;他删除的侵权内容,平台也给了处理反馈。

我另外请律师帮忙发了函,把停止使用我爸资料、公开更正和赔偿主张写明白。

这些钱不是一个响指就能要回来。

我们跑了几趟,复印了一厚叠纸,也花了时间。

但我爸再去糖厂排队时,终于没人冲他问那句。

钱收了,为什么不给人家拉?

有次刘长根也在,他当着几个司机的面,把去年付钱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爸没摆手说算了。

他等刘长根说完,才拧开水杯。

以后谁要用我的车,直接找我。别人拿我的名字收钱,先打个电话。

旁边几个人点头,把号码存进手机。

赵桂芬家的蔗,后来也有人拉。

她儿子从外镇找了车,因为临时调度,加上地块分散,价格比正常提前预约高。对方要求先付一部分,再按实际过磅结余款。

没人替她出油钱,也没人让她签个空白名字就先干。

装第一车那天,我正好开车经过。

她站在田埂上,伸手拦了一下。

我踩住刹车,没熄火。

她走到车窗下,声音沙哑。

向川,跟你爸说一声,婶子那天话说重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

你可以直接跟他说。

他不接我电话。

工作电话他接。你要谈运输,发地块、吨数、时间,按单谈。别的,他愿不愿意接,是他的事。

她捏着袖口,过了一会儿才问。

以后两家就真这么生分?

后面的货车按了一声喇叭。

我抬脚松开刹车前,回了她一句。

你们把我爸的名字裁下来贴到单子上时,就已经分开了。

她后退一步。

我把车开走。

又过了十来天,我们去签最后一份调解记录。

罗承志坐在桌子对面,换了个旧手机,屏幕边缘裂着一道缝。

签完,他叫住我。

周向川。

我把笔还给工作人员。

他说:如果我当时只举报,不在群里说那些,也不接这批单,你们会怎么样?

我看了他一会儿。

烧秸秆的罚款照交。蔗拉不拉,看我爸愿不愿意。你举报,我认你的权利。我爸不愿免费开车,你也得认他的。

他的手压在签好的纸上。

我就是觉得,你们有三辆车,帮一下不会怎么样。

我指了指窗外。

外面那辆车今天没跑,我照样要付司机工钱。你坐在这里半天,损失的是半天;它停半天,油、保险、月供、订单,全在等。

他低下头。

这回没有再说自己是学生。

我也没等他说下一句。

回家时,院门上多了一块小木牌。

我妈找人写的,字不太齐。

车辆预约,提前联系。费用当面议定,不接受他人代收。

木牌下面,我爸正在给碎枝机加润滑油。

田里的蔗叶归拢好了,等机器过去处理。

我蹲在旁边,替他拧紧盖子。

爸,麻烦吧?

麻烦也得弄。不能再点火了。

他拍拍手上的灰,回屋拿出那个铁盒。

五百块的罚款收据还在里面。

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压平折痕,又拿透明袋装好。

我问他怎么还留着。

给自己长记性。

他说完,从盒底取出另一串钥匙。

那是隔壁院门的备用钥匙。过去赵桂芬不在家,收粮、看鸡、关水,都是我爸替她做。

我爸把钥匙装进信封,写好她的名字。

帮我送过去。

我拿着信封出门,敲了隔壁的铁门。

赵桂芬开门时,先看我身后。

你爸呢?

在家吃饭。

我把信封递给她。

以后你家的事,找你家人。

她拆开封口,钥匙落在掌心,叮当响了两声。

我转身回院。

饭桌已经摆好。

我妈把盛满的饭碗推到我面前,我爸把车钥匙放进抽屉。

隔壁的电话打过来,屏幕在桌面上亮了。

我爸看了一眼,按掉。

这回连五秒都没用。

他夹起一片腊肉,放进我妈碗里。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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