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脑出血,妻子却在电话里提醒我,各管各的父母,谁越界谁赔钱。
我把病危通知书推回护士面前。
患者女儿不同意我代签,麻烦记录。
救人,我配合。
她欠我的账,从今晚开始,一笔一笔算。
【第一章】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我袖口沾着岳父吐出的污物,手机屏幕上,第九次通话被挂断。
护士拿着文件走过来。
周先生,联系上患者女儿了吗?
还没有。
我们已经启动急救流程,不会等家属签字才抢救。但患者情况危重,需要尽快联系直系亲属,告知病情。
我点头,又拨了一遍。
这次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我给许知宜发消息。
爸脑出血,进重症监护室了。市三院。看到立刻回电话。
发完定位,我去缴费窗口交了两万元。
收费员把单据递出来,提醒我保管好。
纸边划过指腹,留下一道口子。
我捏着那张单子,坐回抢救室门口。
十点四十分,医生出来询问用药史。
我从手机里翻出岳父的体检报告、处方和近期血压记录,一项项回答。
有没有服用抗凝药?
没有。降压药有两种,照片在这里。
近期有手术史吗?
没有。上个月做过胃镜。
医生往前翻了两页,看了我一眼。
你记得很清楚。
我把手机收回来。
这三年,都是我陪他看病。
十一点半,许知宜终于回电。
我刚接通,她的声音便从听筒里冲出来。
周衡,你有完没完?我在谈事情,十几个电话,你故意的吧?
我站起来。
你先听我说,爸现在——
你爸要死了关我什么事!
走廊里,推药车的护士停了一下。
许知宜还在说。
结婚前说好了,各管各的父母。你别忘了婚前协议,谁违反规定,谁承担十万元违约金。
我握住手机的手指收紧。
许知宜,你看消息了吗?
我没空看你那些东西。你想回去尽孝就回去,别拖上我,更别找我拿钱。
电话那头有人喊她。
知宜,赵总等你切蛋糕呢。
她压低声音应了一句,随后又冲我开口。
另外,明早把我爸的早餐送过去,他胃不好。你不能因为自己家有事,就把答应我的事撂下。
通话断了。
我站了几秒,按下录音保存。
因为岳父病情复杂,我原本开着录音,准备完整留下医生的交代,免得转述出错。
现在倒省了一件事。
护士把病危通知书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笔。
抱歉,患者女儿不同意我代签。请把联系经过记下来。这是她的号码,麻烦医院直接通知她。
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机。
我补了一句。
我不是拒绝配合抢救。用药情况我知道,急救费用我已经垫了,需要我说明的,我都说明。只是我没有她的授权,不能替她做所有决定。
护士点头。
明白。我们继续联系她。
我把单据拍照,发给许知宜。
患者许正德,你父亲。
医院已经抢救。你的电话和意见,我已如实提供。
从现在开始,按你要求,各管各的父母。
我退出聊天页面,打开那个置顶了三年的家庭群。
群名叫一家人。
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许正德下午发给我的。
车里还有两箱酒,晚上搬到储藏室。别总坐着,男人要勤快。
我把缴费单、入院时间和医院地址发进去。
然后退出。
手机很快震起来。
许知宜连续打了四通。
我接起第五通。
你怎么不早说是我爸!
我看着刚刚发出去的文字。
我说了。是你不让说完。
你现在跟我计较这个?我爸出事,你还有心情抠字眼?
你在哪里?
出差。
哪座城市?多久能回来?医生需要联系你。
她停住了。
听筒里,音乐声还没有停。
我又问了一遍。
许知宜,你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反而把声音拔高。
周衡,你先签字!先把钱交了!我爸要有个好歹,我不会放过你!
我把那张缴费单折好,放进衣袋。
你爸已经在抢救。你要找的是医生,不是一个可以骂到天亮的人。
说完,我挂了电话。
这是结婚三年,我第一次先挂她的电话。
也是第一次,没有立刻为这件事道歉。
【第二章】
凌晨一点,许知宜到了。
她说在外省出差,四个小时前还需要我体谅她奔波。
此刻,她踩着高跟鞋从电梯里出来,身上的酒味压过了消毒水味。
身后跟着赵启。
远承仪器的新任副总。
也是她最近三个月,提起次数最多的人。
她冲过来,抬手就要打我的手机。
删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里是医院。你爸在里面。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转去扯我的袖子。
谁让你把那些东西发群里的?我姑妈半夜打电话骂我,你满意了?
护士从护士站出来。
许正德家属?医生在等你,请小声一点。
许知宜松开我,跟着护士进去。
赵启没有走。
他低头看了看我沾污的袖口,递来一张纸巾。
周哥,知宜最近压力大。女人在外面打拼,家里的男人就别添乱了。
我没接。
你们在哪儿出差?
他笑了一声。
商务行程,没必要向你汇报吧。
那你也没必要向我解释她的压力。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
听说你以前做技术的?干不下去才回家照顾老人,挺可惜。
我看向他胸前的工牌。
远承副总,负责融资和供应链?
他挺直了背。
现在知道知宜为什么需要我了?有些事,不是会洗衣做饭就能帮忙的。
门开了。
许知宜出来,脸上的粉蹭掉一块。
医生说目前控制住了,还要观察。你今晚留这里,我回去拿东西。
我把装着检查报告的文件袋递给她。
药物清单、医保资料、既往病历,都在里面。护工站电话在封面,你可以请人。
她没接。
什么意思?
我回家。
我爸还没脱离危险!
所以你应该留下。
她盯着我,眼角绷紧。
你一个没工作的,明天有什么事?我公司一堆人等着我,你能跟我比?
我解锁手机,翻出两年前的一段聊天。
我母亲做髋关节置换,需要家属陪护。
当时许正德只是做常规胃镜,许知宜却不许我离开。
她在消息里说,既然答应照顾我爸,就不能临时撂挑子。你妈可以请护工。
我把手机转向她。
同一家护工站。你推荐的。
她扫了一眼,伸手想按灭屏幕,又被我收了回去。
都过去多久了,你还翻旧账?
你今晚先翻的婚前协议。
赵启插进来。
周衡,差不多得了。许叔住院,你拿老人当筹码,不合适吧?
我看向他。
你这么合适,留下。
他嘴唇动了动。
我明早有个会。
我也有。
许知宜笑出了声。
你有什么会?菜市场开会?
护士再次走过来,指着墙上的安静提示。
她把笑收回去,压着嗓子。
行。你走。这个月生活费别想要了。
我将文件袋放到她身旁的椅子上。
每月五千,买菜、水电、你爸的营养品、保姆钟点费。上个月实际花了八千七,差额我补的。
你愿意补的,现在拿出来说,有意思吗?
有。
我从文件袋最外层抽出一页纸。
这是垫付清单。你看清楚,我不是来讨生活费,我是通知你,往后不再垫。
她抓住那张纸,揉得发响。
周衡,你出了这扇门,别求我让你回家。
我拉开防火门。
门轴响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我的鞋、电脑包和衣服,被堆在玄关。
许知宜发来一句话。
婚前财产,各归各。房子是我的,你今晚搬干净。
我回复,好。
随后拨通邵成的电话。
那头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终于肯回来了?
我望着住院楼亮着的窗户。
公司印章还在保险柜里?
在。你那把钥匙呢?
我摸了摸钥匙串。
一直在。
邵成没再问,只说了一句。
明早九点,我在衡准等你。
【第三章】
我回去搬东西时,门锁已经换了。
物业经理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垃圾袋。
许女士说,您的东西都在这儿。
我的电脑包被压在最下面,拉链没合。
我蹲下检查硬盘,又打开另一袋。
父亲留下的旧手表、母亲给我缝的枕套,都混在拖鞋里。
物业经理想解释,又看见我手里的手表,把话咽了回去。
周先生,要不要我帮您叫辆车?
麻烦你先做个见证。我只带走自己的东西,清点过程我录像。
我把镜头对准袋口,一件件拿出来。
拿到证件袋时,里面少了一份材料。
婚前协议原件。
我给许知宜打电话。
协议不在。
她接得很快。
在我这里。你不是要按协议办吗?明天来公司签离婚条件,我会带上。
把我的原件还我。
你急什么?怕了?
我看着空了的文件夹。
许知宜,别动我签过字的东西。
她直接挂断。
天亮后,我先去了母亲家。
母亲打开门,看见我脚边两个袋子,没有问是不是吵架。
她接过我手里的枕头,摸了摸边缘。
线头开了,进来,妈补两针。
我站在门口,喉咙发干。
妈,我可能要离婚。
她把袋子拖进屋。
那先吃饭。离婚也不能饿着办。
灶上有粥。
我端碗时,指腹那道口子碰到碗沿,缩了一下。
母亲抓住我的手。
怎么伤的?
纸划的。
她找出创可贴,低头给我贴好。
你爸那块表,怎么掉了个扣?
搬东西碰的。
母亲没拆穿,只把表放进抽屉。
等你忙完,拿去修。别丢。
九点,我推开衡准技术的玻璃门。
前台站起来。
周工,您今天来这么早?
会议室里,邵成正对着投影改预算。
他看见我,把笔扔到桌上。
三年了。远承一有故障你就远程排查,你岳父一有检查你就请假。你老婆倒好,对外说你靠她养。
我拉开椅子。
先看续约。
衡准是我婚前和邵成一起成立的公司。
我持股六成,负责核心算法。
结婚后,我退出日常管理,保留研发工作,时间大多耗在许家。
远承做检测设备,衡准提供校准软件。
三年前,许正德让我把软件整体转给他。
我没答应,只签了三年许可,给了远低于市价的费用。
那份合同,下周一到期。
邵成把文件推过来。
远承要求按原价续五年,还要独占授权。我没答应,他们说会找你。
不续独占。已有设备按合同继续服务,新订单重新谈。
邵成抬头。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把另一份快递放到我面前。
那你得先解释这个。
封面是律师函。
发件方,远承仪器。
对方要求衡准停止向其他客户提供同类软件,并移交源代码。
理由写得很清楚。
远承已经取得永久、独占、可转授权的使用权。
我翻到附件。
一份授权书。
授权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领结婚证的前一天。
我的手停住了。
签名右下角,有一处断开的笔画。
那是签婚前协议时,笔尖漏墨留下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当年拍下的协议照片。
两处签名连那滴偏出去的墨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邵成站了起来。
他们把你的签名搬过去了?
我继续往后翻。
授权书最后一页,还有远承的情况说明。
项目负责人,许知宜。
技术成果来源,夫妻内部财产安排。
我盯着那一行字。
她把我的衣服扔出家门,提醒我婚前财产各归各。
转过身,却拿着我的婚前技术,替她公司做了三千万元融资。
邵成把电话递过来。
法务问,要不要先谈?
我按下免提。
不谈赠与,不认授权。
先保全证据。
电话那头传来翻页声。
周先生,还有一件事。远承交给投资方的材料里,您不仅送了技术,还放弃了衡准的全部股东收益。
我把那张授权书摊平。
她拿走的,不只是一份婚前协议。
【第四章】
上午十点,我在唐敏律师的办公室坐下。
她先听医院录音,再看两份合同。
听完,她没有跟着骂人。
她拿笔划了三条线。
第一,婚前协议不能替代医疗授权,也不能免除法定责任。你没耽误抢救,这一点把资料留全。
第二,十万元罚款,不是她写上就一定有效。别照着她的话自动认账。
第三,软件权利属于衡准,不是你一个人签个字,就能把公司的财产送出去。
邵成在旁边冷笑。
他们知道。原许可合同写得明明白白。
唐敏看向我。
所以对方可能不只是想骗过你,而是想先骗过审核的人。
我把许知宜的消息给她看。
让我中午去公司,签离婚条件。
去。只核对,不承诺,不单独交付任何原件。
中午十二点,远承的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
许知宜,赵启,人事经理,以及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许知宜看见唐敏,脸沉下来。
夫妻吵架,你请律师?
我坐下。
你请的这几位,是来劝和的?
人事经理低头挪开茶杯。
赵启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周衡,知宜已经给你留面子了。你照顾许叔三年,公司一次性补助你二十万元。房子、车辆与你无关,签完今天就能打款。
我翻开第一页。
第二条,婚姻期间所有技术成果归远承。
第三条,确认此前一切授权真实有效。
第四条,不得对外发表损害许知宜及远承声誉的言论。
我抬头。
二十万元,买我的闭嘴,再让我把你们做过的事认下来?
许知宜把杯子搁在桌上。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你这三年住我的,吃我的,真算起来,你还欠我。
那就算。
我把一叠转账凭证放到桌面。
家庭采购,三十七万六千四百元。你累计转给我十八万元。剩下的部分,有票据的在这里。
她没看。
夫妻生活,你跟我一笔笔算钱?
你刚才在算房子和车辆。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抽出原许可合同。
现在谈公司的账。三年许可费,合同金额六十万元。你们实际支付二十万元,还欠四十万元。
赵启把合同压住。
那是许叔和你之间的人情安排。
唐敏伸手,将合同从他掌下抽出来。
签约双方都是公司。人情不是免付款凭证。
赵启看她一眼,转向我。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还多重要?远承现在的技术团队,有十七个人。离了你,公司照样转。
可以。
我把衡准盖章的通知放到他面前。
合同到期,不再按原优惠条件续签。既有设备服务照约履行,新生产设备不得继续装载。你们有替代方案,现在就可以用。
许知宜拿起通知,看见公章,又看向我。
邵成肯听你的?
我没回答。
唐敏递过去企业登记材料。
周衡先生是衡准控股股东,也是现任执行董事。相关决议已经完成。
人事经理的椅子往后擦出一声。
许知宜盯着持股比例,手指把纸角捏弯了。
不可能。你不是早就退出了吗?
退出日常管理,不是退出公司。
你从没跟我说过!
我看着她。
结婚前的财产清单,第六项。你让律师逐字核过。
她翻开带来的婚前协议。
翻到那一页时,动作停了。
赵启把授权书拿出来,推到桌子中央。
就算你是股东,这个你怎么解释?白纸黑字,自己的签名不认?
唐敏没有伸手碰。
请提供原件,我们申请核验。另请说明,衡准在哪里盖章,其他股东在哪里同意?
赵启的手压住纸边。
原件在档案室。
那就去取。
他没动。
我站起来,拿回自己的文件袋。
二十万元,你们留着请律师。
许知宜猛地推开椅子。
周衡!我爸还在医院,你就这么逼我?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你昨晚让我记住婚前协议。
我记住了。
从今天起,你也别忘。
【第五章】
下午三点,许知宜开始反扑。
先是亲戚群。
接着是她的朋友圈。
最后,有人把截图发进远承员工群。
内容只有半页。
丈夫在岳父病危时拒绝签字,逼妻子转让财产;多年不工作,临走还索要巨额赡养报酬。
配图是我推回通知书的监控截帧。
没有前因,没有医生已经开始抢救的说明。
更没有她那句,你爸要死了关我什么事。
我的电话开始响。
第一个是她姑妈。
周衡,你还是个人吗?正德对你多好,你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没有死。医院在救。
你别抠字眼!你现在就把股份交出来,先让知宜安心照顾她爸。
我打开录音。
姑妈,你怎么知道股份的事?
那头停了一瞬。
我听知宜说的。夫妻财产,本来就该一家一半。
刚才不是说我多年没工作吗?
她开始骂。
我挂掉,将录音存档。
第二个电话来自母亲。
她声音压得很低。
小衡,有两个人到我这儿,说来替知宜拿东西。
我站了起来。
别开门。我马上过去。
赶到时,物业保安已经站在门口。
赵启带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对母亲说话。
阿姨,您讲点道理。电脑涉及公司机密,我们拿回去检查一下,查完就还。
母亲抱着我的电脑包,站在门内。
这是我儿子的。你让他给我打电话。
赵启伸手去够包带。
我扣住他的手腕。
谁准你来这里的?
他扭头,眉毛一抬。
你不接电话,我们只能找家里人。
我松开他,对物业经理说。
麻烦保留门口监控。他们没有得到住户同意,不要再放进来。
赵启还想往前。
我挡在门框前,拨了报警电话。
他这才往后退。
至于吗?大家都是成年人。
你把手伸向我妈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句话?
出警人员到场后,核验了双方身份,要求他们离开。
赵启临走前看着我。
你把事情做绝,远承不会让你好过。
我将他的威胁一起留了下来。
关门后,母亲把电脑递给我。
她手背上有一道被包带勒出的红痕。
我去拿药,她把手藏到身后。
没事。没让他们拿走。
我站在药箱前,拧了两次才拧开瓶盖。
母亲坐下,看着我。
你是不是还打算给他们留脸?
不留了。
我把药涂在她手背上。
以前总想着,她工作忙,她爸身体差,我多做一点,家里就少吵一回。
母亲没有接话。
我贴好纱布,拿起手机。
唐律师,公开回应。只放必要部分,其余交司法程序。
一个小时后,我发出说明。
缴费时间,急救记录,医院联系家属的时间,以及通话录音里涉及责任推诿的片段。
我遮去了岳父的身份证号和诊疗细节。
说明最后,放上那份离婚条件的第二、第三条。
索要技术权利的人,到底是谁。
不到十分钟,许知宜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删掉!
我没说话。
她喘得很急。
客户给我发消息了,投资方也在问。周衡,你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带人去我妈家之前,想过这句话吗?
不是我让他抢东西!
那就是你让他去的。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她开始哭。
我们能不能见面谈?
能。律师在场。
你现在连单独见我都不肯?
我看着母亲手上的纱布。
许知宜,你自己把这条路走没了。
挂断后,邵成发来一条消息。
投资方要求核验授权原件。远承说你今晚会到场,亲自确认。
我回复。
地址给我。
我确实该亲自去一趟。
【第六章】
核验安排在远承的董事会议室。
我和唐敏到场时,投资方负责人杜承正在翻文件。
赵启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周哥,夫妻闹点矛盾,别牵连公司。今天先把授权确认了,后面的条件都能谈。
我绕开他,坐到杜承对面。
我只确认真实材料。
杜承合上文件。
周先生,远承向我们陈述,衡准引擎已经永久归其独占使用。这个事实,决定三千万元投资是否交割。
不是事实。
许知宜攥住桌边。
周衡!
我拿出合同。
这是唯一生效的许可,期限三年。权利主体是衡准。任何后续授权,必须经过公司正式程序。
杜承的目光转向赵启。
原件呢?
赵启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纸质材料。
就是这个。
唐敏扫了一眼。
这是打印件,不是原始签署件。
赵启说,电子存档也是有效材料。
材料能不能作为证据,与它能不能证明授权,是两回事。
她把我们保留的婚前协议照片放到旁边。
请解释,为什么两份不同文件上的签名、墨点和纸面阴影完全一致。
杜承伸手,将两张纸拉近。
许知宜忽然开口。
是我整理材料时用了旧签名。但他口头答应过。
唐敏抬头。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在场,答应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许知宜转向我。
你说过我的公司就是你的公司。你现在不认了?
我看着她。
我也说过,你爸我会尽力照顾。
你昨晚不是告诉我,口头这些不算,要按协议吗?
杜承把笔扣上。
如果没有有效授权,本轮交割暂停。
赵启立刻接话。
杜总,不需要这么急。我们有替代技术,已经在测试。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远承的技术主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测试报告。
赵总,您让我现在来解释迁移方案。
赵启脸上的肉绷住。
你先出去。
杜承抬手。
让他说。
技术主管看了看许知宜,又看了看我。
最低需要六个月。现有团队能做界面和设备适配,核心补偿算法没法直接替换。验收还要客户重新确认。
杜承问,融资材料里写的完全自主研发,谁提供的?
没人回答。
空调出风口响了一阵。
赵启拉开领带。
技术部门保守估计,不能代表实际进度。只要资金到位——
杜承打断他。
资金不会因为你提高音量就到账。
许知宜看向我,眼睛里终于没了那点挑衅。
你先出去,我们谈谈。
我没动。
杜承把材料交给助手。
今天到这里。后续由审计和法务对接。
他走后,许知宜把门关上。
二十万不够,我给你五十万。
你以为这还是钱多钱少的事?
一百万。离婚,我不要你赔任何费用。
唐敏站起来。
许女士,我们没有承认你有权索赔。
许知宜忽然抓住我的手臂。
你想过没有?融资没了,公司会停,我爸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里面!
我把她的手拿开。
缺什么权利,就去买什么权利。缺什么技术,就去做什么技术。
别再拿一张假签名,说这是你的。
她的指甲刮过我的袖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没把手伸到我妈身上。
走出公司时,唐敏接到电话。
她听了片刻,将手机递给我。
医院来电。许正德醒了,点名要见你。
听筒里,岳父的声音比从前慢了许多。
周衡,授权的事,是我让知宜办的。
我停在台阶上。
那你当着律师,再说一遍。
【第七章】
许正德转入普通病房后的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医生先提醒我们,交谈不要过久,避免情绪刺激。
我答应了。
唐敏在门外等。
许知宜坐在床边,见我进来,立刻起身让座。
椅子上还铺了一个坐垫。
三年来,我陪许正德做检查,坐过走廊,坐过塑料凳,没见过这个坐垫。
我没有坐。
许正德抬起能活动的那只手。
小衡,爸这回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医生说,你现在需要静养。
一家人,总要把话说开。
他向许知宜使了个眼色。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我扫了一眼,是新的授权确认书。
没有独占两字,期限改成十年。
许可费用,一元。
我将纸放回床头柜。
这就是要说的话?
许正德咳了两声。
公司现在困难。你跟知宜夫妻一场,先帮我们渡过去。爸记你这个情。
原合同欠的四十万元呢?
等融资到账,肯定给。
那授权书里的签名,谁做的?
许知宜抢先说。
不是说了,是整理资料出了问题。
我看向许正德。
你电话里说,是你让她办的。
他避开我的眼睛,伸手摸水杯。
我把杯子往他够得到的地方推了一点。
许正德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两下。
家里的东西,分那么清,日子还怎么过?
我拿出婚前协议复印件。
当初这份,是谁要求签的?
他没答。
我翻到亲属事务那一页。
我母亲手术,我想请五天假。你坐在客厅,说什么?
许知宜皱眉。
现在提这个干什么?
我看着病床上的人。
你说,协议是你同意的,别一有事就想反悔。
许正德的手指扣住杯柄。
我那时身体也不好。
你那天要我陪你去钓鱼。
病房里只剩输液泵的提示音。
我继续翻。
我父亲去世,知宜没有到场。你说,生老病死,谁都躲不过,别让活着的人受拖累。
许正德想抬头,又靠回枕头上。
小衡,爸说话直,你别记仇。
我把复印件合上。
我没要求你们补一场葬礼,也没要求知宜去我家照顾我妈。
我只是不再替你们做。
许知宜的眼泪落下来。
我道歉行不行?那晚是我没听清。我以为是你家那边,又赶上项目出了问题。
我打开她昨晚的聊天记录。
这里没有项目。
那是赵启发在工作群里的生日合照。
蛋糕上写着,祝知宜事业爱情双丰收。
她站在赵启身边,手里端着酒杯。
照片时间,晚上十点五十二分。
距离我发出医院定位,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许知宜伸手想翻走照片,又停住。
只是同事庆祝。
那你为什么说在外省?
她咬住嘴唇。
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却不怕我一个人坐在医院,听你说我爸死了与你无关。
许正德把杯子往床头一放。
够了!男人心胸这么窄,抓着女人一句气话不放!
杯底撞到柜面,水洒出来。
护士立刻进门。
不能激动,家属先出去。
我收好材料,往外走。
许正德在后面叫住我。
周衡,没远承当年第一个订单,哪来的衡准?你这是忘恩负义!
我转身。
第一笔订单,十二万元。我们交付了产品,你们卖了设备。合同两清。
我没有拿走你的公司。
是你们想拿走我的。
出了病房,唐敏把手机递给我。
远承另一位股东邢建业发来邮件,请求安排独立核验。
邮件附件是一张付款凭证。
两百八十万元。
付款方远承,收款方启盛咨询。
摘要写着,核心算法研发预付款。
下面还有一条消息。
周先生,你们没收到过这笔钱,对吗?
【第八章】
邢建业约我们在衡准见面。
进门后,他没有先坐。
周工,我先说一句,对不住。公司一直告诉我,你拿了研发费,故意卡着源代码不交。
邵成把银行流水放到他面前。
衡准没收过。周衡个人也没有。
邢建业摘下眼镜,擦了两次。
那这笔钱,就得查。
启盛咨询的负责人,是赵启的表弟。
远承给出的采购说明,是外聘团队完成核心算法迭代。
可技术主管已经确认,新版本依旧调用衡准引擎。
邢建业翻开电脑,给我们看董事会已经通过的核查决议。
我不要求你们替远承遮丑。我只问,能不能把已交付客户的设备维持住?厂里停不起。
我点头。
原合同范围内的服务照常。没有授权的新设备不新增。我们不会远程锁机,更不会拿生产线逼钱。
他肩膀落下去一点。
这句话,能写进函里吗?
可以。
邵成把打印好的服务说明递过去。
我们昨天就准备了。
邢建业接过纸,手指停在公章上。
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急着让你签字了。
下午,远承内部审计正式进场。
许知宜又给我打电话。
你跟邢建业联手了?他早就想夺我爸的公司,你不知道?
他查的是钱。
那是正常采购!
那就把交付物拿出来。
她顿住。
我放下笔。
许知宜,融资没交割,客户没验收,现在停下来,还能把问题分清。继续拿假材料顶,最后谁签字,谁解释。
她在电话里笑了一下。
你想让我出卖赵启?
我没有让你出卖谁。我让你对自己签过的名字负责。
她挂了电话。
傍晚,赵启来了衡准。
这次没有带人,也没戴那块显眼的表。
前台把他拦在会客区。
他看见我,先递烟。
周哥,借一步。
我没有接。
就在这里说。
他看了眼头顶的监控。
我跟知宜的事,你可能误会了。
我不跟你谈婚姻。
他舔了舔嘴唇。
那谈生意。两百八十万,不全是我拿的。中间还要打点,还要养团队。
团队名单,劳动合同,研发记录,给审计。
他把烟盒捏扁了一角。
你一定要赶尽杀绝?
钱去了哪儿,你比我清楚。
赵启往前靠了一步。
你不就是想离婚多拿点?我可以帮你。知宜手里还有现金,她爸也有房。你跟我合作,我把她的底交给你。
我按下手机录音界面。
再说一遍。
他的脸一下僵住。
你录我?
你可以不来,也可以不说。
他抬手去抢,保安已经走过来。
赵启收回手,牙关顶得脸侧鼓起来。
周衡,今天这事,你记着。
我点头。
门口那次,也记着。
他走后,唐敏提醒我。
这些录音用于证明具体事实,别随意扩散。采购款的性质,要等审计和调查,不要自己先定罪。
我把文件交给她。
按程序走。
晚上九点,邢建业打来电话。
找到东西了。
我坐直。
什么?
公司邮件服务器的留存记录。原授权书的制作文件,还有赵启和知宜讨论融资审核的往来邮件。已经由专业人员固定,谁也没碰原盘。
我问,许正德呢?
邢建业停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他回复过一句,先过审,周衡那里我来压。
我看向桌上的婚前协议。
那张纸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原来这三年,他们不是忘记我能看懂合同。
他们认定,我最后总会低头。
【第九章】
周一上午十点,远承召开专项核验会。
投资方法务、客户代表、董事和审计人员都到了。
我坐在长桌一端。
许知宜坐在对面,眼底有两道青色。
赵启迟到了七分钟。
进门时,他还在接电话。
不是不付,账户流程慢,你再等等。
他挂断电话,看见会议室里的人,脚步顿住。
怎么都来了?
邢建业指了指座位。
坐。今天把事情说清。
先核验软件权利。
杜承将两份材料投到屏幕上。
一份是衡准的软件权属文件及历次版本记录。
另一份是远承提交的永久授权。
唐敏逐项说明签署流程、印章缺失和签名图像重合问题。
许知宜低头看着桌面,没有打断。
赵启还在撑。
商业授权形式很多,夫妻之间也可能存在口头约定。不能因为现在闹离婚,就全盘否认。
杜承翻到下一页。
那我们看你们内部怎么写。
屏幕上出现一封邮件。
发件人,赵启。
收件人,许知宜。
正文只有几行。
用婚前协议的签字页处理一下。审核先走,等融资下来再补周衡的确认。许总那里已经沟通过。
赵启的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这是内部讨论,不代表执行。
审计人员打开附件属性和发送记录。
最终提交版本,与附件一致。发送给投资方的时间,也在这里。
许知宜抬起头,看向赵启。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赵启转过脸。
我说什么了?材料是你确认的,邮件是你发的,章也是你盖的。
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这是过渡版本,只是方便审核!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客户代表方峻将手里的采购计划合上。
我们签约的前提,是远承拥有稳定、合法的核心技术来源。现在请给出能核验的解决方案,不要再解释你们夫妻怎么过日子。
许知宜看向我。
周衡,原价续约。欠款今天付,你先签一年。
邵成开口。
新的授权,需要重新评估信用风险、付款条件和项目范围。不是周衡一句话,就能跳过公司的程序。
她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那就现在评估。你们要多少,我可以谈。
我看着她。
先把伪造授权的问题处理完。
赵启突然把矛头转向我。
你故意选今天!你知道客户等着验收,融资等着交割,所以卡着时间报复!
我打开手机,将通知送达记录放到屏幕上。
合同到期前三十天,衡准提醒过。
前十五天,催过欠款。
前七天,明确告知不按原优惠条件续约。
每一封,你都签收了。
我指着最后一张回执。
不是我没给时间。
是你拿这些时间,去做假文件了。
赵启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审计人员开始报告两百八十万元采购款。
没有实际研发人员名单,没有可验证的代码交付,没有验收测试。
部分款项经关联账户转出,用于个人支出。
相关账户、凭证和邮件将移交进一步核查。
邢建业把董事会决议放到桌上。
即日起,暂停许知宜和赵启的相关管理权限。保留薪酬结算和申辩渠道,财务、采购及合同审批由临时小组接管。
赵启猛地站起来。
你凭什么?许总还没说话!
邢建业打开会议连线。
许正德坐在病房里,身旁有医院允许陪同的家属。
他看见屏幕上的邮件,嘴角动了几次。
那封回复……是我想先把家里的矛盾压下去。
杜承问他。
你知道周衡没有同意永久授权吗?
许正德抓着被角。
我以为,我跟他说,他会答应。
所以提交材料时,你知道没有实际取得授权。
许正德没有接话。
赵启转身看向许知宜。
这都是你家的事!我一个外聘经理,哪知道你丈夫到底给没给你!
许知宜一下站起来。
赵启,你再说一遍!
他把文件摔在桌上。
字不是我签的,章不是我盖的,钱也不是我一个人批的。你现在想全推给我?
许知宜抓起水杯。
杯子刚抬到一半,唐敏开口。
现场有完整记录。你现在做什么,也会留下。
她的手停住。
杯沿碰着牙齿,发出细响。
她想喝口水,又把杯子放回去,水洒在桌面上。
杜承合上文件。
本轮投资终止交割,后续责任由法务处理。
方峻紧接着开口。
新增采购暂停。已交付设备继续履行服务,技术支持另行核验。我们的生产线,不为你们的假材料买单。
赵启摸出手机,拨了两次,都没人接。
第三次,他走到门口,被邢建业叫住。
你可以离开,但公司设备和门禁卡留下。调查需要你配合,正式通知会送达。
他站在那里,手掌贴着门把,半天没有拧开。
许知宜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周衡。
我收好文件。
她突然攥住我的袖口。
我错了。录音也好,协议也好,你想让我怎么道歉,我都做。你先把授权补上。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松了一点,又抓紧。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以前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撑着。
赵启在门口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找你老公了?
许知宜回头,声音破了。
你闭嘴!
她再转回来时,眼泪已经落到我手背上。
周衡,我们回家谈。房子钥匙我给你换回来,你的东西我去接。你妈那边,我登门道歉。
我将袖口一点点抽出来。
你现在想补的是授权,不是日子。
她膝盖弯了一下,扶着桌角才没摔下去。
不是的,我可以改。
我把那份二十万元的离婚条件放到她面前。
第二条,技术归你。
第三条,确认所有授权。
第四条,不准我说话。
这些不是气话,是你打印出来,要我按手印的。
她盯着纸,嘴里反复念着。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不知道……
许正德在屏幕里叫我。
小衡,爸求你一次。知宜不能出事。
我看向镜头。
你让她伪造授权的时候,就该想到,不是每件事都能靠我低头解决。
他的手从被角滑下来。
许知宜坐到椅子边缘,又滑到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没人再让我扶她。
唐敏拿起公文包。
周先生,可以走了。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远承的技术主管追上来。
周工,现有客户的故障排查,还是发原来的工单系统吗?
我停下。
对。按合同走,一单也不会少。
他点头,往旁边让开。
身后的会议室里,许知宜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再回去。
【第十章】
离婚案第一次调解时,许知宜穿着我们领证那天的外套。
袖口起了球,她用手遮着。
我坐在唐敏旁边,将证件放到桌上。
调解员问,双方还有没有和好的可能。
没有。
我回答完,许知宜抬起头。
我不同意。
调解员看向她。
是对离婚本身不同意,还是对财产处理不同意?
她捏着纸巾。
我们有感情。他只是现在气还没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用等我消气。我今天能坐在这里,就不是来吵架的。
她看了我很久。
如果我没接那个电话,你是不是不会走?
我摇头。
不是那个电话让我走。
是你到医院后,明知道是你爸,仍然只关心谁该替你守夜。
是你把我的东西扔出去,还要拿我的签名替你挣钱。
是你让人去我妈家。
她的纸巾被揉成一团。
我没让他碰阿姨。
但你给了地址,也告诉他电脑在那里。
她低下头。
调解员把水推过去。
许女士,我们回到具体方案。
那天没有签成。
她提出撤回对外说明,要求我配合出具一份授权误会已经解决的文件。
唐敏把笔放下。
婚姻关系的解除,不与虚假陈述捆绑。你方可以提出财产主张,不能要求当事人替其他争议作不实确认。
许知宜看向我。
你就一点退路也不给我?
我拿起外套。
你的退路,不该铺在我的签名上。
出了调解室,母亲等在走廊。
她拎着一个布袋,里面是修好的手表。
修表师傅说,旧扣还能用,重新焊好了。
我接过来,扣上表带。
表盘贴着手腕,有些凉。
母亲看见许知宜出来,没有避开,也没有迎上去。
许知宜走到她面前。
妈。
母亲把布袋折好。
以后叫阿姨吧。
许知宜嘴唇抖了两下。
对不起。我不知道赵启会那样。
母亲抬起手,手背上只剩一条浅痕。
那天我问过他,是不是你让他来的。他当着我的面给你打电话,你说,让阿姨配合一下。
许知宜张了张嘴。
母亲没等她解释。
我年纪大了,听得不快,但听得清。
说完,她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买菜去。
我们从许知宜身边走过去。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仍站在原地,手里的纸巾掉到了地上。
再一次坐到调解桌前,她没有穿那件旧外套。
共同财产依法核算,婚前财产各自保留。
医院垫付款单独确认。
婚内家庭支出,不是我列多少就当然追回多少,唐敏替我把证据和能主张的部分逐项厘清。
我没有靠一张协议让她赔得倾家荡产。
她也没能靠一句夫妻一场,拿走衡准。
许知宜最后签字时,笔尖停在姓名上方。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离婚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所有证据都留着?
我看了眼她手边的协议。
因为你家的人,做什么都要我拿凭证。
买药要发票。
买菜要小票。
请护工要收据。
陪你爸去医院,连停车费都要解释。
她握笔的手往下一沉,在纸上划出一道线。
我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落笔,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公司争议没有随着离婚结束。
远承拖欠的许可费和后续责任,分别进入了对应程序。
伪造材料、关联采购和资金去向,由调查人员按证据追查。
唐敏每次给我文件,都会把已经确认的、仍有争议的、等待处理的,分开标记。
我一页页签收。
不替谁提前定罪,也不替谁撤掉该承担的事。
远承完成管理调整后,邢建业来过衡准一次。
他带来新的合作方案。
非独占,按设备计费,款到授权,过去的欠款另行清偿。
邵成拿着合同看了两遍。
这才是做生意。
我在会议室里听技术团队汇报迁移方案,提出三处修改。
门外有人找我。
前台说,是许正德。
他坐着轮椅,身后跟着新请的护工。
看见我,他抬起手。
小衡,能不能陪我下楼走两步?
我站在门边。
护工陪你。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声音低下去。
她不知道我喝水的温度,也记不住我什么时候吃药。
那就写下来,按服务约定沟通。
他抬头看我。
以前这些,你都记得。
我没接。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杯身凹了一块,是我陪他检查时摔的。
许正德用拇指来回磨着那处凹痕。
我这阵子才知道,知宜连我吃哪种药都不知道。医院问起来,她一件件打电话问你姑妈。你姑妈也说不清。
我看向护工。
以前的用药记录,我已经交给他女儿。后续以医生最新医嘱为准,不要按旧记录自行用药。
护工点头。
许正德伸手,想拉住我的衣角,又停在半空。
你就不能再叫我一声爸?
会议室里,邵成喊我。
周衡,客户到了。
我往旁边退开,让出电梯口。
许先生,我要工作了。
电梯门开了。
护工推着轮椅进去。
许正德仍看着我,保温杯歪在膝上,盖子没拧紧。
这一次,我没有过去替他拧。
傍晚,我准时关了电脑。
邵成从办公室探头。
今天不加班?
不加。陪我妈复查。
他挥手。
去吧。你的项目,我看着。
我到医院时,母亲已经取好了号。
她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看见我便往身后藏。
我伸手。
给我。
没多少钱,妈自己有。
我没有抢她的钱包,只接过检查单。
我知道。今天我陪你。
叫号声响起来。
我扶她起身,走到诊室门口。
医生抬头问。
患者家属?
我把母亲的旧片子和这次检查结果按顺序放好。
我是她儿子。
母亲坐在椅子上,把包挪出一点地方,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坐这儿,别总站着。
我坐下,关掉手机声音。
腕上的旧手表走过整点。
这一次,没有人催我回去给另一个父亲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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