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公司倒贴了两年下午茶，最后成了全公司唯一的贪污犯。
实习生说，我拿二十，她花十块就能让大家吃到撑。
老板当场撤了我的采购权限。
我回家只说了一句：妈，友情价停了。
可第二天，他们拿来的不只是烂水果，还有一份签着我名字的赔偿保证书。
【第一章】
唐悦把那杯果茶砸在我桌上时，杯盖崩开，橙汁流进了键盘。
周衡，你喝得下去？
我抬起手，避开滴到袖口上的水。
有问题找售后，别砸我的电脑。
售后？找跟你分钱的那个人？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公司百人群。
三分钟前，她在里面发了一段话。
人均二十块的下午茶，就一杯果茶、一份切果、两块点心？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回扣？给我十块，我能让大家吃到撑。
下面跟了二十多条消息。
难怪两年都不换供应商。
我早觉得不对了。
周哥平时穿得那么普通，原来钱都攒着呢。
唐悦入职才六天。
她原本只是来跟着我做会务执行，昨天看见我提交下午茶人数，问了一句谁负责采购。
我说，我联系商家，财务直接付款。
她又问，供应商是不是认识的人。
我说，有亲属关系，采购报备里写了。
她当时没再问。
今天，她跳过订单、发票、验收记录，直接给我定了罪。
我抽出纸巾，压在键盘上。
十块钱，照现在的品类、分量、配送时间供货，你确定？
唐悦把胸牌拨到前面。
别拿你那套行业门槛吓唬我。我家也做生意，水果多少钱一斤，我比你清楚。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她的音量更高了。
公司一百个人，一周一次。你一份多吃十块，两年多少？周衡，要不要我帮你算？
我打开财务付款记录。
你先看清楚，钱有没有进过我的账户。
没进你账户就没回扣？谁会把赃款写脸上？
她转头看向走出办公室的张承业。
张总，我愿意负责，以后下午茶每人十块，品质只会更好。
张承业没看我递过去的付款记录。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他说完，在群里回了两个字。
同意。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条。
即日起，下午茶采购由唐悦接手。周衡配合交接，过往账目交财务复核。
群里有人发了鼓掌的表情。
唐悦把手机收回去，伸手敲了敲我桌面。
供应商电话，订单后台，全部给我。
电话可以给，后台是商家的，我没有。
她笑出了声。
关系这么好，连后台都不敢给人看？
我没接她这句话，只问张承业。
张总，你认定我拿回扣了？
办公室里几张椅子转过来。
张承业扯了扯领带。
周衡，别上纲上线。让别人查一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没有的事，改什么？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给你留面子，你不要不识抬举。一个下午茶，离了你还能买不了？
唐悦拿起我桌上的一盒切果，翻过来给旁边人看。
大家认一下包装，禾鲜的。以后别当冤大头。
她撕开封膜，把里面一块草莓挑出来，扔进垃圾桶。
这东西也配卖二十？
叉子磕在桶沿上。
我看着那块草莓，站了起来。
交接可以。请把解除我采购协助职责、交接起止时间，发邮件。
张承业摆手。
发。唐悦，你发给他。年轻人别学这种老油条，做点事先想着免责。
半小时后，我收到邮件。
当天十七点起，员工福利采购全部由唐悦负责。我不再享有询价、下单、验收权限。
我回了收到，附上供应商客服电话、未结订单清单。
最后加了一句。
现有特殊优惠以供应商确认为准，不随采购岗位移交自动延续。
唐悦几乎立刻回复。
不用你的优惠，我能谈得更低。
下班前，行政把我的键盘拿去检测。
唐悦没道歉。
张承业让我自己先买一个，别耽误明天的工作。
我拎着被果汁泡透的电脑包回了家。
我妈正在餐桌边核对新门店的冷柜尺寸，见我袖口发黏，放下了笔。
怎么弄的？
被人泼了杯果茶。
谁？
新同事。说二十块的下午茶太贵，怀疑我吃回扣。
我妈伸手，把桌上的算盘推远了一点。
每份成本二十七，你们公司出二十，剩下七块从我这边的推广预算走。她说你吃多少？
十块。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交接邮件递过去。
妈，友情价取消。已经接的单正常送，没接的，以后按零售走。
她拿起手机。
早该取消了。
我按住她的手。
别找张承业，也不用替我出头。
我看着屏幕上那句不用你的优惠。
让他们先吃一顿十块的。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唐悦把三张订单截图发进群。
鲜果拼盘、现制果饮、烘焙点心，人均十元。
她还加了一句。
省下来的钱，可以给大家多发福利。做采购，最重要的是良心。
我没回复。
财务陈芸端着杯子从我身边经过，把一张纸扣在了我桌上。
张总让你签的。
纸上写着供应商廉洁承诺补充说明。
其中有一条，让我确认过去两年采购价格不高于同期市场最低价，否则自愿退还全部差额。
我把纸推回去。
市场最低价怎么定义？批发整筐、临期处理、现切配送，都算？
陈芸压低声音。
别签。我就是来告诉你，他们不只想换个人买下午茶。
我抬头看她。
她把杯盖拧紧。
唐悦刚提交转正申请。理由是替公司挽回采购损失，张总已经批了。
上午十一点，公司发布任命通知。
唐悦兼任采购助理，参与下周银杉科技新品发布会的餐饮统筹。
我负责过那个项目的场地排期。
三千名参会人员，下午一点半入场，三点四十分统一休息。
场馆卸货区只给餐饮留了四十分钟窗口。
少一辆冷链车，少一组分发人员，都得堵。
我拿着排期表去找张承业。
三千人的会场餐饮跟一百人的办公室订单不是一回事。谁接手，谁先做供应商资质审查。
他正在给唐悦泡茶。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舍不得采购？
我把排期表放下。
我负责场地，餐饮晚到，客户找的也是现场执行。我需要拿到供应商名单和车辆安排。
唐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只让我看了抬头。
鲜享商贸，手续齐全。周哥，不要觉得只有你有人脉。
我还想看下面的收款账户，她已经把纸收了回去。
报价属于商业信息，你现在不是采购，没必要知道。
张承业接过话。
干好你的本职工作。
我回到工位，给项目群发了正式提醒，列出供货资质、冷链记录、人员健康证明和进场时限。
唐悦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下午两点五十，第一批下午茶没到。
唐悦站在电梯口打电话。
不是说三点前吗？你别跟我说堵车，你骑电动车也该到了。
三点二十，前台问什么时候分。
她朝我看了一眼。
有人临时捣乱，供应商正在协调。
我停下敲键盘。
谁捣乱？
没说你，急什么？
三点四十，一辆没有冷藏厢的小面包车停在楼下。
送货员来回跑了四趟，把纸箱堆在茶水间。
一开箱，最上层的塑料杯挤裂了两个。
甜腻的糖水顺着纸箱往外渗。
切果盒里，一半是苹果，一半是西瓜，苹果切口发褐，底下积着水。
原本承诺的两块点心，换成了一包印着促销字样的饼干。
同事刘鹏拿起一杯饮料。
这不是昨天说的鲜榨果茶？
唐悦把杯子抢回去，看了一眼标签。
风味果饮，也是水果做的。
有人把盒子放回桌上。
我要的是草莓和蓝莓，怎么全是西瓜皮边上的白瓤？
十块钱你还想吃进口水果？
唐悦说完，茶水间静了一下。
我靠在门口，看着她。
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她把箱盖摔下来。
周衡，你少幸灾乐祸。第一次合作有磨合期，总比有人拿大家的钱养关系户强。
我打开手机录音。
这句话，你再说一遍。
她嘴唇动了动，转身去数杯子。
一百份订单，送来的只有八十六份。
唐悦解释，运输损耗，商家下次补。
张承业从茶水间经过，拿了一盒，又放回去。
他把唐悦叫进办公室。
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问，银杉那边，你到底行不行？
唐悦的声音低了。
今天是试单。大项目我哥会亲自盯。
我手指停在鼠标上。
鲜享商贸，唐悦的哥哥。
十分钟后，她出来，径直走到我旁边。
禾鲜的电话打不通，你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吧？
客服电话有排队，等着。
她忍了几秒。
你帮我问一下，两年前的二十块，现在还能不能做。
我把她昨天那封邮件转发给她。
不用我的优惠，你能谈得更低。
她盯着那行字，伸手想拍桌子，又看了一眼我亮着的录音界面，把手收了回去。
行，你最好一直这么硬气。
当天下班，我刚进家门，我妈就把平板转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盖着禾鲜印章的文件。
小衡，这个三千人的订单，你什么时候替我签的？
【第三章】
文件抬头是供货确认函。
下周五，银杉科技新品发布会，三千份会场茶歇，禾鲜负责全部制作与配送。
单价，十元。
下面还有一行。
本项目价格由禾鲜指定授权人周衡确认。因价格、供应、履约产生的全部差额，由授权人承担。
最底下，是我的签名。
我把平板拉近。
签名最后一笔有个小缺口。
跟我入职时签过的一份电子保密协议，一模一样。
我没签过。
我妈点开下一页。
鲜享商贸发来的。他们让我们明天排产，还说你已经跟家里谈好了。
我拿出手机，给唐悦发消息。
供货确认函哪来的？
她回得很快。
你看到啦？那正好，跟家里说一声，别耽误正事。
我直接拨了过去，打开通话录音。
我什么时候授权你使用我的签名？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周衡，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你以前不也口头跟商家定价格？公司现在要留书面记录，我补齐手续而已。
十块钱，三千份，我确认过？
唐悦呼了口气。
张总说了，你既然能谈到二十，就还能往下谈。三千份的大单，便宜点不是很正常？
我盯着屏幕上的签名。
谁盖的供应商公章？
那不就是你以前报销附件上的章吗？同一家供货，盖哪个有区别？
我妈伸手拿过手机。
你知道把别人的章贴到新合同上，是什么事吗？
唐悦反问。
阿姨，您家不是开水果店的吗？我们给这么大一单，您不挣钱，也能挣口碑。别让周衡为了面子，把好事弄没了。
我妈把手机放回我手里。
我问她最后一个问题。
鲜享商贸是不是你哥的公司？
亲戚有资源，不能用？你用了两年，我用一次就不行？
这句话说完，她挂断了。
客厅里，冰箱压缩机嗡了一声。
我捏着手机，指腹压得发白。
两年前，我第一次跟我妈提公司下午茶，她就问过我。
要不要直接去自家公司？
我说不想一进门，大家先叫我少东家，再教我怎么做事。
她让我自己选。
我进了恒川会展，从搭展台、核人员、排车位开始干。
现在，别人拿着我做员工时留下的签名，要我替他们兜底。
我妈站起来。
叫法务。
我点头。
还有，把文件的原始邮件、附件、收件时间全部留住。
半小时后，禾鲜法务袁律师接入视频。
他让我先别在群里发火，逐一确认签名来源、供货对象、文件流转路径。
我把入职协议和确认函并排放到屏幕上。
连这个缺口的位置都相同。
袁律师看了一会儿。
先固定证据。禾鲜发函否认这份文件，向客户核实有没有被使用。你个人单独声明未签署、未授权，不要只靠电话说。
我当晚给恒川发了邮件。
同时要求公司停止使用我的签名，保存相关操作记录。
张承业在十一点打来电话。
一个确认函，你至于半夜拉这么多人抄送？
我开了免提。
我的签名，为什么会出现在上面？
手续的事，我会批评唐悦。项目先落地，别让外人看笑话。
那十块钱的货，你们准备怎么交？
你家不就是有点供应渠道？你去沟通。公司培养你两年，关键时候你不能掉链子。
我妈拿起水杯，杯底碰在桌面上。
我没让她说话。
张总，公司的项目，不该靠伪造员工签名来落地。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周衡，我提醒你，客户如果追究，整个执行组的奖金都要受影响。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饭碗，别把别人也拖下水。
我看着书桌上那只浸过果汁的电脑包。
是谁签的字，就找谁负责。
他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工作群里出现一条新通知。
因供应商关系申报及采购资料存在疑点，周衡暂停一切项目工作，接受内部调查。
紧跟着，唐悦把那份伪造确认函发了出来。
大家看看吧。十块钱的价格明明能做，有人现在不肯认了。
我刚点开群输入框，账号被移除了。
陈芸给我打来电话。
别来公司了。他们在准备一份内部通报。
通报写什么？
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写你利用亲属供应商赚差价，事发后恶意断供，索赔二十六万八千八。
【第四章】
第二天九点，我还是去了公司。
前台没让我刷卡。
周哥，张总说你的权限停了。
我把手机上的会议通知给她看。
他八点四十让我九点参加调查会。
她看了两遍，给办公室打电话。
玻璃门后，唐悦端着咖啡经过，停了一下。
来得挺准时。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我没看她。
门禁权限停了，又要求按时参会。这段记录，请行政保留。
前台的手指攥紧了听筒。
五分钟后，我走进会议室。
长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退款承诺、主动离职申请、供应商保供声明。
张承业指了指椅子。
坐。今天把事情解决，别闹大。
我没坐，先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
涉及我的劳动关系和签名使用，我录音留证。
唐悦伸手就要拿。
公司内部会议，你凭什么录？
我把手机往后收了一寸。
你别碰我的东西。
张承业用笔敲了敲桌子。
让他录。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推过来一张表。
禾鲜零售四十八，你给公司报二十。两年一共九千六百份，差二十六万八千八。这个钱，你解释一下。
我看了他几秒。
你是说，市场卖四十八，我让公司二十买到，所以我拿了二十八的回扣？
唐悦接得很快。
这证明定价空间很大。能少二十八，为什么不能再少十块？
我把表放回去。
照你的算法，商家送你东西，还得再倒贴你一笔。
会议室门口响了一声咳嗽。
陈芸抱着账册进来了。
张承业抬了抬下巴。
财务核过了？
核过了。
她把账册放下。
九十六笔付款，每笔两千，共十九万两千。收款账户都是禾鲜对公账户。发票、银行流水、实际送货数量一致，没有付款给周衡个人的记录。
唐悦嘴角动了一下。
私下回款，你能查到？
陈芸看向她。
查不到，所以我不会在财务意见里写查到了。
张承业的笔停住。
陈芸，你要注意措辞。
她把一张签字页翻出来。
我的措辞是，现有财务资料不支持采购资金被周衡侵占。您如果要改，请不要用我的名字。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两份材料。
第一份，是两年前的供应商关联关系报备。
上面有张承业的邮件批复。
知悉亲属关系，付款由财务直付，周衡不得参与付款审批。
第二份，是禾鲜最初的优惠确认邮件。
员工福利体验价，每份二十元。非长期包价，不适用于会务、转售及其他商业活动。
张承业低头扫了一眼，手掌盖住了第一份纸。
这些只能证明你当时走过流程，不能证明现在没有问题。
我把纸抽了出来。
所以你们想用没有证据的疑点，让我退款、辞职，再替你们保供？
唐悦把杯子往前推。
周衡，你别装受害者。你家有水果，拿出来先把项目做完，又不会少块肉。
我拿起那份保供声明。
上面要求我保证三千份茶歇按十元交付，超出部分由我个人承担。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纸从中间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停下，唐悦猛地站起来。
你毁公司文件！
复印件。原件你留好，别丢。
张承业把椅子往后一顶。
你以为不签就没事？恒川在这行做了十几年，你以后还要不要干会展？
我把自己的材料收进文件袋。
要。
但不是跪着干。
他抬手指门。
滚出去！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了！
我站在门口，转身问。
公司解除劳动合同？
对！
理由是什么？
严重违反公司制度！
哪一条？
他胸口起伏，没接话。
唐悦替他开口。
损害公司利益，串通供应商，够不够？
我点了保存录音。
请出具书面通知。工资、加班、报销，还有你昨天砸坏的键盘，我会一起核。
走出会议室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看我。
唐悦追出来，故意把声音抬高。
大家以后买东西擦亮眼，有些人看着老实，心都黑了。
我停下脚步。
她以为我会吵，抱起胳膊等着。
我只问了一句。
这句话，也是公司调查结论？
张承业站在门后，没有否认。
我把手机收好，抱起纸箱往外走。
电梯门合上前，陈芸追过来，把我的马克杯放进箱子。
她指尖压着杯沿，声音低得只够我听见。
银杉付给公司的餐饮预算，不是十块。
是每人五十八。
【第五章】
我没让陈芸把客户合同发给我。
她刚说出五十八，我就抬手止住了。
公司文件你按规定保管。别因为帮我，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自己小心。
出了写字楼，我先去了劳动争议咨询窗口，再去禾鲜总部。
我妈在会议室等我。
桌上摆着我那份入职时签过的劳动合同。
还打算回去？
不回。该结的钱结清，该算的账算清。
她把一份岗位协议推过来。
那就来帮我做企业业务。正式岗位，按考核拿钱。
我没拿笔。
先把恒川的事解决。不然他们会说，我是辞职后带着家里的公司抢项目。
我妈把协议收回去。
行，先办你的事。
禾鲜运营负责人邵宁带着资料进来。
他先给我看了鲜享发来的原始邮件。
发件人唐征，唐悦的哥哥。
邮件里不止有确认函，还有一段要求。
本单为恒川重点客户试供，请沿用历史员工福利渠道，不再重复核验授权。
我指着最后一句。
他们怕什么？
邵宁翻出客服记录。
怕我们找你核实。唐征说你在外地封闭执行，电话不通，让所有订单沟通都走他。
我把当日通话记录亮给他看。
我手机一天没关。
袁律师坐到另一边。
禾鲜已经向鲜享和恒川发了书面异议，同时提醒银杉核验供应文件。客户愿意开一次三方核验会，时间在明天下午。
我问，客户现在知道多少？
只知道供应商不认可那份确认函。其他问题，要当面拿材料说。
话刚说完，我手机响了。
以前合作过的搭建负责人发来一张截图。
恒川把内部通报发进了本地会展合作群。
我的名字、照片、手机号，全在上面。
通报说，我通过关联供应商套取采购利益，被发现后毁坏公司资料，拒绝配合重大项目交接。
底下有一句。
建议各合作单位审慎聘用。
不到十分钟，陌生电话打进来。
第一通问我，吃这么多回扣，晚上睡得着吗。
第二通骂了两句，挂了。
第三通是我爸以前的朋友。
小衡，你缺钱可以跟叔说，不能走这条路。
我喉咙发紧，把杯子放下。
叔，没有这回事。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原始账目摆出来。
我妈伸手要拿手机。
我先一步按灭屏幕。
发出去的通报，收回来也没用。让他们自己一处一处更正。
袁律师看完截图，开始记录传播范围。
通报涉及的事实逐项整理。不要对骂，别给他们把焦点带走。
我坐下来，把每一张截图标上时间。
键盘敲到一半，邵宁敲门进来。
有件事得先说。明天核验会上，他们如果认错，要求我们按零售价接单，我们也不能马上答应。
我妈问，产能？
邵宁点头。
周五上午，机场和医院两个团餐客户都不能动。三千份订单要另排一条线，包材今天必须定，最迟明天中午锁人数。
银杉的核验会在明天下午。
我看向桌上的日期。
差了三个小时。
我妈说，先留产能。
邵宁没有立刻点头。
留线要改员工排班，还得先买包材。如果客户最后不用，损失谁承担？
我妈看着我。
你说。
我把计算表拉过来。
水果先不切，按现有门店销量能消化。通用包材先备，带客户标识的套纸不印。加班排班先征询，不强留人。预留成本单独记，不进老客户订单。
邵宁拿笔划了几项。
这样可以压到一万二左右，但这笔钱未必收得回。
我点头。
记我的个人借款。我不拿客户的会场当报复工具，也不让员工替我赌。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把借款单推过来。
签。
我写下名字。
这一笔，才是我真正签过的字。
当晚八点，唐悦又在群里发了视频。
画面里，她站在一排水果筐前，举起一串葡萄。
没有周衡，我们照样供货。某些人想靠断供拿捏公司，算盘打错了。
视频最右边，露出半张纸箱标签。
我放大后，坐直了。
那不是普通的价格标签。
是禾鲜的渠道清退标识。
【第六章】
我把视频发给邵宁。
十分钟后，他打了回来。
这批货是外观分级不合格的整果，今天从分拣仓低价售出，注明只能整果零售，不得使用禾鲜品牌加工配送。
能吃吗？
出库时抽检合格。但没有我们的后续冷链，也不是会议茶歇原料。对方怎么存、怎么切，我们无法保证。
我又看了一遍视频。
唐悦正用手抹掉纸箱角上的水渍。
我说，把批次、购买人、用途限制都留好。
邵宁顿了顿。
购买人叫唐征。
我给袁律师打电话。
他们不是准备找别的品牌救场，是准备把低价整果切完，继续装进禾鲜的盒子。
袁律师问，有包装证据吗？
暂时没有。
那就先别下结论。把风险提醒给客户，要求验厂和查生产计划。
第二天上午，银杉采购负责人陆峥联系了我。
周先生，恒川说你是因劳动纠纷报复公司。你能对自己提交的材料负责吗？
能。也请您不要只相信我，直接向禾鲜核对印章和订单。
他说，他们提供了一段你的录音。
我打开免提。
录音里只有我的一句话。
友情价取消，以后按零售走。
那是我前一天给唐悦回电话时说的。
陆峥问，恒川认为你以涨价要挟项目。
我把交接邮件发了过去。
这句话针对未下单的员工下午茶。请让他们提供完整录音。已经确认的订单，禾鲜全部履行，没有一单取消。
陆峥没有立刻表态。
下午两点，到客户会议室。当面核。
十二点半，我收到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
理由还是那几个字。
串通供应商，损害公司利益。
公司要求我三日内退还二十六万八千八，否则追究责任。
通知最后还写着，离职结算暂停。
我把文件转给律师，按要求准备申请材料。
一时的火压不住，我就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贴着额头往下淌。
手机在洗手台上不停震。
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的拿了钱，有人劝我向张总服个软，还有人直接把我从行业小群里删掉。
我擦干手，给最后那个劝和的同行回了一句。
他要我认没拿过的钱。这个软，你替我服不了。
下午一点四十，我到了银杉。
唐悦和张承业已经在会议室。
鲜享的唐征也在。
他穿着一件绷在肚子上的衬衫，桌前摆着两只禾鲜样品盒。
看见我，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只。
周先生，看看。你能做的，我们也能做。
我没碰盒子。
生产地址在哪？
商业秘密。
冷链记录呢？
还没到交货时间，你急什么？
张承业接过话。
陆总，您看到了，他现在盯着我们不放，根本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把订单抢给家里。
陆峥把笔放下。
先确认一件事。禾鲜是不是你们承诺的实际制作配送方？
唐征点头。
当然。
禾鲜订单编号是多少？
唐征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
走的是特殊渠道，手续还在补。
陆峥转向我。
周先生，你怎么说？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那通电话的完整录音。
唐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那不就是你以前报销附件上的章吗？同一家供货，盖哪个有区别？
唐悦伸手按住桌沿。
你录我电话？
我看着她。
你贴我的签名时，怎么没先问我？
张承业打断录音。
年轻人不懂流程，不代表有恶意。我们已经在整改了。
陆峥抬手。
别打断，放完。
录音继续。
亲戚有资源，不能用？你用了两年，我用一次就不行？
唐征转头看向妹妹。
唐悦把视线挪开。
录音结束，陆峥拿起那份供货确认函。
所以，这份文件的签名和印章，都没有经过相关方确认？
张承业立刻开口。
是流程疏漏。但只要禾鲜肯配合，项目不会受影响。周衡跟他们店里有关系，他一句话就能解决。
我指了指确认函。
你让一个没有授权的人，替三千份订单担保。现在又要让同一个人，替你解释伪造文件？
张承业脸颊绷住。
我是在给你留台阶。
会议室门被推开。
前台侧身让出位置。
陆总，禾鲜的许总到了。
唐征先站了起来。
许总，终于见到您了。我之前去总部拜访，没预约上。
我妈没接他伸过来的手。
她走到我旁边，把一份纸递给我。
小衡，你早上落在桌上的原件。
唐悦的咖啡杯磕在碟子上。
我接过纸。
谢谢妈。
【第七章】
唐悦的手还搭在杯柄上。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阿姨，您不是开水果店的吗？
我妈拉开椅子坐下。
开店，也开分拣仓、冷链中心和会务加工线。市里三十六家禾鲜直营店，我负责。
唐征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一点点垂下。
张承业先笑了。
原来是许总。周衡这孩子也是，家里这么大的生意，在公司一句都没提。
我把关联关系报备放到他面前。
我报过。你批过。
他看着自己的批复，往后靠了一点。
当时我以为，只是普通门店的亲戚。
我妈转头问他。
普通门店的亲戚，就能拿来签三千份担保？
张承业的笑没挂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邵宁打开电脑，把禾鲜订单记录投到屏幕上。
过去两年，恒川共九十六笔员工福利订单。原价四十八，体验价二十。差额不是周衡拿走的，是我们没有收。
唐悦盯着屏幕。
她过了几秒才说。
你们是一家人，账当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邵宁切到发票、银行入账和出库记录。
这三套记录可以交由独立机构核验。
她抬手指着成本页。
成本二十七，卖二十？谁做赔本生意？
我妈把体验计划审批单放到桌上。
我做。想支持儿子工作，也让员工试吃新产品。这笔预算单列，不向恒川追索。你有什么意见？
唐悦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承业拿起那份审批单，翻到最后一页。
七块钱一份，九千六百份，六万七千二。
我妈看着他。
这两年，禾鲜替你们承担了六万七千二的成本。你们给我儿子发了二十六万八千八的追偿单。
陆峥停下了记笔记的手。
张总，这个计算依据，你能再解释一遍吗？
张承业把纸放下。
内部核算有误，我回去让财务改。
我开口。
财务昨天已经书面说，不支持你们的结论。是谁坚持发通报？
他看向唐悦。
唐悦，你怎么审核的？
唐悦猛地抬头。
不是您让我发的吗？您说先压住他，不然他会坐地起价。
张承业拍了一下桌子。
我让你查清楚，没让你乱写！
陆峥抬眼。
两位，这里不是你们公司。
会议室静了下来。
邵宁拿起唐征带来的样品盒，先拍照，再翻看盒底。
这套包装哪来的？
唐征抹了一下嘴角。
渠道拿的。
哪条渠道？
正常批发，你们这么大公司，总不能连盒子都不让买。
邵宁把盒子转向众人。
盒底印着去年的旧生产地址。我们今年二月已全部换版。你这不是禾鲜当前出货包装。
唐征伸手要拿。
一个样品盒而已，用旧的有什么问题？
陆峥先把盒子按住。
请别动。贵方刚才说，这是实际供货样品。
唐征喉结动了两下。
我妈看向陆峥。
这批样品我们不认。鲜享买过一批降级整果，但购买协议不含品牌授权，也不含会务加工配送。
唐悦立刻接话。
水果是你们卖的，怎么就不是你们的货？
我指着桌上的果盒。
买过一筐水果，不等于能在别人的厨房切完，再盖上禾鲜的名字。
邵宁调出那批整果的用途条款。
屏幕最底下，是唐征确认收货的签名。
唐征的脸从耳根一路涨到脖子。
他转头去看张承业。
张总，您说句话。咱们不是都谈好了吗？
陆峥把另一份付款资料放上桌。
正好，谈到钱了。
恒川向我们提交的采购预算里，鲜享供货价是每份四十八，三千份共十四万四千。对外服务价五十八，另含现场服务与损耗。
他指着那张伪造确认函。
你们给禾鲜的制作配送价，是每份十块，共三万。
十一万四千的差额，买了什么？
唐悦猛地看向哥哥。
不是说客户那边报二十吗？
唐征朝她低喝。
闭嘴！
张承业一把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采购报价属于公司商业安排，不能只看进货价。我们还有管理成本。
陆峥没抬高声音。
管理成本可以谈。你们合同承诺由禾鲜制作，却没有禾鲜订单，用旧盒装来路不明的加工食品，这个也叫管理成本？
张承业的手从文件夹上移开。
许总，您开个价。按照零售价，我们补齐。今天先让项目往前走。
我妈没有看他。
陆总，禾鲜是否承接，跟他们是否承担责任，是两件事。不能拿供货换我们撤回异议。
我把那份退款承诺推回张承业面前。
你昨天说，离了我，下午茶照样买。
现在也一样。
按正规流程买。
但我的名字，你们得擦干净。
【第八章】
核验会结束前，陆峥给恒川下了整改要求。
当天十八点前，提交真实供应方、有效授权、生产排期与现场保障方案。
不能满足，银杉将依据合同启动替换餐饮分项的程序，并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
张承业把椅子推回去，挤出一句。
没问题，我们回去处理。
出了会议室，他把我拦在电梯口。
唐悦不在旁边，他的声音也低了。
小衡，有些话，当着客户说过头了。
哪些话不是事实？
他停了一下。
你有这个背景，早说一句，谁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我看着他。
所以没这个背景，我就该签字？
他搓了搓手。
我承认，事情办急了。通报我撤，工资给你结，采购主管你来做。你帮公司把这次渡过去。
我没回答。
他往前走半步。
再给你两万奖金，算补偿。
电梯门开了。
我进去，按住开门键。
我妈贴了六万七千二，你没谢过她。你们造谣我要赔二十六万八千八，也没问过我。现在用两万块，想把这些事一起买走？
张承业的手伸进电梯门缝。
你别跟钱过不去。
我看向他的手。
拿开。
他没有动。
袁律师从我身后开口。
后续请通过律师沟通。再拦着，我们叫安保。
张承业把手抽了出去。
电梯下到一楼时，我手机跳出一条消息。
唐悦发的。
你以为亮出家里有钱就赢了？有钱就能搞垄断，逼客户买高价水果？
我把消息保存，没回复。
半小时后，她在本地生活平台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把禾鲜、恶意涨价、打压小商户几个词放在一起。
她没提假签名，只放了二十元历史订单和四十八元现报价。
评论很快多了起来。
有人问，为何同样东西涨一倍多。
有人问，员工家里做供应商，是不是本来就不合规。
门店客服开始接电话。
有顾客拿着截图问，自己花四十八，是不是替别人补贴。
邵宁把后台消息给我看。
这次不能只等律师函。
我点头。
把价格政策说清楚，关联关系也别藏。
我妈问，你确定要自己出面？
她看向那条帖子里我的照片。
以后别人见你，可能先记得这场闹剧。
我把手机竖在会议桌上。
他们已经替我出过面了。现在轮到我。
视频只录了四分钟。
我承认自己与禾鲜的亲属关系，展示入职后提交的报备和公司批复。
我说明，二十元是专项员工体验价，差额由禾鲜承担，既不是公开售价，也不是所有企业都能拿到的报价。
我把银行直付、供应商入账、订单配送三个环节逐一对应。
最后，我把那份伪造确认函放在镜头前。
它没有我的授权，也没有禾鲜的授权。
亲属关系可以查，价格可以问。
但谁都不能因为我没有先低头，就把没拿过的钱算在我头上。
视频发出后，邵宁同步上传价格说明和批次追溯材料。
所有涉及员工、客户个人信息的地方都遮住了。
禾鲜没有号召任何人去骂唐悦，只提醒顾客认准正规出货渠道。
一个小时后，最先转发我的，是陈芸。
她没有泄露公司账册，只发了自己曾签署的核查意见中能够公开的结论，并配了一句话。
我对自己签过的字负责。
接着，公司几个同事晒出过去收到的下午茶。
有人把四十八元门店同款和二十元公司套餐摆在一起，问唐悦。
你说能十块吃到撑，先解释那十四份没到的饮料。
唐悦删了几条评论。
越删，追问越多。
下午五点四十，她给我打电话。
周衡，我只是想争个转正机会。你至于把我往死里逼？
我按下录音。
你拿到转正通知时，给我发了什么？
她没说话。
我替她说。
让我退二十六万八千八，劝行业里别聘我。
电话里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那是张总让我做的。
他让你做，你就能用我的签名？
她开始哭。
我哥说只是先把项目锁住，后面谈下来就没事。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
那就把完整经过交给该调查的人。
你先让你妈供货行不行？我哥把钱都投进去了。
我看着窗边正在核对排产表的邵宁。
供货，按合同。
责任，按证据。
六点整，银杉给恒川发出正式通知。
餐饮分项启动替换程序。
也就在这时，张承业的最后一张牌到了。
场馆后勤给邵宁打来电话。
恒川取消了禾鲜车辆的卸货报备。
没有主办方重新授权，冷链车进不去。
【第九章】
距离发布会只剩一天。
邵宁把手机扣在桌上。
生产线能赶，车进不去，做出来也没用。
我立刻拨给陆峥。
原来的承办方把餐饮通行撤了。需要主办方出正式变更文件，直接给场馆运营，不要再从恒川转。
陆峥问，场馆联系人你有？
有。以前的工作往来不等于我有权放行，文件必须你们出。
他只说了一句。
等我十分钟。
我把旧排期拿出来，重新标卸货时间。
邵宁看着我划掉的一条路线。
正门最近，为什么换？
恒川的搭建车还在收尾。餐车从正门进去，遇到设备箱就堵。走西侧服务口，多两百米，但能直接接后厨。
冷柜够吗？
租赁冷柜还在恒川合同里，别碰。我让场馆确认备用电源，你们带移动保温箱，按批次进，不一次堆满。
我妈站在门边，听完才开口。
你这两年，没白干。
我把纸推给邵宁。
还没交完货，先别夸。
夜里十一点，银杉与禾鲜完成直接采购签约。
按对外标准价，每份四十八，现场额外服务单独列明。
合同不含任何撤诉、撤函、停止追责条款。
禾鲜也没有要求银杉把其他会务业务交出来。
银杉另聘应急团队接管餐饮现场，恒川按原合同继续做未被解除的部分，相关争议留待核算。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禾鲜工作服，领了临时现场协调证。
我妈把证件递给我。
今天只管交付，不管吵架。
我扣好证件。
知道。
上午十点，张承业到了卸货区。
他身后跟着唐悦和唐征。
唐征带来两个泡沫箱，箱盖上贴着禾鲜的旧标识。
保安拦住他们。
这批货不在清单里。
张承业把承办工作证举起来。
我是恒川负责人，现场的事我负责。让开。
场馆主管站到通道口。
餐饮授权已经变更。其他区域你按证件权限走，这里不行。
张承业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周衡，你真要做绝？
我把通行文件递给保安，不看他。
核车牌，核人数，核封签。
唐悦冲上来拦住第一辆餐车。
都别装了！同样的水果，他们卖四十八，我们卖十块，客户的钱是不是大风刮来的？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停住。
陆峥从通道另一端走来。
十块的报价，你给过银杉吗？
唐悦张开嘴，又闭上。
陆峥让同事把合同页递过去。
你们提交的是每份四十八的采购费用，并承诺禾鲜制作。现在请你拿出有效采购凭证。
唐征挪了一步，挡在妹妹前面。
陆总，采购又不是只有进货成本。人工、包装、跑关系，都要钱。
跑什么关系？
陆峥盯着他。
谁收了这笔钱？
唐征转头看向张承业。
张承业的下颌绷紧。
你别乱说。我们是正常业务合作。
我抬手，示意配送人员继续。
第一箱货推上坡道时，唐悦突然伸手拉住车架。
你们把货卸了，我们怎么办！
金属轮子卡在坡口。
车上的保温箱晃了一下，绑带绷紧。
我一把握住车侧扶手，掌心被钢沿压得发麻。
冷气从箱盖缝里扑出来，混着橙皮味。
司机在另一头踩下制动，轮子发出一声刺响。
别碰车。
我盯着唐悦的手。
她抓得更紧。
我让你停下！
安保上前，把她和车架分开。
她挣了两下，鞋跟磕在地上。
你家那么有钱，让我们一次会死吗！
我把车推过坡口，确认箱子没有倾倒，才转过身。
我已经让了两年。
你拿它当赃款。
四周没人接话。
唐悦的肩膀塌下去，靠着墙滑坐在地。
她抬头去看张承业。
张总，您说句话。您说过出了事您兜着。
张承业往旁边避了一步。
我什么时候让你伪造公章？采购是你在做，供货是你哥负责。
唐征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你现在想摘干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着翻了几页。
四十八的报价是谁让我改的？客户预付款下来，谁让我先转七万服务费？
张承业伸手去抓他的手机。
你胡说什么！
唐征往后退，撞在泡沫箱上。
箱盖翻开，里面的果盒挤到一边。
一只旧标盒滑出来，掉在地上。
唐悦想去捡，膝盖刚抬起，又被鞋跟绊住。
她坐回去，嘴里反复说。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陆峥叫来现场法务。
先保存他们主动出示的资料，别让人动样品。涉及合同和资金的，后续依法处理。
张承业的声音变了。
陆总，今天是贵公司的发布会，别让这点小事影响品牌。我回去处理，保证给您一个交代。
陆峥指向通道。
你现在不堵着，就是对项目最大的配合。
张承业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三。
第一批比计划提前七分钟完成入库。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去核下一车。
下午三点四十，休息提示音响起。
分发区的盖板同时打开。
三千份茶歇，按区域、按批次送到桌面。
有人拿起果茶，有人拆开点心，有工作人员举起手机拍下整齐的果盒。
陆峥站在最后一排，等所有点位报完数量，才在交付单上签字。
足额，准时，验收通过。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还留着上午钢沿压出的红印。
张承业站在隔离带外面。
没有人请他过来签字。
【第十章】
散场后，我在服务区外碰见唐悦。
她眼妆花了，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见我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
周哥。
我停在能被摄像头拍到的位置。
有事找律师。
她把纸巾攥得更紧。
我已经把聊天记录交了。我哥说，张承业收了钱，现在要把责任都推给我们。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你能不能帮我跟许总说一声？我才刚毕业，真留了记录，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她。
你把我的照片和手机号发出去时，想过我以后怎么办吗？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我以为你就是不肯帮忙。我以为只要公司站在我这边……
她没说完。
我接过话。
公司站在你那边，假的就能变成真的？
她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我往旁边让开。
唐悦，公开更正，配合调查，赔该赔的钱。这些事你都能做，不需要我帮你。
她的手落下去，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我走到停车区，才发现我妈一直站在车旁。
她没问我说了什么，只把一瓶水递给我。
验收完了？
完了。
那回家吃饭。
我拧开水，喝了半瓶。
车门关上，手机又响了。
张承业打来的。
我没接，转给律师。
之后的事，没有哪一通电话能替我办完。
我去提交劳动争议材料，逐页核对工资、报销和解除通知。
我和禾鲜分别向相关部门提交签名、印章被冒用的线索，配合询问和补充材料。
银杉启动合同索赔，要求恒川返还相应预付款，并赔偿更换服务方产生的合理损失。
禾鲜对品牌冒用、侵权使用包装等问题另行处理。
张承业想把所有问题塞进一份和解协议。
协议送到律师事务所时，他也来了。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一个文件袋。
钱，我筹到了。周衡，咱们今天一次谈清。
袁律师先翻到最后一页。
你要求周先生声明，先前争议均属误会，并承诺不再向任何部门提供材料？
张承业往椅背上一靠。
拿了钱，总得给人一条活路。
我把协议合上。
我的工资不是你买我闭嘴的钱。赔偿也不是把伪造变成误会的钱。
他盯着我，眼下有一圈青黑。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抽出一张清单。
公司发过通报的群，逐一更正。公开内容不能只写双方和解，要写清没有证据证明我拿回扣，也要写清那份确认函未经我授权。
欠薪、报销、违法解除的责任，按程序处理。
涉及其他问题，你向调查的人解释。
张承业的手掌压住文件袋。
我公司还得做生意。
我看着他。
我也得做人。
那次没有签成。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你别以为客户会记你一辈子的好。
我没有起身。
我不靠别人记恩活着。
该付款付款，该签约签约，就够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调解室。
张承业没再提采购主管，也没提两万块奖金。
恒川的账户上有多笔待履行款项，银杉的索赔材料已经送达。唐征提供的转账记录和双方聊天记录，也进入了相应核查程序。
他先在劳动争议部分签了字，同意支付欠款和相应赔偿。
随后，双方就公开更正与民事名誉损害赔偿达成书面协议，不以停止其他调查为条件。
调解员把纸递给我。
你再看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我逐字看完，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没有缺口。
当天下午，恒川百人群里出现了新的通报。
陈芸把截图发给我。
通报明确撤回对我的采购侵占指控，说明原追偿金额没有事实依据，确认三千份供货文件未获我本人授权。
张承业逐一转发到他之前发过的合作群。
有人撤回骂过我的话，有人发来一句抱歉。
我没挨个追问他们当时为什么信，也没有发什么大度的话。
道歉我收到了，关系回不到原处。
刘鹏给我发来一个红包。
他说，之前在群里跟着起哄，是他嘴欠。
我退回红包。
别再拿猜测给别人定罪。
他回了好，后面跟着一长串正在输入，最后什么都没发。
陈芸约我在楼下喝咖啡。
她已经递了离职申请，新工作还没定。
我问，要不要看看禾鲜的岗位？
她笑了一下。
要面试吧？
当然。你能替我说实话，不代表我能替财务负责人决定录不录用。
她端起杯子碰了碰我的。
这话比直接让我入职好听。
我回到禾鲜那天，邵宁在培训室等我。
桌上不是副总的名牌。
是一份企业业务试岗考核表。
我妈坐在旁边。
别看我。你说过，不想别人先叫你少东家。
我把表拿起来。
第一个月，独立完成三次客户需求访谈，熟悉成本核算，跟两轮夜班分拣。
最后还有一条。
未经审批，不得私自承诺优惠，不得以个人关系替代合同。
我用笔点了点那行字。
这条，我比谁都记得住。
邵宁把另一张单子推过来。
你预留产能那一万二，项目确认后按实际费用归入订单，个人借款已核销。剩下四百多块临时物料费，按流程补一下票。
我接过单子。
行。
手机在这时亮了。
禾鲜客服转来一条企业采购咨询。
联系人，张承业。
他没再打我的私人电话。
留言说，公司还有员工，下午茶总得继续。希望恢复历史合作价，数量可以减，品质不能减。
客服问我，如何回复。
我看了一眼，再把手机递给邵宁。
按企业采购规定走。信用评估、预付款、标准报价，不做特殊处理。
邵宁点了点屏幕。
标准套餐四十八。
我说，对。
不多收一分，也不少收一分。
那天傍晚，我去分拣仓领工服。
仓库门口，送货师傅正在搬最后一批周转箱。
他看见我，停下来擦了把汗。
小周，以后不往恒川那边送二十块的了？
不送了。
他咧嘴一笑。
以前每回多送一份，你都说留给加班的前台。这回还多留吗？
我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搬到指定位置。
按订单来。该给员工的福利，公司自己出钱。
师傅点头，抬手关上了车厢。
金属锁扣咔哒一声落下。
我妈从办公室出来，递给我一盒刚做好的切果。
这个不用记公司账。
我问，什么价？
她把叉子塞进我手里。
回家吃饭前，妈给儿子的。
我撕开封膜，叉起一块草莓。
手机里，客服的回复刚刚发送。
您好，历史专项优惠已结束。标准套餐每份四十八元，确认付款后安排供货。
我关掉屏幕，把那盒水果抱在手里。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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