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沈家的二小姐,要什么有什么。
除了一桩荒唐婚事——我爹喝多了酒,把我许配给了马场最底层的马倌。
他叫什么我懒得记,随手指了个名:“铁柱,以后你就叫铁柱。”
新婚夜我让他在门口站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他嘴唇发紫,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让他劈柴、挑水、跪搓衣板,他全照做,手磨出血也不哼一声。
我慢慢发现不对劲。
他的手虽然粗糙,握筷子的姿势却比我爹还规矩。
他不识字,却在沙地上无意识地写下一行我看不懂的文字。
等我怀上孩子的第五个月,一队人马闯入青州。
领头的老将军看见铁柱,扑通跪下,老泪纵横。
“世子,老臣找了您三年。”
铁柱脱掉破衣,里面是一层层旧伤,每一道都是刀疤。
他没看我。
“备车,回京。侧妃人选,我已定了。”
旁边递上来的画像,是京城第一才女。
我摸了摸肚子,笑了一下,把嫁妆银票塞进包袱。
天亮之前,我必须离开青州。
可城门口,铁柱靠在门柱上等我。
“跑?往哪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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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喜轿是猪笼改的。
红布一蒙,猪粪味盖都盖不住。
我坐在里头,手里攥着盖头的边,指甲掐进掌心。
青州沈家的嫡长女,嫁一个马倌。
酒席没有,宾客没有,连个吹唢呐的都没请。
我爹沈伯庸在正厅喝得七荤八素,拍着桌子跟管家说:“给她置办几样东西,嫁过去别饿死就行。”
管家弯着腰问:“老爷,嫁妆单子要不要让二小姐过目?”
我爹打了个酒嗝:“她一个嫁给马倌的,还看什么嫁妆单子?随便凑几样。”
这话是采荷偷偷跑来告诉我的。
她跪在我屋门口哭得鼻涕冒泡:“小姐,要不咱们跑吧?城南的路我熟——”
我掀开盖头看她一眼。
“跑什么。嫁个马倌而已,又不是嫁给阎王。”
我把盖头重新盖上。
“再说了,阎王来了我也得让他给我端洗脚水。”
采荷还想说什么,管事婆子过来催了,拽着我就往猪笼轿里塞。
一路颠过去,满街的议论声跟苍蝇一样嗡嗡的。
“沈家二小姐嫁马倌了?”
“听说她爹喝大了酒随口许的。”
“活该,谁让她脾气那么大,正经人家谁敢要。”
我掀开帘子缝往外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隔壁布庄老板娘,平时见我笑得比花还灿,今天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记住了。
轿子停在马场。
没有红毯,脚下踩的是干草和马粪混的泥地,鞋底打滑,我差点摔个狗啃泥。
采荷扶住我。
我稳住身子,抬头看前面的人。
他站在马棚门口。
粗布衣裳,裤脚沾着草屑,头发用麻绳随便扎了一把。
脸倒是不难看。
五官轮廓深,鼻梁挺直,但整个人灰扑扑的,跟刚从灶灰堆里爬出来似的。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
一双眼黑沉沉的,像深潭。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沉稳得过了头。
马场的老把头在旁边搓着手介绍:“二小姐,这就是您的……夫婿。他没名字,大伙儿都叫他哑巴。不过他不是真哑,就是不爱说话。”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叫什么?”
他抿唇,没吭声。
“问你话呢。”
还是不说。
我点了点头。
“行,你没名字是吧。”
我随手指了一下马棚里拴马的铁桩子。
“铁柱。以后你就叫铁柱。”
采荷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老把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铁柱——他垂下眼,顿了两秒。
然后拱手,弯腰。
“是。”
声音很低,像石头沉进水底。
但那个弯腰的动作,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腰弯得很规矩,手的位置很讲究,右手搭在左手上,指尖齐平。
这不是马倌行的礼。
这是世家子弟的拜礼。
我多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直起身,表情恢复成那副木头桩子模样,看不出任何东西。
“好了。”我转身往屋里走,“新婚夜就不进来了,你在门口站着吧。”
采荷急了:“小姐——”
“采荷,去给我烧壶水,洗脚。”
我头也不回地进了那间破屋。
门板关上。
屋子不大,床是木板搭的,被子薄得透光。空气里有股潮霉味,墙角还结着蛛网。
我坐在床沿,没动。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一个转。
我用力眨了两下,眨回去了。
沈令仪,你哭什么。
你是沈家的嫡女,就算嫁给一头猪,你也得是那头猪的主人。
不是猪的附属品。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嫁妆。
打开包袱——
三匹粗布。
两只铜簪。
一面缺了角的铜镜。
连最便宜的银锁片都没有。
我把铜镜扣在桌面上,不想看见里面那张脸的表情。
外头起风了。
我推开窗缝,看了一眼。
铁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秋风灌进那件薄衣裳,衣摆鼓起来,他整个人像是钉在地上的桩子。
站得笔直。
我关上窗。
“站着吧。”我自言自语,翻身上床,拉被子蒙住头。
“反正我今晚也睡不着。”
一夜没合眼。
不是因为床硬。
是因为外头那个人太安静了。
一声不吭,一步没挪。
我中间起来看了两次,他还在原地站着,姿势都没变过。
第二次看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推开门。
冷风扑脸。
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背上一层白霜。
但脊背还是直的。
他听见门响,转头看我。
没有怨,没有怒,也没有讨好。
就是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进来烤烤火”。
话到嘴边变成了:
“去劈柴。厨房的柴不够了。”
他点头,转身就走。
背影笔直,脚步稳当。
冻了一宿的人,走路没有一丝踉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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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铁柱劈柴的声音从天亮响到日上三竿。
“咔——”一声,木头齐整地裂成两半,茬口平滑,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蹲在院子里洗脸,余光扫过去——他单手抡斧,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重心压得极低,每一斧下去力道一模一样。
马场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把头劈柴都是歪歪扭扭的,斧子砸偏是常事。
这个人劈的柴能拿去做积木。
“你以前干过木匠?”
他顿了一下,摇头。
“学过武?”
又摇头。
我冷笑。
“拉倒吧。”
我不再问了,扔了条毛巾在桌上:“擦完手去挑水,六桶。”
他放下斧子,拿起扁担就走。
采荷端着粥过来,压低声音:“小姐,我刚打听过了,这个人是半年前被人半死不活扔到马场门口的,身上全是伤,谁也不知道他从哪来。老把头看他可怜收留了他。”
“身上全是伤?”
“刀伤。”采荷比划了一下,“老把头说他背上的伤疤一层叠一层,像被人反复割过。”
我搅着粥没说话。
一个来路不明的、满身刀疤的、不会说话的男人。
被扔到青州马场门口。
然后被我爹“醉酒赐婚”,嫁给了我。
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但眼下我没工夫琢磨。
因为沈令辉来了。
我那个好庶弟,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带着两个小厮,大摇大摆地踏进马场的院子。
“哟,姐姐。”
他把折扇一合,笑嘻嘻地打量了一圈这间破屋。
“这就是你的新房?啧啧,比咱家狗窝大不了多少。”
采荷脸色一变,挡在我前头:“三少爷说话注意点。”
沈令辉斜了她一眼,根本懒得搭理,直接绕过她走到我面前。
“姐姐啊,我今天来是传话的。爹说了,你既然嫁了,沈家的月例就停了。以后你的嚼用自己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手里的粥碗搁在桌上,“咔”一声。
“他亲口说的?”
“可不是嘛。”沈令辉坐到凳子上,翘起二郎腿,目光扫到角落里——铁柱正蹲在那儿擦鞋,一双破草鞋翻来覆去地擦,低着头不看人。
沈令辉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这就是姐夫?”
他站起来,踱到铁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头。让我看看。”
铁柱没动。
“哟,耳朵聋了?”沈令辉的折扇点了一下铁柱的脑门,“抬头。”
铁柱缓缓抬起头。
沈令辉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几秒,突然笑出声来。
“长得倒还行,可惜是个马倌。姐姐,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呢?当初跟范家那门亲事要是没黄——”
“够了。”
我声音不大,但沈令辉被截住了。
他回头看我,笑容没变。
“姐姐别急嘛,我就是心疼你。你看看你现在这日子,粗茶淡饭的,连个丫鬟都快养不起了。要不这样,你回去求求爹,认个错,月例的事说不定还能通融。”
“认什么错?”
“认嫁马倌的错啊。”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不对不对,这婚事是爹给你定的,你能认什么错。那就……认命吧。”
他把折扇展开,扇了两下,转身往外走。
路过铁柱身边时,鞋尖踩了一脚铁柱刚擦干净的草鞋。
“姐夫,鞋脏了。记得再擦擦。”
两个小厮跟在后面嘻嘻地笑。
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握着筷子,手指攥得发白。
采荷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铁柱重新低下头,捡起被踩脏的草鞋,继续擦。
就在这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庶弟的鞋是蜀锦面的,银线压底,内衬填了棉。”
我愣了一下。
“青州知府的俸银,买不起这双鞋。”
他说完,又不吭声了。
低头擦鞋,手稳稳的,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我后背爬过一层凉意。
他不是在随口说话。
他在告诉我——沈令辉的花销超出了沈家的收入来源。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铁柱。”
他嗯了一声。
“你今天多说了两句话。”
他不回答。
“以后少说。”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多说多错。”
他点了下头。
采荷凑到我耳边:“小姐,他……”
我打断她:“把搓衣板搬出来。”
采荷一脸不解。
“今天的衣服还没洗,让他跪着搓。”
我必须让所有人——包括他——觉得我还是那个只会使唤人的刁蛮小姐。
至少在我搞清楚他是谁之前。
铁柱跪上搓衣板的时候,膝盖在木棱上碾了一下。
他眉头没皱。
只是手上搓洗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我坐在门槛上啃干饼,假装不在看他。
但我的脑子在飞速转。
沈令辉的鞋。
铁柱的行礼姿势。
他背上那些刀疤。
以及我爹那场“醉酒赐婚”。
越想越不对劲。
但最不对劲的,是我现在的心情。
我竟然在想——他膝盖疼不疼。
我把这个念头咽下去了。
连同最后一口干饼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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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入秋以后青州下了三场雨,每场都又冷又急。
我染了风寒。
浑身烧得跟火炭似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咽口水都疼。
采荷慌得团团转,满青州找大夫,愣是没找着——那几天城里闹时疫,大夫全被衙门征调走了。
我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冷得牙齿打架,脑子昏昏沉沉的。
半夜的时候听见厨房有响动。
药罐子碰炉灶的声音。
我以为是采荷,没在意。
但那个熬药的动作太安静了。
采荷做事毛手毛脚的,端碗都能磕个缺口。厨房那头传来的声音很轻、很稳,药罐揭盖、搅动、加水,每个步骤之间间隔均匀。
我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推开门缝看了一眼。
厨房的油灯亮着。
铁柱蹲在灶台前。
左手持罐柄,右手拿一根竹筷搅动药汤,搅动的频率不快不慢。炉火压到最小,橘色的光映着他的侧脸。
药罐旁边摆了一排草药,码得整整齐齐。
我认得几味——柴胡、葛根、黄芩。
他配药的剂量精准到用手指掐着量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不是马倌该会的手艺。
就算是医馆学徒,也得跟师傅学个三五年才有这种手稳。
我没出声。
药熬好了,他盛进碗里,端起来吹了吹。
然后转身——
正对上我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门缝对视了大约三秒。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药碗递过来。
“趁热喝,凉了苦。”
我接过碗。
药汤入口,苦是苦,但不涩。底子里还带着一股回甘,是加了甘草和蜜枣调过味的。
“你连熬药都会?”我哑着嗓子问。
“马生病也要灌药。”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我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喝完药躺回去,烧退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软绵绵的。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是采荷。
是铁柱。
他在窗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再等等。青州的局还没收拢,动早了打草惊蛇。”
另一个声音,更远,听不清楚。
铁柱又说了一句:“……她不能出事。”
然后就没声了。
我心跳猛地加速,烧得滚烫的脑子却冷了一截。
他在跟谁说话?
什么局?
什么打草惊蛇?
“她不能出事”——她是谁?
我下意识想翻身下床去看,可浑身没力气,手指抓住床沿抖了半天,最后还是倒了回去。
药力上来了,困意裹住了我。
最后的意识里,我听见窗户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有人探进来,替我掖了掖被角。
手指碰到我额头——很凉。
像是在试温度。
停了很久。
然后收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
烧退了大半,头还有些沉。
我推开门。
铁柱跪在院子里搓衣服。
膝盖底下的搓衣板已经被磨得发亮,他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搓着一件厚衣裳,指节泛红。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搓。
“早。”
他说了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
我站在门槛上,张了张嘴。
本来想骂他“谁让你半夜偷听外头动静”。
本来想骂他“谁让你给我熬药自作主张”。
本来想骂他“你到底是谁,给我老实交代”。
但这些话到嘴边,全拐了弯。
“……洗衣服的水太凉了,换盆热的。”
说完我就转身进了屋。
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心里有个声音在骂我:沈令仪,你疯了?他一个马倌用什么水洗衣服,关你什么事?
我攥了攥拳头,把这个念头碾碎了。
不是心疼。
是他半夜那通话太蹊跷了。
我得留着他,才能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不能让他冻坏了。
冻坏了就问不出来了。
对。
就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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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出事是在一个月后。
入冬的第一场大雪把青州压得白茫茫的,马场的马棚塌了半边,铁柱跟几个马夫从早忙到晚修棚顶。
我裹着棉袄坐在窗边看账本。
采荷不在——我打发她去城里买棉花,家里的被子薄得扛不住了。
就这个时候,马场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七八匹,蹄声杂乱,来势凶猛。
我放下账本,起身往外看。
一群黑衣人翻墙而入。
为首的蒙着面,腰间别着朴刀,身后跟着六七个同样装扮的人,手里全握着家伙。
马场的老把头冲出来拦,被一脚踹翻在雪地里。
“把马牵出来!都牵出来!老子今天征马!”
几个马夫吓得四散。
我站在屋门口,捏紧了门框。
这伙人不是普通的匪——普通的山匪不敢在青州城里动手。他们的刀是新刃,靴子是军靴,动作有章法。
为首的扫了一眼院子,看见我。
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呦,这儿还有个姑娘。”他朝旁边人一歪头,“老规矩,人和马一块儿带走。”
两个黑衣人朝我走过来。
我退了一步,手摸到门后的扁担。
心跳很快,但我没跑。
跑不掉的,他们有马。
就在第一个黑衣人伸手要抓我胳膊的时候——
一只手从侧面插进来,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侧。
他还穿着干活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着修棚顶的木屑。
他握住那人手腕的动作很轻,像是捏着一根树枝。
黑衣人脸色变了,使劲往回抽,抽不动。
“你——”
“咔。”
手腕折了。
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
铁柱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摆出所谓的架势。他就是往前走了一步。
但那一步迈出去的瞬间,空气都变了。
为首的蒙面人瞳孔一缩,下意识拔刀。
铁柱侧身。
刀从他肩头擦过去,划破衣裳,没伤到皮肉。
他的手在同一刻伸出去——
一把扣住对方握刀的手。
掰。
拧。
卸。
三个动作快到我根本看不清先后顺序。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朴刀已经在铁柱手里了。
为首的蒙面人跪在地上,右臂耷拉着,肩膀脱臼了。
铁柱拎着刀站在院子中央,周围六七个黑衣人全看着他。
雪片落在他肩上,落在刀刃上。
他没说话,眼睛扫了一圈。
那个眼神——
不是马倌的眼神。
不是挨打受骂逆来顺受的眼神。
是审视。
是俯视。
是居高临下地判断这群人值不值得他再动第二次手。
其中一个黑衣人胆子大,抡刀从背后劈过来。
铁柱头都没回。
身子矮了半寸,刀风从头顶掠过。
他反手一刀,刀背拍在那人肋骨上。
闷响。
那人飞出去三步远,栽进雪堆里,没再爬起来。
剩下的人腿开始发抖。
铁柱把刀尖往地上一杵,刀刃没入冻土半寸。
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蒙面头领。
“你们的刀法是秦州军营里教的,第三套步战刀术,削改过起手式,但收刀还是老路子。”
蒙面人浑身一僵。
“三年前秦州营哗变,跑了一批逃兵。”铁柱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看来跑到青州来当山匪了。”
蒙面人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
铁柱没回答。
弯腰捡起地上的破草帽扣回脑袋上,转身走回棚子底下,拿起锤子继续钉木板。
“咚——咚——咚——”
钉钉子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来。
那群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架起受伤的同伴,连滚带爬地翻墙跑了。
跑得比来时快三倍。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
他认出了对方的刀法来源。
他知道秦州军营的步战刀术。
他说“三年前秦州营哗变”,说的时候语气很熟悉,像在说自己经历过的事。
这个“马倌”。
不是马倌。
我的手还在发抖,但不全是因为害怕。
等院子彻底安静下来,我走到棚子底下。
他蹲在那里钉木板,头也不抬。
“铁柱。”
“嗯。”
“你到底是谁?”
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钉。
“咚——”
“你不该知道。”
语气跟上次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他抬头看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隐忍,不是麻木。
像是某种很克制的、被压了很久的情绪,在眼底深处微微动了一下。
“知不知道是我的事。”我说,“你只用回答——你会不会害我。”
他看了我几秒。
“不会。”
两个字,掷地有声。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行。那你继续钉。”
我走回屋里。
把门关上之后,手心全是汗。
采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抱着一大包棉花冲进来,看见院子里东倒西歪的痕迹,吓得脸煞白。
我坐在桌边喝茶。
“没事,来了几个毛贼,走了。”
采荷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铁柱坐在棚子底下,借着月光在磨那把缴获来的朴刀。
刀刃反射的月光一闪一闪的,映在他脸上,冷冷的。
采荷打了个寒噤:“小姐,我怎么觉得他……”
“觉得什么?”
“他磨刀的样子,不像磨菜刀。”
我吹了吹茶面的浮沫。
“他本来就不是磨菜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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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怀孕的事是两个月后发现的。
先是干呕。
连着三天早上,闻到采荷炖的肉汤就翻江倒海。我以为是风寒没好利索,灌了两碗姜汤,结果吐得更厉害。
铁柱端着水盆站在旁边,看了我干呕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肉汤端走了。
换了一碗白粥和两块酱瓜回来。
“先吃这个。”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我吃不了油腻的。
后来采荷偷偷去找了个稳婆,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小姐……有了。”
我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
肚子里有个东西在长大。
是铁柱的。
不对——是一个我连真名都不知道的男人的。
“几个月了?”
“快两个月。”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
什么感觉都没有。
平平的,软软的。
但我知道里面有个东西。
那天之后,我变了。
不是变温柔了——沈令仪永远不可能温柔。
我只是不再让铁柱劈柴了。
也不让他挑水了。
搓衣板收起来,换成了一把凳子。
“坐那儿,给我剥花生。”
铁柱看了看凳子,又看了看我。
坐下了。
剥花生的手依旧稳,速度不快不慢,剥出来的花生米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
采荷在旁边偷看了好几眼,每次都憋着笑。
我瞪她一眼,她赶紧低头。
日子这么过了一段时间。
我以为能就这么过下去。
直到沈令辉第二次上门。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沈伯庸。
我爹穿着官袍,脸色铁青,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这间小屋,然后看着坐在我旁边剥花生的铁柱。
“令仪。”
“爹。”
“外头的人都在传,你跟这个马倌如胶似漆。”
沈令辉站在沈伯庸身后,嘴角勾着一个弧度。
我知道是他传出去的。
“传什么了?”我问。
“传你天天跟他黏在一块儿,传你给他搬了凳子坐,传你……”沈伯庸的声音拔高了,“传你有了他的种!”
最后那句话像一巴掌扇在空气里。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铁柱剥花生的手停了。
我站起来。
“是,我有了。怎么了?”
沈伯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沈家的脸!”
“沈家的脸?”我笑了一声,“当初把我嫁给马倌的时候,沈家的脸就已经丢干净了。这会儿来跟我提脸?”
沈伯庸气得浑身发抖。
沈令辉在旁边火上浇油:“爹,姐姐说得对,反正都嫁了嘛。只是这事传出去,对咱们沈家确实不太好听。要不……让姐姐回府住一阵,孩子的事先瞒着,对外就说姐姐身体不好——”
“沈令辉,你闭嘴。”
我盯着他。
他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你真正想说的是让我把孩子打了,别丢沈家的脸,对吧?”
“姐姐——”
“你不配叫我姐姐。”
沈令辉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伯庸抬手。
我看见他的手举起来,朝着我脸的方向。
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但巴掌没落到我脸上。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打我的声音。
是沈伯庸的手腕被人握住的声音。
铁柱站在我和沈伯庸之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身,一只手攥着沈伯庸的手腕,不轻不重。
沈伯庸的胳膊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铁柱。
铁柱没说话。
也没用力。
就是握着。
但沈伯庸的脸一瞬间白了。
不是被吓的。
是铁柱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一种极度冷淡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只挡路的虫子,判断要不要捏死。
沈令辉往后退了半步,小厮更是缩到了墙角。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
铁柱松开了手。
沈伯庸的手腕上多了一圈红印。他抖着手收回去,揉了两下,嘴唇翕动了几次,竟然什么都没说出来。
铁柱退回到我身后。
重新坐下。
拿起花生。
继续剥。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伯庸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急,袍角差点绊到门槛。沈令辉跟在后面,回头看了铁柱一眼,眼神里不再是嘲讽了。
是恐惧。
院子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风刮过来,把花生壳吹得满地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铁柱的后脑勺。
“你刚才——”
“他不该动手。”
他打断了我。
语气还是那么平。
但那句话里有某种很硬的东西,像石头。
我想了想。
“谢——”
“不用。”他又打断了我,“花生剥好了。”
碟子推过来。
满满一碟,颗颗饱满。
我捏起一颗扔嘴里。
嚼了两下。
有一点咸。
不对——
是眼泪掉进嘴里了。
我别过脸,使劲擦了一把。
“风太大了,迷眼睛。”
铁柱没看我。
但他的手伸过来,把我身边的窗户关上了。
挡住了风。
也挡住了我不想让他看见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等铁柱睡着了,悄悄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背上。
他穿的里衣很薄,背上的痕迹隐约可见。
我凑近了一些。
肩胛骨下方,一块拇指大小的烙印。
不是伤疤。
是被人用烙铁烫上去的。
一个图案——盘踞的虎头,虎口衔着一把戟。
这个标记我在哪见过。
我皱着眉想了很久。
去年青州接待过一位京城来的大人物,满街戒严。当时我在酒楼二楼看热闹,看见那支车队的旗帜上,绣着同样的图案。
采荷当时在旁边念叨:“小姐快看,那是靖安王府的旗。”
靖安王府。
我的手缩了回来。
铁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呼吸很浅很均匀,像是随时能醒。
我一动不动地躺回去,瞪着房梁。
整夜没合眼。
---
【第六章】
第二天开始,我找了一个借口让采荷去城里跑腿。
“去打听一件事。三年前,京城的靖安王府出过什么事。”
采荷眨眨眼:“小姐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去就是了。”
她走之后,我坐在屋里发呆。
铁柱照常干活。
劈柴、喂马、修棚子——我已经不让他做了,但他自己闲不住。
我坐在门槛上看他。
他在马棚里铲马粪,动作利索,不嫌脏。但铲完之后习惯性地用清水把手洗三遍,每一遍的顺序一样——先手背,再指缝,最后手心。
洗完了把手在衣摆上擦干。
然后他走到院子角落,蹲下来摆弄菜畦。
拔草的时候左手固定根部,右手顺着纹路拔,不伤旁边的苗。
我看着他的手。
粗糙,指节有茧,虎口有一道旧伤。
但骨节修长,比例匀称。
这不是干粗活的人的手。
这是握过刀、握过笔、握过兵符的手。
采荷花了三天才打听回来。
她坐在我对面,神色复杂。
“小姐,三年前靖安王府出了大事。”
“什么事?”
“靖安王的独子、世子裴衍之,在进京述职途中遭人刺杀,坠入悬崖,生死不明。”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靖安王手握北境十万铁骑,是先帝亲封的异姓王。世子失踪后,靖安王府元气大伤。京城有人趁机弹劾靖安王拥兵自重,差点被撤了兵权。”
“后来呢?”
“靖安王顶住了压力,保住了兵权。但世子一直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靖安王府派了无数人四处搜寻,三年了,一无所获。”
“刺杀的人查出来了吗?”
采荷摇头:“没有定论。但坊间传言,跟京城柳氏有关。”
“柳氏?”
“就是京城第一才女柳素卿她们家。柳氏跟靖安王府争北境盐铁生意争了十几年,两家是死对头。不过没有实证,朝廷也没追查。”
我不说话了。
一个遭人刺杀、坠入悬崖、失踪三年的世子。
一个被扔在青州马场门口、满身刀疤、来路不明的男人。
背上烙着靖安王府的徽记。
会行世家子弟的拜礼。
认得出秦州军营的步战刀术。
熬药的手法比大夫还精准。
他是裴衍之。
靖安王世子。
我的“马倌丈夫”,是手握十万铁骑的靖安王独子。
想通这件事的瞬间,我的手是抖的。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过去几个月的所有画面全泡在里头重新看了一遍。
我让他站了一宿。
我让他劈柴挑水跪搓衣板。
我给他取名叫铁柱。
我拿他当马倌使唤了半年。
而他是——世子。
那他为什么忍?
为什么不亮明身份?
为什么甘愿在这个破马场里被我呼来喝去?
我想到他说的那句话:“你不该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我知道。
那天之后,我说话变了。
不是刻意的,而是没法控制。
以前叫他“铁柱,过来”,嗓门大得整个马场都听得见。
现在叫他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轻下来,轻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以前让他干活是使唤,现在是——“你要是没事,帮我把那个罐子拿下来。”
多了“要是没事”四个字。
铁柱察觉到了。
他一定察觉到了。
因为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他帮我掖被角。
手指碰到我耳边的碎发,拨了一下。
然后停住了。
停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要忍不住睁眼。
最后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只重了一点。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外屋去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只小鱼翻了个身。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
你爹是个世子。
你娘是个泼辣货。
你以后要怎么收场,我也不知道。
半夜三更的,一封信从窗缝塞了进来。
我下床捡起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字迹工整,措辞官方。
“靖安王府奉旨择选世子侧妃,京城柳氏之女柳素卿列入候选。”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世子殿下亲启。”
它是送给铁柱的。
不,送给裴衍之的。
我把信放回原处。
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睡不着了。
彻底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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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铁骑是在一个大晴天来的。
整个青州都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七八匹,是上百匹。铁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声势浩大得连街上的狗都不敢叫。
我站在院子里晾衣裳,手里的床单还没挂上去,就看见马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老将军走在最前面。
花白的胡子,一身铁甲。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精锐护卫,个个佩刀,目不斜视。
老将军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扫过破屋。
扫过马棚。
扫过搓衣板。
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修马鞍的人身上。
铁柱手里拿着一把锥子,正往马鞍的皮面上扎孔。
他没抬头。
但他的手停了。
老将军走到他面前。
膝盖一弯。
“扑通——”
跪了。
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甲胄哗啦啦响,双膝砸在冻土上。
身后的护卫齐刷刷跪成一片。
“世子——”
老将军的声音哑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老臣找了您三年。”
老泪纵横,不是夸张,是真的有两行浊泪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滑下来,淌进花白的胡子里。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马场的老把头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栽倒。
那几个平时跟铁柱一起铲马粪的马夫,一个个张大了嘴,像被人卡住了脖子。
我手里的床单掉在地上。
没捡。
铁柱——不,裴衍之——缓缓放下手里的锥子。
站起身来。
他站直的那一刻,像是整个人都换了一副骨架。
肩膀展开了。
脊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
那双眼睛里长年累月的隐忍和木讷全部退了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冷的。
沉的。
杀过人见过血的。
他伸手,解开粗布衣裳的扣子。
一层。
两层。
第三层是贴身的里衣,脱掉之后,整个上身暴露在冬天的冷风里。
一身刀疤。
左肩的劈砍伤,横贯大半个背的长伤,肋下的穿刺伤,还有几处已经结痂但隆起的旧伤疤。
每一道都是刀疤。
有新有旧,层层叠叠,像一张被反复涂画的战场地图。
老将军看着那些伤,身子抖得厉害,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老臣无能……老臣该死……”
“钱伯。”
裴衍之开口了。
同一个人,同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却跟过去半年完全不同。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量。
“起来。”
钱伯抬起头,泪痕未干。
裴衍之没看他。
他转身看了一眼那间破屋。
看了一眼搓衣板。
看了一眼晾衣绳上垂下来的、被我丢掉的那条床单。
然后他收回视线。
“备车,回京。”
钱伯连忙点头:“是,世子!”
“侧妃人选,我已定了。”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
钱伯愣了一下,旁边的侍卫递上一卷画轴。
展开——
一个端庄女子的画像。柳眉杏目,薄唇微抿,气质清冷。
画像底下题着名:柳素卿。
京城第一才女。
柳氏嫡女。
三年前刺杀裴衍之的幕后家族的人。
我站在五步之外。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
一次都没有。
“世子,家眷是否随行?”钱伯小心翼翼地问,目光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裴衍之淡淡扫了一眼。
“安排一辆马车跟在后面就行。”
就行。
就行。
跟在后面就行。
我攥紧了袖口。
指甲掐进掌心,一点一点地。
但我没出声。
沈令辉站在马场门口。
他是跟着铁骑过来看热闹的。
此刻他的脸——
白的。
惨白。
膝盖在打颤。
他看看跪了一地的铁骑护卫,看看裴衍之那身刀疤,看看钱伯甲胄上的靖安王府徽记。
“不……不可能……”
他喃喃着。
嘴唇哆嗦得说不成句。
三天前他还在跟人吹嘘“我姐夫是个马倌,连名字都没有,我踩他鞋他都不敢吭声”。
此刻他面前站着的“马倌”,是靖安王独子,手握十万铁骑。
他想跑。
腿不听使唤。
裴衍之甚至没正眼瞧他,跟钱伯说了一句:“通知青州府衙,沈家三公子沈令辉去年秋天购入蜀锦三十匹、苏绣八幅,账走的是盐商赵四的私账。让府衙查一查赵四的盐引来路。”
沈令辉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他扑通跪下了。
“世……世子……我……”
没人理他。
铁骑整队完毕。
裴衍之翻身上马。
从他坐上马背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铁柱了。
不再是那个蹲在角落里剥花生的男人。
不再是那个被我罚站一宿不吭声的人。
他坐在马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周围的一切——马场、破屋、搓衣板——在他身后变成了一个正在被甩掉的旧梦。
我摸了摸肚子。
孩子又动了。
这一次比上次重。
像是在踢我。
我笑了一下。
回屋。
把嫁妆银票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塞进包袱里。
采荷跟进来,眼圈发红:“小姐……”
“收拾东西。”
“去哪?”
“走。”我把包袱打了个结,“天亮之前离开青州。”
采荷咬着嘴唇没敢再问。
那天夜里,我等所有人都走了,从后门出了马场。
街上没人。
冬天的夜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我裹紧棉袄,低着头快步往城门口走。
走到一半,脚步慢了。
肚子坠坠的,孩子在里面翻腾。
我停下来揉了揉小腹,低头说了一句:“别闹。你娘在逃命。”
城门口到了。
冬天的城门关得早,但东侧有个小角门,给夜间送菜的菜农用的,不上锁。
我弯腰钻过去——
看见了一个人。
他靠在城门外的门柱上。
穿的不再是粗布衣裳。
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跟铁柱的脸一模一样。
但整个气质天翻地覆。
他看着我。
我在寒风里站住了。
“跑?”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了音。
“往哪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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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站在城门口,包袱搭在肩上,风把棉袄的下摆吹得鼓起来。
他靠在门柱上看我。
我也看他。
谁都没先开口。
大概对峙了十几秒。
我先说话了。
“让开。”
他没动。
“裴衍之。”我叫了他的真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让开。”
他的眉微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你背上有靖安王府的烙印。你自己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了一句跟这件事完全无关的话。
“外头冷,回去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紧了紧包袱的带子,“你是世子,我是青州知府家的泼辣货。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这段婚事当初就是一笔糊涂账——”
“沈令仪。”
他打断了我。
不是叫铁柱的时候那种温吞。
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叫。
沈。令。仪。
带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他从门柱上站直了,朝我走了一步。
“你以为你跑得掉?”
“你凭什么拦我?”
我退了一步。
他又进了一步。
“你要回京了。你要娶柳素卿了。你在马场待了三年,每一天都在演戏。”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不管了,“你把我爹灌醉了安排的这门亲事对不对?你需要一个掩护,沈家嫡女嫁马倌,没人会怀疑一个被自己老婆使唤的废物。我就是你的挡箭牌。”
他没否认。
这比否认更让人难受。
“行。我替你挡了半年。现在你功成身退了,我也该走了。”
我绕开他往城门外走。
他伸手拦住了我的路。
手臂横在我面前,不重,但很稳。
“你没问完。”
“我不想听。”
“柳素卿——”
“我不想听你跟谁结婚!”
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劈了。
嗓子眼像被人用刀片划了一道。
城门洞里起了回声。
我不想听。
我不想听。
回音一遍遍地撞着墙。
他的手臂收回去了。
我趁机往外迈了一步。
“沈令仪。”他在身后说。
我没停。
“你不是挡箭牌。”
我的脚步顿了一拍。
“赐婚的局是我布的。但你不是局里的棋子。”
“那我是什么?”我转身看他,眼眶烫得要命但死活没让眼泪掉下来,“你连名字都不跟我说!你让我叫你铁柱!你跪搓衣板的时候连哼都不哼一声!你让我……让我以为你就是一个马倌……我对你做了那些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
说不下去了。
“多”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多愧疚?多荒唐?多心疼?
还是多恨自己动了心。
风灌进来,刮得脸疼。
裴衍之站在原地,看着我。
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种冷淡的审视。
也不是马倌铁柱的木讷。
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裂了一条缝的东西。
“柳素卿是三年前刺杀我的柳家的人。”
他说。
声音平。
但平得像暴风雨前压得很低的云。
“我在青州蛰伏三年,就是为了引她入局。娶她,是为了让柳家露出马脚。不是为了别的。”
我愣住了。
“柳家三年前安排人在进京途中截杀我。刺客用的是秦州军营的手——跟上次闯马场那帮逃兵是同一拨人。柳家在秦州营里养了私兵。”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坠崖之后被一个猎户救了。养了三个月的伤,从悬崖底下爬出来。来青州是因为查到柳家的盐铁私账过青州中转。你爹——沈伯庸知道这条线,所以我需要进沈家。”
“所以你就……”
“赐婚的局是钱伯安排的。你爹有把柄在我手里,他不敢不配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你不在计划里。”
“什么意思?”
“我原本的计划是娶沈家的庶女。低调,不引人注目,我在沈家做个透明人就够了。是你爹酒后嘴快说了嫡女。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改不了了。”
我张了张嘴。
“你是计划外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前面所有话都轻,“从头到尾都是。”
风又来了。
吹得我鼻子发酸。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吸了口气,“你还是要回京。你还是要娶柳素卿。你——”
“你跟我回去。”
“凭什么?”
“凭你肚子里有我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枚石头砸进深水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鼓起来的肚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气味——不是以前的马粪味了。
“那个孩子,我认。”
三个字。
我认。
不是“那个孩子是我的”这种宣誓。
不是“我会负责”这种承诺。
就是——我认。
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深潭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映着我的影子。
不是审视。
不是俯视。
是看着。
认真地、专注地看着。
我的鼻子酸得要命。
但我没哭。
沈令仪不哭。
“……我跟你回去,不是因为你说了这些。”
“嗯。”
“是因为外头太冷了,我怀着孕跑不了太远。”
“嗯。”
“你别多想。”
“不想。”
“你——”
“走吧。车在城门外等着。”
他转身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把外面那件黑色的劲装脱下来,不回头地递到身后。
“穿上。”
我接过来。
衣裳上有他的体温。
穿上的时候大了两圈,像披了一件斗篷。
马车在城门外停着,采荷已经被人接过来了,正坐在车上抹眼泪。
我爬上马车。
车帘放下来。
晃了一会儿,从包袱里翻到一本手记。
皮面磨损,边角卷翘,像被翻了无数次。
翻开第一页。
是铁柱的字迹——不,是裴衍之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画都像刀刻的。
“二月十四,晴。她让我劈柴,六捆。她吃了半碗粥,没吃完。”
“二月十五,阴。她让我挑水,六桶。她跟采荷吵了一架,摔了碗,后来偷偷给采荷加了个鸡腿。”
“三月初二,雨。她着了凉,咳了一夜。我把药材备好了,没让她发现。”
“三月十六,晴。她今日笑了。”
最后四个字。
日期是我嫁给他的第一天。
“她今日笑了。”
我把手记合上,按在胸口。
车厢很暗,没人看见我的表情。
采荷在旁边小声问:“小姐?”
“别说话。”
“您是不是……”
“我说了别说话。”
我闭上眼。
手记被我攥得发皱。
那四个字烫在脑子里。
她今日笑了。
那天她是因为什么笑的来着?
我想了很久。
哦。
是因为嫁妆里那面缺了角的铜镜。
我当时照着那面镜子,看见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觉得滑稽,笑了一声。
他在门外站着。
冻了一宿的人。
嘴唇发紫。
但他记住了我笑了。
马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下。
我攥紧手记,把脸埋进袖子里。
风从车帘缝里灌进来。
凉的。
但衣裳上的温度还没散。
---
【第九章】
京城比青州大十倍。
街道宽到能并排跑八匹马,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路上的行人穿绸裹缎,连小贩吆喝的腔调都比青州的中气足。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采荷兴奋得脸都红了:“小姐,京城好大——”
“嗯。”
“那边那个酒楼是三层的——”
“嗯。”
“小姐你怎么不看?”
“没兴趣。”
我兴趣全在另一件事上。
马车一进城就被引到了靖安王府的侧门。
府里的下人列队迎接,弯腰行礼,规矩得一丝不苟。
裴衍之骑马走在前面,从头到尾没回头看马车一眼。
钱伯在旁边小跑着跟上去汇报:“世子,柳家的人已经到了。柳素卿今日设了接风宴,说是要给世子洗尘。”
“几时?”
“酉时。”
“去。”
一个字。
我坐在马车里听得一清二楚。
采荷悄悄看我脸色。
我面无表情。
酉时。
柳素卿的接风宴设在靖安王府的东花厅。
我被安排在偏院——离东花厅隔了三个院子。
下人端了饭菜过来,四菜一汤,比马场的伙食好了不知多少倍。
但我没什么胃口。
采荷帮我铺好床:“小姐,要不今晚早点歇着?”
“不急。”
我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沈家那些粗布棉袄,是进府之后管事嬷嬷送来的。料子好,针脚密,暗纹是靖安王府的虎纹。
采荷吃了一惊:“小姐,这是世子妃规格的衣裳。”
“知道了。”
我理了理衣领,出了偏院。
下人在后面追:“夫人,世子吩咐了,今晚您——”
“我去东花厅看看。”
“可是——”
“看看而已。又不吃人。”
东花厅外面站了两排护卫。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护卫对视了一眼,没拦。
花厅里灯火通明,杯盏叮当。
居中的位置坐着裴衍之。
他换了一身深色锦袍,束发玉冠,整个人从马倌的灰扑扑变成了另一个物种。
腰板挺直,气势沉稳,端着酒杯的手修长而有力。
花厅里左右两侧坐了二十几个人——靖安王府的旧部、京城的官员、几个世家的代表。
而他右手边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柳素卿。
比画像上还好看三分。
一袭浅青色的对襟长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钗,整个人清冷淡雅。
她正在给裴衍之斟酒。
动作优雅极了——手腕微倾,酒壶的嘴刚好对准杯沿,一滴不洒。
斟完之后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得像水:“世子蛰伏三年,辛苦了。素卿代柳家敬世子一杯。”
裴衍之接过酒杯。
没喝。
放在桌上。
“柳小姐客气。”
柳素卿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闪了一下。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裴衍之的表情,继续说:“素卿听闻世子在青州受了不少苦,心中甚是挂念。如今世子平安归来,柳家愿尽绵薄之力,为世子分忧。”
“分什么忧?”
“世子初回京城,朝中局势复杂,柳家在京经营多年,人脉广泛,或可——”
“柳小姐。”
裴衍之打断了她。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你说柳家人脉广泛。那我倒想请教——三年前秦州营哗变那批私兵,柳家知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柳素卿端酒杯的手僵了。
只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世子说笑了。秦州营的事,柳家一个文官世家,哪里知道军中的事。”
“是吗。”
裴衍之拿起桌上的酒杯,晃了晃。
“那柳家盐铁商行的账目里,为什么有一笔支付给秦州张五的款项?张五是秦州营的副将。哗变之后他带了三百人逃进青州山区。去年他们在青州马场劫马——我亲手拿下了其中六个。”
花厅里的温度骤降。
柳素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了裂痕。
“世子,这恐怕是误会。柳家的账目,可以让府上的人随时来查——”
“不用查了。”
裴衍之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
扔在桌上。
“这是柳家近三年的盐铁账目副本。青州中转的每一笔货,数目、日期、经手人,全在上面。”
他一页一页翻开。
“第一笔,建安元年秋,柳家盐铁商行向秦州私运兵器八百件,走的是青州港的暗道,经手人是柳家三房的管事柳平。”
柳素卿的嘴唇开始发白。
“第二笔,建安二年春,柳家通过青州知府沈伯庸的关系疏通盐引,在北境囤盐十二万石。这批盐不是卖的——是充作军粮,供给秦州营的私兵。”
“第三笔。”
裴衍之的声音还是平的。
平得吓人。
“建安二年秋。柳家派出四十名刺客在青州至京城的官道上设伏。目标——靖安王世子裴衍之。”
他抬起眼。
看着柳素卿。
“就是我。”
满厅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柳素卿的脸上终于没有笑容了。
她的手在桌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世子——这些证据——”
“证据的来源你不需要知道。”裴衍之说,“你只需要知道——三年前你们柳家没杀死我。三年后你坐在这里给我斟酒,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
花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钱伯。”
钱伯在门口应声:“在。”
“柳素卿涉嫌参与刺杀靖安王世子案,先行关押,等候朝廷会审。柳家在京所有产业即日起查封。”
“遵命。”
两个护卫走上来。
柳素卿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裴衍之!你——你设计我!”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婉如水的调子。
尖锐。
嘶哑。
像一层精致的瓷釉被锤子砸碎了,露出底下粗砺的坯子。
“你从一开始就在引我入局!什么选侧妃、什么柳家联姻——全是假的!”
裴衍之没回头。
柳素卿被两个护卫架住了胳膊。
她拼命挣扎,头发从发髻里散落下来,白玉钗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我不服!柳家不会认的!我要见——”
“带走。”
钱伯一挥手。
柳素卿被拖出了花厅。
她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阵,渐渐远了。
花厅里的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就在这个时候——
门口传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
“世子!世子饶命!”
沈令辉。
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京城来了。
他扑进花厅,连滚带爬地跪到裴衍之面前,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响。
“世子,我不知道柳家在干什么——我跟他们不熟——那些盐引的事不是我经手的——都是我爹——”
他话说到一半,裴衍之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沈令辉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了。
裴衍之的目光跟在马场里一模一样——冷淡的、审视的、判断要不要捏死一只虫子的。
“你去年秋天找柳家的人买通了青州盐商赵四,从沈令仪的嫁妆银里克扣了二百两银子补你的亏空。”
沈令辉的脸灰了。
“你三个月前写信给柳素卿,告诉她沈令仪怀孕的事,建议柳家用这个把柄离间我和沈令仪。信的原件在我手里。”
沈令辉的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世子……我……”
裴衍之不再看他。
转头看向门口。
我站在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从柳素卿被揭穿的时候就站在这里了。
全场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裴衍之看着我。
我看着他。
花厅里灯火明亮,他站在中央,一身锦袍,周围是京城最有权势的人物。
而我穿着管事嬷嬷送来的世子妃衣裳,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门口。
他开口了。
“沈家的事。”
停顿。
“我夫人说了算。”
满厅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我的手心出了汗。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像是在催我。
我走进花厅。
绕过跪在地上的沈令辉。
他抬头想抓我的裙摆:“姐姐……姐姐救我——”
我停下脚步。
低头看他。
他的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跟在青州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三少爷。”
我叫了他一声。
他以为有救了,连忙磕头:“姐姐——”
“你踩脏了铁柱的草鞋那天,他替你擦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令辉愣住了。
“你告诉我爹我跟马倌如胶似漆的时候,我爹那巴掌差点落在我脸上。是铁柱拦的。”
“你偷我嫁妆银的时候,我连给孩子买件棉衣都不够。”
我的声音不大。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烧焦的滋响。
“你觉得你今天跪在地上叫两声姐姐,这些事就翻篇了?”
沈令辉的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看向裴衍之。
“按律处置。”
三个字。
裴衍之点头。
“钱伯,沈令辉勾结柳家、挪用公账,收押待审。”
沈令辉被拖走的时候尖叫了一路。
声音从花厅传到院子,又从院子传到大门外,最后被厚重的门板隔绝。
花厅里恢复了安静。
宾客们噤声低头。
裴衍之走到我面前。
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锦袍上绣的虎纹。
“饿了吗?”
他问。
全场最有权势的人刚刚雷霆手段处置了两个人,转过头来第一句话是“饿了吗”。
我愣了一下。
“……有点。”
“厨房备了宵夜,有你在青州爱吃的酱瓜。”
“你连这个都记得?”
他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花厅。
满座宾客低眉顺目。
三年前被嘲笑嫁了马倌的青州沈家二小姐,此刻穿着靖安王世子妃的衣裳,从京城最有权势的人身边走过。
没有人不低头。
我收回视线,快走两步跟上裴衍之。
月光很亮。
他走在前面,影子拉得很长。
我踩着他的影子。
跟以前一样。
---
【第十章】
京城的事善后了大半个月。
柳家被朝廷查封,家产充公。柳素卿以刺杀皇族罪被押入大理寺,三审定案,秋后问斩。
沈伯庸被革去青州知府一职,削了功名,发配岭南。
消息传到靖安王府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采荷端了一盘点心过来:“小姐,老爷被发配了。”
“知道了。”
“您不……难过吗?”
我想了想。
“他当初能把我嫁给马倌,今天被发配也不算冤枉他。”
采荷不知道该什么表情,最后只能小声说了句:“也是。”
沈令辉被判了流放,三千里,去北境苦寒之地。
据说他被押送出京城的时候还在哭喊:“姐姐救我——姐姐——”
没人理他。
裴衍之这些天很忙。
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他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
但每天晚上回来,桌上都会多一样东西。
第一天是一盒桂花糕。
第二天是一匹松江棉布。
第三天是一只拨浪鼓——给孩子的。
东西放在桌上,不多说一个字。
我拿起拨浪鼓晃了两下,“咚咚”响。
采荷在旁边捂嘴笑。
我瞪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世子他……挺会的。”
“会什么会。”我把拨浪鼓塞进柜子里,“一个拨浪鼓就收买我了?他想得倒好看。”
嘴上这么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又把拨浪鼓摸出来了,放在枕头旁边。
大概是入京后的第二十天。
裴衍之忽然说要带我出一趟门。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
他备了一辆马车,不带护卫,只有他和我,还有赶车的钱伯。
走了两天。
出了京城,上了官道,过了两个县城,路越走越窄,两边从店铺变成了树林。
树林过了之后,出现了一片旷野。
旷野尽头——
青州。
马场。
那间破屋还在。
棚子修过了,屋顶补过了,但墙上的裂缝还是老样子。
我下了马车。
站在院子中央。
一切都没变。
柴堆在角落里码着——铁柱劈的,茬口整齐。
水缸在墙边放着——铁柱挑的,缸沿磨得发亮。
搓衣板——
搓衣板立在门口。
我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木板被膝盖磨出了两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旁边刻着一行小字。
很小,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我蹲下来。
字迹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沈令仪,你欠我的。”
五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采荷在旁边喊了我两声我都没听见。
裴衍之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我直起身,走到他面前。
“什么时候刻的?”
“第一天。”
“跪上去第一天就刻了?”
“嗯。”
“你那时候就——”
他没让我把话说完。
“我算了很多东西。算了青州的局,算了柳家的棋,算了朝堂的势。”
他看着我。
“没算到你。”
院子里起了风。
不大,吹得地上的碎草沙沙响。
我低头看那行字。
又看他。
“沈令仪,你欠我的。”
欠什么?
欠一场站了一宿的新婚夜。
欠三百多天的搓衣板。
欠六千桶水、几百捆柴。
还是欠一句——她今日笑了。
我蹲回去,手指摸着那行字。
木板被冬天的风吹得粗糙,刻痕的边缘翘着小小的木刺。
他在被我罚跪的第一天就刻下了这行字。
一个靖安王世子,跪在搓衣板上,用指甲刻字。
写的不是“我要报仇”。
不是“我会让你后悔”。
而是——你欠我的。
这语气。
不是恨。
是赖上了。
我笑出来了。
蹲在搓衣板前面,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着笑着,眼泪砸在那行字上面。
我骂了一句脏话。
具体什么脏话就不说了。
采荷在后面倒吸凉气。
裴衍之站在院门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笑还让人心口发烫。
我站起身,擦了擦脸。
“裴衍之。”
“嗯。”
“你那行字,刻浅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重新刻。刻深点。省得风一吹就没了。”
他看着我,没吭声。
“还有。”
“嗯。”
“孩子的名字我取。”
他点头。
“你同意得倒快。”
“你取什么我都认。”
我翻了个白眼。
但嘴角压不住。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比之前的每一次都重。
我扶着腰,低头跟肚子说:“行了行了,别踢了。你爹在这儿呢,有什么话出来自己跟他说。”
裴衍之走过来。
站在我旁边。
伸手,搭在我腰侧,不重不轻。
我没躲。
风吹过马场。
吹过破屋、柴堆、水缸。
吹过搓衣板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什么都没变。
又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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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之后,采荷被提为管事嬷嬷。
钱伯在王府里专门辟了一间暖房给她,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绸缎布匹。
采荷看着满屋的好东西,哭得比嫁人那天还凶:“小姐……小姐我这是在做梦吗?”
“做什么梦。把你的鼻涕擦擦,你现在是管事嬷嬷了,注意体面。”
她哇地又哭了一声。
我没管她。
孩子是在初春生的。
三月初九,凌晨。
裴衍之守在产房外面。
钱伯站在他旁边,老脸急得通红。
“世子,产婆说一切顺利——”
“闭嘴。”
钱伯不说话了。
产房里传出婴儿的哭声。
很响。
穿透了门板,穿透了走廊,在整个院子里回荡。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恭喜世子,是个小公子。”
裴衍之接过孩子。
一个七斤重的小东西,红通通的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嚎。
他单手托着,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手指上有茧。
碰到孩子脸的时候,很轻很轻。
钱伯凑过来:“世子,给小公子取什么名?”
裴衍之看了一眼产房的门。
“让她娘取。”
“那……世子可有什么想法?”
“她取什么我都认。”
钱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
里头,我躺在床上,浑身像被抽空了。
采荷把热毛巾敷在我额头上。
“小姐,是个儿子。”
“听见了。嗓门那么大,随我。”
采荷忍着笑。
我闭上眼。
困得不行。
但嘴角是翘着的。
迷迷糊糊地想——
名字啊。
要取个什么名字呢。
得是个好名字。
带着祝福的那种。
我想了一会儿。
想到了青州。想到了马场。想到了搓衣板上那行字。想到了手记里写的“她今日笑了”。
嗯。
想到了。
外面裴衍之还在等。
我让采荷把门打开。
“裴衍之。”
他走到门口。
怀里抱着孩子。
那个杀伐果断的、手握十万铁骑的、在花厅里雷霆手段处置敌人的男人,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小肉团子,站在产房门口。
“叫裴安笑。”
“什么?”
“裴安笑。安安稳稳地笑。”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哭累了,窝在他臂弯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抬起头看我。
“好。”
门关上了。
我缩进被子里。
外头传来钱伯的声音:“裴安笑,好名字,好名字……世子,老臣这就去登册——”
“嗯。”
“世子您先把孩子给老臣——”
“不给。”
”……那世子您抱着也行。“
我把被子蒙住脸。
笑了一声。
很轻。
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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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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