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沈家卖了三十年的命,祖宅没了,身子垮了。
结婚纪念宴上,她当着两百人的面撤掉我的椅子,给另一个男人留了位。
儿子帮腔:“爸你别丢人了,坐后面去。”
我笑着笑着,胸口一疼,倒了。
再睁眼,我二十二岁。
聘礼单子就摆在眼前。
我一把撕了。
沈若薇,这辈子,我不伺候了。
1
我是在宴会大厅正中间倒下的。
两百号人,没有一个上前扶我。
胸口那股劲儿上来的时候,我还端着酒杯。杯子掉在地毯上,红酒洇出一大片。
沈若薇坐在主桌上,看了我一眼,把脸转过去了。
坐在我位子上的人叫方远舟。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他冲我举了举杯,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太熟了。
从我二十二岁认识他那天起,他就是这个表情。
——你媳妇心里装的是我,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
三十年了,我怎么不知道。
可知道又能怎样?
我这辈子,卖了祖宅给沈家付聘礼,跑了十五年夜班给沈国强治心脏病,掏空积蓄供沈若辉读大学。
结婚第五年,沈若薇跟方远舟吃饭,被我撞见。她理直气壮地说老同学叙叙旧怎么了,反倒骂我小心眼。
结婚第十年,她把我的衣柜搬到了杂物间。卧室门锁换了,钥匙只有她一把。
结婚第二十年,我妈生了一场大病,我找她借钱。她翻了个白眼说:“你妈的病关我什么事?”
结婚第三十年,纪念宴上,她让服务员把我的椅子搬走,给方远舟腾位子。
我儿子许望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帮我说。
反倒嫌我丢人。
“爸,你就坐后面那桌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我记得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不笑就要哭了。
五十二岁的男人,当着两百号人的面,哭出来太难看。
然后心梗就上来了。
我蹲下去的时候听见杯子碎了,有人在叫“快打120”,还有人在说“这人谁啊”。
三十年了,同一个镇子的人,不认识我。
也对。
我从来就是个多余的人。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变了。
不是酒店的水晶灯,是一盏老式白炽灯泡,灯罩上落了层灰。
我盯着那个灯泡,看了整整三分钟。
因为我认识这盏灯。
二十年前拆的老房子,我从小住到大的那间卧室,就挂着这盏灯。
不可能。
我猛地坐起来。
手碰到了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纸。
聘礼单。
白纸黑字,写着:祖宅一套,现金两万六,金项链一条。
落款日期——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五日。
我握着那张纸,手指发抖。不是怕,是五十二年的记忆跟二十二岁的身体撞在了一起。
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承安!吃饭了!”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我妈的声音。
我妈,五年前就走了。
在那个狭小的出租房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跪在床边,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最后一句话是:“承安,别怪你媳妇……她也不容易……”
到死都在替别人说话。
现在她在喊我吃饭。
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点嗔怪。
她还活着。
我捏着那张聘礼单子,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有鸡叫。阳光很亮,照在我手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那张单子,从中间撕开。
撕了一半,又撕了一半,撕成指甲盖大的碎片,全撒在地上。
门被推开了。
我妈端着碗站在门口,看见满地的碎纸。
“这是什么?”
“没什么。”我站起来,走过去,接过碗。
白米粥,一碟咸菜。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嘴。
“慢点慢点,急什么。”我妈拍了我一下。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眼眶发酸,但我没掉眼泪。
二十二岁,一切还来得及。
这辈子,沈若薇,你嫁谁都行。
别嫁我。
2
沈国强来了。
下午三点,准时。
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灰色夹克,手里攥着一个蓝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白酒和一条烟。
他管这叫“走个过场”。
实际上,他来要东西的。
要我家的祖宅。
“承安啊。”他坐在堂屋的木椅上,翘着腿,嗑瓜子。
“薇薇的事你也知道,她从小在我们家娇生惯养的,嫁到你家来,总不能亏待了吧?”
他笑着,露出一嘴黄牙。
“彩礼的事呢,我也不多要。你家这老宅子,过个户,再添两万六的现金,齐活。”
上辈子,我坐在对面,点了头。
我妈在厨房里抹眼泪,我装没看见。
第二天我就去办了过户手续,祖宅归了沈家。
那年我妈六十一,从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里搬出来,挤进镇头一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她没说一句重话。
就是眼神暗了很久。
我现在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看着沈国强的脸,喝了口茶。
茶是凉的。
“沈叔。”
“哎。”
“宅子不卖。”
他嗑瓜子的手停了。
“……啥?”
“宅子不卖,钱没有,婚不结。”
堂屋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沈国强把瓜子壳扔在地上,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许承安你再说一遍?”
“听清了就不用说第二遍了。”
他站起来了,椅子往后蹭了一截,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
“你小子,你这是耍我呢?两家都说好了的事,你现在反悔?”
我没动,坐在原位,看着他。
“沈叔,两家说好了什么?我不记得我签过字。”
“你——”他指着我,手指发颤。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你配不上我家薇薇”。
三十年前这句话我听了无数遍。
但他没来得及说。
门口多了个人。
沈若薇。
二十岁的沈若薇。
扎着马尾,穿白色碎花连衣裙,脸上带着还没完全消退的少女气。
三十年前,我看到她站在门口,心跳都会漏一拍。
现在我看着她,只觉得陌生。
“承安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爸要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对我好——”
“若薇。”我打断她。
她顿住了。
“方远舟上周末约你去了镇东的小树林,你去了对吧?”
空气冻住了。
沈国强的脸色从红变白。
沈若薇站在门口,嘴唇抖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上辈子,方远舟在我们结婚十五周年的宴席上,喝醉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的。
他说得很得意。
说在我们结婚之前,薇薇就是他的人。
那天我没掀桌子,没打人。我端着酒杯,把一整杯白酒灌下去,笑着说“来,喝酒”。
回家后我吐了一整晚。
不是因为酒。
“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站起来。
“沈叔,若薇心里有别人,这婚结了也是害人害己。”
我走到门口,侧过身,让出路。
“请回吧。”
沈国强抓起桌上的烟和酒,塞回蓝色塑料袋里,一言不发地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咬着牙说了一句话。
“许承安,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沈若薇走得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但我没看她。
等脚步声远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是三十年的憋屈,终于从嗓子眼里吐出来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他们走了?”
“走了。”
“那……婚——”
“不结了,妈。”
她愣了一会儿,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3
三天后我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一个帆布包,装了两身换洗衣服,我妈塞了十个煮鸡蛋,外加三千二百块钱。
这三千二百块是我妈的全部积蓄。
她塞给我的时候手指紧紧捏着信封边,放了又收回来,收回来又放到我手里。
“到了城里别省着吃。”
我攥着那个信封,上了车。
大巴开到半道上我就把接下来的路想清楚了。
上辈子我在工地干了三十年。搬砖、扛水泥、后来熬成了小工头。从打桩到封顶,闭着眼都能画出施工图。但那些年的经验全喂了狗。赚的钱一分没留住,全进了沈家的口袋。
这辈子不会了。
我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人才市场,是西郊。
那片地方我太清楚了。上辈子,三年后这里会修一条快速路,五年后通地铁。现在还是一片菜地和零散的自建房。
地皮便宜。
我用了三天时间找到一个要出手宅基地的老头。六亩地,开价一万二。
我身上只有三千二。
但不急。这个信息,值得我先记住。
接下来,找工作。
恒达建材。
这个名字我记了三十年。上辈子我在工地进货的时候认识了这家公司,当时他们还是个小门面,六个人,专做基础建材批发。
十年之后,恒达成了全省排名前三的建材集团。
老板叫何志远,四十三岁,干瘦精明,说话带口音。他有个习惯,面试的时候先看人的手。
我去应聘那天,他瞥了一眼我的手。
粗糙,有老茧。二十二岁的手不该是这样的。
但这双手是跟我一起回来的,三十年工地留下的痕迹,全刻在掌纹里。
“干过工地?”何志远问我。
“干过。”
“干多久了?”
我差点说三十年。
“从小跟我叔学的,十来年了。”
他挑了挑眉。
“那我问你。425号水泥和525号水泥,具体区别在哪?”
我把两种标号的特性、适用范围、养护差异、成本对比一口气说了四分钟。中间没停顿,没打磕巴。
何志远端着的茶杯放下了,没喝。
“再问你一个。你觉得建材这行,未来三到五年,什么品类最有搞头?”
这个问题我都不用想。
“防水材料。”
“为什么?”
“房子越盖越多,但施工质量参差不齐。三五年后,漏水、渗水的维修需求会集中爆发。防水材料现在利润不高,但需求量会翻两三倍。谁先布局谁吃肉。”
何志远盯着我看了十几秒。
“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说出这种话的人我头一回见。”
他拍了拍桌子。
“明天来上班。”
出了门,我深吸一口气。
阳光晃眼。街上全是自行车和摩托车,空气里有烧煤的味道。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个九十年代末的省城。
一切都在起跑线上。
包括我。
4
消息传回镇上的时候,我已经在恒达干了两个月。
沈家那边传出来的话是这样的——
“许承安那小子脑子有病,好好的婚不结,跑城里打工去了。”
“就是,沈家那闺女多好一姑娘,多少人排着队想娶。他倒好,自己把福气往外推。”
“听说他在城里一个建材铺子当伙计,一个月四五百块,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这些话是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
她嘴上说“别听他们瞎说”,但语气有点紧。
“妈,你信我就行了。”
”……妈信你。“
那段时间,沈若薇嫁给了方远舟。
方家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条件比我家好不少。方远舟人长得精神,嘴甜,见了谁都叫叔叫婶,整条街没有不夸他的。
婚礼办得热闹。听说放了一百挂鞭炮,席面摆了二十桌。
沈国强在酒席上喝多了,拍着桌子跟人说:“我就说嘛,我闺女配得上更好的!那个许承安,啥也不是!”
桌上全是笑声。
这些,我没亲眼看到。
但我知道,三十年前的情节,正在按部就班地重新上演。
区别是,我不在里面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在恒达站稳了脚跟。
何志远让我跟着他跑客户。我对施工流程太熟了,工地上的人一听我开口就知道是行内人,订单越签越顺。
第三个月,何志远给我涨了工资。
但我盯着的不是工资。
我盯着西郊那六亩地。
第四个月,我凑够了一万二。其中三千是每月扣下来的,五千是我利用周末帮别的工地做技术指导赚的外快,剩下的是我妈非要寄来的——我拗不过她。
拿着现金找到那个老头的时候,他正在地里锄草。
”老爷子,上回跟您提的那块地,还出手不?“
”你凑齐钱了?“
我把牛皮纸信封拍在他家的灶台上。
数了两遍,一分不差。
手续办好那天,天快黑了。
我站在那六亩菜地中间,脚踩着松软的泥土。
三年后这里会通快速路。五年后通地铁。到时候这块地的价格翻十倍都不止。
这是我这辈子的第一步棋。
上辈子我把棋子全下在了沈家的盘上。
这辈子,我只下自己的。
正巧赶上一件事。
那个周末,我去银行存钱。镇上的农业银行,柜台前排着长队。
我刚填好存款单,身后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哟,这不是许承安吗?“
沈若辉。
沈若薇的弟弟,二十岁,留着当时流行的分头,嘴角挂着一丝痞气。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存款单上。
”存多少啊?让我看看——“
他伸手就来抢。
我把单子收进口袋。
”有事?“
”没事就不能打个招呼了?“他嘿嘿笑着。”我姐上个月结婚你知道吧?方远舟给了十万彩礼,十万!啧啧啧。“
他故意咂嘴。
”你呢?听说在城里搬砖?一个月多少啊,够吃饭不?“
我看着他。
上辈子,这个人花了我二十多万。
大学学费,我出的。毕业后做生意赔了钱,我垫的。堵伯欠账,还是我还的。
他一分钱没还过,还在背后叫我冤大头。
此刻他站在银行大厅里,穿着姐夫方远舟新买的皮夹克,笑得满脸得意。
我没搭理他,把存款单递给柜员。
柜员接过去,看了一眼金额,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了回执。
沈若辉凑过来瞟了一眼。
笑声噎在了嗓子里。
一万八千四百块。
在这个年代,普通人一年存不下三千块。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先是愣,然后是怀疑,最后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抽了一下。
我拿了回执,转身走了。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叫住我。
”许承安——“
我没停。
推门出去,阳光打在脸上。
背后那道目光,我能感觉到。
但我懒得回头。
5
到了恒达的第二年,何志远跟我说了句话。
”承安,我想扩。“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
上辈子恒达就是在这个时间点扩张的,从批发转向自主生产。何志远看准了防水涂料的市场,投了大半身家建厂。
赌对了。三年后订单排到了下一年。
但上辈子的何志远踩过一个坑——他跟南边一个供应商签了长期合同,那家供应商原料出了质量问题,恒达的第一批产品全部退货,差点把厂子拖死。
这一回,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何总,扩可以,供应商的事别急着定。我帮您跑一趟南边,亲自验过厂再说。“
何志远盯着我看了两秒。
”行,你去。“
我花了一个礼拜跑了四个城市,挨个看了七家供应商。
哪家原料稳定,哪家价格虚高,哪家仓储不过关——全摸得清清楚楚。
回来的时候写了一份报告,十二页,数据详实。
何志远翻完那份报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许承安,你到底干了多少年的建材?“
我笑了笑。
”可能上辈子就在干了吧。“
他当我开玩笑,拍了拍我的肩。
”不管你什么来历,从今天起,你是恒达的合伙人。占股百分之十五。“
我没推辞。
因为我知道,这百分之十五,五年后值多少。
那年秋天,我把我妈接到了省城。
租了一套两室一厅,在恒达工厂附近的居民区。不算大,但阳台朝南,采光好。
我妈进门的时候,在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
客厅,卧室,厨房,阳台。
她摸了摸灶台,又摸了摸窗框。
”这都是你租的?“
”嗯。“
”多少钱一个月?“
”不贵,您别操心。“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阳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了几根白头发。
她才六十一。
上辈子她六十一岁的时候,住在镇头那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没有阳台,没有灶台,冬天冷得要穿三件棉袄。
我忙着赚钱填沈家的窟窿,一个月回去看她一次。有时候两个月。
有一年冬天我回去,她烧蜂窝煤取暖,一氧化碳中毒,差点没抢救过来。
出院那天她第一句话是:“别跟你媳妇说,免得她嫌我添麻烦。”
这辈子不会了。
”妈。“
”嗯?“
”您以后就住这儿。我赚的钱,先紧您花。“
她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眼圈泛红,很快别过脸去。
”这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她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灶台。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嗓子发紧。
”随便,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锅红烧肉,咸了点,肉炖得有点老。
但我吃了三碗饭。
一粒米都没剩。
6
第三年,沈若辉找上门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他妈,沈若薇的母亲,我该叫一声沈婶的女人。
前台小姑娘打内线进来的时候,语气有点为难。
”许总,外面有两个人说是你老家的亲戚,没预约,要见您。“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
”让他们上来。“
沈若辉进门的时候,跟两年前在银行碰到的那个人完全不同了。
黑了一圈,瘦了一圈。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腰,肩膀缩在一起。
他妈跟在后面,手里绞着一条旧手帕。
”承安啊。“沈婶先开口了,脸上堆着笑,但笑得僵。
”好久不见了,你现在出息了,我们都替你高兴……“
我请他们坐下,给倒了两杯水。
沈若辉坐在椅子上,眼睛到处转。看了看我桌上的文件,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合作协议框,又看了看窗外的厂区。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承安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上辈子他从来不叫我”哥”。叫我“许承安”,有时候直接叫“喂”。
“我出了点事。”
“什么事?”
“做生意赔了……欠了三十万。”
三十万,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家庭十几年攒不出来的数字。
“对方催得急,说月底之前不还就要上门。承安哥,我知道以前……以前有些事可能做得不对。但你现在有能力了嘛,帮帮忙——”
“做的什么生意?”我问。
他卡了一下。
“倒腾电子表。”
“谁给你牵的线?”
”……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现在人呢?“
他不吭声了。
我太清楚了。沈若辉从小眼高手低,上辈子我供他读完大学,他毕业后不肯去上班,说要创业当老板。三十万不够赔,后面五十万、八十万,全是我填的。
这辈子我没供他读书,他高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被人骗,意料之中的事。
”沈若辉。“我叫他全名。
他身子一僵。
”当年你爸上门提亲的时候,开口就要我家的祖宅。我说不行。你当时也在场,你怎么说的?“
他的脸僵了。
”你说:‘也是,就你这条件,我姐嫁过去不是受罪嘛。’“
沈婶想插话:“承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沈婶。“我看向她。”您当初也在场。您说的原话是:‘这种穷光蛋就该一辈子打光棍。’“
她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手帕攥成了一团。
我站起来。
”你们选了方远舟,觉得他条件好。那出了事,该去找方远舟。来找我,找错人了。“
”请回吧。“
沈若辉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砸在地板上。
”许承安你别太过分!你现在有钱了就六亲不认?三十万对你来说就是个零头!“
我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叫保安上来。“
沈若辉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以前那个什么都听话、什么都忍着的许承安,会叫保安赶他走。
两个保安进来了。
沈若辉咬着牙瞪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会后悔的,许承安。你等着。“
跟他爸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我没回话。
保安把他们请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报表。
手指有点发抖。
不是气的。
是这辈子第一次对他们说”不“之后,心里那口窝了三十年的气,终于彻底吐干净了。
7
第五年,恒达的产值破了两千万。
何志远在省城最好的酒店包了一个厅,请所有合作伙伴吃饭。
我坐在主桌,何志远旁边。
二十七岁,恒达的联合创始人,分管市场和供应链。名片上印着”副总经理“四个字。
五年前,我从镇上坐大巴出来的时候,身上揣着三千二百块和十个煮鸡蛋。
今天,坐在我对面的是本省排名前十的地产商,还有两个从南方飞过来的建材集团代表。
人这辈子,有时候就是一个选择的事。
选对了,就对了。
酒过三巡,上菜的服务员换了一批。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端着托盘进来,往桌上放红酒。
她低着头,动作很轻。
但她把酒杯放到我面前的时候,手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秒。
我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带点廉价的花香。
然后我抬头看见了她的脸。
沈若薇。
五年没见。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硬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下去。手指关节粗了一圈,指甲剪得很短,有几道干裂的口子。
二十岁那年站在我家门口的那个女孩,穿白色碎花裙,扎马尾。
现在她二十五,穿着酒店统一的黑制服,端着托盘,在VIP包间里上菜。
她也认出了我。
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一滴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对不起,对不起……“她声音很小,赶紧拿餐巾去擦。
手抖得厉害,餐巾攥成了一团也没擦干净。
我旁边的何志远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
”没事。“我说。
声音平,没有多余的东西。
就两个字。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许……许先生……“
我点了一下头。
”换一杯就好。“
然后转过脸去,跟对面的合作方聊下个季度的供货方案。
她端着托盘退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余光看见她走路有点不稳,肩膀在发抖。
何志远凑过来,小声问:“认识?”
”以前的邻居。“
”哦。“
何志远没再问。
晚宴结束,走廊安安静静的。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还没开,身后传来脚步声。
急促的,带着小跑。
”许承安。“
没加”先生”,直接叫的名字。
我没回头。
“承安……”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哑了。
电梯到了,门开。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转身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手垂在身侧,指尖掐着制服的下摆,掐得指节发白。
眼眶通红,但没掉眼泪。
电梯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线缝隙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也不需要听清了。
到了一楼,走出酒店大门。
夜风凉。
我站了一会儿,打了个车,回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上辈子的饭桌上,沈若薇每次盛饭,先给方远舟的碗里添一勺。
然后才轮到我。
有时候轮不到。
我醒了,看了一眼天花板。
翻了个身,继续睡。
8
方远舟出事了。
确切地说,方远舟的问题从第三年就开始了。赌。从扑克牌赌到地下赌场,从小赌怡情赌到倾家荡产。
五金店关了。
方家的房子抵了债。
沈若薇带着女儿搬回了沈国强的老房子。
而沈国强自己也不好过。年初突发脑溢血,在镇卫生院躺了两个月。命保住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这些事我是从老家人嘴里听说的。
不是我打听的。是我妈搬到省城之后,偶尔有老邻居来串门,顺嘴提一句。
“你知道吧?沈家那闺女,日子过得可惨了。方远舟跑了,老头子瘫了,她一个人撑着,在酒店端盘子养家。”
邻居说完,看了看我的脸色。
“不知道你跟人家到底怎么回事,当年好好的婚说不结就不结了……”
“叔,喝茶。”我端起茶壶给他续了杯。
邻居也就没再说了。
我以为这事跟我再没交集。
但沈若薇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省城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
前台打电话进来,说楼下有个女人在等我,没有预约,已经等了三个小时了。
“什么样的?”
“穿着蓝色外套,头发是湿的,也不打伞。前台给她递了杯水,她手一直在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停车场边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蓝色外套,头发贴在脸上,湿漉漉的。
沈若薇。
我下了楼。
她看到我从大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绷了一下,站直了。
“承安。”
五年前在酒店叫我“许先生”的人,又叫回了“承安”。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咽了两下才说出话来。
“我爸……脑溢血之后,后续康复需要一大笔钱。方远舟走了三个月了,电话换了号,人找不到……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差十二万。”
她低着头,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可以打欠条,分期还——”
“方远舟跑之前,家里的钱呢?”
“赌光了。”
她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我看着她。
上辈子,沈国强的心脏病也是我掏钱治的。四万六,分三次给的。沈若薇连一句正经的“谢”都没跟我说过。
她觉得那是应该的。谁让你是这个家的女婿呢?
这辈子我不是她的丈夫了。我跟沈家没有任何血缘、法律上的关系。
她凭什么来找我?
但她站在雨后的风里,头发湿了也不知道躲。
二十五岁的人,眼下的乌青发紫,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沈若薇。”
她抬起头。
“当年你们家来提亲的时候,你爸说的原话是‘你许家什么条件,也配?’是吧?”
她咬住了嘴唇,没说话。
“这些年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谁也不欠谁。”
她的肩膀塌下去了。
我看着她,停了两秒。
“你爸在哪个医院?”
她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道光。
“市中心医院,四楼,神经内科。”
“我让人去看看情况。费用不用你操心了。”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嘴唇抖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但这是最后一次。”我说。“沈若薇,我跟沈家,没有关系。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我说完就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承安——”
我停了一下。
“谢谢你。”
三个字。
上辈子三十年,她一次都没说过。
我没回头,上了楼。
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拿起电话,打给了一个在市中心医院的朋友。
“老周,帮我个忙。神经内科四楼有个叫沈国强的病人,后续康复的费用我来安排。别告诉家属是谁出的。”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行,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云散了,太阳从后面钻出来,光线打在办公桌上。
我闭着眼坐了五分钟。
然后打开报表,继续工作。
加班到九点,回家。
9
方远舟回来了。
不是自愿回来的,是被债主从外省拖回来的。
他欠了一百七十万。赌场的,高利贷的,还有几笔来路说不清的。
这个消息在镇上传开的时候,沈家最后一点体面也碎了。
但方远舟这个人有一种本事——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不是想办法还钱,是想办法拖别人下水。
他盯上了我。
那天上午我刚开完会,秘书敲门进来。
“许总,楼下有个人闹事,自称是您老家亲戚。保安拦着呢,他嚷嚷要见您,说不见就去找记者曝光您。”
我放下笔。
“让他上来。”
方远舟进门的时候浑身酒气,头发乱得打了结,眼窝塌陷,嘴唇起皮。跟五年前那个穿灰色西装、油头粉面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歪歪斜斜地站在我办公桌前面,笑了一下。
“许总,好久不见啊。”
“坐吧。”
他没坐。
“我就站着说。”他抹了一把脸。“承安兄弟,你也知道,薇薇嫁给了我。我现在遇上了点困难——”
“一百七十万。”我替他说了数字。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打听过?”
“不用打听,整条街都知道了。”
他干笑两声,声音刮嗓子。
“行,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你现在有钱,帮我把这个窟窿填上。薇薇毕竟跟你从小一块长大的,你就当帮她——”
“方远舟,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的脸色变了。
“你不帮?你不帮我就去找记者!我就跟所有人说,许承安当年追我老婆被拒了,怀恨在心——”
“你说完了?”
我的声音不大。
但他下意识闭了嘴。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面中间。
“这是什么?”他盯着那个袋子。
“去年你在南边的地下赌场签了三张借条,总额五十六万。放贷方的名字是伪造的,那笔钱的来路有问题。”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另外,你拿你岳父名下的房产证做了抵押,同一套房子抵给了两家。这两件事加起来,够判好几年。”
他往后退了半步,腿碰到了椅子。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的?上辈子方远舟东窗事发的时候,案底记录得清清楚楚。我只不过提前让人顺着线索查了一遍,该有的证据,全在这个牛皮纸袋里。
“方远舟,你有两条路。第一,自己去公安局,主动交代,态度好的话判得能轻一点。第二,你继续闹,我把材料递上去,你等着被抓。”
他站在那里,嘴唇发青。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跟薇薇……”
“给你到明天中午。”
他转身就走了。
走的时候腿在打颤,撞了一下门框。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接到消息。
方远舟没有自首。
但他之前的债主扛不住了,主动报了警。警方顺着线查下去,借条和假抵押的事全浮出来了。
中午十二点,方远舟在镇上的网吧里被带走了。
据说他被铐住的时候,整个人瘫在塑料椅上,嘴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那天傍晚,沈若薇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电话响了很久,我才接。
“承安……方远舟被抓了。”
“嗯。”
“是你……”
“不是我。他自己做的事,迟早会有人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有点急促,又在刻意压着。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
“承安,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这是实话。
上辈子的恨,随着心梗发作的那一下,已经留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这辈子,我只是选了自己。
“那就好。”她说。
电话挂了。
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洗了把脸,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关灯,锁门,回家。
10
第八年。
恒达建材集团的年产值破了一个亿。
何志远在签约庆功宴上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
“八年前你小子来应聘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一般人!”
我扶着他上了车。
“何总,您喝多了。”
“没多!我清醒得很!”他指着我鼻子。“许承安,你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一笔投资!”
司机把他拉走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松了松领带。
三十岁。
八年前我从镇上坐大巴来省城的时候,身上揣着三千二百块和十个煮鸡蛋。
现在恒达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在我名下。西郊那六亩地早就开发成了一个商业广场,光租金一年就是七位数。
我不是什么首富,也不是什么传奇。
我只是一个在该拐弯的时候,拐了弯的人。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了我妈那里。
赵秀兰今年六十九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好得很。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邻居搓麻将,晚上准时追电视剧。
她的气色比上辈子同龄的时候好了十倍不止。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炖排骨,满屋都是肉香。
“怎么来了?吃了没?”
“没呢。”
“正好,多放了两块。”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她忙活的背影。
六十九岁,腰板还是直的。
上辈子她六十九岁的时候已经走了四年了。
走的那天,出租屋里连个像样的暖气都没有。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冷,骨节突出来,越握越松。
她最后一句话是:“承安,别怪你媳妇,她也不容易。”
到死都在替别人开脱。
这辈子,她不用再替任何人说话了。
“妈。”
“嗯?”
“今天签了个大单。”
“多大?”
“挺大的。”
“那得庆祝一下。”她从厨房探出头来。“妈给你开那瓶红酒,就是你上次拎回来的那个。”
“行。”
排骨炖得烂,入口就化了。红酒是智利产的,不贵,但口感不赖。
我妈喝了半杯就上头了,摆手说不喝了。
“你自己慢慢喝,别贪杯。”
我端着杯子,靠在沙发上。
电视里正放一个家庭剧,婆婆和儿媳吵架。我妈看得入迷,不时嘟囔两句“这婆婆太不像话了”。
手机响了。
短信。
“承安,我和方远舟的离婚手续办完了。这些年我想了很多,当初的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你过得好就行。不用回这条消息。若薇。”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没回。
电视里的婆媳又吵起来了。我妈啧啧摇头。
“承安,你以后找对象可得找个好的,别找那种——”
“知道了,妈。”
“我说真的。得找个知道疼人的。”
“嗯。”
“别光嗯嗯啊啊的。”
我笑了一下。
喝完最后一口酒,去厨房洗了碗。
出门的时候我妈追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两个橘子。
“路上吃。”
“妈,开车不方便吃。”
“那到家了吃!去吧去吧。”
我揣着两个橘子下了楼。
开车经过西郊商业广场的时候,我停了一会儿。
八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菜地。一万二买的,六亩。
现在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底商的招牌亮着,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
我没下车,就隔着车窗看了两分钟。
然后继续往前开。
快到家的时候,路边有一个房产中介的门面还亮着灯。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攥着一沓资料,正在打电话。
“……我知道她家要的彩礼多,但我把老房子卖了应该够……对,我爸那套……他不同意,我再劝劝他……”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兄弟。”
他回过头来,一脸茫然。
“啊?”
“卖房子娶媳妇这种事,想清楚了再办。”
他张了张嘴。
“那套房子要是你爸的命根子,卖了,你爸后半辈子住哪儿?别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他愣在原地,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冲他点了点头,摇上车窗,开走了。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里。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剥了一个橘子。
酸。
我妈每次买的橘子都偏酸。
但这点酸味正好。
比上辈子三十年的苦,好太多了。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咽下最后一瓣橘子,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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