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半年的千万订单,签约前夜被截。
对方的方案,跟我底稿一字不差。
查了一周,数据导出记录指向我女朋友的工号。
她说:“帮学弟站住脚怎么了,你又不差这一个。”
我没吭声。
翻出存了两年没拨过的号码。
“何总,聊聊?”
1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导出记录,看了十分钟。
导出时间,十月十七号,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导出内容:西南区域全年战略方案、核心客户画像、定价模型,加上我花三个月做的秦远山集团定制提案。
导出账号,GZ-0397。
总部战略分析部。
我女朋友方瑶的工号。
一周前,我还不知道这些。
三年前,启辰科技的西南市场快要烂透了。客户跑了一半,员工走了三分之一,区域年营收掉到全国倒数第二。
赵培坤,公司董事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顾言,西南区你去不去?”
那年我二十五,刚带完一个华东的项目,正准备跟方瑶在上海安顿下来。
去西南,意味着异地。
方瑶说:“去吧,先拼事业。等你那边稳了,我申请调过去,或者你再调回来。”
我去了。
三年。
把西南区的营收翻了五倍。签下四十多家客户,行业提到西南企业服务市场,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顾言。
秦远山集团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西南最大的制造业企业,年采购额三千万起。我跟了他们六个月,从需求调研到方案定制,大大小小的会开了二十多场。秦远山那边的采购总监老周跟我说了一句话。
“顾言,你是我见过最较真的乙方。别人做方案是套模板,你是真往我们车间里扎。”
方案过了。合同打印好了,签约定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笔都备了两支。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在办公室改最终版PPT的第四十七页。桌上的咖啡凉了两杯,杯壁上全是水雾。
手机响了。
秦远山集团采购总监老周。
“顾言,明天的签约,取消了。”
我手里的鼠标停住。
“周哥,怎么回事?”
“上面定了,换供应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别问太多。”
我捏着手机,往椅背上靠了靠。
“周哥,这个方案秦总是认可的,上周他还让我加了个模块。临时换人,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变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你别往外说是我讲的。”
“好。”
“昨天下午,中锐的人找上来了。方案比你们更细,报价低了百分之十二。秦总看完直接拍的板。”
中锐。
行业里最大的竞争对手。
我喉咙干了一下。
“周哥,他们的方案,您手头有吗?”
“这不合规矩。”他停了一拍,“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文件传过来。我点开。
鼠标滚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目录结构,一样。
数据模型,一样。
客户痛点分析里那个“三维需求矩阵”,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分析框架,在行业里没有第二个人用过。
一模一样。
第三页第二段,“产能瓶颈”的“瓶”,我两周前初稿里手误打成了“平”,后来改掉了。
中锐的版本里,这个字还是“平”。
他们拿到的,是我两周前的版本。
我关掉文件,后脑勺抵着椅背,天花板的灯管白得晃眼。
这份方案存在三个地方。我自己的加密电脑,公司内网云盘,还有总部战略分析部的协作文档库。
我给IT部的小赵打了电话。
“帮我查一下,协作平台上西南区域的文件,最近一个月有没有异常导出记录。”
查了三天。权限日志、邮件记录、VPN登录IP,挨个翻。
第四天,小赵给我回了消息。
“顾总,找到了。十月十七号凌晨一点四十七分,GZ-0397的账号批量导出了西南区全部核心文件。导出IP归属地是上海。”
GZ-0397。
我闭上眼,把那串编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总部战略分析部,今年新入职的员工工号从0380往后排。方瑶是三月份转正的,我还替她庆祝过。
她的工号是0397。
手指攥着手机壳,指节发白。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
先把导出记录截了图,存进自己的加密U盘,又让小赵把原始日志备份了一份发到我私人邮箱。
然后我点开跟方瑶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时间是昨天晚上:“今天加班好累,早点睡。”
配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
十月十七号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她没在睡觉。她在导出我的文件。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视频通话。
方瑶接得很快,背景是她租的那间公寓,床头那盏暖光灯亮着,头发披散着,刚洗完澡的样子。
“怎么了?这么晚。”
“秦远山的单子没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跟了那么久。”
“方案泄露了。中锐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东西去报了更低的价。”
视频里,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
“那你查了吗?会不会是内部有人——”
“查了。”
我盯着屏幕里她的眼睛。
“导出记录指向总部战略分析部。工号GZ-0397。”
杯子停在嘴边。
两秒。三秒。
她把杯子放下了,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方瑶,那是你的工号。”
沉默。
她的视线往左下方偏了一下,我认识她四年,这个微表情我太熟了——她在组织语言。
“我确实导出过一些文件。”
声音平了下来,没有慌,也没有急着解释。
“林修齐在中锐的实习项目缺参考资料,他来问我,我想着只是学习用,就——”
“林修齐。”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方瑶大学时期的学弟。大三开始追她追了整整一年,方瑶说拒绝了。后来我们在一起,这个名字偶尔还会出现在她嘴里。
“他现在不是还在读研吗?”
“休学了,在中锐实习。”
“中锐。”
“对。”
我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嗓子里那口气实在堵得慌。
“你把我的核心方案给了竞争对手公司的实习生,你告诉我是学习用?”
“我不知道他会拿去商用——”
“你不知道?方瑶,你在战略分析部坐了半年了,商业机密的概念需要我教你?那份文件的页脚印着‘内部机密-禁止外传’,加粗,红色,十四号字。”
她咬住了嘴唇。
“顾言,我知道这件事我做得不对,但你能不能别用审犯人的语气跟我说话?”
“那你觉得我该用什么语气?”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已经攥得发酸,“我跟了六个月的单子,上千万的合同,因为你一个操作全打了水漂。这不光是我的事,整个西南团队三十多个人的绩效全挂在这个项目上。”
“我会跟林修齐说,让他把文件删了——”
“删了有什么用?合同已经签给中锐了。方瑶,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她没再说话。
视频里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错了,行了吧?你要我怎么做?”
我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太多了,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我说了一句:“我先挂了。”
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我的脸映在黑屏上。
三年异地三年。
四次调岗申请,四次被卡。
第四次的时候我还打电话问人事,对面支支吾吾说不出理由。后来方瑶自己说了,是她压着没往上递。原因是林修齐在总部实习,怕我过去“跟他闹”。
我有什么好闹的?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我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天花板。
三年前她说“先拼事业”,我信了。三年里每次提调回去,她都有理由。先是“总部编制紧张”,再是“你那边离不开你”,然后是“再等等,快了”。
结果拦着我的不是公司,是她。
理由是另一个男人。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
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何建平,远拓集团,副总裁。
远拓。行业里排第二,一直想做西南市场,但始终没打开局面。半年前的行业峰会上,何建平主动找过我,递了名片。
“顾言,如果有一天你想换个环境,给我打电话。”
当时我笑着收下,觉得自己不会用到。
现在我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拇指按在他的手机号上。
没打。
先做该做的事。
2
第二天早上,我给团队开了个短会。
“秦远山的项目丢了,原因我在查,大家先不要慌。西南区不是只有一个秦远山,手上的客户跟进不要断。”
团队里的老杨嘴快:“顾总,听说是中锐拿了个一模一样的方案去截的?”
“在查。”
“要不要把中锐的区域负责人约出来谈谈?”
“不急。”
散会之后,我关上办公室的门。
先给总部的人事发了第五次调岗申请。不是回上海,是申请调往远拓——不对,这封不能从公司内部发。
我退出邮箱,重新想了想。
辞职不是现在。现在走,等于把西南区扔了,团队三十多个人的饭碗我不能不管。
但留下来,继续给一个把我当备胎的公司卖命,我也做不到。
我要的是一个干净的退出方式,以及足够的筹码。
手机震了一下。
方瑶发来一条消息:“昨晚我想了一宿,顾言,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但你能不能别闹大?我找林修齐把文件要回来删掉,这件事就过去了。”
就过去了。
四个字。
我三年的心血,三十多人的绩效,秦远山集团六个月的关系维护。
就过去了。
我没有回她。
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做另一件事。
我把过去三年里自己做的所有方案、客户关系图谱、市场分析报告、谈判纪要全部整理了一遍。哪些是公司资产,哪些是我个人的方法论和客户信任——我需要分清楚。
公司给了我平台,这个我认。
但客户跟我签约,是因为信任我这个人,不是信任启辰的logo。
整理到下午三点,我打开通讯录,找到老周的电话。
“周哥,请你吃个饭。”
“秦远山的事我帮不上你了,顾言。”
“不是谈这个。我有别的事想请教您。”
晚上七点,火锅店。
老周坐在我对面,锅底翻滚,他夹了一筷子毛肚涮了涮,塞进嘴里。
“什么事?说吧。”
“周哥,您在制造业干了二十年,西南这边的企业您比我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在启辰了,单独出来做,或者去另一家公司,您觉得西南市场我还吃不吃得下来?”
他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你要走?”
“在考虑。”
“因为秦远山这事?”
“不全是。”
他把毛肚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顾言,我给你说句实话。秦远山签中锐,不是因为他们方案好。是因为他们便宜,而且有个关系找到了秦总的牌友。你的方案确实被人抄了,但秦总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价格和面子。”
我点了点头。
“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这种客户,中锐吃不下来。他们那套东西落地能力不行,最多撑半年。到时候秦远山回过头来找人擦屁股,整个西南市场他找不到第二个人。”
“所以您的意思是等?”
“我的意思是,你在西南三年,攒下的东西比你自己以为的多得多。你不需要靠一个秦远山来证明什么。”他夹了一片鹅肠扔进锅里,“如果你真要动,该走就走。但别冲动,把后路铺好。”
吃完饭,我开车回公寓。
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
我停在那里,发动机低低地震。
方瑶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一整天不回我,是要冷暴力吗?”
我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回到公寓,我没有看她的消息。打开电脑,给何建平发了一封邮件。
标题:关于西南市场合作的可能性。
正文只有三行:
何总您好,峰会上您给的名片我一直留着。最近有些想法,想当面跟您聊聊。方便的话,这周末可以约个时间。顾言。
发送。
3
何建平的回复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上午九点,邮件回了。
“周六下午,远拓成都办公室。我让助理给你预留了会议室。”
干脆利落。
周六下午两点,我坐在远拓成都办公室的会议室里。
何建平比峰会上见的时候瘦了一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
“说吧,什么想法。”
我没绕弯。
“何总,远拓想做西南市场,缺的不是资金,不是产品,是地面部队和客户信任。我在这块市场扎了三年,手上有四十多家长期客户的深度关系,有一套跑通过的打法。但我在启辰遇到了一些问题,不打算继续待下去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不是来求职的。”我往椅背上靠了靠,“我想谈一个合作方案。远拓出平台和资源,我带团队来运营西南市场。利润分成,独立决策权。”
他放下杯子。
“你手上的团队多少人?”
“核心骨干七个人,加上执行层大概十五到二十。”
“启辰不会放人。”
“我不从启辰挖人。我的团队成员合同今年年底到期的有九个,我已经摸过底了,其中七个愿意跟我走。剩下的我可以在市场上补。”
何建平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转。
“你的竞业协议?”
“签了两年,限定区域是华东。西南不在限制范围内。我当初去西南是临时调派,公司没有更新过竞业条款。”
他笑了一下。
“做了功课。”
“何总,我手上有一份东西想给您看。”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档。
“这是我做的西南市场三年分析——不涉及启辰任何商业机密,纯粹是我个人对市场格局的判断和打法思路。包括哪些客户是价格敏感型,哪些是关系驱动型,哪些在未来两年有扩张计划。”
他接过电脑,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秦远山集团你没写进来。”
“那是启辰的客户资源。虽然人跑了,但客户归属不是我该碰的。”
他合上电脑推回来。
“顾言,我做了十八年企业,见过很多想跳槽的人。大部分人第一句话是‘我能带走什么’,你第一句话是‘这个我不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车流。
“你的方案我要拿回去跟团队过一遍。但有一点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远拓确实需要一个懂西南市场的人,而且我不打算只给你一个区域经理的头衔。”
“怎么说?”
“西南事业部合伙人。独立核算,股权激励,你自己定KPI,我只看结果。”
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我稳了一下呼吸。
“何总,我需要三个条件。第一,团队组建我全权负责。第二,客户报价体系我有最终拍板权。第三,给我六个月时间,先不考核盈利,只看市场占有率。”
他转过身。
“两个月。”
“四个月。”
“三个月。让我看到趋势就行。”
我站起来,伸出手。
“成交。”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重。
“欢迎。”
从远拓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我坐在车里,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被压了三年的东西突然找到了出口。
手机又震了。
方瑶的消息:“顾言,你今天到底去哪了?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你是不是还在生秦远山的事?我已经跟林修齐说了,他道歉了,那些文件也删了。这件事能不能翻篇了?”
翻篇。
她用了两次“翻篇”,好像我丢掉的不是千万级的合同,而是一盒过期的外卖。
我打了几个字:“方瑶,下周我回一趟上海。见面谈。”
发送。
她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你终于要回来了?正好周末我休息,我们出去吃顿饭,好好聊聊。”
语气轻快。
她以为我要回去和好。
4
周三晚上,我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秦远山集团的老周。
“顾言,有个事你可能想知道。中锐跟我们签约之后,派了个项目组过来对接。你猜带队的是谁?”
“谁?”
“林修齐。”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不是实习生吗?”
“前两天刚转正。听说是有人打了招呼,直接跳过试用期。秦总那边的对接群里,他现在是中锐的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
一个刚休学转正的应届生,直接管一个千万级的项目。
“周哥,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林修齐进中锐,有没有人推荐?”
老周那边打火机响了一声,烟点着了。
“你自己去查吧。我只能说,中锐的HR总监跟你们启辰总部的某个人关系不错。”
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桌前,把前后的事情串了一遍。
方瑶帮林修齐导出我的方案。林修齐拿着方案进中锐,靠这个截了秦远山的单子,然后凭这个“业绩”直接从实习生转正。
而方瑶压着我的调岗申请不递,理由是“怕我跟林修齐闹”。
真正的逻辑是——她怕我调回上海之后,发现林修齐在中锐,发现方案泄露的事。
她在帮林修齐铺路。
用我的东西,铺他的路。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裹进来,凉飕飕的。
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愤怒。愤怒在三天前就烧完了。现在剩下的是一种很清醒的东西。
回到桌前,我打开电脑。
把跟远拓的合作方案又细化了一版,核心客户拜访计划排到了明年三月,团队架构拉到了二十五人。
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把方瑶导出记录的截图、原始日志备份、中锐方案跟我初稿的比对截图,全部整理进一个压缩包。
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万一哪天需要,我手上有东西。
周五下午,我飞上海。
5
周六上午十一点,方瑶订的餐厅。
商场顶楼的日料店,她挑的位置靠窗,能看到外面的天际线。
她比我先到,穿了一件我以前说好看的那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放着两杯柚子茶。
“来了?”她站起来冲我笑了笑,“你瘦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方瑶,我先说正事。”
她的笑容收了一点,但还维持着。
“嗯,你说。”
“秦远山的项目,中锐派去对接的项目经理是林修齐。”
柚子茶的杯壁上有一颗水珠滑下来。
她的手指碰了碰杯沿,没拿起来。
“我不知道这个。”
“方瑶。”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给他导出方案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在中锐?”
三秒钟。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知道。”
“知道他在中锐,知道那是我的方案,知道他拿过去是干什么用的。对吧?”
她低下头。
手指开始绞那根马尾的尾巴。
“顾言,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说他们部门任务重,需要参考一份成熟方案,不然实习过不了。我只是想帮他一下——”
“帮他过实习,用我三年的成果。帮他转正,用我六个月的项目。帮他在中锐站住脚,用我团队三十多个人的绩效。”
每一句话我都说得很慢。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说得好像我故意害你一样——”
“你压了我四次调岗申请。四次。你说怕我跟他闹。方瑶,我连他在上海还是在北京都不知道,我跟他闹什么?你压我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就是怕你知道他在中锐之后会多想。”
“我现在知道了。你觉得我在多想吗?”
“顾言,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我听了三年了。”
我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这是什么?”
“启辰的辞职申请,已经交了。下个月生效。”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辞职了?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你压我调岗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你导出我文件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嘴唇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们分手吧。”
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顾言——”
“方瑶,四年了。我在西南拼死拼活的时候,你在上海帮另一个男人搭梯子。你用我的成果送他入门,用我的前途给他让路。这不是‘没想那么多’能解释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和他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
我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
“你对我做的这些事,比出轨还让我恶心。”
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里面的人往两边让了让。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身后传来椅子倒的声音。
是她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椅子。
但我没有回头。
6
辞职的消息在启辰内部传得很快。
周一,赵培坤亲自打来电话。
“顾言,你干什么?西南区是你一手带起来的,你说走就走?”
“赵总,感谢您当年的信任。但公司的人事管理出了问题,我的核心方案从内部流出,导致千万级项目丢失。这件事我报了上去,没有任何回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方案流出?”
“秦远山集团的定制方案。导出记录指向总部战略分析部,我把证据提交给了审计组。赵总,这件事如果您不知情,建议您去过问一下。”
他的语气变了。
“顾言,你给我一周时间。”
“赵总,我的辞职流程已经走完了。”
“我可以驳回。”
“您可以。但留下来的人不会再是三年前那个顾言。”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
“暂时不方便说。”
又是一阵沉默。
“顾言,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西南区从烂摊子变成金招牌,你的功劳。但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说走就能——”
“赵总。”我打断了他,“流程没保护我的方案,没保护我团队的利益,也没保护我三年的付出。这个流程,我不需要了。”
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团队的七个核心骨干陆续来了我办公室。
老杨第一个进来,关上门就问:“顾总,去哪?带不带我们?”
“杨哥,你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下个月十五号。”
“到期之后如果我有个新平台,你来不来?”
他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顾总,你去捡垃圾我都跟着。在启辰这三年,谁带我们打的仗,我心里有数。”
一个下午,七个人全表了态。
不是我画饼。是这三年我跟他们一起蹲过客户门口,一起改过通宵方案,一起扛过总部的压力。这种东西不是靠说的,是靠一起挨过的那些苦熬出来的。
周三,方瑶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
一千多字。
大意是她错了,她不该帮林修齐,不该压我的调岗,不该隐瞒。她说她会跟林修齐断绝来往,把导出的所有文件追回来,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去审计组自首。
最后一段:“顾言,给我一次机会。四年了,我们不值得因为这种事就散了。”
我看完,退出聊天框。
没有回。
不是恨。是心里那根弦已经断了。
断了的弦,接上也不是原来那个音了。
7
十一月。
远拓西南事业部正式成立。
办公室在成都东二环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六百平,比启辰那边差了三个档次。
但够用。
团队首批到位十一个人,七个老骨干加四个新招的。工位、电脑、白板、咖啡机,两天搭完。
第一天开工,我站在白板前。
“从今天开始,我们有三个月时间,拿下西南市场百分之十五的份额。”
老杨举手:“顾总,启辰在的时候我们做到百分之二十三。”
“那是用了三年。现在我们从零开始,客户要重新签,关系要重新建。三个月百分之十五,已经是激进的目标了。”
“怎么打?”
“避开启辰和中锐的核心客户,先吃他们不愿意做的中小型客户。这些客户利润薄,但量大,而且忠诚度高。等我们站稳了,再往上打。”
团队执行力很强。
第一周就跑了三十多家客户,签了两家意向协议。
第二周,何建平来成都看了一次。
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白板上的客户进展表,没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个月太长了。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够了。”
“何总,别给我上压力。”
他笑了一声,走了。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正轨上的时候,出事了。
十一月第三周,我接到一个客户的电话。成都本地的一家连锁零售企业,前一天刚签了意向协议的。
“顾总,不好意思,我们这边要暂缓合作。”
“张总,怎么了?”
“呃……有人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什么事情?”
“说你从启辰离职是因为违反竞业协议被开除的,现在启辰在走法律程序。如果我们跟你签了,后面可能会有连带风险。”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张总,我可以把我的离职证明和竞业协议原件发给您看。我是正常离职,竞业限制区域是华东,跟西南没有任何关系。”
“顾总,我信你。但我们法务说稳妥起见还是先观望一下……”
挂了电话。
我让助理去查,同一周,还有三家正在接触的客户突然冷淡了。理由各不相同,但核心信息是一样的——有人在散布我违反竞业协议的消息。
我让小赵去查信息的源头。
第二天,结果出来了。
“顾总,传话的是中锐西南区的销售团队。他们上周在几个行业群里发了消息,说远拓新来的负责人是从启辰被开除的,涉嫌窃取商业机密。”
窃取商业机密。
这个罪名扣得精准。
因为真正窃取商业机密的那个人,现在是中锐的项目经理。
最讽刺的是,他用我的东西上位,然后反过来给我泼脏水。
老杨在我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脸涨得通红。
“顾总,这也太缺德了。要不要找律师告他们?”
“告什么?他们说的是‘听说’,没有白纸黑字。打官司周期长,拖不起。”
“那怎么办?”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杨哥,你还记得秦远山的老周吗?”
“记得。”
“帮我约他吃饭。”
8
火锅店,还是上次那家。
老周面前堆了一堆虾滑,吃得满头汗。
“你小子又请我,肯定没好事。”
“周哥,中锐在秦远山那边干得怎么样?”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想听您说。”
“一塌糊涂。”他伸出一根手指,“方案是你的不假,但执行是他们自己的人。林修齐带了个五个人的团队过来,最大的二十六岁,全是刚毕业的。秦远山那边的系统对接需要跟车间打交道,那帮小年轻连机床参数都看不懂。”
“出问题了?”
“上周对接会上,秦总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桌子。说花了大价钱请来一帮大学生练手,要求中锐换人。”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中锐换了吗?”
“没有。他们西南区就没有成熟团队,换谁?”
“周哥,如果秦远山对中锐不满意,后面会怎么走?”
他看了我一眼。
“你在打什么主意?”
“不打主意。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信息——如果秦远山要换供应商,按照他们的内部流程,需要多久?”
“违约金加上重新招标,最快三个月。”
“如果有一家公司能无缝接手,提供比原来更好的方案和更强的执行团队呢?”
老周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
“顾言,你不是说秦远山是启辰的客户,你不碰?”
“我离开启辰了,秦远山跟中锐签了约,现在他跟启辰没关系了。如果他主动找到市场上来,那就是公开竞标。”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笑了。
“你小子。”
“周哥,我不需要您帮我牵线。我只需要您在合适的时候,跟秦总提一句——市场上有家叫远拓的公司,最近在西南做得不错。”
“就一句?”
“就一句。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夹了一个虾滑扔进锅里。
“行。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将来你要是做大了,我退休想找个顾问的活干。”
“周哥,您要是来,我给您副总裁。”
“去你的。”他笑骂了一声。
9
十二月中旬。
远拓西南事业部运营满四十五天。
签约客户二十一家,意向客户三十八家。市场份额从零做到了百分之十一。
何建平的目标是三个月百分之十五。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就能到。
中锐的谣言攻势还在继续,但效果已经弱了。因为我让团队做了一件事——每签一个客户,就请客户在行业群里发一条合作反馈。不是广告,就是一句话:“跟远拓合作了,挺靠谱。”
二十一个客户发了二十一条。
真话比谣言传得快。
十二月第三周,老杨冲进我办公室。
“顾总,秦远山的人找过来了。”
“谁?”
“秦总的助理,说秦总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等了两个月的鱼,自己游过来了。
“约吧。下周一,我去拜访他。”
周一上午。
秦远山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
秦远山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夹克,手边放着一壶碧螺春。
“顾言,坐。”
我坐下来。
“秦总,好久没见。”
“好久没见。”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上次见面还是签约前的方案汇报会。你那天讲了三个小时,我下面的人都记住你了。”
“后来没能合作,一直觉得遗憾。”
“别说遗憾的话。”他端起茶杯,“说正事。你现在在远拓?”
“嗯,西南事业部负责人。”
“听说你四十五天签了二十一家客户。”
“小客户居多。”
“但你的交付团队一个都没掉链子。”他看着我的眼睛,“中锐在我这边掉了四次链子了。”
他把茶杯放下。
“顾言,我不跟你绕弯。中锐那边我准备终止合同了。违约金他们出,合同里写了的。现在我需要一个能接手的团队。”
“秦总,您这个项目我了解。系统对接周期至少三个月,中间不能断。如果中锐撤了,我们接手,需要一个过渡方案。”
“你能做?”
“我两年前给您做的方案里有一套应急预案,当时没用上。现在拿出来改改就能用。”
他愣了一下。
“两年前?那不是你在启辰时候做的?”
“方案框架是我的方法论,不涉及启辰的知识产权。具体的数据和参数我们重新跑。秦总,我可以保证,远拓交给您的每一页文件都是全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报价呢?”
“比中锐高百分之五。”
他的眉毛抬了一下。
“别人都是往低了报。”
“秦总,便宜没好货这句话您比我懂。中锐报低价的结果您已经看到了。我多收百分之五,保证三个月内让您的系统运转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做不到,差额退给您。”
他盯着我看了十几秒。
“你胆子不小。”
“胆子小的人做不了西南市场。”
他笑了。
伸出手。
“签。”
从秦远山集团出来,外面下着小雨。
我站在大楼门口,雨丝飘在脸上。
掏出手机,给何建平发了一条消息。
“何总,秦远山集团,年采购额三千两百万,刚签了意向。”
三十秒后,他回了三个字。
“干得漂亮。”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雨停了。
10
合同签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公寓。
开了一罐啤酒,坐在阳台上。
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几盏灯。
手机响了。
方瑶。
犹豫了一下,接了。
“顾言。”她声音哑哑的,“我听说你签了秦远山。”
“嗯。”
“林修齐被中锐辞退了。秦远山那边终止合同,中锐追责,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他头上。”
我没说话。
“他来找我了,问我能不能帮他找个工作。我……我拒绝了。”
“方瑶,你打电话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辞职了。审计组查到了导出记录,给了我两个选择,主动走还是被开除。我选了主动走。”
“嗯。”
“顾言,我不是打电话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你不会。”她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做到了。你一直说西南市场是你的心血,你守住了。”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罐壁上的水珠滑到手指之间。
“方瑶,我有一句话一直没对你说。”
“嗯?”
“你压我调岗的那天晚上,我就做了决定。不是分手的决定——是我这辈子不再让任何人替我决定前途的决定。”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抽噎。
“所以……谢谢你。”
她哭出来了。
但我说的是真心话。
如果不是她压了那四次调岗,我可能还在启辰做一个中规中矩的区域经理。年底拿一份还不错的奖金,跟她在上海买一套小两居,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但那种日子里,我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方瑶,以后各自好好过。”
“嗯。”
挂了电话。
我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空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
老杨、小赵、还有其他六个老骨干坐在对面,眼睛亮得跟窗外的太阳光一样。
我拿起马克笔,在白板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二阶段目标:六个月,西南市场份额百分之三十。”
老杨吹了个口哨。
“顾总,百分之三十?那基本上就是西南第一了。”
“对。”
我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
“有问题吗?”
七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杨第一个站起来。
“没问题。干就完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白板上的字在光里清清楚楚。
我转过身,看了一眼窗外。
成都的冬天难得有太阳。
今天运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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