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我写了九十九封情书。
她当着全班的面撕碎,说我恶心。
我恨了她十五年。
直到临死前,一张泛黄的病历单掉出她遗物箱——
“患者确诊骨癌,拒绝治疗,要求封锁所有消息。”
旁边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只要他别靠近我,那些人就不会动他。”
我跪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再睁眼,黑板上的粉笔字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87天。
这一次,情书不写了。
我只想早一点,再早一点,挡在那个女孩前面。
1
粉笔灰飘在阳光里,黄得发闷。
我盯着黑板上“距离高考还有287天”几个字,脑子里嗡嗡响。
后背贴着塑料椅背,硬邦邦的,硌得脊椎骨发疼。
这种疼,我太熟了。
不是四十岁时癌症晚期的那种闷疼,是十八岁少年趴在课桌上午睡被硌醒的那种——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属于活人的疼。
手掌摊开,没有褶皱,没有老人斑,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黑色墨水。
是钢笔墨水。
我上辈子高三时用的那支英雄钢笔,笔帽松了,总漏墨。
“许衍!许衍你聋了?”
一个粉笔头砸过来,正中我额头。
数学老师王建军扶了扶眼镜,满脸不耐烦:“第三排第四个,叫你上来做题呢,耳朵塞棉花了?”
全班哄笑。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在发软。
我真的回来了。
2006年,九月,高三开学第二周。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疼得我嘶了一声。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第十七页,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太阳——
是我画的。
上辈子也是这一页,也是这个小太阳。
我画完之后,撕了下来,夹在第九十九封情书里,塞进了前排女生的课桌。
前排。
我的目光越过自己的桌面,落在前面那个位置。
空的。
椅子靠着桌沿,桌上摆着一摞书,最上面是一本英语词典,封皮卷了边。书堆旁边放着一只白色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红梅。
宋知予的位置。
她没来。
“许衍你到底上不上来?不上来给我站着听完这节课!”王建军的声音又炸了。
“来了。”
我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手在抖。
不是因为不会做题。四十岁的我虽然混得一塌糊涂,但高三数学这点东西,这辈子闭着眼也能写。
手抖是因为——我在拼命回忆。
上辈子的今天,宋知予为什么没来上课?
我写完最后一步,粉笔顿在等号后面。
答案对的,王建军瞄了一眼,哼了一声:“行了,回去吧。下次叫你名字给我利索点。”
我没回座位。
我盯着宋知予的空椅子,问了一句:“老师,宋知予今天请假了?”
王建军翻了翻点名册:“病假,她妈打的电话。怎么,你操心别人干嘛?管好你自己,你那成绩再不上去,二本都悬。”
又是一阵笑。
我没听见。
脑子里翻江倒海。
上辈子,我根本没注意她这天缺课。那时候我满心满眼都是怎么写情书、怎么在她课桌里偷偷塞纸条,像个笨得不可救药的傻子。
而宋知予的“病假”,到底是真的生病,还是——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回来了就好。
这次,我不写情书了。
下课铃响,我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许衍你干嘛去?下节还有课!”同桌赵磊在后面喊。
我没理他,三步并两步蹿下楼梯。
校门口的保安是老张头,秃顶,爱喝茉莉花茶。我上辈子毕业十年后回母校,他还在,换了一副更厚的老花镜。
“同学,上课时间不能出校门。”
“老师让我去传达室拿东西。”
“哪个老师?”
“王建军。”
老张头犹豫了一下,挥挥手放行。
我跑出校门,沿着文昌路往东。
宋知予家住东街口的筒子楼,三楼最里面那间。
我知道。
上辈子我跟踪过她,送过信,在楼下站过无数次。像个变态。
现在想起来,真想给那时候的自己两巴掌。
筒子楼很旧,外墙的白灰皮掉了一大片,露出灰扑扑的砖。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混合味道——煤饼燃烧的焦味、隔壁炖白菜的酸味、拖把没拧干的霉味。
三楼,最里面那扇门,门上的红漆剥落了一半。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
手悬在半空。
想敲,又放下了。
我在怕什么?
怕她像上辈子一样,隔着门骂我“神经病滚远点”?
深吸一口气。
管她骂不骂。这辈子,她骂我,我也得确认她没事。
咚咚咚。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
“宋知予?”我提高声音,“我是许衍,你同学。”
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脚步声,很慢,拖着步子。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我。
那只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白上布满血丝,下眼睑淤青,不是哭肿的,是被打的。
我浑身的血冲上头顶。
“你脸怎么了?”
门缝合上了。
“没事,你走吧。”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宋知予,你开门。”
“许衍,我说了没事。你回去上课。”
“你开不开?不开我踹了。”
沉默。
五秒后,门又打开一条缝,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一片乌青,嘴角破了,凝着一层暗红色血痂。右手手腕上缠着纱布,渗出浅粉色的血迹。
她穿着一件灰色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一道长长的红痕。
不是抓伤。
是勒痕。
“谁干的?”
我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低沉,发狠。
宋知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门又推小了一点:“你别管。”
“是你妈还是你爸?”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瞳孔缩了缩。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上辈子,宋知予的母亲改嫁,继父姓郑,郑宝来,在菜市场卖猪肉。身材壮实,脾气暴躁,酗酒,打老婆也打继女。
这些,是上辈子我在她死后才知道的。
从她的遗物里,从她留下的日记里。
那些日记本藏在她床板下面,一共七本,从初三记到大学。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字迹秀气。只有被打那天的字迹会乱,墨水洇开一片一片,是眼泪滴上去的。
她在日记里写:今天又挨打了,左边肋骨可能裂了,呼吸的时候像有针在戳。不能告诉任何人,说了会更惨。妈妈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我不怪她,她也挨打。
她还写了一句:许衍又塞了情书。他怎么这么傻?我都对他那么凶了,他怎么还不走?他要是继续靠近我,郑宝来知道了会打死他的。
那一页的墨水洇得最厉害。
我看那些日记时,她已经死了三年。
骨癌。
确诊时已经晚期,医生说至少一年前就有症状。但她一直没去检查。一个从小挨打长大的女孩,身上哪天不疼?她根本分不清哪种疼是骨头出了问题,哪种疼是昨晚被踹的。
我蹲在她那间四平米的出租屋里,捧着那堆日记本,哭到缺氧。
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天我才知道:她撕我情书、骂我恶心、当众羞辱我——全是故意的。
她在保护我。
一个被继父家暴的女孩,用最决绝的方式把我推开,因为她怕那个酒鬼盯上我。
而我恨了她十五年。
十五年,我把她当仇人,当白眼狼,当践踏我真心的恶毒女人。
同学聚会上有人提起她的名字,我端着酒杯冷笑:“那种人,不提也罢。”
她死了三年我才知道。
知道之后没过半年,我也查出了癌。
人生最后那几个月,躺在病床上,我一遍一遍翻她的日记,翻到纸页发软,边角全是我的指纹。
我在那些字里行间找她,找当年没注意到的每一个细节。
她请假那天——就是今天——日记里写的是:昨晚郑宝来喝多了,把我从床上拎起来往墙上撞。妈妈来拉,被一脚踹到厨房。我左脸撞到门框,嘴角磕在铁锁上。手腕是他拿皮带抽的。我骗学校说生病了。
2006年9月,我写情书的那个月,她被打得缺课三天。
而那时的我,满脑子只有“她今天怎么没来?太好了,明天回来就能看到我的信了”。
混蛋。
我就是个混蛋。
“许衍?”
宋知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她皱着眉看我,目光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我上辈子跟踪过你”这种话。
“问班主任的,说你病了,我来看看。”
“看完了,走吧。”
她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了。
“你等一下。”
我低头,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上辈子的习惯,这辈子的我居然也带了钱包——翻了翻,里面有三十七块钱。
高三学生的全部家当。
我把钱塞到门缝里。
“去医院看看,嘴角那个口子不处理会留疤。”
宋知予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不是施舍。”我说,“你要是不想欠人情,回头请我吃碗面就行。”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楼道里隔壁家的午饭焦味都飘过来了,有人在喊“糊了糊了翻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轻声说。
我愣了一下:“哪样?”
“你以前……”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只会塞情书。”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疼。
“以前是以前。”我深吸一口气,“以后不塞了。”
她抬头看我,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点点——很小很小的一点点——没有被打碎的柔软。
“钱拿着。”我松开门框,退后一步,“我走了,你把门锁好。”
转身往楼道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许衍。”
我停住。
“……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回头。
因为眼眶已经红了。
一个四十岁的灵魂困在十八岁的身体里,站在破旧的筒子楼道中,咬着后槽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上辈子没能做到的事,这辈子,我一件一件补回来。
2
回学校的路上,我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停了一下。
我需要理清楚几件事。
上辈子的时间线,有些模糊了,但关键节点我记得。
第一,宋知予高三这一年,至少被郑宝来打过七八次,严重的有三次——一次是今天,一次是寒假,一次是高考前两周。高考前那次最重,她右手小指骨折,缠着纱布上的考场,语文作文少写了二百字。
第二,她高考后离开了这个城市,去了一千公里外的大学,再也没回来过。她妈妈后来也跑了,郑宝来喝酒摔断了腿,瘸了一辈子。
第三,她的骨癌,最早症状出现在大学期间。如果高中时就干预,定期体检,也许不会拖到晚期。
也许。
我攥紧拳头。
“也许”这个词,上辈子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
现在不用“也许”了。
我回来了,一切都可以确定。
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英语老师陈芳在讲台上领读,看我推门进来,皱了皱眉:“许衍,迟到也不打报告?”
“对不起老师,肚子疼,去了趟厕所。”
“坐下吧。”
我回到座位,赵磊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去哪了?翻墙出去的吧?被老张头逮到没?”
“没。”
“牛。”他竖了个大拇指,又压低声音,“对了,告诉你个事儿,你别急。”
“说。”
“你知道陈凯旗他们几个吧?高三六班的,他爸是咱们区教育局的。”
“知道。”
“今天上午课间,陈凯旗在操场上跟人说——”赵磊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到最低,“他说宋知予是他看上的人,让你许衍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再塞情书,他就把你腿打折。”
我手里的笔停了。
陈凯旗。
这个名字我上辈子也听过。但那时候我只当他是放狠话吓唬人的小混混,没当回事。
后来我才知道,陈凯旗确实找过宋知予。不是“追”,是骚扰。堵路,强行搂抱,翻她书包。宋知予日记里记了一笔,只有四个字:恶心至极。
而她没告诉任何人。
因为陈凯旗他爸是教育局的,告了也没用,反而会更糟。
一个被继父打、被混混盯上的女孩,十七八岁,在这座小城里,像被围猎的兔子。
我的指节泛白。
“许衍?你脸色不太对。”赵磊戳了戳我胳膊。
“没事。”我把笔放下,“陈凯旗什么时候说的?”
“就今天上午做操的时候,一帮人围着他吹牛。”
“他说宋知予是他看上的?”
“对,原话好像是‘那个小美人我罩了,姓许的再献殷勤试试看’。”
我笑了一下。
赵磊看我笑,表情很复杂:“你别真去找他啊,他手底下有人,经常在校门口蹲人的。”
“放心。”
我不会找他。
不是不想,是现在不行。
十八岁的身体,一米七三,一百二十斤。上辈子的我四十岁时也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既不会打架也没有什么社会关系。
现在能用的,只有脑子。
四十岁的脑子。
英语课结束,我没去食堂,蹲在教学楼后面的水泥台阶上想事情。
第一步,宋知予家暴的问题。
2006年,这座小城对家庭暴力的认知几乎为零。邻居听到打人声,最多关上自家门嘀咕一句“又来了”。报警?报了警也是“家务事”,调解两句就走。
但有一个东西管用。
证据。
影像证据。
上辈子网络普及之后,家暴视频被曝光,施暴者社死的案例我见过不少。2006年虽然没有智能手机,但DV摄像机有。学校旁边的电器城有卖的,最便宜的一款松下DV,一千二百块。
我兜里只剩七块钱。
得想办法搞钱。
第二步,陈凯旗。
这个人不能硬碰。他爸在教育局,他自己在学校横着走,动手只会让我吃亏。
但我记得一件事——上辈子高三下学期,陈凯旗被学校处分了。原因是他在校外打架,把一个社会青年的头开了瓢,人家报警,事情闹大。他爸花了不少力气才压下去,但校内处分撤不掉,陈凯旗从此老实了很多。
那件事发生在三月。
现在是九月。
我等不了半年。
但我可以让这件事提前发生。
第三步,钱。
一千二百块的DV,加上后续可能需要的花销,至少需要两千块。
高三学生怎么搞两千块?
我翻了翻记忆。
2006年9月,这个时间点上,有一件事整座城都知道——体育彩票排列五,第267期,开奖号码04826。
头奖十万。
这组号码我记得死死的。不是因为我买过,是因为我上辈子的室友刘伟买了,中了十万,请全宿舍吃了一个月的宵夜。他喝醉了反复念叨这组号码,念到我耳朵长茧。
体彩投注站,学校北门出去右拐两百米。
单注两块钱。
我兜里还有七块。
买三注,稳中。
够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跟班主任请了假,说胃疼要去校医院。
然后翻了墙。
投注站很小,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修鞋摊之间。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在看电视,一部港剧,音量很大。
“排列五,04826,三注。”
老板娘头也没抬,啪啪啪按了机器,吐出三张彩票。
“六块。”
我掏出六块钱,把彩票叠好塞进内裤口袋——最安全的地方。
剩下一块钱,回学校路上买了两个馒头,一块五一个的肉包没舍得吃。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赵磊在上铺打呼噜。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上辈子,我在这张床上辗转反侧的理由是——明天要不要再给宋知予塞一封信?用什么颜色的信封?要不要夹一朵干花?
蠢得令人发指。
这辈子,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保护她。
彩票开奖日是后天,周四晚上八点半。
中奖之后,第一件事买DV,第二件事想办法拍到郑宝来施暴的证据。
第三件事——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让宋知予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为她挡在前面。
不靠情书。
靠拳头,靠脑子,靠这条从四十岁拿回来的命。
3
周四。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脑子里转的全是晚上的开奖。
说不紧张是假的。
虽然上辈子的记忆清晰得像刀刻的,但万一这辈子的时间线出了偏差呢?万一蝴蝶效应改变了开奖号码呢?
第一节课间,宋知予回来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余光一直盯着门口。
脸上的乌青用厚厚的粉底盖了,远看看不太出来,但走近了能看到腮帮子那块凸起——肿还没完全消。嘴角的伤口贴了一小块创可贴,肉色的,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她走路的姿势微微不对称,右脚落地时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肋骨那边的伤。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桌上那只搪瓷杯旁边,多了一张叠好的纸巾。纸巾下面压着六块钱硬币。
三个一块的,六个五毛的。
前天我塞给她的三十七块,她还回来六块。
为什么是六块?
因为她算过了。从学校到筒子楼,来回公交四块钱,那天我是走回来的——她推测我把大部分钱给了她,身上没留车费。
她连这个都算了。
喉咙一紧。
我没动那六块钱,也没说话。
午饭时间,我照例没去食堂,在操场角落的双杠下面蹲着啃馒头。
一个人影挡住了阳光。
“听说你去宋知予家了?”
抬头。
陈凯旗。
一米八二,壮得像头牛,校服拉链拉到最低,露出里面一件耐克T恤。2006年的耐克T恤,在我们这种小城,穿出去是要被人盯着看的。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都是六班的,我叫不全名字,但知道都是他的跟班。
“许衍是吧?”陈凯旗双手插兜,居高临下看我,“听说你挺能耐,翻墙出去找姑娘,胆子不小。”
我咬了口馒头,慢慢嚼。
“跟你说个事儿。”他蹲下来,跟我平视,语气像在跟一条狗聊天,“宋知予,你别碰。你配不上。”
“谁告诉你我碰了?”
“你去她家了对吧?送钱了对吧?”他嗤笑,“消息传得挺快的,你们班那个大嘴巴赵磊恨不得拿个喇叭喊。”
赵磊那个臭嘴。
“我去看生病的同学,犯法?”
“犯不犯法我不管。”陈凯旗伸出食指,点了点我胸口,“我只管告诉你,别去第二次。”
手指戳得挺重,正好戳在胸骨上,闷痛。
上辈子的我,这时候大概会脸红脖子粗地跟他对骂,然后被打一顿,灰溜溜地爬起来,第二天照样去塞情书。
莽撞,冲动,没有任何效果。
但我现在四十岁。
我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把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行,我知道了。”
陈凯旗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痛快。
“就这样?”他站起来,狐疑地看我。
“就这样。”我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说的对,我配不上,我以后不去了。”
他的表情从狐疑变成满意,最后变成轻蔑:“算你识相。”
带着三个跟班走了。
赵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脸紧张:“你没事吧?他打你了?”
“没。”
“你怎么就认怂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上午跟谁说我去宋知予家的事了?”
赵磊的脸僵了一下:“我……我就跟李浩然说了一嘴,他可能跟别人……”
“行了。”我拍了拍他肩膀,“以后我的事,别说了。”
赵磊愧疚地点点头。
我转身往教学楼走,脑子里已经在算另一件事。
陈凯旗对宋知予的“兴趣”,不是追求,是猎物心态。
在他眼里,宋知予是一块安静、漂亮、没有保护者的猎物。家里穷,没爹疼,成绩一般,不敢反抗——在他的世界观里,这种女孩子就是用来“享用”的。
上辈子他没得逞,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宋知予把自己缩成了一只刺猬,冷到任何人都靠近不了。
但这辈子,我已经靠近了。
陈凯旗看到了。
他会加快动作。
我得更快。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
我躲在宿舍厕所里,蹲在最里面的隔间,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彩票。
门外传来赵磊的声音:“许衍你拉肚子了?都蹲半小时了!”
“吃坏了,别管我!”
八点半。
手机没有,收音机没有,我只能等明天去投注站查。
但我已经不紧张了。
因为下午放学路过投注站时,我看到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上一期的中奖号码和奖池——排列五的奖池已经累积到三百多万。上辈子刘伟说,他中奖那期奖池特别高,“撑到顶了才开出来的”。
时间线吻合。
号码不会变。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醒了,翻墙出去直奔投注站。
老板娘刚拉开卷帘门,哈欠还没打完。
“查一下。”我把彩票递过去。
她接过来往机器上一扫。
机器嘀了一声。
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瞌睡虫全跑了,抬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小伙子,你中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排列五,第267期,中奖号码04826。
头奖,十万。
三注,三十万。
税后,二十四万。
我站在那个巴掌大的投注站里,手指攥着彩票,指尖发麻。
不是因为钱。
二十四万,上辈子的我可能会激动到跳起来。但四十岁的灵魂见过太多起落,这点钱够用就行。
发麻是因为——计划可以启动了。
一千二百块的DV,几百块的隐蔽录音笔,剩下的存起来,是宋知予的逃生基金。
她这辈子不需要再忍了。
我不会让她再忍。
4
兑奖需要去市体彩中心,不是投注站能办的。
未成年人兑大奖有手续上的麻烦,但不是不能操作。上辈子刘伟就是找他表哥代领的,交了点“辛苦费”。
我没有可信的亲戚,但我有另一个选择。
学校后勤处的杂物间管理员,老周。
老周五十多岁,退伍军人,在学校干了十几年。上辈子我跟他的交集不多,但毕业后有一年回母校,听说他帮一个学生处理过类似的事——那个学生打比赛拿了奖金,未成年不方便领,老周帮忙代了。
为人正派,不贪。
周五中午,我敲开了杂物间的门。
老周正坐在一把破藤椅上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尖,面前放着一杯浓茶。
“周叔。”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哪个班的?”
“高三二班,许衍。”
“有事?”
我把彩票和投注站出的验证单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眼睛慢慢眯起来。
“这是你买的?”
“我买的。”
“三十万。”他摘下老花镜,认真看我,“你一个高三学生,怎么买彩票的?”
“投注站不查身份证的,周叔。”
他没说话,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
“你想让我帮你代领。”
“对。”
“为什么找我?不找你爸妈?”
“我爸死了,我妈改嫁了,继父是个酒鬼。”
老周的目光变了。
他大概从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中奖后的狂喜,而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
“存着。上大学要用。”
半真半假。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彩票推回来:“你自己拿好,周一我带你去市里。我开车。领完之后钱打到你的卡上,你有银行卡吗?”
“有。”上辈子的我十六岁就办了一张农行卡,这辈子应该也有。回去翻翻抽屉。
“行。”老周戴上老花镜,重新拿起报纸,“去上课吧,别迟到。”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许衍。”
“嗯?”
“钱这东西,少年人拿多了容易出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周叔。”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这一步迈出去,后面的路就清了。
周末两天,我没出校门。
但也没闲着。
周六上午,我在学校图书馆翻了两个小时的《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法》。
2006年的法律条文跟十几年后比,对家暴的界定模糊得多,但有几条是硬的——
殴打他人,造成轻伤以上,可追究刑事责任。
对未成年人实施家庭暴力,情节严重的,由公安机关给予治安处罚。
“情节严重”怎么定义?
看证据。
影像证据、伤情鉴定、目击证人证言。三样凑齐,铁案。
DV,伤情照片,加上宋知予本人的陈述——如果她愿意说的话。
如果她不愿意说呢?
那就让郑宝来自己作死。
我合上书,盯着图书馆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有点老了,偶尔闪一下,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上辈子,宋知予在日记里写过一段话:
“我试过报警。一次。初三那年冬天,他把妈妈打到吐血,我打了110。警察来了,问了几句,他突然跪在地上哭,说喝多了不是故意的,以后再也不打了。警察走了之后,他把我关在阳台上站了一夜。零下六度。第二天我发了三天高烧。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报过警。”
零下六度。
一整夜。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穿着睡衣站在阳台上,脚趾冻到发紫。
我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辈子,我不会让警察“问几句就走”。
我会让他们看到不得不管的东西。
周六下午,我做了另一件事。
去找了教务处的王主任。
不是告状,是“咨询”。
“王主任,我想问一下,学校对校外人员骚扰学生有没有什么处理办法?”
王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说话嗓门大。她看着我,表情警觉:“谁被骚扰了?”
“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不在咱们学校——她被一个社会上的人跟踪了,想知道能不能找学校帮忙。”
“那让她去报警啊。”
“报过了,警察说没有实质性伤害,不好立案。”
王主任叹了口气:“现在这种事确实难搞。你告诉你那个朋友,把每次被骚扰的时间、地点、方式记下来,拍照留证据。攒够了再去报警,有记录有证据,派出所不敢不管。”
“如果骚扰者是未成年人呢?比如同校的学生?”
她的目光锐利了一点:“你说的到底是谁?”
“真不是我们学校的,王主任,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盯了我几秒,没追问下去:“未成年人也一样,学校有权处分,严重的通知家长,再严重的移交公安。够了吗?别上课时间来我这闲逛。”
“够了,谢谢王主任。”
信息拿到了。
对付陈凯旗,关键词:证据,记录,学校处分。
他爸是教育局的,但教育局管的是行政,不是法律。只要陈凯旗犯了校规铁案,他爸想捞也得掂量掂量。
上辈子他三月份打架被处分,是因为事情闹到了派出所,白纸黑字的案底压着,教育局的人也兜不住。
我不需要等到三月。
我只需要让他更早地、更严重地犯一次错。
而让一头暴脾气的公牛失控,最简单的方法不是去激怒它——是把红布放在他必经之路上,让他自己撞上来。
5
周一。
老周开着他那辆灰扑扑的五菱面包车,带我去了市体彩中心。
全程很顺利。老周的退伍证和身份证往那一放,工作人员验了票,填了表,扣了税,二十四万打进了我的农行卡。
回学校的路上,老周抽着烟,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快到校门口时,他掐灭烟头说了一句:“缺钱花了跟我说,别走歪路。”
“谢谢周叔。”
下午放学,我直奔学校旁边的电器城。
一台松下GS75,DV摄像机,一千一百八。
一支录音笔,三百二。
两张空白MiniDV磁带,四十块。
一共一千五百多。
DV巴掌大,塞进书包绰绰有余。录音笔更小,钢笔大小,别在衣服内侧口袋里完全看不出来。
当天晚上,我在宿舍厕所里反复练习DV的操作——开机、录制、变焦、关机。必须做到盲操作,不看屏幕也能在三秒内开始录制。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在郑宝来动手的时候录到画面。
我不能每天蹲在宋知予家门口守着,那太显眼了,也不现实。
但我知道郑宝来的规律。
上辈子宋知予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他打人有固定模式。
喝酒→回家→找茬→动手。
他喝酒的地方是筒子楼下面的小饭馆,老李烧烤。每次喝完了,脸红脖子粗地上楼,进门先骂人,骂完了动手。
时间通常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频率不固定,但每次他赌钱输了或者卖肉生意不好的那天晚上,概率最高。
我需要一个观察点。
筒子楼对面有一排平房,是废弃的厂房仓库,窗户半开半闭。三楼宋知予家的窗户正对着其中一间仓库的二楼窗口,距离大概二十米。
DV的变焦拉满,二十米足够拍清脸。
但我是个高三学生,晚上有晚自习,九点半下课。
去筒子楼盯梢的话,最早到那边也得十点。
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一个小时的窗口。
够不够?
不一定。
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周二晚自习结束后,我没回宿舍,翻墙出了校门。
九点四十五分到达筒子楼对面的废弃仓库。
仓库楼梯的扶手锈得不成样子,踩在金属台阶上嘎吱嘎吱响。二楼的窗户果然半开着,玻璃碎了一块,正好留出一个可以架DV的缺口。
我把DV架在窗沿上,镜头对准对面三楼最里面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但那种薄布帘子挡不住灯光,能看到人影晃动。
等了十五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
灯灭了。
她睡了。
我收起DV,原路返回学校,凌晨一点溜进宿舍。赵磊的呼噜声震天响,没人发现我出去过。
周三,重复。
周四,重复。
周五,没去。下雨了,暴雨,对面的窗户什么都看不清。
第二周,周一到周三,每晚去蹲一个小时。
都没有等到。
这是意料之中的。郑宝来不是每天都打人,他的暴力有周期,跟他的情绪、赌运、酒量直接挂钩。
我需要耐心。
但宋知予等不了太久。
上辈子她的第二次重伤是寒假——也就是两三个月后。
我必须在那之前拿到证据。
与此同时,学校里的事在同步推进。
陈凯旗开始变本加厉了。
他大概觉得我“认怂”了,更加肆无忌惮。
周三中午,我亲眼看到他堵在食堂门口,拦住宋知予,嬉皮笑脸地说:“宋知予,跟哥吃饭去,我请客。”
宋知予低着头,绕开他,一句话没说。
他伸手去拉她书包带子。
宋知予的肩膀一缩,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甩开他的手,步子加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陈凯旗在后面笑,笑声很大,像在炫耀猎物的恐惧。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在笑。
我站在食堂窗口,端着餐盘,指节发白。
不是现在。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现在。
但很快了。
那天下午,我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个笔记本。
在扉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9月第三周,周三中午12:15,食堂东门。陈凯旗拦截宋知予,拉扯书包带。目击者:我本人,食堂窗口位置约五米。
证据记录,从今天开始。
6
十月的第一周,事情出现了转机。
周二下午体育课,全年级在操场自由活动,宋知予没有去操场。
我在教学楼走廊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
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忍痛的那种——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急促,指尖攥着校服袖口,关节发白。
“宋知予。”
她猛地坐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有眼泪,但眼眶是红的。
“你干嘛?”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到了——小臂内侧一道新鲜的淤痕,紫红色,手指宽。
是被人掐的。
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昨晚的?”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碰的。”
“五个手指头形状的淤青,磕碰碰不出来。”
她沉默了。
我蹲到她桌边,压低声音:“宋知予,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
她的脸色变了。
真的变了,从苍白变成灰白,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在抖,“许衍,你别管我的事。”
“你继父打你,你妈也挨打,你不敢报警因为报过一次没用。”
她站起来了。
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尖锐的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
“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她的眼眶彻底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硬生生没掉下来。
“这不重要。”我也站起来,“重要的是我想帮你。”
“你帮不了我。”
“我可以。”
“你一个高中生,你拿什么帮我?”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喝了酒连刀都敢拿——你帮我?你能替我挨打?”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捂住了嘴。
眼泪终于掉了。
无声的,一颗接一颗,砸在课桌上的英语词典封面上。
“你替我挨打”这四个字,大概是她这辈子最想说又最不敢说的话。
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所有人说的。
对她妈妈,对邻居,对老师,对这个世界。
你们谁替我挨过一下?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十八岁的身体里,四十岁的灵魂疼得喘不过气。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所以我没心没肺地写情书、塞小太阳、在走廊上偷看她背影,觉得她高冷、她矜持、她欲擒故纵。
放屁。
她在求救。
她每一次推开我,都是在说:别靠近我,靠近我你也会被伤害。
而我听不懂。
“宋知予。”
她没看我,肩膀还在抖。
“我不替你挨打。”
她的肩膀停了一下。
“我让他以后再也打不了你。”
她终于抬头。
泪眼模糊,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咬得太狠而泛白。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支录音笔。
“这个东西,你带在身上。他一动手,你就按这里。”我指给她看那个录音键,“声音可以录下来。”
她看着那支笔,没接。
“你不信我没关系。”我把录音笔放在她桌上,“信不信都行,先拿着。当护身符也好。”
沉默了很久。
操场上传来男生打篮球的喊叫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拿起了录音笔。
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我不信你。”她说。
“嗯。”
“但我也没有别人可以信了。”
这句话说完,她重新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教室门口,听到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变了。”
我没有回头。
因为这次,不只是眼眶红了。
整张脸都是湿的。
7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晚上。
秋风冷了,我蹲在废弃仓库二楼的窗口,穿了两件外套,手指还是冻得发僵。
DV架在窗沿上,镜头对准宋知予家的窗户。
十点十五分。
楼下传来动静。
脚步声,歪歪扭扭的,踩在楼梯台阶上,金属扶手被撞了一下,咣当响。
有人在骂骂咧咧。
“……他妈的……输了八百……老子的钱……”
是郑宝来。
我的手指一抖,按下了DV的录制键。
红灯亮起。
对面三楼那扇窗户里,灯还亮着。隔着窗帘,能看到一个纤瘦的影子在动——是宋知予,她还没睡。
脚步声到了三楼。
钥匙捅锁眼的声音,捅了好几下没捅进去。
然后是一脚踹门的闷响。
门开了。
“谁让你锁门的?!啊?!”
男人的吼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穿过二十米的夜空,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
灯光下,窗帘上的人影剧烈晃动了一下。
一个高大的影子冲了进去。
“你妈呢?!你妈死哪去了?!”
“她……她上夜班……”宋知予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筒子楼里,能分辨出来。
“上夜班?她天天上夜班!她是不是跟野男人跑了?!”
砰。
什么东西被摔到了地上,碎裂的声音——搪瓷杯。
“你看什么看?!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没……”
一声闷响。
是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
窗帘上,那个纤瘦的影子倒了下去。
我的手死死攥着DV,全身的血都在往脑袋里冲,太阳穴突突突跳,牙齿咬得嘎吱响。
去。
冲过去。
把那个王八蛋的头按在地上。
不行。
不是现在。
现在冲过去,只能逞一时之快。他喝了酒,一百八十斤的壮汉,我这个一百二十斤的高中生冲上去,被打的是我。
而且——没有证据。
我冲上去,他不打了,明天照样该喝喝该赌赌。下次关起门来打,谁也拍不到。
证据。
我需要证据。
DV在录。镜头对着窗户,隔着窗帘,只能拍到模糊的影子和声音。
声音是清晰的。
打骂声、摔东西的声音、宋知予的闷哼——
她没有哭喊。
一声都没有。
她在忍。
十七岁的女孩,被成年男人打,像一只被踢的猫一样蜷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忍着。
因为她知道,哭喊只会让他打得更狠。
DV录了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后,郑宝来骂骂咧咧地进了卧室,摔上门。客厅的灯灭了。
我收起DV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恨的。
回宿舍的路上,我把DV里的磁带拿出来,贴了一张标签:
10月18日,22:17-22:28。
第一份证据。
入手。
第二天上午课间,我找到宋知予。
她坐在座位上,左手撑着脑袋,右手翻书页。
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注意到她坐的姿势不对——身体微微向右倾,左侧不敢受力。
左边肋骨。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笔还在吗?”我在她旁边站了一秒,低声问。
她没抬头,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录音笔,在桌面下晃了一下。
还在。
“昨晚录了吗?”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我的心跳加速了。
“给我。”
她犹豫了两秒,把录音笔塞到我手里。
指尖碰到指尖的时候,她的手是冰的。
我回到座位,把录音笔藏进书包夹层。
中午跑到学校后面的杂物间,找老周借了他的旧电脑——一台能放光盘还能插USB的联想台式机。
录音笔插上电脑,打开音频文件。
三十七分钟。
从郑宝来进门开始,到他砸完东西进卧室为止。
每一声辱骂,每一声拳脚落在肉上的闷响,每一声宋知予压抑到极致的呻吟,全都录了下来。
中间有一段尤其清晰——
“你个赔钱货!养你有什么用!跟你妈一样,都是扫把星!”
啪。
“你还敢躲?!你再躲一个试试?!”
砰。
东西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宋知予的声音,气若游丝:“别打了……求你了……”
“求我?你配求我?你这辈子就是欠打的命!”
我摘下耳机。
双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忍。
把磁带和录音文件备份了三份。
一份存在自己这里。
一份锁在老周杂物间的铁柜子里,跟老周说是“课外资料”。
一份放进了学校传达室的保险柜——老张头人好,说帮我保管“重要复习资料”。
三份备份,三个地方。
万无一失。
接下来,需要再拍一到两次,加上宋知予身上的伤情照片——
等我凑够足够多的证据,就可以动手了。
8
十一月。
这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又蹲守拍到了两次郑宝来施暴的画面。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清晰——那天宋知予的母亲在家,郑宝来把她母亲推倒在地,然后把宋知予从房间里拖出来,拽着头发摔在客厅地板上。窗帘被挣扎带翻了一角,DV镜头捕捉到了一段没有窗帘遮挡的画面,虽然是夜间,但灯光下人脸可辨认。
第三次录了将近二十分钟,中间郑宝来拿了一把菜刀拍在桌上,威胁“你们再给老子顶嘴试试”。
三段影像,加上录音笔里的音频,总共超过一小时的素材。
第二件事,我说服了宋知予去拍伤情照片。
这个是最难的。
她不愿意。
“拍了有什么用?”她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背靠着墙,抱着胳膊,“你拿去报警?报完了他被关十五天,出来打得更狠。”
“这次不一样。”
“每次都说不一样。”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又不是笑,“许衍,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初中班主任也说过。居委会的张阿姨也说过。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
警察来了又走,居委会调解了又散,郑宝来该打还打,关上门,谁也听不见。
这就是2006年的现实。
一个被家暴的女孩,在体制的缝隙里反复坠落,没有人接住她。
但我不是2006年的人。
我有四十岁的脑子,我知道什么有用。
“这次不是去派出所。”我说。
她看我。
“我找了一个律师。”
她愣了。
不是“律师”这个词吓到她,是“我找了”这三个字。
一个高三学生,找律师?
实际上我找的不是什么大律师——是法律援助中心的一个年轻实习律师,姓方,叫方明哲。市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我在图书馆查到的,打过去说了家暴的事,对方派了方明哲来对接。
免费的。
2006年的法律援助虽然还不完善,但家暴案件是受理范围内的。
方明哲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在学校外面的奶茶店跟他见了一面——他看了我带的影像资料和录音片段后,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了。
“这些素材足够立案了。”他说,“但你得让受害者本人配合,至少需要她做笔录、做伤情鉴定。”
“她会配合的。”
“你确定?家暴受害者拒绝配合的比例非常高。”
“我确定。”
我把方明哲的名片带给了宋知予。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盯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什么样?”
“像一个……大人。”
我没回答。
第二天,她去拍了伤情照片。
方明哲找了市医院的法医科,做了正式的伤情记录。左侧第七肋骨陈旧性骨裂,左颧骨软组织挫伤,左前臂多处皮下淤血,右手腕韧带拉伤。
一份白纸黑字的伤情鉴定报告,盖了医院的章。
宋知予从法医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蹲在她面前。
“最难的一步已经走完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衣角。
不是手。
是拳头。
攥得死紧。
“我怕。”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知道了会杀了我。”
“他不会知道。”
“你怎么保证?”
“因为等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出不来了。”
第三件事——陈凯旗。
他最近越来越过分了。
不只是堵路和言语骚扰,他开始动手动脚。
上周五放学,他带着两个人堵在校门口的巷子里,拦住宋知予,伸手去捏她的脸——被宋知予一巴掌打开了。
陈凯旗没恼,反而笑了,说:“有脾气,我喜欢。”
他身后的人也笑。
这些我是听赵磊说的——赵磊虽然嘴巴大,但消息确实灵通。
我的笔记本上,关于陈凯旗的记录已经有了七条。时间、地点、行为、目击者,写得清清楚楚。
但这些还不够。
言语骚扰、轻微肢体接触——在2006年的学校纪律框架里,最多算“批评教育”。他爸往教务处打个电话,连批评都省了。
我需要他犯一个更大的错。
一个大到他爸也兜不住的错。
而让陈凯旗犯大错,最有效的方式不是激怒他——是让他觉得自己“无敌”了。
一个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的人,迟早会碰到铁板。
我只需要确保那块铁板足够硬。
9
十一月二十一号,周四。
这一天我记得非常清楚。
因为上辈子的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我还在写第八十六封情书。
但这辈子,所有的线在今天拧到了一起。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宋知予,出来一下。”
宋知予站起来,脸色有点紧张地跟着出去了。
五分钟后回来,脸色更白了。
我趁下课时问她怎么了。
“我妈来电话了。”她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下面压着的颤抖,“郑宝来知道我去医院做过检查了。”
心脏猛地一沉。
“怎么知道的?”
“医院有个护士,是他牌友的老婆。看到了我的名字。”
小城市。
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
关系网像蛛丝一样密不透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通过某条意想不到的路径传回你最不想让知道的人耳中。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今晚回去。‘有话要说’。”
宋知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指甲嵌进掌心。
“有话要说”在郑宝来的词典里只有一个意思。
“你今晚不回去。”我说。
“不回去更糟。上次我住同学家一晚上,第二天他把家里的碗全砸了,拿烟头烫我妈的手臂。”
我咬了咬牙。
“那就今晚。”
“什么?”
“我说,结束的日子就是今晚。”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九月底买的一部最便宜的诺基亚,打电话和发短信够用了——拨了一个号码。
“方律师,是我,许衍。情况有变化,施暴者知道受害人去做过伤情鉴定了,今晚可能会报复。对,今晚。证据您那边都有备份对吧?好。麻烦您联系派出所,我这边也会报警。对,同时行动,不给他反应时间。”
挂了电话。
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周叔,我是许衍。晚上能不能帮个忙?要用到您的车。”
宋知予站在旁边,听完了这两通电话。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你第一次给我开门那天开始。”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只是攥紧了校服袖口。
“相信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今晚之后,他再也碰不了你。”
晚自习,我坐在教室里,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在反复推演。
七点半,方明哲去派出所提交证据材料——影像资料、录音、伤情鉴定报告、受害人自述——正式报案。
八点,派出所出警。
这个时间节点很关键——郑宝来通常九点到十点之间喝完酒回家。如果八点出警,他很可能还在小饭馆里,警察直接去饭馆抓人,现场平稳。
如果他提前回了家——
那就得看我的了。
老周的五菱面包车八点之前会停在筒子楼下面。我和宋知予在车里等着。
如果一切顺利,她今晚不需要进那个家门。
如果不顺利——
我摸了摸书包里的DV。
电池满的。
磁带新的。
九点半,晚自习下课铃响。
我抓起书包冲出教室。
赵磊在后面喊:“许衍你去——”
我没听见后半句。
校门口,老周的灰色五菱面包车已经等着了。车灯关着,在黑暗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我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
宋知予已经在里面了。
她穿着那件灰色旧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色苍白到发青。手里攥着录音笔,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变形。
“方律师那边联系好了。”老周从驾驶座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派出所出警了,正在路上。”
“几点出的?”
“八点二十。”
比我预计的晚了二十分钟。
不要紧,还来得及。
“开车吧,周叔。”
面包车发动了,在夜色里驶向东街口。
筒子楼到了。
我抬头看三楼。
灯亮着。
有人在家。
“你妈今晚在家吗?”我问宋知予。
她点头:“她说她今天没上夜班,在家等着。”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
冰的。
我握紧了一点。
“他提前回来了。”老周沉声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楼下那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歪歪扭扭停在单元门口。
是郑宝来的车。
他没去喝酒。
他直接回来了。
“在等她。”我说。
三楼的窗户里,影子在晃。
然后——
传来了声音。
男人的吼声,刺耳,带着酒气的沙哑。
“你去医院?你背着老子去检查?你想干什么?告我?你告啊!你个白眼狼!我养了你六年,你拿什么报答我?报警?你报啊——”
砰。
东西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宋知予的母亲。
“你别打她——”
啪。
“你也给老子闭嘴!一个一个的反了天了!”
宋知予的手在我掌心里剧烈颤抖。
她的呼吸急促到快要过气。
“许衍……”
“别动。”我攥紧她的手,“派出所的人快到了。”
我的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了110。
“您好,东街口筒子楼三单元三楼,有人正在实施家庭暴力,男性成年人殴打女性未成年人和成年女性,情况紧急——”
楼上传来更大的声响。
“我打死你今天——”
玻璃碎裂的声音。
宋知予挣脱了我的手。
她推开车门。
“宋知予!”
她已经冲进了单元门。
我骂了一声,抄起DV跟着冲了上去。
楼梯,一层,两层,三层。
三楼的门大敞着。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地上全是碎片——搪瓷杯、碗碟、玻璃。
郑宝来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是宋知予的母亲,她蜷在墙角,手臂上全是血痕。
另一只手举着一把菜刀。
“你们不是要告我吗?好啊,今天老子把话说清楚——你们谁敢走出这个门一步,老子就剁了你们的脚!”
菜刀砍在桌面上,木屑飞溅。
宋知予的母亲尖叫着缩成一团。
宋知予冲到了她母亲面前,张开手臂挡住了。
十七岁的女孩,一百斤不到的身体,挡在一个拿着菜刀的一百八十斤醉汉面前。
她的背脊在抖,但腿站得很稳。
“你打我。”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别打我妈。”
郑宝来愣了一秒。
然后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宋知予的脸被打偏到一侧,嘴角渗出血来。
她没倒。
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挺回来的草。
“你打吧。”她说,“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郑宝来举起了菜刀。
就在这时——
楼道里炸开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冲进门,身后跟着一个便衣。
郑宝来拿着菜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扭头看门口,眼睛血红,酒气熏天,神智已经被酒精泡得半模糊。
“你们谁报的警?!”他吼。
一个警察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放下刀!”
郑宝来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菜刀握得更紧了。
“老子自己家里的事,关你们什么事?!”
“最后一次警告,放下武器!”
三秒。
刀落了。
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到墙角。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上前,把郑宝来按倒在地,铐上了手铐。
他趴在满地碎片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们违法的!你们抓错人了!这是我家!”
没有人理他。
便衣警察走到宋知予面前:“是你报的案?”
宋知予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DV还在录。
“证据在这里。”我举起DV,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方明哲提前准备的证据清单复印件,“影像记录三段,音频记录四段,市医院伤情鉴定一份,法律援助中心正式报案材料一份。全部由方明哲律师提交到了你们所里。”
便衣警察接过清单,快速翻了几页,表情变了。
他看了看郑宝来,又看了看我,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
十一月的夜风从大敞的门灌进来,冷得刺骨。
宋知予的母亲坐在墙角哭,手臂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暗红色的硬痂。
宋知予蹲下来,抱住了她妈妈。
没有声音。
两个人就那样抱在一起,在一地碎片中间,在刺眼的灯光下。
我站在门口,关了DV。
收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的。
是那种太多东西憋了太久、终于倾泻出来的感觉。
像堵了一辈子的河,终于被炸开了闸。
10
后来的事,比我预想的顺利。
证据太充分了。
三段影像、四段录音、一份伤情鉴定、一份法律援助报案材料、现场出警时持刀威胁的事实——铁证如山。
派出所当晚就把郑宝来拘留了。
方明哲律师连夜跟进,第二天上午完成了所有笔录和补充材料的提交。
三天后,检察院批准逮捕。
罪名:故意伤害(多次殴打未成年人致轻伤),涉嫌虐待家庭成员。
关于陈凯旗,事情也在那几天解决了。
郑宝来被抓的消息传开后,陈凯旗大概觉得宋知予“没人罩了”,更加变本加厉。
十一月二十五号,他带了四个人堵在校门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天王主任就站在传达室二楼的窗口看着——因为我提前三天把笔记本上记录的七条骚扰记录复印了一份,匿名塞到了教务处信箱里。
王主任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陈凯旗当着她的面伸手去拦宋知予,王主任直接从楼上冲下来,一声断喝:“陈凯旗你干什么?!”
他被吓了一跳,嘴上还犟:“我就跟同学说句话——”
“说话需要五个人围一个女生?你当我瞎?”
王主任把他拎到了教务处,翻出了那份匿名记录。时间、地点、行为、目击者,条条清楚。
陈凯旗拍桌子:“这谁写的?造谣!”
王主任比他嗓门更大:“你给我坐下!七条记录,三条有其他学生作证,你跟我说造谣?”
当天下午,教务处通知了陈凯旗的家长。
他爸从教育局赶过来,铁青着脸听完了王主任的通报。
“陈科长,令郎多次骚扰女同学,按校规应给予记大过处分。考虑到他是高三学生,我们给一次机会——立即停止骚扰行为,写书面检查。再犯,直接记过处分,通报全校。”
陈凯旗他爸咬着牙签了字。
出门的时候,给了陈凯旗后脑勺一巴掌,声音清脆。
陈凯旗的嚣张气焰,从那天开始就灭了。
再也没碰过宋知予。
十二月。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周末,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我在学校后面的小公园里等人。
宋知予来了。
她穿了一件新外套——米白色的羽绒服,不是什么贵牌子,但干干净净的,衬着她的脸,好看得不得了。
脸上的伤好了。
不是遮盖了,是真的好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路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想把自己藏进空气里。
现在她的背挺直了。
不是昂首阔步的那种直,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稳当的直——像一棵树苗被暴风压了很久,终于在风停之后,慢慢挺回了该有的样子。
她在我对面的长椅坐下来。
“案子怎么样了?”我问。
“方律师说,明年一月开庭。他说证据确凿,最少判两年。”
“你妈呢?”
“她辞了工作,搬出去了。租了个小房子,离学校近。”她顿了顿,“她说……她以前对不起我。”
“她说了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公园里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长椅旁边有一个垃圾桶,边上蹲着一只橘猫,正在舔爪子。
“许衍。”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我看着那只橘猫。
为什么?
因为上辈子我没帮你。
因为我恨了你十五年,直到翻开你的日记才知道,你用全部的残忍把我推走,只是为了不让我被连累。
因为你死的时候三十五岁,孤零零地躺在四平米的出租屋里,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因为我这辈子回来,就是为了不让这些事情再发生一次。
但我不能说这些。
“因为你是我同学。”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骗人。”
“没骗。”
“你跟别的同学不这样。”
”……那你想听什么答案?“
她低下头,手指搓着羽绒服的袖口。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从来没有人……“
她没说完。
但我懂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不是送花、送礼物、写情书那种。
是真的站出来,蹲点、拍证据、找律师、报警、一步一步地把困住她的牢笼拆掉。
不浪漫。
但管用。
”以后会有的。“我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但像是笑的种子。
橘猫舔完了爪子,慢悠悠地走到长椅下面,蹭了蹭宋知予的鞋尖。
她弯腰去摸它。
指尖碰到猫耳朵的时候,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整个人像是终于、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
轻了。
我看着她蹲在长椅旁边逗猫的样子,呼吸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变成白雾,弥散在两个人之间。
上辈子的遗憾,到今天为止,算是补上了最重要的一块。
但还没完。
郑宝来坐牢只是第一步。
宋知予的骨癌隐患——上辈子最早在大学期间出现症状——我需要尽早让她做全面体检。
高考还有七个月。
她需要全力以赴,不能再被任何事分心。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七个月里,安安静静地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把所有可能的危险挡掉。
不写情书。
不表白。
不做任何让她有心理负担的事。
等她考完高考,等她去了她想去的城市,等她开始崭新的生活——
到那个时候,如果她愿意回头看一眼,会发现我一直在。
如果她不回头,也没关系。
这辈子,她好好活着就够了。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蹲在那里逗猫,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没消失。
我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存好了。
够我再活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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