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苏野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上辈子耍手段赢了抓阄。
赢了婚约,赢了沈念初。
却不知道,她这颗心,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的。
三十年婚姻,人人羡慕我们琴瑟和鸣。
她心衰那天,毫不犹豫签了捐赠同意书,把自己的心脏塞进我胸腔。
她的遗书三千字。
两千九百字,字字句句都在怀念那个二十年前远走海外的许衍舟。
留给我的,只有最后一行——
「苏野,你若还有良心,下辈子,别再娶我。」
我死的那天,老天爷居然真让我重来了。
睁开眼,抓阄的竹签还攥在手心里。
这一次,我松开了手。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可他们不知道,我疯的方式,才刚刚开始。
1
竹签攥在手心里,汗把字都洇花了。
「苏野,你想好了?」
我爸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劲头。
沈家大宅的客厅里坐了二十几号人,两家长辈齐齐整整,丫鬟端着茶进进出出,空气里全是檀木香和老陈皮的味道。
茶桌正中间摆着个青花瓷罐,里头两根竹签。
一根写「聘」,抽到的人娶沈念初。
一根写「空」,抽到的人出局。
上辈子,我提前买通了管事的阿婆,两根签上全写的「聘」。
无论许衍舟先抽后抽,他永远抽不赢我。
因为我那根,是做了记号的。
此刻竹签就在我右手掌心。
我低头看了一眼,食指指腹摩挲过签尾那道极细的刻痕——还在。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紧张。
是恶心。
三千字的遗书在脑子里炸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衍舟,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送你出国那天,在机场多说一句留下来。」
「衍舟,我嫁给苏野的第十年,梦里还是你十八岁的样子。」
「衍舟,你在伦敦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帮你热牛奶……」
两千九百个字。
没有一个字叫苏野。
我闭了闭眼,把那根做了记号的竹签捏碎。
碎屑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砖上,细微的声响淹没在满屋子的寒暄里。
「苏野?」我爸提高了嗓门。
「抽啊,愣着干什么。」
我妈拽了一下我爸的袖子,小声说:「别催,让孩子定定神。」
对面坐着许衍舟。
二十岁的许衍舟,头发乖乖贴在额前,西装袖口长出一截,明显是借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敌意。
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
他从来没跟我抢过。
是我自己非要赢。
「苏叔叔,沈叔叔。」
我站起来。
两家人同时安静了。
我妈的茶杯悬在半空。
许衍舟下意识挺直了背。
「我放弃抓阄。」
五个字砸在地上,整个客厅的空气冻住了。
我爸的脸从红变白。
「你说什么?」
「我说,我弃权。」
我把手摊开,掌心空空。碎签屑早掉干净了。
「婚约让给许衍舟。」
一秒。两秒。三秒。
我妈的茶杯磕在茶碟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野你疯了!」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茶壶盖跳起来,茶水溅了半张桌面。「沈家的婚约,整个南城多少人抢着要,你弃权?」
我没看他。
我看的是屏风后面那道影子。
沈念初站在雕花屏风后头,露出半截裙摆。
淡青色的。
上辈子她也穿的这条裙子。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婚后第十五年她把这条裙子锁进了箱底,我偷偷翻出来的时候,裙角夹着一张照片。
许衍舟十八岁的证件照。
她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指尖捏着屏风边缘,骨节发白。
她在听。
听到我弃权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拍。
我收回视线。
沈念初她爸沈伯远坐在上首,表情很复杂。他端着茶杯没喝,拇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挲,打量了我足足五秒。
「苏野,你确定?」
「确定。」
许衍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苏野,你——」
「衍舟。」沈伯远抬手压了一下,许衍舟的话咽了回去。
我爸冲过来拽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嗯?」
「没有。」
「那你为什么——」
「爸。」我扭头看他。
上辈子他死在我前面三年。
走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架子,握着我的手说,你和念初好好过。
他不知道。
念初从来没跟我好好过。
她只是演了三十年的好妻子。
「我想清楚了。」
我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掰开,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的动作,是因为我的眼神。
他从来没在他二十岁的儿子眼睛里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一个活了五十年、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客厅里闹翻了天。
我妈哭着说我被下了降头。
我二叔苏广胜在旁边煽风点火:「大哥你看看,早说了这小子不成器,沈家这门亲事要是黄了,咱苏家的地产项目……」
我爸一个眼刀甩过去,我二叔闭了嘴。
沈伯远始终没说话。
他看看我,又看看屏风后面那道已经在微微发抖的影子。
最后他放下茶杯,说了一句:「今天到此为止。」
所有人被堵在嗓子眼的话又吞了回去。
散场的时候,许衍舟从我身边经过。
他站住了。
「苏野。」
「嗯。」
「……你为什么?」
我看着他,这个上辈子被我挤走、远渡重洋、最后死在伦敦一间出租屋里的男人。
死讯传回国内的时候,沈念初正在厨房给我煲汤。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二十秒,放下电话,把灶上的火关了。
然后她走进卧室。
锁了门。
三天没出来。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身体不舒服。
直到看了遗书才知道,她在那三天里,把所有关于许衍舟的东西全烧了。
连同她自己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念想。
「没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她好点。」
许衍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不懂我在说什么。
没关系。
他会懂的。
我走出沈家大门。
南城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我爸的消息。
「你给我回来,今天这事没完。」
我关了屏幕。
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肺腔里灌满了冷空气,微微发疼。
上辈子的五十年,从这一步开始,全部清零。
这一世。
我不欠沈念初。
沈念初也不必再欠我。
可有些帐,得有人清。
比如——
那个把两根签都换成「聘」字、帮我作弊的管事阿婆,是谁指使的?
上辈子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我以为是自己花钱买通的。
但重活一次,记忆像被擦干净的镜子,有些细节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我给阿婆塞钱那天,她根本没犹豫。
一个在沈家干了二十年的老人,拿两万块就肯冒灭顶之灾的风险替人换签?
不对劲。
除非,在我找她之前,已经有人先找过她了。
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三次。
全是我爸的。
第四次,号码变了。
一个陌生号。
我接起来。
「苏少爷。」
女声,年纪不大,语气很职业。
「沈家刘嬷嬷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刘嬷嬷。
就是那个管事阿婆。
「她说——‘该还的签,老婆子记着呢。’」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十秒。
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好啊。
来吧。
上辈子的账本,这辈子一页一页翻。
2
回苏家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往脸上吹。
脑子里在飞快地捋时间线。
上辈子,抓阄之后的事情是这样的——
许衍舟抽到「空」签,当场脸色煞白。
沈念初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言不发地跟我订了婚。
许衍舟第二天收拾行李去了伦敦。
沈伯远送他去的机场。
谁都以为这事翻篇了。
谁都没注意到,沈念初在订婚宴上笑着敬酒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发抖。
如今我弃了权。
许衍舟没了对手,婚约大概率直接落到他头上。
沈念初能嫁一个她真正放在心里的人。
这是我能做的。
但还不够。
因为上辈子还有很多事,不是一个「弃权」就能改写的。
比如苏家地产项目和沈家联姻之间的利益绑定。
比如我二叔苏广胜那条搅屎棍一样的舌头。
比如——
我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眉毛跳了一下。
林婉真。
我妈。
我接了。
「苏野,你在哪?」
「回家路上。」
「你别回家。」
我愣了一下。
「你爸砸了客厅的花瓶,正在打电话叫你大伯和三叔过来。他说要开家庭会议,要治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过听筒能听到远处我爸摔东西的闷响。
「妈,没事。」
「什么叫没事?你知不知道你今天——」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靠在车窗边,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上辈子我妈走得早。
她是在我和沈念初结婚第五年的时候查出的病。
查出来的时候是晚期。
我爸当时所有的钱都压在地产项目上,转不出来,找沈家借钱,沈伯远答应了,但放款足足拖了两个星期。
等钱到账的时候,我妈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不是好转。
是医生说没必要再进ICU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你和念初好好过。」
跟我爸临终说的一模一样。
他们这辈子,到死都在操心我的婚事。
「妈。」
「嗯?」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弃了婚约,然后问我身体怎么样?苏野你脑子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问正经的,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胃疼、吃不下东西、掉秤什么的。」
她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很短,但我听出来了。
「……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在撒谎。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
查出来之前半年就开始掉秤,一顿饭吃几口就放筷子。我爸问她她就说减肥。
我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妈,明天陪我去做个全身体检。」
「苏野你——」
「不是商量,是通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今天邪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进了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地下车库。
今晚不回苏家。
回去就是被围攻,我现在没那个时间。
我在酒店房间里坐下,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
周伯平。
苏家的老会计,跟了我爸二十年。上辈子我爸走了以后,公司的账目全是他在收尾。
我当时查账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苏家地产项目的启动资金,有一笔走的是暗账。
金额不大,八百万。
但这八百万的来源非常蹊跷,挂在一个叫「恒昌贸易」的皮包公司名下。
而恒昌贸易的实际控制人,是我二叔苏广胜。
也就是说,苏广胜在项目启动之前就悄悄往里面掺了自己的钱。
明面上他只是苏家旁支,没资格碰主线资产。
但他通过这八百万,在股权结构里埋了一颗钉子。
上辈子这颗钉子在我爸死后才爆出来。
苏广胜拿着恒昌贸易的出资凭证上门,说自己是隐名股东,要分三成利润。
打了两年官司。
我输了。
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心衰住院,沈念初在床前伺候,根本没精力管官司的事。
苏广胜赢了那笔钱以后,转手就把苏家老宅给拆了。
说要建商业楼。
我爸在老宅院子里种的那棵桂花树,活了四十年,一夜之间被连根拔了。
我妈的骨灰还在老宅的佛龛上。
现在想起来,指甲仍然往肉里扣。
我给周伯平拨了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苏少?」老头的声音有点惊讶,「这么晚了。」
「周叔,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恒昌贸易,你听过没有?」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变了。
很微小的变化。
但足够了。
「苏少,这个……不方便电话说。」
「那明天。老地方,早上八点。」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备注名:许衍舟。
内容只有一句话——
「苏野,今天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能见面吗。」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不用。」
然后关了手机。
今晚不想再说话了。
脑子里有太多事要排序。
我妈的身体,排第一。
苏广胜那颗钉子,排第二。
沈家那个叫刘嬷嬷的老太太,排第三。
至于沈念初——
不排了。
这辈子她的人生,跟我无关。
我闭上眼。
耳边嗡嗡的,是上辈子那间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最后一次听到的声音,是沈念初在走廊上签手术同意书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把心脏给了我。
却把心给了别人。
我翻了个身。
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廉价,呛鼻子。
但比那间病房好闻多了。
3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约定的茶馆。
周伯平已经坐在角落了,面前摆了两杯茶,一杯没动过。
他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指甲缝里永远有点洗不掉的墨渍,这是一个和账本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才有的痕迹。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身,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苏少,你今天气色……不太一样。」
「怎么说?」
「像换了个人。」
我拉开椅子坐下。
「周叔,恒昌贸易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这事……不是我不想说。是你爸交代过,不让跟你提。」
「他为什么不让提?」
周伯平沉默了十秒。
「因为恒昌贸易那八百万的事,你爸知道。」
我的手停在茶杯上方。
「他知道?」
「不止知道。那笔钱当年是你爸主动让你二叔投的。」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指节捏得发白。
「为什么?」
周伯平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二十年前苏家差点破产。当时你爸四处借钱,银行不放贷,亲戚全躲了。只有你二叔苏广胜拿出来八百万,把这个窟窿堵上了。」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手写借条,纸张发黄,边角都卷了。
我爸的笔迹。
「借苏广胜人民币八百万整,以恒昌贸易名义入股苏氏地产,占股12%。苏建国,2004年3月17日。」
12%。
上辈子苏广胜上门要的是三成。
他拿着这张借条,硬是把12%的口头协议说成了30%。
而那个时候,我爸已经死了,没人能替他说话。
「这张借条原件,一直在你爸的保险柜里。」周伯平说,「上个月你爸让我取出来,说要销毁。」
「他要销毁?」
「他说这笔账已经还清了。这些年的分红加上私下给的钱,早就超过八百万了。他不想让这东西成为后患。」
我盯着借条上那个12%,看了很久。
「但他还没来得及销毁。」
「对。被今天抓阄的事打断了。」
我把借条重新装进信封,放进自己口袋。
「周叔,这张借条我先留着。」
「苏少——」
「放心,我不会让我爸为难。」
从茶馆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我二叔家。
苏广胜住在城南一栋独栋别墅里,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停着一辆路虎。
牌照尾号888。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弄明白,一个所谓的旁支亲戚,到底哪来这么多钱。
今天我不用弄明白。
我只需要堵住他的嘴。
门铃按了两下,开门的是保姆。
「苏少来了?老爷在二楼书房。」
我上楼。
书房门半开着,苏广胜坐在红木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打电话。
看见我,他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咧嘴笑了。
「哟,大侄子。昨天的事儿听说了。」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怎么的,想通了?来找二叔求情?让二叔帮你跟你爸说说好话?」
我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笑容没了。
「这是——」
「恒昌贸易那八百万的借条。」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十二个点的股份,对应八百万。这些年你从苏氏地产拿走的分红和好处费加起来,我让周叔算了一下——一千四百万。」
苏广胜的脸色变了。
「你查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借条在我手里。十二个点,不是三十个点。」
他霍地站起来。
椅子撞在柜子上,砰的一声。
「苏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这件事我知道了。」
我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
「二叔,你当年借的八百万是救命钱,我们苏家承情。但承情不是你拿来要挟的筹码。」
他的脸从白变红。
嘴唇开合了两三下,没说出话。
「你——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我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苏野!你以为拿着张破纸就能拿捏你二叔?你信不信我明天就——」
我没回头。
下了楼,出了门,钻进车里。
把车窗摇上来的瞬间,我看见二楼书房的窗帘动了一下。
他在看我。
没关系。
让他看。
上辈子他是趁我爸死后才跳出来的。
这辈子我让他在我爸活着的时候就蹦不起来。
八百万的恩情,一千四百万已经还完了。
多出来的六百万,算利息。
够了。
车开出城南,我拨了我妈的电话。
「今天体检的事,别忘了。」
「苏野你——」
「妈,九点半,市一医院,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
方向盘上的手稳稳当当。
上辈子错过的事,一件一件捡回来。
不急。
但也不能慢。
4
市一医院的体检中心在门诊楼六层。
我到的时候,我妈已经在走廊椅子上坐着了。
她穿了件灰色开衫,素面朝天,比昨天看起来瘦了一圈——可能是我上辈子没注意过。
看见我,她皱了皱眉。
「你昨晚到底住哪了?你爸快疯了。」
「酒店。」
「你知不知道他昨晚——」
「妈,先做检查。别的回头说。」
她被我架着进了体检区。
全套检查,包括胃镜、CT、肿瘤标志物全套。
我在报告处等了三个小时。
中间我爸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周伯平发来一条消息:「你二叔刚给你爸打过电话,情绪很激动。」
我回了个字:「知道。」
下午两点半,报告出来了。
消化科的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家属?」
「儿子。」
「你母亲胃部有一个不到两厘米的肿物,位置在胃窦。」
我的指尖冰了一下。
「目前看形态还算规则,但具体性质要做活检。我建议尽快安排胃镜下取样,最好这周内。」
「不到两厘米。」
「对,很早期。如果是恶性的,这个阶段处理预后很好。」
很早期。
上辈子发现的时候是四厘米。
晚了一年半。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吸到肺里发胀。
推开走廊的门,我妈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屏幕发呆。
「怎么了?什么结果?」
「没大事。胃里有个小东西,医生说做个小手术切掉就好。」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
「你别骗我。」
「没骗你。真的很小。」
我蹲下来,帮她把开衫的扣子系好。
她低头看着我,突然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你今天真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从小没这么细心过。」
我没说话。
把她扶起来,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的瞬间,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沈念初。
我顿了一下。
我妈瞥了一眼屏幕。
「念初找你?」
我按了拒接。
「打错了。」
我妈的眉毛挑了一下,没再问。
出了医院,我把她送上车,让司机直接送回家。
自己站在医院门口,把沈念初的未接来电看了三秒。
上辈子她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从来不。
连我生日都是助理提醒她。
现在她打过来。
大概是因为抓阄弃权的事传到她耳朵里了。
她想问为什么。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把手机揣回口袋,刚要走,旁边停了一辆车。
车门开了。
下来的人让我脚步停了一瞬。
沈念初。
穿着昨天那件淡青色的裙子。
没化妆。
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没睡好。
她站在两步之外,手指绞着裙摆,看着我。
「苏野。」
「嗯。」
「你为什么弃权?」
我看着她。
二十岁的沈念初,皮肤白得透光,下巴尖尖的,眼角有一颗小痣。
上辈子我看了她三十年。
从二十岁看到五十岁。
看着她在我面前一点一点枯下去。
「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她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
上辈子唯一一次,是许衍舟死讯传来的那天。
那次她也没在我面前掉。
是锁了门以后。
「不是不想。」
我说。
她的肩膀微微一僵。
「那是——」
「沈念初。」
我打断她。
这个名字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舌尖有一种生锈的涩感。
「你听好。」
「你值得嫁一个你真正喜欢的人。」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嘴唇张了张,没声音。
「不用再来找我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步。
身后传来一声很小的抽气。
不是哭。
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之后本能的呛。
我没回头。
上辈子回了太多次头了。
每一次回头,都是给自己加刑。
这辈子不回了。
5
从医院回到酒店,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理清了苏家目前的局势。
第一,我妈的病。
这是头等大事。活检结果大概三到五天出。如果是恶性的,在这个阶段做内镜下切除,治愈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上辈子拖了一年半才发现,已经是进展期了。
这辈子不会再拖。
第二,苏广胜。
借条在我手里。但苏广胜不是善茬,他被我堵了嘴,一定会想别的办法搞事。上辈子他是等我爸死了才出手的,这辈子被我提前捅破了,他的反扑只会来得更快。
第三,苏家地产项目。
这是苏家的命根子。项目启动资金里有苏广胜那八百万的影子,虽然已经还清了,但如果他翻脸,在商业层面使绊子,依然够我爸喝一壶的。
第四——
沈家。
上辈子苏沈两家的联姻是利益绑定。我弃权之后,这条纽带等于断了。沈伯远是个精明人,他不会因为一个二十岁小孩的任性就放弃整盘棋。
他一定会另外找苏家谈条件。
而我爸一定会被逼着来找我。
果然。
下午六点,房门被敲响了。
不是我爸。
是我妈。
她不知道怎么找到这家酒店的。
大概是查了我的信用卡记录。
我开门,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你爸不知道我来。」
她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排骨汤和两个菜。
然后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包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说吧。」
「说什么?」
「从昨天抓阄弃权到今天带我去体检,你中间做了什么、见了谁、为什么突然变了一个人。全说。」
我坐在她对面。
「妈,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解释。」
「那你挑能说的说。」
我想了想。
「二叔的恒昌贸易,你知道吗?」
她的表情没变,但手指收紧了包带。
「……你爸跟你说的?」
「不是。我自己查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笔钱的事,你爸一直瞒着你。他觉得是家丑。二十年前苏家差点撑不下去的时候,除了你二叔,没人肯伸手。你爸记了他一辈子的情。」
「所以哪怕他这些年越来越过分,我爸也一直忍着。」
她没否认。
「妈,他今天给我爸打电话了。」
「我知道。你爸正发脾气呢。说你去你二叔家闹事了。」
「我没闹事。我把借条给他看了。」
她猛地抬头。
「借条在你手里?」
「周叔给我的。」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苏野,你知不知道你在玩什么?你二叔那个人——」
「妈,我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但他也不是什么狠角色。他的底牌就是那八百万。底牌被我翻了,他能做的无非就是使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是不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苏野了?」
我愣了一秒。
「妈——」
「你从小毛毛躁躁的,做事不过脑子。上次你连你爸公司有几个部门都说不清楚。现在你跟我谈借条、谈股权、谈你二叔的底牌?」
她的声音平稳,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怀疑。
是一种很深的审视。
我张了张嘴,差点把重生的事说出来。
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说了她不会信。
说了她只会觉得我精神出了问题。
「人总会长大的。」
我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
「而且——我不想再让你和爸吃亏了。」
她看了我半天,伸手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喝完。」
「嗯。」
「明天回家。你爸再生气也是你爸。别在外面住。」
「好。」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苏野。」
「嗯?」
「你刚才在医院说的那个胃里的小东西……是不是比你说的严重?」
我放下汤碗。
「不严重。但要重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的灯光扫过她的侧脸。
她的腮帮子在动。
是在咬牙。
她怕了。
但没在我面前表现出来。
我妈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上辈子她走的时候也是。
到最后一天还在安慰我爸说没事的、不疼的。
监护仪的数字一格一格掉的时候,她笑着说,建国你别哭,叫苏野看见多丢人。
我把排骨汤喝完了。
碗底还剩了点汤渣,油花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鼻子酸了一下。
我用力吸了口气,压了回去。
没空酸。
我妈的事处理好之后,下一步,就是苏广胜的反扑。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苏少,刘嬷嬷约您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她说——有些事关于您弃权之后的局。」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回了一个字。
「来。」
6
第二天下午三点。
城西一条老巷子尽头的茶楼,二楼靠窗的包厢。
这地方上辈子我没来过。
但刘嬷嬷选这儿,说明她不想让沈家的人知道。
推开包厢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圆桌边上。
穿藏蓝色对襟褂子,手指粗短,关节都变了形,这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
她在沈家伺候了二十五年。
从沈念初出生起就在。
算得上半个奶娘。
「苏少爷来了。坐。」
她给我倒了杯茶。
茶是大红袍,火候老了点,入口发苦。
「刘嬷嬷,你让人传话说‘该还的签’。什么意思?」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喝,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苏少爷,老婆子问你一句。你找我换签那天,给了两万块。对不对?」
「对。」
「那两万块之前,是不是还有人找过我?」
我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上辈子我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但重生以后,这个疑点自己冒了出来。
「有。」我说,「是谁?」
刘嬷嬷放下茶杯,手指摊开在桌面上。
「你二叔。苏广胜。」
空气安静了三秒。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在你之前一个星期。」
「他给了多少?」
「五万。」
比我多两倍半。
「他要你怎么做?」
刘嬷嬷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要我确保你抽到‘聘’字签。」
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要我赢?」
「对。他要你娶沈念初。」
这不对。
苏广胜一直在我爸面前唱反调。昨天在沈家客厅,他第一个跳出来说我不成器、说亲事要黄了。
一个处处跟我爸唱反调的人,为什么私下花五万块确保我赢?
「他为什么要我赢?」
刘嬷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不想让许衍舟赢。」
我没说话。
「许衍舟虽然是沈家的养子,但沈老爷很喜欢他,一直想把生意慢慢交给他。如果许衍舟娶了沈念初,就等于坐实了沈家接班人的位置。」
「苏广胜怕什么?」
「他怕沈家出一个能拿主意的年轻人。你爸苏建国心软,好说话,苏广胜才能钻空子。但许衍舟不一样,那孩子看着温温和和的,实际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要是掌了沈家的权,苏广胜在苏沈合作里捞油水的日子就到头了。」
整条逻辑链一瞬间通了。
苏广胜花五万块让我赢,不是帮我。
是帮他自己。
他要的不是苏野娶沈念初。
他要的是许衍舟出局。
许衍舟出局,沈家没有强势接班人,苏沈合作里苏广胜就能继续浑水摸鱼。
而我——
一个二十岁毛头小子,娶了沈念初之后只会沉浸在新婚的甜蜜里,根本不会去翻苏广胜的旧账。
上辈子的我,确实就是按他预想的活了。
三十年。
他算准了我。
「所以你后来又接了我的两万块。」
刘嬷嬷点头。
「两头收钱。反正两头都要我做同一件事。」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她沉默了。
茶杯里的水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膜。
「因为你弃权了。」
她抬头看我。
「老婆子在沈家二十五年,看着念初长大。她是什么脾气、喜欢谁、不喜欢谁,我比她亲爹都清楚。」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你弃权那天晚上,念初在房间里哭了。」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不是因为你退出了伤心。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衍舟。」
「什么意思?」
「她以为你弃权是因为不喜欢她。她觉得自己被嫌弃了。但她又知道,如果你退出,她就会嫁给衍舟。」
「嫁给她喜欢的人,有什么好哭的?」
刘嬷嬷摇头。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巷子里有小贩在叫卖烤红薯的声音,拖长了调子,一声一声的。
「苏少爷。」刘嬷嬷的声音忽然正了几分。「你这次弃权,打乱了很多人的棋。苏广胜的、你爸的、沈老爷的。你知道后面会怎么样吗?」
「你说。」
「苏广胜一定会想办法破坏许衍舟和念初的婚事。因为他的利益需要许衍舟出局。」
「他会怎么做?」
「他已经在做了。」
她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我展开。
是一份体检报告的复印件。
许衍舟的。
日期是三天前。
肝功能那一栏被红笔圈了出来——乙肝病毒携带者。
「苏广胜拿到了这份报告。」刘嬷嬷说,「他准备把这个消息透给沈家的亲戚。」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发紧。
乙肝携带。
在二十年前的社会认知里,这三个字的杀伤力比今天大得多。
尤其是在沈家这种传统大家族里,婚前体检发现对方是携带者,足够让一门亲事当场告吹。
而且这事最毒的地方在于——苏广胜不需要自己出面。
他只要把报告匿名寄到沈家二姑、三婶那些长辈手里,流言就会自动开始发酵。
等沈伯远反应过来的时候,全家族都在反对许衍舟了。
到那时候,许衍舟自己都待不下去。
和上辈子一样。
只不过上辈子他是因为输了抓阄才走的。
这辈子苏广胜要用另一种方式把他逼走。
殊途同归。
「这份报告你是怎么拿到的?」
「苏广胜找了沈家一个管采买的下人当中间人,那个下人跟我有点交情。」
「苏广胜打算什么时候散布出去?」
「三天之内。趁婚约还没正式定下来。」
我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
「刘嬷嬷。」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亮。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念初。那孩子这辈子苦,我不想让她再被人算计了。」
我站起来。
「这份报告的事,我来处理。」
「你能拦住苏广胜?」
「不用拦。」
我把茶杯放下。
「让他发。」
刘嬷嬷愣住了。
「发了之后,才知道谁站在许衍舟这边。」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慢慢点了下头。
「苏少爷,你变了。」
「是。」
我推开包厢的门。
「变早了点。」
7
从茶楼出来,我没有直接去找许衍舟。
而是先打了个电话给周伯平。
「周叔,帮我查一件事。二十年前苏家差点破产的那次,起因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跟我提了一些事,我需要确认。」
「这事你问你爸比较好。」
「我爸现在跟我说不了几句就要吵起来。」
他叹了口气。
「二十年前的事……主要是一笔地皮交易出了问题。当时你爸看中了城东一块地,投了大部分流动资金进去。结果竞拍的时候被人暗中抬价,最后那块地被第三方截走了。你爸亏了个底朝天。」
「第三方是谁?」
「一个叫鼎辉置业的公司。后来那个公司做了两年就注销了。」
「鼎辉置业实际控制人是谁?」
「这个……我当时没查过。」
「帮我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巷子口的台阶上,把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苏广胜二十年前拿出八百万救苏家,这笔钱是雪中送炭没错。
但苏家为什么会差点破产?
因为被鼎辉置业截了地皮。
如果鼎辉置业跟苏广胜有关系——
那就不是雪中送炭。
是先放火,再卖灭火器。
这个猜测还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我方向没错。
一个旁支亲戚,手里随随便便能掏出八百万。
而且刚好在苏家最困难的时候掏。
太巧了。
不过这条线暂时放一放。
眼下最紧迫的是许衍舟的体检报告。
三天之内。
我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直接开车去了许衍舟住的地方。
他住在沈家名下的一套公寓里,离沈家大宅不远,两室一厅,装修简单。
门铃按了两下,他开门。
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看到是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苏野?」
「进去说。」
他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和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我没坐。
直接把那份体检报告的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白了。
「你——这是从哪来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广胜也拿到了一份。他准备在三天之内把这个消息散布给沈家的亲戚。」
许衍舟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太阳穴的血管在跳。
「他为什么……要针对我?」
「因为你如果娶了沈念初,就等于拿到沈家接班人的位置。苏广胜在苏沈合作里有见不得光的利益,他不想让一个聪明人掌沈家的权。」
许衍舟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指节发白。
「你知道我是携带者了。」
「嗯。」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个东西……在沈家那些老一辈眼里意味着什么。」
「知道。」
他抬头看我。
眼圈红了一圈。
「苏野,你弃权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不是。我弃权是因为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看着他。
二十岁的许衍舟。
上辈子他被挤走之后,一个人在伦敦撑了二十年。
做过餐厅帮厨,做过会计,做过翻译。
没结婚。
没回过国。
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房东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三天。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沈念初十八岁的毕业照。
「不重要。」
我把话题拉回来。
「许衍舟,我来不是为了告诉你坏消息的。我来是告诉你应对方案。」
他愣了一下。
「苏广胜要散布消息,你拦不住。但你可以先发制人。」
「怎么做?」
「你自己把这件事告诉沈伯远。」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自己说?」
「对。在苏广胜的消息传到沈家亲戚那里之前,你自己去找沈伯远坦白。带上完整的体检报告、医学资料、传染性说明、以及最新的医学共识——乙肝携带者日常接触不传染。」
「但是沈家那些长辈——」
「长辈的意见不重要。沈伯远的意见才重要。你在沈家待了这么多年,你觉得沈伯远是个听流言就改主意的人吗?」
他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
「先下手的人掌握叙事权。让苏广胜的暗箭变成放空的哑炮。等他把消息放出去的时候,沈伯远已经知道了,而且是从你嘴里知道的。」
「到时候苏广胜跳出来造谣,反而暴露了他自己。」
许衍舟看着我。
眼睛里的红还没退,但里面多了一种我上辈子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锋利。
「苏野。」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为什么了。
第一次在沈家客厅门口。
这一次在他自己的客厅里。
我站在他对面,手插在口袋里。
「不是帮你。是各取所需。」
他皱眉。
「苏广胜是我的对手。他搞你,也在搞我苏家。他倒了,你好,我也好。」
许衍舟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谢了。」
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去找沈伯远之前,把这杯凉咖啡倒了。换一杯热的。」
我指了一下茶几上那杯放了不知道多久的咖啡。
他愣了一秒,然后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比他之前的表情好。
我转身往外走。
拉开门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苏野。你弃权的真正原因,我迟早会知道的。」
我没回头。
「知道了也没用。」
门关上。
走廊的灯管嗡嗡作响,劣质的白光打在地砖上,白惨惨的。
手机响了。
周伯平。
「苏少,查到了。鼎辉置业的实际控制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苏广胜的妻子,韩素云。」
我在走廊上站住了。
空调出风口的冷风直直打在后脖子上。
浑身的血往上涌了一瞬间,又被我硬生生按了下去。
果然。
先放火。
再卖灭火器。
二十年前苏家差点破产,不是运气差。
是苏广胜一手策划的。
他先通过鼎辉置业截走地皮,逼苏家资金链断裂。
然后再以“救命恩人”的姿态拿出八百万入股。
用我爸的感恩,绑了苏家二十年。
我在走廊上站了三十秒。
呼吸很平。
手很稳。
脑子里已经在排步骤了。
第一步:我妈的活检结果,等。
第二步:许衍舟去找沈伯远,观察苏广胜的反应。
第三步:鼎辉置业的证据链,补全。
第四步——
告诉我爸。
这一步最难。
不是因为证据不够。
是因为我爸这个人,最怕的不是被骗。
是被自己的亲弟弟骗。
8
活检结果出来那天是星期四。
市一医院病理科打来的电话,我在车里接的。
「低级别上皮内瘤变。」
我手心出了一层汗。
低级别。
不是恶性。
但也不是完全没事。
它是癌前病变。如果放任不管,有一定概率往恶性发展。
医生建议内镜下切除,彻底干净。
我当场约了下周一的手术。
挂了电话,我在方向盘上趴了一分钟。
额头抵着冰凉的皮革,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回落。
上辈子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进展期胃癌。
这辈子——低级别。
切了就好。
切了就好。
我坐直身子,给我妈打电话。
「结果出来了。不是坏东西,但医生建议切掉,防患于未然。下周一。」
她沉默了几秒。
「……真的不是?」
「真的。你要是不信我让医生跟你说。」
「不用了。」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下周一……行。」
处理完这件事,我开车回了苏家。
我爸这几天没再追着我骂了。
不是消气了。
是周伯平跟他通了气,说我在查恒昌贸易的事,我爸的态度从暴怒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沉默。
他知道这里面有东西。
但他不敢面对。
或者说不想面对。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沈伯远。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喝。
我爸坐在对面,表情很僵。
看见我进来,两个人同时转头。
「苏野。」沈伯远先开口了。
「沈叔叔。」
「坐。」
我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沈伯远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我爸。
「建国,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两件事。」
我爸的手放在扶手上,指头在轻轻敲。
「你说。」
「第一件。衍舟昨天来找我,把他的体检情况告诉我了。」
我爸微微皱眉。
「他是乙肝病毒携带者。日常接触不传染,但在我们这种家族里,说出去不好听。」他顿了一下。「他自己告诉我的,没瞒我。我很欣慰。」
我爸没说话。
「第二件。」沈伯远的声音沉了一些。「有人通过匿名信把这个消息寄到了我二姐和三弟家里。」
空气里的温度降了两度。
「信是今天早上到的。我二姐当场就给我打了电话,说这种人怎么能进沈家。我三弟更直接,说如果我让衍舟娶念初,他就带着一家老小断亲。」
我爸的手指停了。
「但因为衍舟提前一天跟我说了,我有准备。我跟二姐和三弟解释了医学常识,把权威资料发给他们看了。虽然他们不是完全接受,但至少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沈伯远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建国,那封匿名信是谁寄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爸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沉默变成铁青。
他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握成了拳。
「沈伯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告诉你,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这个人和苏家有关。」
客厅里安静了。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没开口。
这个时候不需要我说什么。
沈伯远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是我爸自己要面对的。
「建国。」沈伯远站起来。「苏沈两家合作了二十年,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但有些人、有些事,你不清理,迟早会变成两家之间的刺。」
他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走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我爸。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整个人缩在那里,肩膀塌了一半。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上辈子也没见过。
因为上辈子他死都不知道苏广胜干了什么。
「爸。」
他没应。
「恒昌贸易背后的鼎辉置业,实际控制人是二婶韩素云。」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二十年前那笔地皮交易,是二叔暗中安排的。他先截走地皮逼你资金链断裂,然后再拿八百万入股,一边当恩人,一边在你公司里埋钉子。」
「你闭嘴。」
他的声音沙哑。
「证据在周叔那里。鼎辉置业的工商登记、韩素云的签名、资金流水,全有。」
「我让你闭嘴!」
他猛地站起来,胸口起伏着。
眼眶红了。
不是愤怒。
是一个发现自己被亲弟弟骗了二十年的男人,心里最后一道防线碎裂的声音。
我站在他面前,没动。
「爸。你可以骂我,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再被他骗了。」
他盯着我。
嘴唇哆嗦了几下。
然后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从指缝里渗出来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我在旁边站了很久。
直到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让周伯平把东西整理好。」
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含混不清。
「明天,叫你二叔过来。」
我点了点头。
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把茶杯砸在了地上。
碎瓷片弹到地砖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了好几遍。
9
苏广胜来苏家的时候,神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皮夹克、金表、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
推开客厅门的时候,他先扫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人。
我爸。
周伯平。
我。
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人——苏家法律顾问方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他嘿嘿笑着走进来,拽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哟,一大早这么齐。大哥,你是要开股东大会啊还是——」
「坐好了。」
我爸的声音很平。
平到不正常。
苏广胜的笑僵了一秒。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我在看周伯平。
周伯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放在茶几上。
「苏广胜先生。」方辰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以下材料请您过目。」
他把文件一份一份展开。
「第一份,鼎辉置业工商登记信息。实际控制人韩素云,即您的妻子。注册时间2004年1月。」
苏广胜的笑容完全收了。
「第二份,2004年3月城东地皮竞拍记录。鼎辉置业以高出底价百分之四十的报价截走地皮。当月苏氏地产流动资金归零。」
「第三份,鼎辉置业注销记录。2006年6月,地皮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转让给第三方后注销。该第三方公司法人为韩素云的表弟。」
「第四份,2004年4月,苏广胜先生以恒昌贸易名义向苏氏地产注资八百万。」
方辰把四份文件排成一列,像摆扑克牌。
「时间线:您先通过鼎辉置业截走地皮,导致苏氏资金链断裂。然后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注资八百万入股。」
苏广胜的脸色从正常变白,从白变红,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灰。
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这——你们这是栽赃!」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大步,桌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大哥!你听他们瞎说!鼎辉置业跟我有什么关系?韩素云自己注册的公司我怎么知道——」
「坐下。」
我爸的声音还是很平。
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
重量。
苏广胜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我爸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广胜。」
我爸叫他的名字。
「二十年前,我跪在银行门口求贷款的时候,你拿着八百万来了。我当时握着你的手哭了。你记不记得。」
苏广胜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跟你说,大哥这辈子还不了你这个情。你说没关系,我们是亲兄弟。」
苏广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
「亲兄弟。」我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他把桌上的文件推到苏广胜面前。
「你自己看。」
苏广胜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文件。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周伯平低着头不看他,方辰面无表情地整理着文件夹。
他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恨。
有惊。
还有一种被剥光了扔在大街上的狼狈。
「苏野。」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你查的。」
我看着他。
「二叔,你要是当年老老实实拿了八百万的回报走人,谁都不会翻这笔旧账。」
「你——」
「但你不走。你拿着恩情当令箭,拿着股权当武器。这些年从苏家捞了一千四百万还不够,还要在暗中搞许衍舟、搞沈家,拿别人的人生当你的棋子。」
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
「恒昌贸易的出资协议是12%。你上辈子——」我差点说漏嘴,咬了一下舌头,「你之前准备拿着它张口要30%。借条原件在我手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借条,放在茶几上。
苏广胜的眼珠子定住了。
盯着那张纸。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
方辰清了清嗓子。
「苏建国先生的意见是:恒昌贸易的12%股权,按当前市场价进行回购,一次性结清。此后苏广胜先生与苏氏地产不再有任何股权关系。」
苏广胜的身体在发抖。
「如果您不同意,我们保留追究鼎辉置业恶意竞拍一事的法律权利。」
苏广胜猛地转向我爸。
「大哥——大哥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亲弟弟!当年那八百万要是没有——」
「没有你那八百万,苏家不会差点破产。」
我爸站起来。
高了苏广胜半个头。
他低头看着他的亲弟弟。
「你先放了火,再来救火。救完了还要我感激你一辈子。」
苏广胜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泛起了水光。
不是委屈。
是知道翻不了盘了。
「广胜。」我爸说。「签字。拿钱。走。」
「以后——苏家的事,你别操心了。」
苏广胜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抽了筋的柱子,晃了两晃。
然后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笔。
手在抖。
签名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笔摔在桌上,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看着我。
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苏野……你等着。」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碎瓷片的痕迹和签了字的文件。
我爸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撑着靠背。
他的背影看上去老了十岁。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什么也没说。
他也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开口了。
「你妈下周一的手术……我陪她去。」
「好。」
「你去忙你的。」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野。」
「嗯?」
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比你老子还能扛事了。」
我没回答。
他没再问。
脚步声一级一级上了楼,消失在走廊尽头。
10
我妈的手术很顺利。
内镜下切除,手术时间不到一个小时。
病理回报确认——低级别上皮内瘤变,切缘干净。
医生说半年后复查就行。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的时候,我爸坐在我旁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推车出来的时候我妈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什么。
我爸俯下身去听。
然后他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她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别让苏野一个人扛。’」
我看着推车上我妈的脸。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眉头还微微皱着。
二十年后她会死在这家医院。
不。
不会了。
手术后第三天,我收到了许衍舟的消息。
「沈伯远同意了。」
五个字。
我回了两个字。
「恭喜。」
他又发了一条。
「匿名信的事查清了。寄信的中间人交代了,雇主是苏广胜。沈伯远很生气。你二叔以后在南城的生意圈子里,大概不太好混了。」
我没回。
把手机揣回口袋。
病房窗外是南城三月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但空气里有一股子泥土翻新的味道。
春天要来了。
我靠在窗边,把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弃权。查出我妈的病。拿回借条。拆穿鼎辉置业。清退苏广胜。帮许衍舟挡了暗箭。
每一件事都是上辈子没做、不敢做、或者来不及做的。
但还不够。
苏广胜临走时说的那句“你等着”,不是空话。
他这个人,是那种被扒了皮还会咬人的蛇。
而且他妻子韩素云那条线我还没动。
鼎辉置业虽然注销了,但韩素云名下还有没有别的公司、别的利益输送通道,还需要查。
另外——
苏家地产项目本身的竞争力问题。
上辈子苏家最后是被市场淘汰的,不是被苏广胜搞垮的。
苏广胜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真正的问题在于我爸的经营思路太保守,死守住宅地产不肯转型。
等到市场下行的时候,船大难掉头。
这件事——得慢慢来。
我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先把眼前的事稳住。
我妈的身体,稳住了。
苏广胜的股权,清退了。
沈家和许衍舟的婚事,走上了正轨。
剩下的——
我从窗边站直身子。
病房门被推开了。
我妈醒了,靠在床头,看着我。
「发什么呆?」
「没有。想事情。」
「想什么事?」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想以后的事。」
她看了我几秒。
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先去给我倒杯水。」
我站起来去倒水。
水壶在床头柜上,拿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
我妈的手机。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我爸。
内容只有一句话——
「建国,苏野长大了。」
我把水壶放下。
端了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用力瞪了我一眼。
「水太烫了。」
「……我再兑点凉的。」
「笨手笨脚。」
她嘟囔着,把杯子放在柜子上。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灰蒙蒙的云散开了一条缝,有光漏下来。
落在病床的白被单上。
落在我妈的手背上。
落在那杯太烫的水上面,泛出一层细碎的光。
我站在病床旁边,看着那道光。
上辈子欠的债。
这辈子,一笔一笔地还。
不急。
但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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