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大门开了。
外面站着三个人。
我前女友,她妈,还有她现在的男人。
三张脸,比吊唁还严肃。
他们以为我会扑上去撕了那对狗男女。
我没有。
我绕开他们,走进街角一家烧烤摊。
“老板,二十串羊肉,五串板筋。”
六年了。
跟那些烂人烂事比起来。
这串肉烤得到不到位,才是眼下头等大事。
1
监狱的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有汽车尾气,还有远处早餐铺飘过来的油条味。
六年了。
外面的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照在脸上发烫。
我眯着眼睛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了那三个人。
宋漫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六年前短了,染了一点栗色。她瘦了,颧骨比以前高,眼窝比以前深。
她身后站着刘芳,也就是她妈。烫了一头卷毛,挎着个金扣的皮包,表情跟踩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最后面那个男人,西装,油头,手腕上一块表晃得人眼疼。
陈锐。
我六年牢的“恩人”。
宋漫看到我出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顾铮……”
我的脚步没停。
从她左边绕了过去。
经过陈锐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皮鞋后跟磕在马路牙子上,差点踉跄。
我没看他。
也没看宋漫。
也没看刘芳。
我在找一个东西。
街角左拐,以前有一家烧烤摊,老板姓马,秃顶,烤羊肉的时候喜欢哼小曲。我进去之前最后一顿夜宵就是在那儿吃的。
我拐过去。
摊子还在。
换了个遮阳棚,红色的,上面印着“老马烧烤”四个字。
老马不在。坐在炭炉后面的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围裙上沾着油渍和辣椒面。
“吃点什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二十串羊肉,五串板筋,两串腰子。”
“辣椒多还是少?”
“多。”
“蒜蓉要不要?”
“要。”
“坐吧。”
我在塑料凳上坐下,面朝马路。
身后传来炭火上油脂滴落的声音,滋滋响。
烟升起来,呛人,但我觉得舒服。
比监狱食堂那股子消毒水味强一万倍。
手机震了一下。
范涛的消息:哥,你出来了?我堵在路上,马上到,十分钟。
我回了个字:嗯。
又一条:那三个人去了没?
我打字:来了。
范涛秒回:他妈的!!!他们什么意思?你没动手吧?
我回:没有。在吃烧烤。
范涛发了一长串语音,我没听,塞回兜里。
羊肉上来了。
串子在铁盘里码得整齐,辣椒面厚厚一层,孜然粒还在跳。
我拿起一串,咬下去。
肉嫩。
油脂在嘴里炸开,辣味顺着喉咙往下走。
六年了。
就这一口,值了。
“顾铮!”
宋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咬了第二口。
“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她声音在发抖,像是一直跑着过来的。
“你别跟着我。”我说。
“我就是……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你是不是还恨我。”
我把第一串吃完了,竹签放在盘边,拿起第二串。
“宋漫。”
“嗯。”
“我在吃饭。”
”……“
”你挡到我了。烟往这边飘。“
她愣在那里。
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是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烧烤摊那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炭炉里又加了两块炭。
范涛的车到了。
他从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上跳下来。剃了个板寸,穿着蓝色工装服,袖子卷到胳膊肘。看到我的瞬间,鼻子红了。
”铮哥。“他声音哑了一下。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他坐下来,眼眶有点湿,但硬憋着没掉。
”瘦了。“他说。
”你也没胖。“我把板筋推过去。”吃。“
他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一个一米八的大个子,坐在烧烤摊前抹眼泪,对面的老太太都看过来了。
”行了。“我拍了拍他肩膀。”出来了就出来了。“
”哥,那个陈锐,你知道他这几年干了什么吗?“范涛擦了把脸,声音忽然低下来。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到处跟人说,说你在里面放话了,出来要弄死他。“
我嚼着腰子,停了一秒。
”我说过这话?“
”你当然没说过。是他自己心虚,编出来吓唬别人的。这几年他靠这个到处博同情,说自己是受害者。“
我把竹签放下,擦了擦手。
”范涛。“
”嗯?“
”他爱怎么说怎么说。跟我没关系了。“
范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哥,走吧。我送你回家。嫂……你妈等了你一天了。”
我结了账。
那姑娘找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说:“烤得合口味不?”
”合。“
她点点头,转身去翻铁架子上的鸡翅了。
上了范涛的面包车。车里堆着水管接头、扳手和几卷电线胶带,一股子铁锈味。
”你现在干什么?“我问。
”水电安装。自己接活。“
”行。“
车子发动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六年。
街道翻新了,路边多了好几排新栽的树。以前的录像厅变成了奶茶店,旁边的台球室变成了快递站。
什么都变了。
我也变了。
范涛开了一段路,突然开口。
”哥,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说。“
”陈锐这几年混得不赖。他开了家建材公司,在咱们这片算半个人物了。你要是回去,他肯定不会让你消停。“
我看着窗外:“我就想消停。他让不让,是他的事。”
范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
车子拐进了我妈住的那条巷子。
巷口的墙上多了一行喷漆字:文明城市,从我做起。
文明。
我笑了一下。
2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两边的墙刷了新漆,浅灰色,但底下还是露出旧砖的纹路。地面铺了水泥,不像以前是碎石子。
范涛把车停在巷口。”哥,我就不进去了。你跟妈好好聊。有事打我电话。“
我点了点头,下了车。
往里走了不到五十米,就看见我家那扇铁门。
漆掉了大半,铁锈沿着边缘往上爬。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棵葱。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了一盆月季,开了两朵,红得扎眼。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洗褪色的蓝格子衬衫。
我妈的。
”妈。“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然后一个人影从门口闪出来。
周慧兰。我妈。
她比六年前矮了。
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她穿着一件灰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定住了。
手里的擀面杖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根。
她没哭。
她就是站在那里,从头到脚把我看了一遍。然后她走过来,用沾着面粉的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瘦了。“
”嗯。“
”饿不饿?我擀了面。“
”饿。“
她转身回了厨房。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结头歪歪扭扭的。
她的手在抖。
从我进门到她转身,她的手就没停过。
但她一个字都没多说。
我蹲下来,把擀面杖捡起来,跟着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擦得发亮。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摊着擀好的面条,切得粗细不一,有几根粘在了一起。
我妈以前擀面很利索的。一刀下去,根根分明。
她老了。
”妈,我来切。“
”不用。你坐着。“
她抓起一把面条扔进锅里。
水花溅出来,烫到了她的手。她缩了一下,没吭声。
”妈。“
”嗯?“
”我回来了。“
她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说:“卤子在碗柜里。自己拿。”
我打开碗柜,拿出一碗炸酱。酱色深浓,上面漂了一层薄薄的油。闻了一下,黄豆酱打底,带一点甜面酱的回味。
这是我以前最爱吃的。
她不知道提前多少天就准备了。
面煮好了。
两碗,一碗大,一碗小。她把大的推到我面前。
”吃。“
我拌上酱,挑了一筷子。
面条筋道,酱味足。
我吃了三口,放下筷子。
”妈,这六年,你怎么过的?“
”怎么过?一天三顿饭,早上买菜,晚上看电视。你不在,也就这样了。“
她说得平淡。
但她碗里的面几乎没动。
”范涛来看过你?“我问。
”每个月来一回。提着东西,我不让他花钱,他不听。“她顿了一下,”他是个好孩子。“
”嗯。“
”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来过的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很快又收回去了。
”没什么人来。“
她在说谎。
她夹面的动作停了一拍,眼睛往碗里看了一下。
我没追问。
吃完面,我去收拾了一下自己原来的房间。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是新买的。床头柜上摆了一瓶薰衣草的空气清新剂,我妈大概在网上看到说这东西助眠。
书架上的书还在。管理学、会计基础、财务分析。
六年前我靠这些吃饭。
六年后,这些东西跟废纸没区别。一个坐过牢的人,谁敢把账本交给他。
我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扔进了床底下的纸箱里。
手机又响了。范涛。
”哥,安顿好了?“
”嗯。“
”明天我带你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儿。“
”行。“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嫂子那边……不是,宋漫那边,你真不打算……“
”打算什么?“
”算了,不说了。明天见。“
我挂了电话。
晚上洗了个澡。花洒水压不太够,水流细细的,温温的。但淋在身上,比监狱那个限时冲凉舒服太多了。
九点多,我妈在客厅看一个家庭调解类的节目。电视里一个女人在哭诉老公出轨。
我走出来倒水,她赶紧换了台。
”妈,你看你的。“
”不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饼干铁盒,上面印着圣诞老人,锈迹斑斑。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
”这些年,有人给你寄过信。我都攒着了。“
她打开盒盖。
里面码着十几封信。有几封是标准信封,有几封是快递袋。
我翻了翻。
大部分落款是”宋漫”。
有两封没署名。
最上面一封信封已经发黄了,邮戳是四年前的。
“你看不看?”我妈问。
我把盒盖合上。
“不看了。”
“真不看?”
“不看。”
我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
我盯了很久。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真的什么都没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顾铮,我是方旭。你还记得我吗?你出来了的话,找个时间聊聊。有些事,六年前我没来得及说。”
方旭。
我原来公司的同事。
六年前的庭审,他坐在旁听席第三排。
当时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只有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一直记得。
不是同情。
是愧疚。
3
第二天一早,范涛来接我。
他带我跑了一天。
装修公司、建材市场、物流仓库、饭店后厨。凡是他能想到的、不太查前科的地方,都去了。
结果一样。
人事一听我名字,脸色就变。
有个装修公司的老板还算直接。他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声音说:“兄弟,不是我不想帮忙。陈锐在这片儿有关系,他跟好几个工头都打过招呼了。说你坐过牢,性格极端,不能用。我要是收了你,他断我的建材供应,我这个月的活就全趴窝了。”
我说:“理解。”
老板拍了拍我肩膀:“真不好意思。”
范涛在车里等我。看到我出来的表情,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他妈的陈锐!这也太欺负人了!”
“别砸了。喇叭响了。”
他松开手。喇叭果然嗡了一声。
“哥,我跟你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堵你活路,这是要逼死你啊。”
“死不了。”我靠在椅背上。“他堵得了大公司,堵不了所有路。”
“你打算怎么办?”
“自己接活。修水管、换灯泡、刷墙、通下水道。哪个小区都缺干这个的。”
范涛看着我:“你会?”
“里面六年,该学的都学了。基建队干了三年,电工组待了两年。实操的时间比外面培训班多。”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拉活。我干水电安装,客户多。有人要修修补补的,我给你推过去。”
“嗯。”
“工具我那边有。先借你用。”
“记账。回头还你。”
“还个屁。”
我没跟他争。
下午,范涛把我放在我妈家附近的街上。
我沿着路走了走,熟悉一下周围的变化。
以前的五金店换了个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打折海报。隔壁新开了一家便利店,再过去是一家干洗店。
走到街角,就是昨天吃烧烤的那个摊位。
白天不营业。棚子支着,铁架子上罩了一层塑料布。旁边停了一辆三轮车,车厢里堆着竹签和炭包。
棚子后面有个小门面,门半开着。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是昨天那个吃了二十串羊肉的?”
我转头。
昨天的那个姑娘。
今天没穿围裙,换了一件灰色T恤,袖口挽了两圈。头发还是马尾。手里捧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老马烧烤”。
“是。”
“你是这附近的?以前没见过你。”
“以前住这儿,出去了几年。”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爸原来也在这摆摊。”她说。“老马。你认识不?”
“认识。秃顶,喜欢哼曲。”
她笑了一下。“他去年退休了,腰不行了,站不住。摊子我接了。”
“你是马……”
“马冉。”她伸出手来,又缩回去了,手上有炭灰。“你呢?”
“顾铮。”
“顾铮。”她点点头。“晚上来,新到了一批羊排,我给你留几串。”
“行。”
我转身继续走。走出几步,她在后面喊了一句。
“嗨,顾铮。”
“嗯?”
“你昨天旁边站着的那个女的,你前女友?”
我停住了。
“我看她哭着跑的。”马冉倚在门框上,语气很平常。“就是随口问一句。不想说就算了。”
“嗯。不想说。”
“行。”
她端着搪瓷杯回去了,门在她身后带上。
我继续走。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择菜。我换了双旧球鞋,开始收拾院子。把墙角一堆碎砖搬走,修了一下门口的铁栅栏,又把院子里的下水道盖板拆开清了一遍。
干得正起劲,院门被人推开了。
我以为是范涛。
抬头一看。
宋漫。
她今天穿得比昨天素净。浅蓝衬衫,牛仔裤,平底鞋。脸上没什么妆,眼圈有点暗。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手里还攥着扳手。
“你说。”
她往里迈了一步,又停住了。视线扫了一圈院子,落在晾衣绳上我妈那件蓝格子衬衫上。
“这些年,你妈一个人……”
“你来就是想说这个?”
她咬了咬嘴唇。“顾铮,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把扳手放在地上。“我在通下水道。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接着干了。”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当初我那样做。”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她。
六年前,这张脸是我最熟的。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来。下巴的弧度,耳朵后面那颗痣,笑起来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的酒窝。
现在看着,跟看一个路人没区别。
“宋漫。”
“嗯。”
“当初什么原因,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眼眶红了。
“你当年在法庭上说,我私自转移了公司一百八十万的客户保证金。你说我那段时间行为反常,经常加班到很晚,手机里有大额转账记录。”
她嘴唇在抖。
“那些证据是陈锐准备的,你心里清楚。你选了他,就得配合他演完这场戏。这些,六年够我想明白了。”
“我当时……我当时也是被骗了……”
“行。你被骗了。”
我蹲回去,继续拧下水道的螺丝。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顾铮!”她声音拔高了。“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吗?你就这么冷血吗?”
扳手磕在铁盖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没回头。
“宋漫,你把一个爱你的人送进监狱六年。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我妈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大年三十都是一个人吃饭。现在你站在这里问我冷不冷血?”
院子里安静了。
我听到她的呼吸声。急促的,带着颤音的。
然后是鞋底蹭地面的声音。
她走了。
院门关上。
我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走了?”
“走了。”
“面条还是米饭?”
“面条。”
她缩回去了。
锅碗瓢盆响了起来。
我把下水道修好,洗了手,坐在院子里。
天色暗了。月季那两朵红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手机响了。
方旭。
“顾铮,方便见面吗?有些事电话里不好说。”
我说:“明天中午,街角老马烧烤摊。”
“好。”
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方旭。
六年前的审判,公司组织全部门的人去旁听。据说是为了“以儆效尤”。
那天我站在被告席上,扫了一眼旁听席。
所有同事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看地板。
只有方旭抬着头。
他的手攥着前排椅背的扶手,指节发白。
他想说什么的。
但他没说。
六年后,他终于想说了。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我有一种直觉。
有些东西,快要浮出水面了。
4
范涛效率很高。
第二天上午就给我拉来了第一单活。城南一个老小区的住户,厨房水龙头漏水,橱柜门脱了合页,卫生间灯泡不亮。
一百二十块钱,三个毛病一起修。
我骑着范涛借我的电动车去了。
户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开门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小范说的那个师傅?”
“是。”
“年轻啊。手艺行不行?”
“您先看看再说。”
我换了水龙头阀芯,拧了橱柜合页螺丝,换了卫生间灯泡。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大爷蹲在旁边看了全程,最后站起来拧了拧水龙头。
不漏了。
“手艺不错。”他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回头我跟楼下老张说说,他家马桶也有问题。”
“行。随时打电话。”
出了门,又接了范涛推过来的两单。一单是换纱窗,一单是修卷帘门。
跑了一上午,赚了三百八。
不多。
但那三百八攥在手里,分量比什么都重。
这是我六年来靠自己赚的第一笔钱。
中午十二点,我骑车回到街角。
马冉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中午做盒饭生意。铁盘里摆着炒菜,米饭蒸在大锅里,热气腾腾的。
方旭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杯茶。比六年前胖了一圈,头发稀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带着点怯意的、总在观察别人脸色的眼神。
看到我过来,他站起来。
“顾铮。”
“坐。”
我坐在他对面。
马冉端了两份盒饭过来,没等我点。
“吃午饭?今天红烧肉还有最后两份。”
“来一份。”我看了方旭一眼,“他的也要。”
方旭连忙摆手:“我请你。”
“你说事。吃你的。”
他坐下来,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没送嘴里。
“顾铮,我……这几年一直想找你。但是不敢。”
“怕什么?”
“怕你揍我。”
“为什么?”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咬过的痕迹。
“因为当年的事,我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我停下咀嚼。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
“六年前,公司查出客户保证金账户少了一百八十万。所有证据指向你。你的工位电脑上有转账操作记录,你的个人银行卡有资金流水。”
“这些我知道。这些是陈锐伪造的。”
“对。”方旭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但我能确认这一点,是在案子判完之后。”
“怎么确认的?”
“审判结束后第二年,公司换了一批管理层。新来的财务总监做了一次内部审计。他发现,那笔一百八十万的资金流向,跟你的个人账户对不上。”
“什么意思?”
“那些钱确实从你的工位电脑上发起了转账操作。但接收账户不是你的。是一个第三方公司的对公账户。那个公司,登记法人是陈锐他表弟。”
我放下筷子。
“这个信息,审计报告里写了?”
“写了。但当时的总经理压下来了。”
“为什么压?”
“因为那个总经理跟陈锐有关系。他们后来一起做了几笔生意。”
我靠在椅背上。
六年。
我在里面蹲了六年。
而真正拿了钱的人,在外面做生意、结婚、买房、逍遥法外。
“方旭。”
“嗯。”
“这个审计报告,你手里有吗?”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复印件。原件在公司档案室。但新来的那个财务总监去年离职了,他走之前把这份复印件交给了我。他说这个事不对劲,迟早要翻出来。让我留着。”
我把信封拆开。
A4纸,四页。表格、流水、账户信息。
那个第三方公司的名字我不认识。但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陈磊”。
陈锐的表弟叫陈磊。
这个名字,六年前我在看守所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始终串不起来。因为当时所有证据都是冲着我来的。
“顾铮,我不敢保证这份东西能翻案。”方旭说。“但至少说明一件事——当年那笔账,有问题。”
我把纸叠好,放回信封。
“方旭。”
“嗯?”
“六年前你在法庭上,想说什么?”
他的脸涨红了。
“我……当时我已经发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陈锐的加班记录和你的不一样,但打卡系统显示你俩经常同一天晚上留到很晚。有几次我路过办公室,看到他在用你的电脑。但这些都是我的观察,没有实证。我怕说了没用,还给自己惹麻烦。”
他低下头。
“对不起。”
我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把这个东西给我,就够了。”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擦了一下眼睛,也拿起筷子。
马冉在一旁收拾桌子,扫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方旭走了。
我坐在摊位上没动。
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马冉收完桌子,坐到我旁边。
“你朋友?”
“前同事。”
“他刚才好像在哭。”
“男的哭不正常?”
“没说不正常。”她站起来,“就是你表情太平静了。别人哭你不哭,你心里装的事比他多。”
她说完进了后厨,没等我回答。
我把信封收进口袋。
手机响了。范涛。
“哥,下午还有一单。城西的,修防盗窗。你去不去?”
“去。”
“我发你地址。”
“嗯。”
骑上电动车,驶出巷口。
风灌进领子里。
信封贴在胸口,纸张的棱角隔着衣服硌着皮肤。
我没想过报仇。
真的没想过。
但如果有人非要把真相摆到我面前。
我也没有理由把眼睛闭上。
5
日子过得快。
一周下来,我在附近几个小区接了十几单活。修水管、换锁芯、装晾衣架、疏通下水道。口碑是一单一单攒起来的。有几个大爷大妈干脆把我电话存了,有事直接打。
范涛帮我印了一盒名片,白底黑字,上面就写了四个字:顾铮维修。下面一个手机号。
我妈看了看名片,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拿了两张塞进她菜篮子里。
第二天就有两个买菜认识的邻居打电话来了。
生活开始有了节奏。
早上出门接活,中午在马冉的摊上吃饭或者自己带个饼,下午继续干,晚上回家吃我妈做的饭。
日子简单。
但踏实。
直到那个周末。
范涛打电话来:“哥,陈磊他舅的六十大寿,在咱巷子口那个饭店办的。陈锐也去了。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妈好像也被人叫去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
“谁叫的?”
“巷子里的张婶。你知道的,她跟谁都来往。你妈不好意思拒绝,去了。”
我擦了擦手,骑车回了巷子。
饭店就在巷口拐角。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红色气球和金色寿字。
一楼大厅,八九桌人,热热闹闹。
我在门口站了一秒。
里面传来碗筷声、说笑声,还有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
“哟,这不是慧兰吗?你可算出来走动走动了。你们家顾铮出来了吧?听说了听说了,哎呀,年轻人犯了错改了就好嘛——”
刘芳。
宋漫她妈。
我走进去。
大厅里有人注意到我了。几个认识的邻居朝我点头,也有几个迅速移开视线。
我妈坐在靠墙的一桌,面前摆着一杯茶,几乎没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筷子摆放的角度出卖了她——两根筷子一根在桌面上,一根在桌下。她的手在桌下攥着那根筷子。
刘芳坐在她对面,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她身边坐着宋漫,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锐坐在另一桌的主位旁边,跟一群人谈笑风生。看到我进来,他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
“……哎,我说慧兰,你也别太操心了。年轻人嘛,走过弯路,知道回头就好。”刘芳声音不小,周围几桌都能听到。“我家漫漫当初也是被蒙了。你想想,她一个小姑娘,哪知道那些事情有多复杂?不过好在后来遇到了陈锐,也算有了着落……”
我走到我妈桌边。
“妈,走吧。”
刘芳的话卡住了。
她转头看到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拢,变成一种警惕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哟。顾铮来了。”
我没看她。弯腰扶我妈的胳膊。
“妈,吃了吗?没吃回家做。”
我妈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慧兰,这就走了?”刘芳提高了音量。“饭还没开始呢。再说了,你儿子刚回来,也该带他出来见见人。街坊邻居的,别整天躲着,搞得跟见不得人一样。”
大厅里安静了几分。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着杯子停在半空。
我妈的手在我胳膊上捏了一下。
我知道她的意思。
走。别理她。
但刘芳没打算收声。
“我说顾铮,你也别不好意思。以前的事嘛,大家心里都有数。你现在出来了,好好做人,别再走歪路。你看看你妈,头发都白了,你也该心疼心疼她——”
“阿姨。”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刚好安静,所以每个字都送到了每张桌子上。
刘芳挑了挑眉。“嗯?”
“您闺女嫁的那个男人,六年前在公司挪了一百八十万的客户保证金,栽到我头上。”
满厅更静了。
刘芳的脸色变了。
“你——你血口喷人!”
“喷没喷,等着看。”我扶着我妈往外走。
经过陈锐那一桌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他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泛白。
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不是愤怒,是恐惧。
那种被戳中痛处、不知道对方手里还有多少底牌的恐惧。
我没多看他。
走出饭店。
外面的空气冷了一截。
我妈没说话。走了几步,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不该说那些话的。”
“我没打算说。她逼的。”
“你有证据?”
“在找。”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快点。找到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平静,嘴角微微抿着。
这是周慧兰。我妈。忍了六年,没掉过一滴眼泪,也没说过一句抱怨。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儿子不是罪犯。
回到家,我掏出手机。
方旭的号码。
“审计报告里提到的那个第三方公司,你能查到它的工商注册信息吗?”
“我试试。你打算怎么办?”
“先搞清楚来龙去脉。”
“然后呢?”
“然后,该报警报警。”
方旭那边沉默了两秒。
“好。我今天晚上就查。”
挂了电话。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手机又响了。
陈锐的号码。
我不知道他怎么拿到我手机号的。
没接。
他打了三次。
第四次,发了一条短信。
“顾铮,今天你在饭局上说的话,我劝你收回去。你坐了六年牢刚出来,别再给自己惹麻烦了。咱们都体面点。”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
然后锁了屏。
体面?
六年。
你让我体面六年。
现在轮到你了。
6
方旭的效率比我预想的快。
第三天,他把查到的东西打包发给了我。
“那个第三方公司叫锐丰商贸,注册地址在城南一个写字楼里。法人是陈磊,也就是陈锐的表弟。这家公司注册后第二年就注销了,存续期只有十四个月。刚好覆盖了你出事的那个时间段。”
“钱呢?流向查到了吗?”
“一百八十万进了锐丰商贸的对公账户后,分了三笔转出去。一笔六十万进了陈磊个人账户,一笔七十万进了另一家公司,还有五十万直接提了现金。”
“那家公司呢?”
“叫鑫恒建材。老板姓李,跟陈锐是老关系。现在陈锐的建材公司跟鑫恒还在合作。”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脉络很清楚了。
陈锐通过表弟注册空壳公司,把公司的客户保证金转出去,然后分流洗干净。所有操作痕迹留在了我的工位电脑上,银行卡流水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手法不算高明。但六年前够用了。
因为当时所有人都选择相信表面的证据。包括宋漫。
或者说,尤其是宋漫。
“方旭,这些材料,能作为重新立案的依据吗?”
“我不确定。但至少可以作为举报线索。你如果拿着这些去公安局经侦大队……”
“我知道了。”
“顾铮,你别冲动。陈锐在这片有人脉,你如果直接去告,他可能先一步做手脚。”
“我知道。”
“还有——”方旭犹豫了一下,“我还查到了另一个事。”
“说。”
“陈锐现在的建材公司,去年被人举报过偷税。税务局查了一轮,最后不了了之。但在那次查账的过程中,有人发现他的公司账目也有问题。进出货的金额对不上,有几笔大额款项去向不明。”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又在做同样的事情。”
我靠在椅子上。
这个人。
六年前靠这种手段搞掉了我。六年后,他还在用同样的招数。
只是这一次,没有替罪羊了。
“方旭,谢谢你。”
“你别谢我。”他声音有点哽。“六年前我要是敢说出来,你也不用……”
“过去了。”
“没过去。”他说。“对你来说没过去。对你妈来说也没过去。我不能再当缩头乌龟了。”
挂了电话。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审计报告复印件、工商注册信息、资金流向图。
不够。
这些只能证明“有疑点”,不能直接证明“陈锐做的”。
我需要更直接的东西。
晚上去马冉的摊上吃烧烤。
她今天新烤了一种蒜蓉茄子,紫皮的,咬开之后蒜香和茄肉混在一起。
“好吃不?”她问。
“好吃。”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怎么看出来的?”
“你以前吃烧烤的时候,第一口下去嘴角会翘一下。这两天没有了。”
我看了她一眼。
“你观察挺仔细。”
“做餐饮的。看人脸色是基本功。”她往炭炉里拨了拨炭,火星子蹿起来。“不方便说就不说。”
我喝了口啤酒。
“有个人,六年前害了我。我现在有了一些证据,但还不够。”
她没回头。
“那就继续找。急不来。”
“嗯。”
“还有。”她转过来。“你这两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脸色不太好。”
“忙着修东西。”
“修东西也得吃饭。”她从旁边端了一碗汤过来。“骨头汤,今天熬多了。不要钱。”
我说:“记账。回头给你。”
“行。”她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挺倔的。”
“坐过牢的人,不喜欢欠人情。”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骨头汤很烫。
我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吹。
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和两片姜。
喝了两口。
胃里暖了。
手机震了。
范涛。
“哥,出事了。”
“怎么了?”
“陈锐今天找人放话了。说你出来之后四处造谣,说他偷了公司的钱。他说再不收声,就告你诽谤。”
我把汤碗放下。
“他说的?”
“他让手下人传的。巷子里好几个人都听到了。还有人跑来问你妈,说是不是真的。”
“我妈怎么说?”
“你妈把门关了,没理他们。”
我深吸了一口气。
范涛在电话那头也憋着火:“哥,这孙子在逼你啊。他是怕了,所以先下手给你扣帽子。你要是再不动手,他就把舆论彻底翻过来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经侦大队。”
范涛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我手里有审计报告,有资金流向,有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够不够立案我不确定,但够让他们查一查。”
“那万一陈锐提前知道了……”
“他知道不知道,都改变不了那些钱走过的路。银行流水是死的。公司注册信息是死的。他能销毁他自己的记录,销毁不了银行的。”
范涛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你的班。”
“不行。我必须陪你。”
我没再拒绝。
挂了电话。
马冉在旁边收拾桌子。她没问刚才电话的内容,但收拾的动作慢了一点。
“骨头汤喝完了?”
“喝完了。”
“碗放着,我收。”
“谢了。”
我站起来。
“马冉。”
“嗯?”
“你这摊子有没有监控?”
她指了指棚顶角落:“那儿有一个。上个月刚装的。”
“拍得到门口那段路吗?”
“能拍到一小截。怎么了?”
“没什么。多留几天录像别删。”
“行。”
她没追问。
我走出烧烤摊,巷子里路灯昏黄。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明天。
该掀桌子了。
7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范涛到了区公安局经侦大队。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民警,姓韩,戴了副银框眼镜,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
他听我说完,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眉头皱了起来。
“顾铮,你说的这个案子是六年前判的。你当时认罪了?”
“认了。”
“那你现在拿这些材料来,是想申诉?”
“我想举报。我有理由相信当年那笔账是另一个人做的。他利用我的工位电脑伪造了操作记录,通过他表弟注册的空壳公司转走了钱。这是审计报告复印件,这是工商注册信息和资金流向。”
韩警官把材料翻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
“这个空壳公司,锐丰商贸,已经注销了?”
“对。注册后十四个月就注销了。”
“资金流向你是怎么查到的?”
“审计报告里有。这是我原来公司内部审计的结果,当时没有公开。”
“为什么没公开?”
“您得问当时的管理层。”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怀疑的这个人,陈锐,现在做什么?”
“开了一家建材公司。去年被举报偷税,查过一次,没有结论。”
韩警官把笔放下了。
“顾铮,我说实话。你这些材料,只能算线索,不能直接认定谁有犯罪行为。但是——”
他顿了一下。
“这个资金流向确实有问题。尤其是锐丰商贸这个公司,法人跟你说的嫌疑人是亲属关系,公司存续期又刚好覆盖案发时间。这种巧合,值得查。”
“那你们能查吗?”
“我先上报。需要走流程。”
范涛在旁边坐不住了:“那要多久?”
“不好说。但你们放心,只要材料属实,我们不会放着不管。”
他把材料收进一个文件袋,贴了编号,让我签了字。
出了公安局,范涛松了一口气。
“总算迈出这一步了。”
“别高兴太早。查案需要时间。”
“我知道。但至少不是你一个人扛了。”
我点了点头。
下午我照常出去接活。修了两个水龙头,换了一扇纱窗。
傍晚骑车回来的路上,经过巷口那个饭店。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大众帕萨特。
陈锐的车。
我认得车牌号。六年前他就开这车,只不过那时候还是新的。
我没停,继续往前骑。
拐进巷子,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从暗处闪了出来。
陈锐。
他站在路灯下面,西装敞着,领带松了,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在外面等了很久。
“顾铮。”
我停下电动车。
“有事?”
“你今天去了经侦大队?”
消息够快的。
“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他走近了两步。“我来是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顾铮,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手里那些东西,根本证明不了什么。审计报告是公司内部文件,没有法律效力。资金流向?那家公司早就注销了。你凭几张纸就想翻案?你是不是在里面待傻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有点发亮。不是自信的那种亮,是瞳孔收缩、全身紧绷的那种。
他在怕。
“陈锐。”
“嗯?”
“你大老远跑来堵我,就为了跟我说这些没用的?”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是好心提醒你。你刚出来,好不容易有个安稳日子,别自己往死路上走。你告我?你有什么证据?法院当年的判决书白纸黑字写着是你干的。你现在翻供,谁信你?”
“那就让警察查。”我说。“查不出来,我认栽。查出来了——”
我停住了。
没把后半句说完。
但他的脸已经变了。
“你威胁我?”
“我陈述事实。”
他往前一步,手指戳到我胸口。
“顾铮,我最后警告你。别把事情闹大。你斗不过我。你现在是什么?一个修水管的。你有什么?你那个哥们范涛?还是那个卖烧烤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低头看了看他戳在我胸口的手指。
然后我抬头。
“你上次构陷我,让我蹲了六年。你确定你还有新招?”
他的手指缩回去了。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推开院门。
“别站在我家门口了。我妈胆子小,见了生人害怕。”
门在他面前关上。
院子里,我妈在窗帘后面看着。
她没出声。
我进了屋,洗了手,坐在桌边。
“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面条吧。”
她进了厨房。
我坐在桌边,盯着天花板。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你好,是顾铮吗?我是区经侦大队的韩警官。”
“韩警官,有什么事?”
“你上午提交的材料,我们初步核实了一下。锐丰商贸的工商信息属实,法人陈磊确实跟陈锐有亲属关系。”
“嗯。”
“还有一个情况想跟你确认——陈锐现在经营的那家建材公司,叫锐恒建材,对吧?”
“对。”
“这家公司最近半年有几笔大额交易非常反常。我们之前其实已经在关注了。你今天送来的材料,刚好跟我们手里的一条线对上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案子,可能比你想的要大。”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顾铮,近期可能会有进展。你注意安全。”
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
看了一眼窗外。
路灯下面,陈锐的帕萨特已经不在了。
8
接下来三天,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
我照常出门接活。范涛照常给我派单。马冉的烧烤摊照常营业。我妈照常买菜做饭。
但暗底下,有些东西在动。
第二天下午,我在城南修完一个卷帘门,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顾铮?我是陈磊。”
陈锐的表弟。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慌,底噪嘈杂,像是在马路边打的。
“我哥让我找你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你听我说——我哥说了,只要你撤回举报,他可以给你一笔钱。三十万。”
我没说话。
“顾铮?你在听吗?三十万。不少了。你出来修水管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个数。”
“一百八十万的账,你哥给我三十万就想摆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那你想要多少?”
“我不要钱。”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当年的事水落石出。就这样。”
“你——”他声音尖了起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哥在这片儿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你以为去经侦大队告一状就有用?我哥的关系——”
“你哥的关系,救不了银行的流水记录。也救不了一个已经被经侦盯上的公司。”
对面彻底没声了。
我挂了电话。
擦了擦手上的机油,骑车去了下一个地方。
当天晚上,我刚在马冉的摊上坐下来,范涛急匆匆跑过来了。
“哥,出事了。”
“又怎么了?”
“陈锐报警了。说你今天下午在他家门口打了他表弟陈磊。”
我拿起一串烤好的馒头片,咬了一口。
“我今天下午在城南修卷帘门。工具包里的接单记录和客户电话都在。”
“我知道你没打人,但他就是要搞你。派出所已经打电话给你了,你看看手机。”
我翻了翻手机。
确实有一个未接来电。区派出所的号码。
我回拨过去。
接电话的人让我明天上午去做个笔录。
“行。”
范涛在对面急得脸都红了:“哥,他这是故意的!你刚举报完他就反咬一口,他是要把水搅浑!”
“我知道。”
“那你不着急吗?”
“急有用吗?”我把馒头片吃完了。“我下午在城南,户主看着我干了一个半小时的活。电动车有行车记录。马冉这摊子有监控,拍得到巷口那段路。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一清二楚。”
范涛张了张嘴,呆了一下。
“你早就想到他会来这一手?”
“坐了六年牢,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想事情。”
马冉在旁边翻着烤串,头都没抬:“监控录像我留着呢。要的时候说一声。”
范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表情复杂。
“你们俩……配合挺默契。”
“少扯。吃你的。”
第二天上午,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值班的民警很客气。他调了我电动车的行车轨迹、城南那个客户的通话记录、还有马冉摊位的监控录像。
时间线一摆出来,清清楚楚:事发时间段,我在城南。
“行了。你的不在场证明很充分。”民警合上笔录本。“对方报案内容我们会继续核实。”
“那个陈磊,他自己有伤吗?”
“他说被推了一把,后背撞到了墙。但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就医记录。”
“那就是他自己撞的。”
民警没接这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态度。
我出了派出所,手机响了。
韩警官。
“顾铮,听说陈锐报了案,说你打了他表弟?”
“已经查清了。我有不在场证明。”
“我知道。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他顿了一下,“你注意一下,陈锐这个人最近的动作很频繁。他在转移他公司的资产。”
“转移?”
“大额资金出账,名义上是采购款,但收款方是另一家空壳公司。跟六年前的手法一模一样。”
我停在路边。
“你们在查?”
“查了。法院的冻结令今天下午就能下来。”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警官的声音很平:“顾铮,你提交的材料帮了大忙。陈锐这个人,不只是六年前那一笔。他现在还在做同样的事情。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
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
太阳晒在脸上。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
我等的不是复仇。
我等的是这句话——
“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9
陈锐被带走那天,我正在楼道里给人修灯。
范涛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哥!经侦抓人了!陈锐!就在他公司门口!两辆警车!好多人看着呢!”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灯管亮了。
“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就这个反应?哥!六年啊!你终于——”
“范涛。我手里有活。晚上说。”
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行。晚上喝酒。”
我把工具收进包里,下了楼,骑着电动车去了下一家。
下午两点多,韩警官打来电话。
“顾铮,陈锐今天上午已经被刑拘了。涉嫌职务侵占,数额特别巨大。不只是六年前你们公司那一百八十万,他后来在锐恒建材又做了同样的事。累计下来,涉案金额接近五百万。”
“那六年前的案子呢?”
“正在走申诉程序。根据新的证据,原判决存在事实认定错误。你可以委托律师正式提出申诉。”
“多久能有结果?”
“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半年到一年。但你放心,新证据很硬。方向是没有问题的。”
“好。”
“还有一件事。”韩警官停了一下。“宋漫,也就是陈锐的妻子,她当年的证词,也是调查重点之一。如果能证实她的证词是受陈锐指使的……”
“她自己的事,让她自己承担。”
韩警官没再说什么。
我挂了电话。
傍晚,范涛果然提了两箱啤酒来了。
我们坐在马冉的烧烤摊上。
马冉今天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烤东西端上来。羊肉、板筋、鸡翅、烤馒头、蒜蓉茄子。桌上堆得满满当当。
范涛喝了三瓶之后,眼眶就红了。
“哥,六年了。你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你不是过得挺好。娶了媳妇,干了水电。”
“我过得好个屁。”他抹了把脸。“每年去看你,你都跟我说没事,让我别惦记。出来之后你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我他妈是你兄弟,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兄弟啊。”我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不然谁在你车上堆满了扳手。”
他咧嘴笑了一下,又绷不住了。
“我就是高兴。真他妈的高兴。那个王八蛋终于进去了。”
“嗯。”
“哥,你不高兴吗?”
我喝了一口啤酒。
高兴吗?
说实话,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六年。
我妈白了头发。我最好的年华烂在了铁栅栏后面。我的职业生涯、我的社会关系、我的名声,全毁了。
陈锐被抓了,这些东西回不来。
但是。
肚子里灌进去的冰啤酒,冷冽的,带着一点麦芽味。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有烧烤的烟气裹着,不冷。
我看了看范涛。又看了看马冉。
范涛在大口吃肉,马冉在翻炭火。
这就够了。
我端起杯子。
“范涛。”
“嗯?”
“谢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杯子撞过来,啤酒泡沫溢了一手。
“说什么谢。”
我们喝到了很晚。
范涛喝多了,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马冉帮着收拾桌子,我把他架到旁边的长凳上躺着。
烧烤摊关了火。
马冉洗了手,坐到我旁边。
“完了?”
“差不多了。”
“你看起来不像一个出完气的人。”
“出什么气。我就想把事情弄清楚。弄清楚了就行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拆下一把递给我。
“这把是我摊位后面那个储物间的钥匙。你以后工具没地方放的时候,可以存我这儿。省得每天背来背去。”
我看着那把钥匙。
黄铜的,磨得发亮。
“马冉。”
“嗯?”
“你对我太好了。”
“别多想。你是我这儿的老顾客。维护客户关系嘛。”
她说完站起来,背对着我收起了搪瓷杯。
但我看到她耳朵尖红了一点。
就一点。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
范涛的呼噜声在夜风里响着。
巷子很安静。
第二天中午。
我正在家里吃面条。
院门被人拍响了。
我妈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宋漫。
她瘦了一大圈。脸上的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嘴唇干裂。衣服也不是以前那种精致的样子了,套了件运动外套,拉链都没拉好。
“慧兰阿姨……”
我妈看了她一眼。
“你来做什么?”
“我想见顾铮。”
我放下筷子,走到院门口。
“你说。”
她一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
“顾铮,陈锐被抓了。你知道吧。”
“知道。”
“公司账也被冻了。我们的存款、房子、车,全部被查封了。”
“嗯。”
“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六年前她站在法庭上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的声音很稳,目光一直看着法官,一次都没朝我这边看。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钉子,钉进了我的棺材板。
“我不怪你了。这件事过了多久我不确定了。你要是缺钱——”
“你不怪我了?”她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你真的不怪我?”
“不怪了。”
“那……那我们……”
“没有我们了。”
她愣住了。
“宋漫,我不恨你。真的。恨一个人太累了,六年够我想清楚了。但我跟你之间的事,在你站上证人席那天就结束了。”
“可我是被陈锐逼的!他威胁我——”
“他怎么威胁你的,你可以去跟警察说。”
她呆呆地看着我。
眼泪还在流,但她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了。
是因为失去了陈锐?是因为失去了钱?还是因为六年前她亲手推开的那个人,现在真的不要她了?
我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了。
“宋漫,你回去吧。照顾好你自己。”
我退后一步。
院门关上了。
我回到桌边,端起面碗。
面有点凉了。
我妈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热汤,给我换了碗底。
“吃吧。”她说。
“嗯。”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里过得去?”
“过得去。”
“真的?”
我夹了一筷子面。
“真的。”
她点了点头,也拿起了筷子。
我们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10
案子的进展比韩警官说的快。
陈锐的公司账目一经拆开,整条链路就再也盖不住了。锐丰商贸那笔一百八十万的流向,通过银行底层数据完整还原了出来。三笔分流,六个中间账户,最后全部汇入了陈锐直接控制的几个个人账户。
加上锐恒建材近两年的新案,陈锐面临的是数罪并罚。
方旭作为证人配合调查,提供了当年公司内部的打卡记录、加班日志和审计底稿。他当年看到的那些“不对劲”,终于变成了白纸黑字的证据。
我的申诉也在同步推进。范涛帮我找了一个律师,姓郑,年轻,话不多,但材料准备得扎实。他说以目前的证据链,改判只是时间问题。
宋漫那边,我没再过问。
听范涛说,她在陈锐被抓后第三天搬回了娘家。刘芳气得砸了一套茶具,整条巷子都听到了动静。
后来又听说,宋漫去了公安局,主动交代了当年作伪证的经过。
韩警官没告诉我细节。我也没问。
日子照常过。
改判的结果还没下来,但我不急。
每天早上出门,骑着电动车在几个小区之间跑。修水管、换锁、装灯、通下水道。口碑越来越好,有时候一天能接五六单。
范涛非要帮我注册一个个体工商户。折腾了两天,执照下来了。“顾铮维修服务部”。他用胶带把营业执照贴在我电动车的后备箱盖上。
“哥,这叫品牌效应。”
“你贴上去我怎么开箱拿工具?”
他又撕下来了。
下午我去接了一个大单。一户人家搬新房,需要全屋检修水电线路。干了四个多小时,检查了所有插座、开关、水管接头,标了几个隐患点。
户主是个年轻夫妻。男的看我干活仔细,多给了两百块钱。
“师傅,你这活儿没话说。回头我在业主群里给你推一推。”
“谢了。”
出了门,天已经黑了。
骑车回到巷口。
马冉的烧烤摊亮着灯。
棚子下面坐了不少人。周围小区的住户,下班回来吃几串再回家。炭火烧得旺,烟气裹着肉香飘出老远。
我把电动车停好,走过去。
马冉正低头穿串子,手法很快。看到我来了,她抬起下巴朝角落那张桌子一指。
“留了你的位子。”
桌上已经摆好了:二十串羊肉,五串板筋,两串腰子,一碗骨头汤。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
“你哪天不来?”
我坐下。
拿起第一串。
辣椒面、孜然、盐。
咬下去。
肉嫩。
油脂在嘴里炸开。
六年前在监狱里,我做过无数次梦。
梦里最清晰的画面不是宋漫的脸。
是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是滚烫的铁签子烫到嘴唇的那一下。
是咬开一串肥瘦相间的羊肉、油脂混着辣椒顺着舌头往下淌的那一口。
现在我坐在这里。
脚踩着实地。
身边是炭火的温度。
面前是一桌子吃的。
身后是我妈亮着灯的家。
远处是范涛的面包车。
旁边是马冉穿串子的背影。
够了。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
郑律师。
“顾铮,告诉你一个消息。法院受理了你的申诉。按照目前的证据,预计下个月开庭。”
“好。”
“改判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到时候还会有国家赔偿,具体金额以后核算。”
“好。”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端起骨头汤喝了一口。
“没了。谢谢郑律师。”
挂了电话。
马冉穿完了串子,端着一碗蒜蓉酱坐到我对面。
“好消息?”
“嗯。”
“那今天这顿算你的庆功宴了。”
“多少钱?”
“请你的。”
“马冉,我说过——”
“你说过不喜欢欠人情。我记得。”她撕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那就不算人情。算……朋友请客。”
我看着她。
她没躲。
棚子上的灯泡晃了一下,在她脸上打了一层暖黄的光。
“行。”我说。“那下次我请你。”
“好。”
我吃完了最后一串腰子。
擦了擦嘴,站起来。
走出棚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马冉在收拾桌子。她把碗碟摞在一起,左手端着,右手拿抹布擦桌面。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棚子外面,巷子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风吹过来,把烧烤的烟往远处送。
六年前,我失去了所有。
工作,爱情,自由,尊严。
六年后,我什么也没有找回来。
但我拥有了新的东西。
一门手艺。
一个兄弟。
一个摊位。
一碗骨头汤。
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够了。
真的够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在回家的路上。
远处有狗在叫。
近处有孩子在笑。
我的人生,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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