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十万，一场骗局
我攥着银行卡站在银行门口，十一月的寒风钻过我洗得起球的旧外套领口，割得脖子一阵阵发僵。
手机屏幕亮得晃眼，上面的余额冷冰冰钉在那里：32.70元。
五十万。
是我开了十五年出租车，一公里两块钱熬出来的命。无数个通宵夜班，跑了将近两百万公里，饿了啃冷包子，累了就在车里蜷着眯一会。我没买房，没什么朋友，对自己苛刻到骨子里，身上从来没有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每一分，都是拿时间和身体硬攒下的血汗。
昨天下午，林倩还软软靠在我肩头，指尖绕着我的衣角，声音温温柔柔：“张哥，钱放你手上我总担心你乱花。等咱们领了证，存进共同账户，买套属于我们的房子，踏踏实实过日子。”
那时候我心口烫得厉害。三十五岁，常年一个人跑车，一个人吃饭，回到家只有冷冰冰的空屋子。我以为，我总算等到那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人。
我毫无保留，把全部信任都交了出去。
可仅仅一夜，所有美梦碎得干干净净。
早上开始，人找不到了，钱也没了。
电话关机，微信直接拉黑。
我脑子一片混乱，疯了一样打车冲到她租住的公寓。房门虚掩，轻轻一推就开。
床上躺着个陌生男人，赤裸上身，懒洋洋揉着惺忪的睡眼。林倩那条经常佩戴的丝巾随意搭在床头，那抹熟悉的颜色刺得我胃里一阵翻涌，说不出的恶心。
男人抬眼扫过来，嘴角扯出一抹肆无忌惮的笑：“哟，你就是那个老实的出租车司机？”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我红着眼往前跨了两步，嗓子绷得发颤：“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林倩呢？她人去哪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还要拉黑我？”
他一点慌乱都没有，不紧不慢坐起身，摸出一支烟点上，白雾缓缓吐出来，满是戏谑。
“林倩早就走了。”
他斜睨着我，满脸嘲讽：“你真觉得你们是什么天造地设的一对？”
说完，他从床头柜拿起一张照片，抬手直接甩过来。
相片“啪”地一下打在我的肩膀，掉落在脚边。
男人仰头大笑，粗短的手指弹落一截烟灰：“也就你这种实诚人，谈恋爱都不知道查查对方底细。实话跟你说，我是她合法老公。不止你一个，连同另外两个男人，全都是我们捞钱的棋子。”
“棋子没有利用价值，自然就要扔掉。”
我浑身僵硬，低头看向地上的合照。
照片里林倩亲昵挽着他的胳膊，眉眼弯弯，笑得甜蜜自然。那副模样，和平日里对着我撒娇，规划以后小家的样子，分毫不差。
一瞬间，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那些温柔体贴，那些对未来的许诺，全部都是精心编排好的戏码。介绍我们认识的媒婆王姨，原来是她的表姑。相亲是局，恋爱是演出来的，我耗尽半生积蓄，到头来，只是成全别人的笑话。
双腿发软，我几乎是拖着身子挪出单元楼。
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从天刚亮一直蹲到太阳升高。胸口堵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路上行人来去匆匆，外卖小哥骑着车匆匆掠过，只是淡淡瞥我一眼，便匆匆远去。
偌大一座城市，没有谁会为我的崩塌停留半分。
我手指哆嗦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
林倩发来的消息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张哥，明天我把钱存进理财，收益更高，你放心，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那时我满心踏实，简简单单回了一个“好”字。
转头，她就抹掉我的所有联系方式，卷走我十五年的全部积蓄。
五十万，是我上个月刚从定期存款中转出来的。她说买房要提前备好定金，让我全部归集到一张卡里方便周转，我没有半点怀疑。
我信了甜言蜜语，赌上了自己大半辈子。
三个月相处的片段在脑海里不断翻涌。她心疼我熬夜跑车，夸我踏实靠谱，说领证之后会每天做饭，陪我过完往后的日子。
原来字字句句，全是谎言。
我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脚步虚浮走到路边。
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司机探出头：“师傅，走吗？”
望着同行那张熟悉的脸，看着眼前这辆出租车，我嘴角扯动，眼泪毫无预兆砸了下来。
我也是开出租的。
我坐进自己那台陪伴多年的旧出租车，点火，挂挡，踩下油门。
没有目的地，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就这么漫无目的行驶在这座我跑了十几年的城市。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四周车水马龙，鸣笛声、人声喧嚣不绝于耳，可我的内心死寂沉沉，什么都感受不到。
就在这时，震耳的轰鸣声从身后炸开。
后视镜被刺眼的强光填满，庞大的渣土车裹挟着巨大的冲势直冲过来，刹车的锐响撕裂空气，距离近到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我连踩刹车的机会都没有。
轰隆一声巨响。
猛烈的撞击席卷车身，车子腾空而起，在柏油路面翻滚几圈，最后重重横在路口。
剧痛铺天盖地涌上来，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温热的液体蒙住双眼，意识不断涣散。
周遭的喧嚣、光亮，正在一点点离我远去。
弥留之际，心底只剩下一个荒唐又悲凉的疑问。
我勤勤恳恳，省吃俭用，辛苦打拼半辈子。
到底，图什么？
若有来生，我绝不要再做任人随意拿捏的老实人。
2 回到三个月前
没有血，没有撞飞的出租车，没有刺耳的喇叭声。
只有头顶那台老旧吊扇，吱呀吱呀一圈圈慢悠悠转着。
我仰面躺着，死死盯着那块泛黄起斑的天花板，胸口大口大口起伏，像是刚从深水里面挣扎着浮上来。
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我下意识往床头柜摸索过去，手机还安安稳稳摆在那里。
屏幕亮起，时间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二零二三年，八月十二日，上午十点十七分。
我整个人僵住。
八月？
我明明，已经死在十一月那场车祸里。
我猛地撑着床坐起身，视线扫过四周。
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小屋，铁架床，掉漆的旧木桌，角落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还贴着去年的旧日历，墙角堆着几箱没喝完的矿泉水。
一切，都停留在三个月之前。
我指尖哆嗦点开微信。
置顶联系人，是王姨。
昨天发来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
“张师傅，有个姑娘我看特别合适，跟你条件差不多，人老实，想好好过日子。你要不要见见？”
看到这行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林倩。
就是这条消息。上一世我回了一个“好”，噩梦就此拉开序幕。
相亲、吃饭、送礼、一次次转账，五十万积蓄被哄骗到手，铺天盖地的骗局，最后是冰冷的死亡。
我回来了。
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脑海里闪过从前，家里催婚催得紧。眼看同龄人一个个成家，只剩我孤零零在这座城市跑出租打拼。一想到这些，心口一阵阵发闷。
正出神，王姨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姑娘叫林倩，二十八岁，在超市上班。照片我发你看看，长得可俊了。”
紧跟着一张照片传送过来。
照片上女人一身白连衣裙，头戴太阳帽站在花丛，笑得甜软动人。
是她。
这张笑脸，前世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每一次，都带着蚀骨的恨意。
我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机外壳，指腹压得发白。
王姨还在等我的答复。
换做上一世，我会兴冲冲回复：好啊，什么时候见？
之后我会特意收拾自己，提前半小时赶到饭店，点上满满一桌菜，手心紧张冒汗。我以为，三十五岁这年，老天爷终于肯眷顾我一回。
我深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
最后，只敲出三个字发出去：
“知道了。”
王姨几乎是秒回：
“那这周六上午十点，人民路那家‘好再来’饭店，我带姑娘过来，你早点到啊！记得穿精神点！”
望着屏幕，我的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冷笑。
行。我去。
上一世，我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任他们拿捏宰割的傻子。
这一世，我倒要好好瞧瞧，他们精心编排的这场戏，打算怎么往下演。
把手机扔在床上，我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老街烟火气扑面而来，早餐摊子腾腾冒着白汽，几个老头坐在树荫底下下棋闲聊。阳光铺洒下来，亮得眼眶发酸。
我真的活过来了。
银行卡里，五十万血汗钱一分没少。
楼下，陪伴我多年的旧出租车安安静静停在车位。
我还有机会。
我转身拉开衣柜，目光落在那件穿了五年的黑色衬衫。第一次见林倩，我穿的就是它，布料洗得发白，领口磨得起毛。
我抬手把它丢回柜角，从最里面翻出一件藏青色短袖。去年过年花三百二十块买的，我一直舍不得拿出来穿。
今天，该穿上了。
站在斑驳的镜子前，我把头发梳顺，刮干净冒出胡茬的下巴。
镜子里三十五岁的男人，眼角爬着细纹，常年跑车晒得皮肤黝黑。唯独眼神彻底变了。
前世的我，眼神怯懦，处处讨好，生怕别人看不起自己。
那份卑微，已经随着十一月的死亡彻底留在过去了。
我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那个许久没有拨通的号码——老周。
是跑出租认识的老伙计，开了二十年车，人脉广，消息灵通。上一世他就劝过我，相亲别头脑发热，钱财千万不要轻易往外拿，可惜那时候我鬼迷心窍，全都当成耳旁风。
电话铃响了好一阵才接通。
“老张？咋回事，今天不跑车？”听筒传来老周沙哑的嗓音。
“老周，帮我查个人。”
“谁啊？”
“林倩，二十八岁，对外说在超市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相亲对象？”
“嗯。”
“你这次是认真打算处对象？”老周的语气带着几分担心。
“帮我查清楚，有没有登记结婚，实际干什么工作，平日里来往的都是哪些人，越详细越好。”
老周叹了口气：“行，给我两天时间。老张我多说一句，相亲千万不要上头，底细摸清楚再说。”
我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次，不会了。”
挂断电话，我坐回床边盯着微信对话框。
周六上午十点。
还有四天。
林倩，王姨，还有那个在床上抽烟的男人。
前世你们从我身上榨走的一切，这一世，我会让你们连本带利全部吐出来。
我攥紧手机，指节绷得发白。
老实人？
呵。
被逼到绝境的老实人，也会咬人。
3 四十一块的饭
周六上午九点二十，手机响了。
老周。
“老张；我托我朋友，查到了。”他的声音压得低，“那女的结过婚，登记在外省，男的名字叫陈海涛。”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老周顿了顿，“她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户主就是陈海涛。她对外说租房，其实是住自己老公名下的房。”
“第三件事。”他吸了口气，“她名下有个账户，最近三个月进过三笔钱，都不是她本人存的。两笔整数，一笔五万，一笔八万。”
我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个月，三笔钱。
上一世，我是第四笔。
“谢了，老周。”
“老张，你到底摊上什么事了？”
“回头请你喝酒。”
我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五。饭店就在街对面。
我提前到了“好再来”，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免费的白开水。
上一世，我提前半小时到，还特意点了四个菜，生怕林倩觉得我小气。她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第一句是“怎么点这么多，吃不完多浪费”，我手忙脚乱让服务员撤了两个。
这一世我不着急。
十点整，王姨来了。
一身花里胡哨的连衣裙，脸上粉涂得厚，笑起来直往下掉。身后跟着林倩，还是照片里那条白裙子，头发披着，手里拎个小包。
“张师傅，等久了吧！”王姨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这就是林倩，我跟你说，这姑娘可好了，在超市上班，工作稳定，人也孝顺！”
林倩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红，一副害羞的样子。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副样子骗得团团转。
我站起身，点了点头，没笑。
王姨愣了下，尴尬地咳了一声，拉着林倩坐下：“林倩啊，这就是张师傅，开出租车的，人特别老实，收入也稳定……”
“王姨，”我打断她，“菜还没点，先看看菜单。”
我把菜单推到林倩面前。
她翻了翻，抬头冲我笑，声音软软的：“张哥，你点吧，我不挑食的。”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我点了四个菜，她嫌贵。
我招手叫服务员：“酸辣土豆丝，麻婆豆腐，紫菜蛋花汤，三碗米饭。”
王姨的脸瞬间拉下来了。
“张师傅，这……就三个菜啊？”
“三个人，够吃了。”我看着她，“王姨嫌少？那您再加两个？”
她讪讪地摆手：“够了够了。”
林倩没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菜上得很快。土豆丝八块，麻婆豆腐十二，蛋花汤十五，米饭六块。四十一。
我不是舍不得这顿饭的钱，我是舍不得给骗子花钱。四十一块的饭，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演下去。
王姨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就放下筷子：“张师傅，听你说，你开出租车开了十几年？”
“嗯。”
“那收入应该不错吧？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
“看情况，忙的时候七八千，不忙四五千。”我没说满。
王姨眼睛亮了：“那也不少了。张师傅，你有房吗？”
“租的。”
“车呢？”
“出租车，公司的。”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林倩低着头，默默扒饭。
“那张师傅，你存款有多少啊？”王姨直接问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王姨，第一次见面就问存款，是不是有点急？”
她脸一红：“哎呀，我这不是替林倩问问嘛，女孩子家找对象，总得了解下基本情况……”
“我基本情况就这些。”我停了停，“开出租车，没房没车。钱都在卡里躺着，我不会弄那些理财、投资的玩意儿，谁要跟我讲这个，我头都大。”
说这句的时候，我盯着林倩的眼睛。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我心里有数了。她听懂了，而且听进去了。
“张哥，”她开口了，声音还是软软的，“我不在意这些。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感情，对吧？”
来了。
上一世，她就是从这句话开始，一步一步把我套牢的。
我看着她，笑了笑：“说得对。那先处处看，不着急。”
王姨还想说什么，林倩拉了拉她胳膊，摇了摇头。
那一下我看得清楚。她不是替王姨解围，她是怕王姨问得太急，把我这种人问跑了。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结账的时候，我掏出手机付了四十一块。王姨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一个字没说。
出了饭店，王姨说还有事，让我和林倩单独逛逛。
上一世，我陪她逛了一下午商场，买了条三百多的裙子，她抱着我说我是她见过最大方的男人。
这一世我看了眼表：“我下午还要出车，就不陪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林倩愣住。
王姨也愣住。
“张师傅，你不陪林倩逛逛？”
“不了，跑车要紧。”我冲林倩点了下头，“回头微信联系。”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倩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正跟王姨低声说着什么。风把她裙角吹起来一点，那副模样，看着还真有点可怜。
可我知道她心里在算账：这男人抠，抠得要命；但开十五年车，没房没车没结婚，爹妈那边也催得急——钱全在卡里躺着，还不会理财。
比会花钱的男人好宰多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好友申请，备注一行字：“张哥，我是林倩。”
我通过验证。
她很快发来消息：“张哥，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王姨说你对我不太满意，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了一会儿。
“没有，今天就是有点累。你挺好的。”
她秒回：“那就好。张哥，你下午跑车注意安全，别太累了。对了，你平时几点收车呀？”
鱼咬钩了。
我没马上回，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开出两条街，我才想起来回她一句：“不一定，看活儿。有时候夜里十一二点。”
她回得飞快：“那你太辛苦了。我以前在超市，也常上晚班，我知道那种累。”
她开始讲自己了。讲她多不容易，讲她多懂苦。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一套一套听进去的。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开车。
晚上九点多，我收车回家，洗完澡躺床上，才看到她又发来两条。
第二条是：“张哥，下周六是我生日，你要是有空……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还你今天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上一世，她生日那天，是我主动请的她。吃完饭带她去商场，她站在首饰柜台前多看了两眼，我当场给她转了五千二。
那是第一笔钱。
五千二之后是两万，再之后是八万，最后是五十万。
我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打过去：
“行啊，你定地方。”
发完我把手机扔回床头柜，闭上眼。
屋子里黑着，老式吊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下周六。
这一世，该轮到谁给谁掏钱了。
4 请君入瓮
下午出车，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上一世，林倩是怎么一步步套出我存款的？
第一次见面，她没直接问，而是先聊家常。问我跑车累不累，一个人吃饭辛不辛苦，有没有人照顾。我那时候傻，觉得这姑娘心疼我，什么都往外倒。
第三次见面，她开始提"未来"。说想找个安稳的人过日子，说以后想有个自己的小家，说两个人一起攒钱买房才踏实。
第五次见面，她就撒娇说钱放我那儿不放心，让我转给她理财。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月。
我握着方向盘，嘴角慢慢勾起。
林倩，你这套流程，我比你熟。
晚上十点，我收车回家。刚进出租屋，手机就响了。
林倩。
"张哥，收车了吗？"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刚到家。"
"这么晚啊……你吃饭了吗？"
"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冷淡。上一世，她每次打电话，我都会激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跟她聊到半夜。
"张哥，"她换了个语气，带着点委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今天吃饭的时候，你都不怎么说话……"
来了。
上一世，她一用这种语气，我就慌了，赶紧解释，赶紧哄她。
这一世，我靠在床头，慢悠悠地说："没有，就是累了。"
"哦……"她顿了顿，"那张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吗？"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那你愿意跟我继续处吗？"
"可以啊。"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看时间吧，我跑车忙。"
她又沉默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积极。上一世，她约我，我随叫随到，哪怕半夜收车也会跑去见她。
"那……张哥，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呀？除了跑车。"
"睡觉。"
"……"
"还有呢？"
"吃饭。"
林倩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张哥，你真幽默。"
我笑了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林倩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只有一条上周发的自拍，配文是"今天天气真好"。
我截了图，发给老周。
"查到了吗？"
老周秒回："查到了。这女的叫林倩，二十八岁，根本没在超市上班。她老公叫赵强，三十二岁，开渣土车的。两个人结婚五年了，有个三岁的儿子，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
我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赵强。
上一世躺在床上抽烟的那个男人。
"还有，"老周又发来一条，"这女的不止骗你一个。我打听了一下，她之前还跟两个男的谈过，都是相亲认识的，最后钱都被她卷走了。其中一个男的报了警，但证据不足，没立上案。"
果然。
棋子。
你们全都是棋子。
"老周，谢了。"
"老张，你悠着点，别冲动。"
"放心，我不冲动。"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赵强开渣土车。
上一世，我就是被一辆渣土车撞死的。
老天爷让我回来，连仇人都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一早，林倩又发来消息。
"张哥，早啊，今天出车吗？"
"嗯。"
"那你注意安全哦。对了，我明天休息，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昨天请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
上一世，我请她吃饭，花了三百多，她嫌贵。这一世，她主动要请我吃饭。
"行，去哪吃？"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火锅店，人均八十左右，不贵的。"
人均八十。
上一世，我带她去的那家餐厅，人均一百五，她全程皱着眉说"太贵了没必要"。
"好，几点？"
"中午十二点，我发你地址。"
"行。"
挂了手机，我起身洗漱。
出门前，我翻出那件藏青色短袖，又换了条干净的裤子。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眼神里没了上一世的怯懦，多了点冷。
我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调成后台运行。
然后，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明天中午，帮我跟两个人，在火锅店门口等着。"
老周回得很快："谁？"
"赵强，还有他老婆林倩。"
"……老张，你要干嘛？"
"不干嘛，"我笑了笑，"就是请他们吃顿饭。"
放下手机，我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林倩，你不是想请我吃饭吗？
我等着。
这一世，这顿饭，咱们慢慢吃。
5 摊牌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我提前到了火锅店。
老周已经守在门外，斜靠在他那台旧桑塔纳上抽烟，看见我过来，随手把烟摁灭。
“人呢？”我开口问道。
“快了。”老周朝巷子方向努了努下巴，“看见没，那台蓝色渣土车就停对面巷子里，赵强就在车上蹲着。”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巷口停着那台笨重的渣土车，车窗半降，一道男人的轮廓隐约落在驾驶座上。
“确定是他？”
“核对过照片，错不了。”老周压低声音，眉头皱着，“老张，你可别脑子一热动手。”
“放心，不动手。”我淡淡笑了笑，“我就跟他们好好聊聊。”
十一点五十八分，林倩来了。
一身浅蓝色连衣裙，化着浅浅的妆，马尾束在脑后，依旧是那副清纯乖巧的模样，小包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看见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张哥，你来的好早！”
“刚到。”
“那咱们进去吧，位置我提前订好了。”她说完便转身要往店里走。
我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等一等。”
她回过头，满脸疑惑：“怎么了？”
“不急。”我抬了抬下巴，看向对面巷子，“我还约了个人。”
“等人？是谁啊？”
话音刚落，巷子里的渣土车引擎轰鸣一声，缓缓驶到火锅店门口。车门哐当打开，赵强跳下车。黑色短袖裹着壮实的身子，一身戾气，大步朝这边走来。
林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赵……赵强？你怎么会来这里？”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赵强走到她身旁，伸手直接揽住她的腰，抬眼看向我，嘴角挂着嘲弄：“张师傅，好久不见。”
林倩浑身僵住，视线来回在我和赵强之间打转，嘴唇哆嗦，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界面，屏幕亮起来举到身前。
“别这么紧张。”我看向林倩，“火锅已经订好了，别浪费，进去说。”
老周跟在身后，不声不响站在店门边上，堵住退路。林倩被赵强半搂着，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店里。我们选了靠窗的卡座坐下，老周就站在桌边。
服务员走上前来询问点菜。
我朝林倩扬了扬下巴：“是你请客，你来点。”
林倩手抖得厉害，连菜单都握不稳。赵强一把抢过菜单，哗啦翻了几页，专挑价位高的菜一通点完，将菜单重重拍在桌面上。
“张师傅，没必要兜圈子，有话直说。”赵强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神态嚣张。
“行，那我就直说了。”我目光落在林倩身上，“你早就结婚了，对吧。”
林倩垂着头，死死抿住嘴唇，不敢应答。
赵强冷笑一声：“结了，又如何？”
“结婚五年，老家还有个三岁的儿子。”我语速平缓，一桩桩摆出来，“你根本没有在超市上班，你的差事，就是靠着相亲专门物色男人骗钱。”
赵强脸色骤然沉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把亮着录音的手机轻轻搁在桌面，“你们夫妻联手，已经坑过至少三个男人，捞了几十万。之前有人报警，只是手里证据不足，没能立案。”
林倩的脸彻底惨白。
“你……你调查我？”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算不上调查，只是打听清楚了事实。”
赵强猛地站起身，椅子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师傅，你想干什么？想要钱？”
“我不是来找你施舍钱财。”我摇了摇头，心底念头一闪而过：上一世，我就是栽在他们手里，五十万血汗钱被洗劫一空，最后惨死渣土车轮下。这段过往，只能烂在我心里，不能说出口。
“我要的是真相，还有一个了结。”
我点开相册，把存满聊天记录截图的手机推到林倩面前。屏幕上全是她曾经温柔的话术，什么相伴过日子，什么以后组建小家。
“这些情话，你对多少个男人重复过。”
林倩望着屏幕，眼泪瞬间涌满眼眶。
赵强勃然变色，伸手就要抢夺手机，老周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手，动手性质就完全变了。”老周的声音低沉有力。
赵强狠狠瞪着他，却不敢再贸然动作。
我靠在椅背上，漠然看着林倩掉眼泪。前世我就是一次次被这副落泪可怜的模样蒙蔽，心软退让，落得家破人亡。如今再看，只觉得无比可笑。
“我今天过来，不是立刻就要报警。”
才赵强一愣：“那你打算怎么样？”
“把你们骗到手的钱，全部还回去。一分都不能少。”
“不可能！”赵强低吼，“钱早就花光了！”
“花光了？”我看向他，“你开渣土车收入不低，骗来的钱不可能挥霍干净。就算现金没了，房子、车子总还在。”
赵强神色一变。
我拿起手机，点开110拨号页面，指尖悬在拨打按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要是谈不妥，这个电话，我现在就能打出去。”
林倩浑身剧烈发抖，身子瘫靠在座椅上，泪水糊了满脸，再没有半分之前的温婉模样。
“张哥，我错了，求你不要报警！钱，我想办法还！”她声音哽咽，慌得方寸大乱。
赵强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双拳紧握，却不敢再挑衅。
“坐好说话。”我语气平淡，“眼泪对我没用。”
“五十万。”我盯着他们二人，“给你们一个月期限。到期少一分钱，我直接提交录音、聊天记录全部证据报案，你们夫妻俩就要去坐牢。”
“我们拿不出这么多！”赵强咬牙。
“那是你们要解决的事。卖房、变卖车子，随便你们想办法，我只看最终结果。”
说完，我关掉手机录音，朝老周递了个眼色。
“走。”
我们二人起身朝外走，身后传来林倩压抑的哭声和赵强压抑的咒骂，我没有回头。
踏出火锅店，明晃晃的阳光洒在身上。我深吸一口气，心口那块积压许久的重石稍稍落下。
老周跟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张，就这么放过他们？不直接报警处理？”
“报警随时都可以。”我望向街上来往车流，“但我先要拿回属于我的血汗钱。”
上一世我勤恳半生，人财两空，连一句公道都得不到。
这一世，我就要让他们明白，老实人，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拿出手机，给林倩发送一条消息。
【一个月。就从今天算起。】
隔了很久，对话框跳出来一个字。
【好。】
我收起手机，坐进我的出租车，拧动钥匙点火其实在发动车子时，我并没有指望林倩真的会还钱。
上一世她卷钱跑路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这一世就算她嘴上答应了，背后指不定怎么盘算呢。
果然，接下来一周，她没动静。
第二周，她发来一条消息，带着哭腔：
"张哥，能不能少一点……五十万太多了，我们真的拿不出来。"
我回："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她没再回。
第三周，赵强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上次软了很多："张师傅，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先还你二十万，剩下的分期行不行？"
"不行。"
"张师傅，你这也太不讲情面了——"
"赵强，"我打断他，"你们骗我五十万的时候，讲过情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挂了电话，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帮我盯着他们，看他们有没有偷偷转移财产。"
老周应下了。
第四周的第三天，林倩给我转了第一笔钱，十万。
附言只有两个字："求你。"
我没回。
又过了两天，第二笔，十五万。
这次附言是："张哥，房子已经挂了，剩下的钱我们一定还。"
我查了一下，赵强名下确实有套老房子，在城郊，面积不大，但能卖个二三十万。
最后一周，剩下的二十五万，一次性转了过来。
五十万，一分不少。
6 尾声
钱到账的那天，我坐在出租车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五十万。
上一世，这笔血汗钱害得我人财两空，丢了性命。
这一世，它回来了，可有些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份掏出去的真心，还有那个在银行门口攥着银行卡，浑身发抖的自己。
我锁屏，拧动钥匙，车子汇入滚滚车流。日子，还要继续过。
三个月过去，寒冬降临。
我退掉出租车，拿五十万付了城郊一套小两居的首付。房子不大，朝南，阳光充足。
搬家这天，老周过来搭把手。望着空落落的客厅，他随口问：“老张，以后怎么打算？不再找个伴？”
我轻轻摇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前世那道伤疤刻得太深，相亲、情爱、婚姻，于我而言都带着刺。可我不后悔，我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也看透了人心险恶。
夜里，我在新家煮了一碗面，坐在阳台。
楼下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脑海里又浮起临死前的疑问：我兢兢业业省吃俭用，辛苦半生，到底图什么？
如今我有了答案。
图一份心安。
夜里睡得踏实，活得坦荡，每一分血汗钱都握在自己手里，这就足够。
手机弹出消息，是王姨。
“张师傅，最近还好吗？我又相中一个姑娘，人特别靠谱……”
我看着屏幕淡淡一笑，回复两个字：
“不用。”
把手机搁到一旁，低头吃面。
面有些坨，却吃得暖心。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
我，真正活过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