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死在狱中,江家被抄没。尸身草草葬在京城外七里的官地,连块碑都没有。
祖母连夜去求白云观的枯桑道人,给全家指一条活路。道人把那双蒙着白布的眼睛对准我。
「此女日后贵不可言,贵到连帝王也要让她三分。江家如有转机,将着落到她的身上。」
听到这句话,祖母和母亲大喜,上前追问,说我是不是能进宫为妃为后,毕竟,一个女人的命再贵,也贵不过凤命。
江家已是穷途末路,如我能成为贵人,必能重新光耀江家的门楣。
道人不肯再多言,问急了,只缓缓说了几个字。
「天机不可泄露。」
半月后,江家启程流放凉州。而十四岁的我,被送进了掖庭。
01
枯桑道人是祖母的故人。
二十多年前他云游到我家乡,病倒在江家老宅的祠堂外头,是祖母收留他,养了三个月的病。
走的时候他说,日后祖母如有难,可来白云观寻他,他可还以一卦。
这些年过去了,父亲的官做得很稳,江家也蒸蒸日上,这一卦自然也就没人再提。
直到一个月前,河工案发。
父亲是河道总督,统管河务。三十万两漕银的亏空被扣在他的头上。
父亲被拿下大狱,几日后便传出来病重,不给医治。家产抄没,家眷流放凉州。
祖母写了一封信送进白云观,黄昏时分,枯桑道人来了。
他七十多岁,眼睛上蒙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布,拄的拐杖是半截旧船桨。
他来了以后,起了一卦。
盯着卦象良久,他的脸朝着我,也朝着我身后,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然后他说了那句谶言。
母亲追问,到底怎么个贵法,为后还是为妃。
枯桑道人摇头,不肯再多言。
母亲拉住我的手,说绮霞,娘生你的时候,满天的晚霞,红彤彤的亮了半边天,娘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江家能不能起复,你兄弟们的前程,都要靠你了。」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我想和家里人在一起。虽然流放凉州,可一家人挤在一处,日子再苦也能过。
如果进宫,罪臣之女,只能进掖庭做粗使宫女。我心里满是惶恐。
我转头去看祖母。这个家里她最疼我。
可是祖母缓缓地转开了头,她只说了一句,你是江家的女儿,这个担子,你得扛。
02
进宫以后,我在浣衣局洗了两年衣裳。
河道总督的女儿,四岁启蒙,八岁能替父亲誊河工图,十岁那年父亲跟同僚喝酒,说我这个丫头,算学比两个兄长都强。
可这些东西,在浣衣局里,一文不值。
在这里,最值钱的只有一双手。
冬月里水面上浮着冰碴,人往浆盆边一站就是一天,手指裂开的口子沾上皂角水,疼得钻心。
夜里得攥着拳才能勉强睡着,一松开就会被疼醒。
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浆盆里结着指甲盖厚的冰,得先用热水把冰激开,再把一摞冬衣按下去。
那些衣裳是各宫主子的,领口绣着银线,洗坏一件赔不起,就只能挨罚。
罚的名目很多。站、跪、扣月例,最狠的是通宵搓浆硬的领口,第二天手抖得连筷子都捏不住。
局里有个老宫女叫阿蛮,比我们大二十岁,左手少了一根指头,说是早年罚守夜冻掉的。
她有点疯,白天洗衣服,夜里对着浆盆说胡话,说她儿子在宫外等她,她攒够了赎身的钱就能出去。
青杏说,阿蛮那笔赎身钱攒了三十年,去年叫人偷了。
偷钱的人后来查出来了,只罚了三个月月例。
攒了三十年的钱,就被这么轻易地抵完了。
我头一次恨自己会算账。
掌事的郑嬷嬷有一句口头禅。
「宫里的人命比皂角水还不值钱,泼出去连个印子都不留。」
头一年我不服,跟她顶过两回嘴。第二年我信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把它藏在了心底,有些事,不能想太透,不然这日子没法过。
和我住一屋的宫女叫青杏,太医院吏目之女,父亲卷进一桩医案没了,她被充进宫来顶罪。
她自幼在舅舅的灯铺里长大,会调灯油,会搓灯芯。
冬夜里,她给我们那间漏风的屋子搓了一盏省油的灯,油里掺一点芸香,亮亮的,还不熏眼睛。
她还会调冻疮膏。
就在那盏灯旁,青杏把冻疮膏一点一点涂在我裂开的口子上,说江绮霞,你这双手得省着用,往后要靠它吃饭的。
我们俩挤在一个被窝里,说好了出去以后合开一座灯坊。她调油,我记账。
我们说得起劲,直到灯油耗尽了才睡下。
进宫两年,这一晚我睡得最沉。
03
第二年腊月,尚服局丢了一串东珠,是皇后娘娘年下仪典要用的。
查到浣衣局,从青杏的铺盖里搜出一颗珠子,是那串东珠里的一颗。
偷窃御用之物,按照宫规,是要沉井的。
两个粗使太监架着青杏往井台拖,她满脸惶然,不住地回头看我。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出列跪下,说我有话回掌事。
郑嬷嬷眯着眼问我,你想找死。
我说,青杏腊月初七到初十洗的是尚仪局的常服,浆洗册上记得清楚,一页一页都有她画押,她根本没经手尚服局的东西。
珠子要是她偷的,就是给她天大的胆子,也不会往自己铺盖里塞,等着人来搜。
「请嬷嬷调浆洗册对证。再请尚服局管事的来,问问初七到初十,库房的锁归谁管。」
院子里没人出声,风也停了。
册子取来了。
我一页一页背给郑嬷嬷听,哪天,经谁的手,洗的又是谁的衣裳,画押落在哪一行。
背到初九那日,尚服局来的那个管事脸色就变了。
东珠是她拿的。她先拆了一颗去当,试当铺的价,剩下的一百零七颗还没来得及出手,塞进了青杏的铺盖,等人来搜。
当票后来在她妆匣底下翻出来,当的就是那一颗。
御用的东珠有定数,一百零八颗,少一颗都瞒不住。
青杏从井台边被放下来,腿软得站不住,眼睛红着,哭不出声,浑身都在抖。
回屋以后她问我,你什么时候把这些背下来的。
我说我爹是治河的官,治河的人第一条规矩,就是账要日日清。
他说账目虽然看着烦琐,但是真出了事,能救命的就是它。
那天夜里,青杏把那盏芸香灯挑得特别亮。
我盯着灯芯上那粒小小的火,想起道人说过的话。
贵不可言。
在这人命比草都贱的宫里,我一个罪臣之女,连性命都朝不保夕,哪里来的贵。
04
青杏这条命虽然救回来了,但是我也得罪了尚服局,惹了别人的眼。
宫里最怕高调,出头椽子先烂,但是现在,我想低调都不行了。
郑嬷嬷再看我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浣衣局本就是宫里各局里最没说话的份量的地方,只比刷马桶的强那么一点。
她管着浣衣局这么些年,是谁也不敢得罪。
现在浣衣局却出了一个敢当众翻账的宫女,不是什么好事。
转过年开春,长信宫的掌事姑姑阿槐来浣衣局要人。
长信宫住着十一公主,她眼睛不好,这些年太医给她的药单越开越多,阿槐不识字,求内侍省派个会抄方子、会记账的宫女。
郑嬷嬷把我送去长信宫的时候,脸上都要笑开了花。
我知道那笑是什么意思。长信宫是个什么地方,宫里人提起来都要啐一口。让我去,是让我自生自灭。
我收拾好包袱就去了。
包袱最底下,在我贴身棉袄的夹层里,缝着半本手抄的账。
那是父亲下狱前,觉出大祸难逃,连夜默出来的半本河工出入账,托老仆藏下,抄家前夜又塞进了我怀里。工料、桩石、船费,一笔一笔,每一笔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这两年多,我一直把它藏在棉袄里,现在它跟着我进了长信宫。
05
长信宫比浣衣局整个院子还大,但是空荡荡的,走上半天也见不到一个人。
十一公主萧令仪住在里头,她今年十一岁。
宫中人虽叫她公主,但是她并未受封,也无名号。
她五岁那年上元夜曾落过水,捞上来的时候人虽然还有气,但是眼睛却从此见不得光。
那晚她是在湖心亭掉的冰窟窿。捞她上来的老太监说,孩子烧了三天,梦里一直喊,说听见父皇和人在亭子里吵架。
她的生母元后忧病交加,两年前没了。
如今的继皇后,是当朝重臣万太师的女儿。
宫里说十一公主命硬,克母,说不定还会克父,这才被扔在长信宫自生自灭。
整座宫苑除了粗使的一些老宫女,身边经常只有阿槐姑姑一个人伺候她。
我进长信宫的头一天去给她请安。
她蒙着眼坐在窗下,脸朝着我这个方向,声音很轻。
「你走路没声音,鞋底是新纳的。你身上带着浆洗局的皂角味。你是那个新来的识字的宫女吗?」
我说是。
她想了想,说,往后你除了给我看药单,还要给我读书。
我点头说好。
十一公主还有一点怪,她虽然看不见,但是她要把长信宫的灯全点上。
我来了后,点灯的差事也交给了我。正殿三盏,廊下两盏,檐角那盏最难够,得搬梯子。
阿槐在一旁苦笑,说公主,点这么多灯,灯油是要钱的,咱们的月例……
「我看得见。」萧令仪说。
她看不见。可她要灯亮着。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灯亮着,这屋子才像是有人住的。
06
长信宫里有很多书。我每天都要给十一公主念上许多。
十一公主聪慧过人,这些书,只要她听过一遍,十年不忘。
她的眼睛虽然废了,耳朵却比谁都尖。
她教我听声音辨人。
她说走路的步子急而不乱的,是急着去传话又想装从容的;鞋底钉了铁片的,是怕黑,心里有鬼;说话嗓门越大的人,越是要遮掩什么。
「宫里人嘴上说的都靠不住,只有脚步声才是实话。」她说,「你爹靠账看人,我靠耳朵。你的账本子要是丢了,来找我,我替你听。」
我心里一惊。她知道账本的事。
她蒙着眼,对我笑了一下。
「你来的头一个月,我就听见你半夜拆衣裳了。针线声,我隔着两进院子都听得见。」
那天晚上之后,我们算是同谋了。
灯还是那些灯,只是点灯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
07
公主在宫里的处境,也只比我这个宫女好一点罢了。
万皇后每年中元的时候,会来长信宫一回,算是「探望」。
那年她带着大皇子妃一道来,屏退左右,让十一公主给她剥橘子。
十一公主辛苦剥出来的橘子,被她一片一片丢在地上,说瞎了眼的,留着也是白吃皇粮。
然后她话锋一转,问十一公主还记不记得当年落水的事。
她说得云淡风轻,说如今这样,还不如当时痛快走了来得干净。
阿槐姑姑急得跪在地上不停给万皇后磕头,额头撞得青砖直响,却不敢说为什么磕头。
我站在十一公主身后,手在袖子里攥成一团。
她话里的意思我听懂了。那天的落水,是有人蓄意谋害。
万皇后走后,公主摸着桌上的橘子,一瓣一瓣慢慢剥完,没吃。
她只说了两个字。
「记下了。」
她那本听来的账,在心里盘算得比我的浆洗册还细。
万家人这十年在宫里办过的每一件事,在哪一天,通过哪些人,银子从哪条道上来,全在她脑子里。
她说,「我的眼睛是在河里瞎的,江绮霞,这笔账,咱们一起算。」
08
那年秋天,我在金水河边认识了七皇子。
那天我去河边淘洗公主的旧帘子,看见有个人蹲在桥洞底下,胳膊伸在冰凉的河水里捞什么。
水面上漂着一只木匣。
我解了船缆,撑采莲的小舟过去,用篙把木匣拨到他跟前。
匣子被他捞上来,都湿透了。
打开来,里头是一方牌位,上面写着柳氏两个字。
他把牌位抱在怀里,拧着湿透的袖子,对我说了声多谢。
声音很平,十月的河水,他像是没觉得有多冷。
我说些许小事,不用谢。
他没再答,抱着木匣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船撑得不错。你家里人,是跑船的?」
我说,我爹原来是治河的。
他站了一会儿,脸上带点遗憾地说,好差事,可惜好人都做不长。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七皇子萧律。
萧律的生母柳选侍出身淮上船家,当今皇上南巡时见了,带回宫封了选侍。
他没有母族做为依靠,自然也没有根基。
在一桩漕赋旧案里,柳选侍不知怎地被牵连进去了,被皇上赐死了。
他作为罪妃之子,在宗人府的偏院长到十五岁,然后被打发去守皇陵,是当今二十多个皇子里,混得最惨的一个。
万寿节诸皇子入京朝贺,他回来述职。
尚食局给他的席面缺一半,礼官引见时,把他母妃的姓念成了罪姓。
他站在满殿朱紫里,毫无愧色地受了,谢恩的姿势端正得谁也挑不出错。
这些事都是十一公主讲给我听的。
柳选侍自尽前,把儿子托付给一个老太监,让他记住一件事。他的母亲是清白的。几年后老太监也死了。
十一公主说,萧律是和我们一样的人,都有一本账等着要清算。
09
七皇子经常来长信宫外的河湾,宫里的规矩,皇子进宫要请安、赴宴、听训。
他不想去,每次就躲在那处河湾,坐在石阶上喂鱼,一坐一下午。
十一公主知道他来,让他进院子坐。
阿槐姑姑给他烹茶,他喝得没规矩,一口干了,说阿槐姑姑的茶,比皇陵的雪水好喝得多。
他给公主带南边的麦芽糖,给我带淮上的船歌残谱,说是他母亲哼过的,他记不全,让我看谱上缺的那几个音。
三个人加一个阿槐,围着长信宫那几盏灯,有说有笑的。
有一回十一公主弹琴,弹的是宫宴上的礼乐。
萧律听完,说这曲子弹给谁听。
公主说,弹给皇帝听。
每逢节日,礼部都会记一笔,十一公主于长信宫抚琴遥贺。
萧律沉默了很久,说,这宫里,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那年除夕,各宫都在守岁,长信宫的份例不知道为什么没发下来。
我们四个人决定吃得简单些,就包了一顿饺子。
公主的眼睛看不见,包的饺子上全是缝,一下锅就散了,捞上来成了片汤。
她端着碗问,这是什么吃法。
萧律说,淮上船家的吃法,叫滚江白。
十一公主喝了一口汤,说比宫宴上的菜好吃。
那晚的灯是我们四个人一起点的。我点了正殿三盏,廊下两盏,萧律爬上梯子,把檐角最难够的那盏也点了。
公主坐在灯底下听了一会儿,说满宫都在放爆竹,只有我们这儿是灯花爆开的响声。
在长信宫的日子,就是这么慢悠悠地过了,我曾经以为,可能会这样过一辈子。
10
第二年的冬至前,出了冰河的事。
那天傍晚我在岸边收冻硬了的帘子,听见西苑冰面上有人喊。
「七皇子落水了!」
事情的真相,我们后来才知道。
当时有人传皇上的口谕,召七皇子即刻觐见,引着他抄近道走西苑冰面。
皇子不走冰面是祖制,可传旨的人拿着牌子,他不敢反驳。
走到河心的时候,冰面裂了。
等我撑着小船赶到时,他已经沉下去一回了。
再次冒头的时候,整个人在水里摊开,都不再挣扎了。
冰凌子刮着船底,我吼他,萧律,快把手给我,你忘了你娘的账还没算完呢。
猛地一下,他抓住了篙。
我把人拖上船,船身歪斜得厉害,灌了半舱水。
我一手压篙一手拢住他,撑回岸边,前后不到半里水路,快把我力气都耗没了。
回到长信宫,阿槐赶紧烧姜汤,我把灯全点上了。
他裹着公主的旧裘,烧得满脸通红,睁眼第一句话是问,船没翻吧。
我说翻不了,也不看谁撑的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笑了一下,烧糊涂了一样,说,江绮霞,若有朝一日我出头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给他换着额头上的布,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他没问是什么。我也没说。
我们俩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可是枯桑道人说的那句话,在我心里滚了一遍。
贵不可言,会和他有关吗?
那一晚我记得很清楚。屋里的灯,他烧红的脸,还有些没有再说下去的话。
11
冰河的事皇上知道了,龙颜大怒。
就算是再不起眼的皇子,那也是天子的种。
顺藤摸瓜,摸到了大皇子头上。
传旨的长随失踪了,三天后在城外乱葬岗被人认出来。
大皇子一贯受宠,皇上关了他一个月的禁闭,就算过去了。
开春,皇上下了旨,命七皇子即刻启程,署理南河河工。
这是七皇子的第一件差事。
算是皇帝对七皇子的补偿吧,毕竟他差一点就被大皇子害死了。
南河连年淤决,可不是那么好治理的。前头三个督河的官,两个贬了,一个死了。
江家旧案就出在那条河上,这就是个谁也不想接的烂摊子。
我找到了萧律,把账本交给了他。
我告诉他,这账本上记的全是南河的工料。桩石的尺寸,船费的数目,三百万石土方的去处。
他知道我求的是什么。
他拿着账本,只问了一句,江绮霞,你可要想清楚。案子如果翻不动,你跟我一起完蛋。
我说,那我正好去地府看看我爹了。
他走的那天,长信宫的灯点到天亮。
公主把一样东西交给他,一页一页口述,让随行书记官录成证词。
她五岁那年在湖心亭听见的一场争吵,万太师和皇上,南河的银子,走的什么账,三十万两,去盖了西苑的万佛楼。
12
七皇子那边刚一走,马上就有人来宫里试探我。
万太师没动我。但是他派了人到长信宫来,是个温声细语的女官,带了一匣南珠,说是皇后娘娘赏十一公主压惊的。
放下东西,她闲话一样地问我,听说江家抄家那阵子乱得很,姑娘的物件怕是也散落了不少。
我说是,抄家的人翻得比我娘还仔细,连我的鞋底都拆开看过。
女官笑着说,那些旧账册子,姑娘留着也是烫手。宫里地界,有些纸,烧了干净。
我说多谢娘娘挂心。我父亲只教过我认字算数,没教过我藏东西。
我如今在长信宫管着十一公主的药单,一天三顿,几钱几分,丢一样是要命的。
女官走后,阿槐把那匣南珠原封退了回去。
萧律在南河一去就是两年。
每隔一个月,他会传消息回来,是由通州一座灯坊转进来的。
青杏前年出了宫。那年宫里放一批年老的宫人出去,我求郑嬷嬷,说青杏在浆盆边熬了这些年,再熬下去人要废了。郑嬷嬷收了阿槐姑姑一匣茶,在册子上划了她的名字。
灯坊是她出宫后开的,她当年说的双杏坊真的开了起来,牌匾上画着两棵杏树,一棵是她,一棵刻了我的名字。
她出宫那天,把攒的月钱分了一半给我,说江绮霞,我在外边等你,我的家里永远有你一张床。
从此灯坊就成了我们的信路。萧律的信夹在灯油的账单里,我的回信缝在灯芯的捆扎里。
萧律裁了河工的冗费,改了桩石的旧法,汛前疏浚,老堤加固。
就这样,河营里的八千兵,两年下来,只认他一个人。
远在凉州的江家,一年会给我来两封信。
母亲不识字,都是弟弟代笔。
弟弟的字一年比一年写得周正,信也写得越来越长。
头一年说凉州风大,娘的眼睛总在流泪,应该是被风沙迷的;祖母的咳嗽入了冬也就好了。
第二年说他在学记账,先生夸他了,说他姐姐教的口诀,凉州还没有第二个人会。
我把两封信在灯下各誊了一遍,收进药单匣子的最底层。
萧律来的信通常都很短,说的全是河上的事。合龙多少丈,下桩多少根,省下多少银钱。
只有一封的末尾多写了一行,说南河岸边的柳树上,今年有人家挂了红绸。
我拿去问十一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船家谢恩才挂红绸。他在河上两年,沿岸的人家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了。
宫里的消息也不断地传出来。
皇帝的身子垮了,但是不肯好好吃药,迷信什么天师,丹药一炉一炉地烧。
现在是大皇子监国,万太师辅政。万太师独断专行,六部里的尚书被他换了四个。
公主听着病重的父皇在深宫里咳嗽,说了一句,快了。
我问什么快了。
她说,要走的人,谁也拦不住。
13
今年的秋汛比往年早了二十天。
八月初九,南河老堤决口。就是万太师当年偷工减料的那一段。
口子撕开七十丈,一夜之间洪水淹没了三个县。
淹死的人没法数。
潮水一样的流民沿着大堤往北爬,哭声隔着三十里都听得见。
朝野沸腾。
重提漕案的折子雪片一样飞进宫里,父亲那桩冤案,头一次有了松动的缝隙。
皇帝在病榻上被逼着表态,万太师跪了一夜,咬死了是河工历任官员的罪。
他以为,知道内情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这时候,南河的折子和八千河营的公呈一起到了京里。
署理河工的七皇子萧律请命,请朝廷重勘南河全案,随折附上账册一套,工料出入,桩石旧档,笔笔有据。
账册底下压着一份证词,落款是十一公主萧令仪。
皇帝看完,在病榻上坐了半夜。
天亮时他下旨,三司会审,江家旧案与南河工料案并案重勘。
万太师走出乾元宫的时候,官帽拿在手里,帽子里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14
三司提调旧档,要有人随行核对。
萧律点名要我去,说河工账目须有通晓算学的人对读。
皇帝准了。
我在河上待了四十天。白天对账,晚上随船巡堤。
萧律把父亲的旧档一箱一箱搬到我船上,说江绮霞,这些是你爹的兵。
我说,我爹要是还在,这些箱子他自己会搬。
抢口子那几天,河营的人没日没夜地打桩、下埽、填石,号子声隔着二里地都在震。
我去过最前头的埽面,脚下的堤是软的,一踩一个坑,浑水从脚趾缝里往上冒。
管埽面的老兵说,姑娘别往前站,堤上全是烂泥,可站不住人。
萧律在堤上站了四天,跟着营兵们一起扛石头,嗓子喊哑了。
身边的亲随劝他。
「殿下,您身份贵重,先撤吧。万一有个好歹,属下们该如何向皇上交待。」
「我不走!我娘就是船家女,她就是在河上长大的。我和我娘一样,不怕水!」他挽着裤管,头也不回。
九月十二,秋汛第二波上来。抢护老口子那晚,埽堤塌了半边,我和萧律所在的指挥船被回头浪掀进了决口。
落水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半本账册的抄本。
被河水灌进嘴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抄本不能丢。
水浪翻涌里,萧律找到了我。
他把身边唯一一块船板推过来,按住我的手,把我往板上摁。
他自己沉了一下,冒上来的时候呛着水,却还在对着我喊。
「抓稳!你抓稳了!」
后来是下游的救船把我们捞起来的。
双杏坊的灯油船一年要沿南河往下游走两趟,给沿岸的码头送灯油,那几日正泊在决口下游的河口。船头挂着灯,青杏站在灯下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那一夜,她把灯坊的船和码头上相熟的船户全求了一遍,十几条船沿着决口下游捞人,捞了整整一夜。
我趴在船板上吐水,贴胸揣着的那块小木板硌得肋骨生疼。
那是他动身来南河那晚偷偷塞给我的,说是他在皇陵自己刻的,柏木的,带着它在身上,坐船翻不了。
看着同样趴在船板上吐水的他,我俩都被对方狼狈的样子逗笑了。
15
决口在十月初合龙。
洪水慢慢退了下去,露出淹死的牲畜和没塌完的屋架,也露出当年偷工的桩子,十丈一根,烂了七根,灰浆里掺了三成的土,用手一抠就掉渣。
铁证出水,这下谁也按不住了。
三司会审了两个月,万太师赐死,万氏子弟流徙,查抄的家产折银一百一十万两,尽数充作修河之资。
大皇子结党营私,圈禁宗人府。
皇帝没等到万氏的赐死诏书发下去,腊月里驾崩,遗诏立七皇子萧律。
遗诏是顾命老臣当廷宣的,底下压着一份公主的证词,证明当年册立次序是皇帝亲口所言,公主在病榻前亲耳听到。
宫变只闹了一夜。大皇子圈在宗人府,他的死党围了西华门,萧律率河营入卫,天亮前就平息了。
他站在丹墀上受百官朝贺的时候,靴子上还有河泥。
三司议罪,首恶伏诛。这一切我是在长信宫听完的。
那一夜,长信宫的灯照旧全点着。
公主蒙着眼坐在灯下,弹了一支曲子。
弹完她说,江绮霞,天该亮了吧。
我说,天亮了。
16
新帝登基,改元。头一件事,就是为南河全案昭雪。
父亲复原官职,追赠工部尚书,谥襄敏,入祀贤良祠。
江家全家召还,田宅发还。母亲带着祖母和幼弟从凉州回来的那天,我在宫门口接的。
她老了太多,见着我第一句话是,绮霞,你受苦了。
我说没有。我在宫里睡得比谁都安稳。
朝局安定之后,开始论功行赏,众人都等着看我。
罪臣之女,患难旧识,救过当今皇上,为河工案立过大功。怎么封,封到哪一位上头,前朝后宫都在猜。
议礼的折子递上来,拟的是嫔位。
我在朝堂之外听见的议论分两派。
一派说江氏有从龙之功,母仪天下也说得过去。
一派说一个罪臣之女,能有个嫔位就该烧高香了,还想怎样。
议到第三个月,卡住了。新帝不批。
风声传进长信宫。十一公主让人传了话,说皇上若不知怎么封,可以来长信宫问问她。
满朝等了三天,没等来下文,等来一道口谕,长信宫岁例翻倍,灯油管够。
青杏来信说京里的茶馆都传遍了,新帝为着一个宫女的位份跟整个礼部耗着。
有人骂红颜祸水,也有人翻出南河案,说这位江姑娘功德无量,救了无数人。骂的人自己先没了声。
我把信读给公主听,她听完说了一句。
「他们吵他们的。你的事,只有你自己能定。」
17
腊月里他到长信宫来,屏退了所有人。
炉子上煨着阿槐姑姑的茶。
他坐了半晌,开口第一句是,中宫的位置,我可以为你去争,你放心,一定能争得到。
我说,陛下,我不嫁。
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十四岁进这个宫门,到今年第八年了。头两年在浣衣局,手上的冻疮到现在还有疤。」
「后来我在长信宫念药方、点灯,一盏一盏地点,给一个看不见的姑娘点,也给自己点。」
「我爹教我看河,治河,但是河从来不在墙里头。」
「你的恩宠我不疑心。可恩宠也是一堵墙,只是比掖庭那堵好看些。我进过一堵墙了,不想再进第二堵。」
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他听了很久,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我十五岁那年在宗人府就想明白了。宫里的恩都是债。赏是债,抬举是债,疼你也是债,早晚连本带利收回去。」
「我只是想试一试。我们俩之间,不一样的。」
他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道手谕,放归,出宫,还良籍,赐食邑,岁俸终身。
另一份文书,双杏坊并入内府采买名录,岁供宫灯。
他深深地看着我。
「绮霞,一切都过去了,为什么你不能留在我身边?我会把最高的那个位置,留给你。」
我拿起手谕看了很久。
「陛下,您的身边以后会有更多的人。」
18
论功的旨意下来那天,我跪在宫门外的阶前,求了三件事。
头一件,将长信宫年老宫人十三名放出宫,各给一份养赡银。阿槐姑姑也在其中,她伺候了两代公主,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第二件,南河全案的卷宗,正本存大理寺,副本发南河两岸的府县各存一份。修河的例规从此年年造册,送府县备查,让这条河的账永远摆在日头底下。
第三件,长信宫的灯不许灭。
礼部的官说,空宫点灯,于例不合。
我说,长信宫不空,昭阳公主往后还住。
新帝登基后,封萧令仪为昭阳公主。她的眼睛治不好了,太医说寒毒入络,十年了。
可是她的女学史开了,宗室的姑娘、功臣家的女儿都送进去念书,书目由她亲自定。
她说女学史的第一课,教记账。
「眼睛可以给人。」她跟我说,「账不能。」
19
出宫那天是来年二月,运河解冻的第三天。
船是青杏雇的,双杏坊的灯油账船,顺路捎我回江南。
母亲带着祖母和幼弟早几天动身去京郊起父亲的灵柩,约好在江南老宅等。
昭阳公主送到宫门口。她看不见我,脸朝着我这边,听我的脚步声。
她说,江绮霞,你的鞋底该换了。
我说换过了,新纳的。
她说,那你走的每一步,我都听得见。
码头上,新帝来了。没有仪仗,一身青衣,站在早春的风里。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真的不愿意留下来吗?」
我说,陛下,船在解缆。
他叹了口气,说,终究是要留我一个人呀。
「南河的新堤修完,上游会立一座碑。」他说,「碑上刻谁的名字,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说,刻我父亲。
他点点头,说好,就刻江砚之。
船开出去很远,我回头,他还站在码头上。春风把他的衣角翻起来。
20
船到通州,我在双杏坊停了一晚。
青杏把柜台最显眼的地方腾出来,让我摆那枚小木舟。
她自己蹲在灯架底下,把一百盏新灯一盏一盏点起来,说今晚不省油了,点给你看。
满坊的灯亮起来,隔着二里水路,夜航的船都看得见。
我坐在灯下翻灯坊的账。青杏的字还是丑,我一笔一笔替她誊清。
船到江南,母亲搀着祖母,已经在老宅里等着了。
父亲的灵柩奉进祖坟,碑上刻着追赠的官衔和谥号。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当年同衙的旧属,有沿岸的船户,还有人从千里外的河工上赶回来,就为了磕一个头。
一个老舵工红着眼眶对我说,当年江大人汛前加固的那段老堤,这一回一根桩都没倒。
他说,好官的堤,比好官的命长。
我在老宅后园开了一块地,种了杏树。
青杏来信说,双杏坊要在江南设分号,柜上缺一个会记账的。
我回信说,不必新设柜了。我入个股,账我记,人我出。
道人说的贵不可言,我到最后也没要。
灯坊开张三年后的那个上元夜,我和青杏在坊前放河灯。
小木舟摆在头一只灯里,柏木的,泡过一次水,没散。
河灯顺水走远了,青杏问我许的什么愿。
我说没什么可许的。船在水上,人在船上,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