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留给我一座金丝楠木祖宅,据说值不少钱。
清明回去一看,好家伙,几十个古装群演在我堂屋里飞来飞去。
威亚挂在两百年的房梁上,灯架塞满了天井。
我话还没说出口,偏厅就着了。
导演掏出两千块拍我肩膀:小伙子,别声张。
我低头看了看那两千块,又看了看身后价值八百万的断柱残骸。
掏出手机,对准他的脸。
导演,你再说一遍?
【第一章】
我叫周牧,古建筑修复专业研究生,在读研二。
清明节放假三天,我坐了六个小时大巴回老家,就为了给爷爷上个坟。
爷爷去年走的。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来来回回就一句话:老宅子,别卖。
我答应了。
那宅子是我们周家祖上传下来的,清末的建筑,纯金丝楠木结构。
听着挺牛是不是?
但对我一个月生活费两千的穷研究生来说,那就是一栋不能住人的老房子。漏雨、没网、旱厕。
我每年回来一次,扫个墓,顺便看看房子有没有塌。
这次也一样。
拖着行李箱走到村口,我们村长刘根生骑着三轮车迎面过来,看见我急刹车。
“周牧!你,你回来了?”
“嗯,扫墓。”
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眼神飘忽,手不停搓裤腿。
我当时没在意。
直到走到老宅门口。
院墙外面停着三辆大货车,车上全是器材,灯架、反光板、轨道车,贴着一家影视公司的标识。
大门敞开。
我家那扇黄花梨的大门,门板上贴着一张A4纸,四个字:拍摄现场。
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走了进去。
院子里几十个穿古装的群演在廊下嗑瓜子,地上全是烟头和外卖盒。灯架直接架在我家天井的青石板上,轨道车从正厅一路铺到后院。
有根威亚绳,直接绑在正厅的横梁上。
那根横梁。
金丝楠的。
两百年了。
爷爷在世的时候,我上去换个灯泡都会被追着打三条街。
现在一个穿铠甲的群演吊在上面,晃来晃去,脚底板还蹬了墙壁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冷静。
我学古建修复的,我见过比这更离谱的。
不,我真没见过。
“你谁啊?”
声音从背后传来。
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旁边跟着个拿对讲机的女人。
棒球帽男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停在我手里的行李箱上。
“群演?今天没你的戏,出去等着。”
“不是群演。”
“那你是?”
我指了指脚下的地。
“这房子,我家的。”
他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甲方觉得乙方在放屁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他回头看那女人:“芳姐,他说这是他家的。”
女人抬了下眼皮,都懒得看我。
“跟村长签过协议了,一天五百块场地费,合同在我这。”
五百块。一天。
我脑子嗡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开口,东边偏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尖叫。
大股黑烟从偏厅窗户里涌出来。
“着火了!着火了!”
群演疯了一样往外跑,古装戏服拖在地上绊了好几个。
我冲过去。
偏厅门口已经能看见明火了。大功率灯组长时间照射,引燃了旁边堆着的道具布料,火舌顺着干燥的木墙往上蹿。
两百年的金丝楠木,在我眼前烧着。
我去抢灭火器,拔了半天没拔开,低头一看。
过期的。日期显示2019年。
剧组自带的灭火器,过期五年了。
等消防车赶到的时候,偏厅半面墙已经塌了。正厅靠东侧的两根主柱,烧断一根,另一根严重炭化。后院那组雕花隔扇,全毁。
我站在院子中间,浑身是灰,手上被碎木扎了好几道口子。
棒球帽男走过来。
他叫钱宏达,导演。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他拍了拍我肩膀。
“小伙子,别激动,这事好商量。”
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现金,数了数。
“两千块,行不行?修一修得了。就这几根破木头,值什么钱。”
两千块。破木头。
我低头看他手里那沓钱,又抬头看了看身后还在冒烟的废墟。
掏出手机。
打开录像功能。
对准他的脸。
“导演是吧?”
“啊?”
“对着镜头,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第二章】
钱宏达这辈子可能没被人用手机怼脸拍过。
他愣了两秒钟,随即伸手来挡镜头。
“拍什么拍?关了!”
我没关。
手机举得稳稳的,绕着他走了半圈,把他身后的废墟一起收进画面里。
“你刚说赔两千?说这几根是破木头?对着镜头确认一下,方便我后面打官司用。”
他脸色变了。
“打官司?你跟谁打官司?”
“跟你。”
“你知道我是谁吗?”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不需要动脑子了。
我没搭理他。转身开始拍现场。
偏厅、正厅、后院,每个烧损的位置我都拍了特写。木构件的断裂面、碳化层深度、火烧扩散的走向,全部记录下来。
我是学这个的,我知道哪些证据日后有用。
钱宏达跟在我后面嚷嚷,大意是:你一个小年轻不要不识好歹,我在这个圈子认识谁谁谁,真闹大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叫芳姐的女制片人比他聪明一点。
她没跟着喊,而是站在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关键词:“出事了”“烧了一点”“赶紧找人”“别让他报警”。
晚了。
消防的人已经在做火灾现场勘查了。
有个消防员拿着记录板过来找我,问了几个基本情况。
“这房子是您的?”
“对,祖上留下来的。”
“什么年代的建筑?”
“清末。主体结构是金丝楠木。”
那消防员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根烧断的柱子。
“金丝楠?”
“金丝楠。”
他放下记录板,掏出对讲机。
“队长,这边情况比较复杂,建议联系文物部门。”
我注意到,钱宏达在旁边听到“文物”两个字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嘴还是硬的。
“什么文物不文物的,就一乡下老房子,多大点事。”
他转头看我,还想说什么,我举了举手机。
他嘴闭上了。
我继续拍。
天井的青石板被轨道车碾出了两道深沟。院墙根底下扔着几十个外卖盒,油渍渗进了墙砖。东厢房的窗棂被拆了两扇,大概是碍着灯光了,直接卸下来扔在角落里。
这帮人对我家祖宅做的事,远不止一场火。
我蹲下身,拍了一张窗棂的照片。
那是镂空的缠枝莲纹,手工雕的,刀法极其细腻。
我爷爷最喜欢的一扇窗。
现在被摔裂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
站起来,给胡彬发了条消息。
胡彬,我大学室友,刚过司法考试,在一家律所做助理,属于那种闲着没事就研究各种离谱案例的法律爱好者。
消息很简单:老胡,有个案子,你要不要来看看。你可能会很感兴趣。
回复秒到:多大的?
我回了四个字:天价那种。
对面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弹过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胡彬的声音在颤抖:
“我现在就买票。”
【第三章】
胡彬到的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期。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就出现在村口了。拖着个行李箱,胳膊底下夹着两本书,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候,是:
“现场保护了没有?”
“保护了。消防做完勘查以后我用警戒带围了一圈。”
“照片视频都拍了?”
“拍了。时间水印开着。”
“对方说过什么?”
“赔我两千。”
胡彬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有点发凉。是那种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才有的笑。
他掐了下没点着的烟,跟我走进祖宅。
站在正厅废墟前,他仰头看了足足三分钟。
手指划过那根烧断的主柱截面。
“这是金丝楠?”
“嗯。”
“整栋房子都是?”
“主体结构全是。横梁、立柱、檩条、斗拱,都是。”
他转头看着我,表情很严肃。
“周牧,你跟我说实话。”
“嗯?”
“你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你家有座金矿?”
“这是房子,不是金矿。”
“差别不大。”
他掏出手机开始百度金丝楠木的市场行情。翻了几条拍卖记录之后,他放下手机,目光从断柱扫到塌墙,再到满地焦炭。
嘴唇哆嗦了一下。
“就这一根柱子。”他指着那根烧断的主柱,声音发紧,“清末的金丝楠木,直径四十公分以上,保存两百年,单体构件,就这一根,在市场上至少值五百万到八百万。”
他蹲下来,扒开地上的焦炭,翻出一块没烧透的木料。纹理在阳光下泛着隐隐的金光。
“你家正厅有几根这样的柱子?”
“六根。烧断一根,烧伤两根。”
他闭上眼。
我看见他嘴唇在动,在算。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确定,对方说赔两千?”
“两千。他原话说的是,就这几根破木头,值什么钱。”
胡彬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表情平静,但两只手在微微发抖。
“走。去见见那位导演。”
“你激动什么?”
“我不激动。”他深吸一口气,“我只是终于理解了古人说的,天降横财这四个字是什么感觉。不是你的横财,是我的律师费。”
刘根生也来了。
他大概是听说我找了律师,一大早就蹲在村口等着,看见胡彬出现,立刻迎上来。
“周牧啊,这个事嘛,我跟你说,那个合同是他们找到我的,我也是好心帮忙,想着给村里增加点收入嘛。”
胡彬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份皱巴巴的所谓“场地租赁协议”,翻了两页。
“刘村长,这房子的产权人是周牧。”
“嗯,对。”
“那您代替产权人签租赁协议,取得过周牧的书面授权吗?”
“这个嘛,当时联系不上他。”
“联系不上就能替人签字?”
“我是村长嘛。”
“村长管村务,不管别人家房产。”胡彬把协议折起来塞进自己包里,“这份协议无效。而且刘村长,您作为共同过错方,后面可能也会被追责。”
刘根生的脸,一瞬间从红变白。
“我我我就签了个字,我也没烧房子啊!”
“但你未经授权把房子借给了别人,别人烧了。”胡彬推了推眼镜,“如果您愿意配合我们,作为证人出庭,证明剧组是明知没有产权人授权仍强行进场的,那您的责任可以减轻。您考虑一下。”
刘根生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脸上的表情我很难描述。大概就是一个原本以为自己白捡五百块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可能要赔五百万的那种恍惚。
我拍了拍他肩膀。
“刘叔,早做决定。”
【第四章】
胡彬的效率很高。
第三天,他就联系到了省里一位搞古建筑鉴定的老专家,姓沈,六十多岁,在业内很有分量。
沈老来的时候,钱宏达的剧组还没撤。
他们不是不想撤,是不敢撤。胡彬第一天就发了律师函,明确要求对方保留全部拍摄记录、设备布置记录和现场人员信息,否则将以毁灭证据追加起诉。
钱宏达被困在村里三天了,住在镇上唯一一家旅馆里,每天都在打电话骂人。
我路过旅馆的时候听到他在喊:“一个乡下破房子能值几个钱?找个人去打听一下,最多赔个十万二十万了事!”
十万二十万。
行吧。
沈老到现场的时候带了两个助手,一套专业检测设备。
他在正厅站了大概五秒钟,表情就变了。
蹲下身,拿出一把小刀,在那根烧断主柱的截面上轻轻刮了一层。
刀尖划过木质纹理的声音很轻。
沈老的呼吸声很重。
他掏出放大镜,凑近截面,看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微型取样器,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小块木样,装进密封袋。
全程没说话。
他的两个助手也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其中一个年轻助手的手在抖。
沈老在宅子里转了两个小时。
每一根柱子、每一根横梁、每一块楼板,他都看了,都摸了,都取了样。
走到后院那组被烧毁的雕花隔扇残骸前,他蹲下身,从焦炭里翻出一小块没被完全烧毁的雕花构件。
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小周。”
“嗯。”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有没有给这栋宅子做过正式的文物认定申请?”
“没有。爷爷不愿意,说是自家的东西,不想让外人来登记造册。”
沈老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环顾整个院落,然后缓缓开口:
“这是我从业四十年,见过保存最完整的清末金丝楠木民间大宅。纯楠木抬梁结构,开间五间,进深三进。主体构件全部为整料金丝楠,没有拼接,没有替换。”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说,烧之前,是最完整的。”
胡彬凑过来:“沈老,初步估算一下,损失大概是多少?”
沈老看着他。
“你想听保守的,还是实际的?”
“先听保守的。”
“保守的。”沈老伸出一只手,“烧毁和损伤的主体构件,按当前金丝楠木市场价格估算,材料价值在四千万到五千万之间。”
胡彬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远处的钱宏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大概是看到有专家在,想过来探探口风。
他站在我们身后三四米的位置,刚好听到了沈老那句话。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血色,在三秒之内完全褪干净了。
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沈老继续说:“这还只是原材料的市场价值。如果算上这栋建筑的历史价值、工艺价值和文物价值,数字要再翻几倍。我回去会出一份正式的鉴定报告,但我先跟你们说个底线。”
他看着胡彬。
“总损失,不会低于一个亿。”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转头。
钱宏达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摔出了一道裂纹。
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嘴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字:
“亿?”
【第五章】
沈老走后的第二天,钱宏达变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的嚣张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走投无路的狗急跳墙。
他让那个叫孙芳华的女制片人来找我谈。
孙芳华显然是比钱宏达会做人的。
她约我在镇上的茶馆见面。坐下之后先道了歉,态度很诚恳,说剧组确实有错在先,愿意承担责任。
然后她掏出一张支票。
“周先生,这是我们的诚意。五十万。”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支票。
“孙姐,你听到昨天沈老说的数字了吗?”
“听到了。但那是鉴定价值,不是实际赔偿标准。真打起官司来,法院不会按市场价全额判赔的。”
她笑了笑,很有分寸。
“五十万是一个合理的和解数字。周先生,打官司拖三年五年的,您耗得起吗?”
我也笑了笑。
“孙姐,我跟你算一笔账。”
“你们剧组在我家宅子里拍了四天,按你们跟村长签的那份无效协议,一天五百。四天两千。”
“但你们烧掉的那根主柱,上面的金丝楠阴沉木纹理,是我见过最好的水波纹。这种料子上一次出现在拍卖会上,成交价一千一百万。”
“那只是一根柱子。”
“你们还损毁了两根,烧了半面墙体、一整组隔扇、四扇窗棂。”
“你现在出五十万,我当场就能告诉你,这个数字不够买回那四扇窗棂里的任何一扇。”
孙芳华的笑容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那您要多少?”
“我不要多少。法院判多少,你赔多少。”
“周先生,我劝你想清楚。”她的语气开始变了,“我们公司在行业里不是没有关系的。真要走法律程序,对你未必有利。”
“是吗?”
“你一个学生,耗不起的。”
“巧了。”我站起来,“我导师是建筑遗产保护方向的博导,我师兄在省文物局工作,我大学室友刚过的司法考试。”
“我可能耗得起。”
孙芳华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
“你会后悔的。”
“孙姐,留着这句话,后面你可能比我更需要。”
我走出茶馆的时候,胡彬在门口等着。
“谈崩了?”他递给我一瓶水。
“没崩,她出了五十万。”
“五十万?”胡彬打了个响指,“还不够我律师费的零头。”
“你律师费多少?”
“看最终赔偿金额。打赢了我抽百分之十。”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在发光。
像是提前算好了自己能分多少钱的那种光。
“走吧,”他拍了拍公文包,“去法院递材料。正式起诉。”
【第六章】
起诉材料递上去之后,安静了大概一个礼拜。
然后钱宏达那边请了律师。
不是一个,是一个团队。
领头的姓马,叫马建成,是省城一家大所的合伙人。据胡彬说,这人在民事诉讼圈子里小有名气,擅长打拉锯战,很多原告就是被他拖到撤诉的。
马建成到了之后,先做了几件事。
第一,向法院申请延期审理,理由是“需要时间进行独立的损失评估”。
第二,委托了另一家鉴定机构对我家祖宅进行“重新评估”。
第三,通过某个渠道放出消息,说我家祖宅根本不是纯金丝楠木结构,是“后期翻修替换过的普通楠木”,沈老的鉴定结论“存在重大争议”。
这招挺毒的。如果舆论先入为主认定鉴定有问题,对方在庭审中就有操作空间。
我把这些消息转给胡彬看的时候,他正在吃面。
看完之后,他筷子放下了。
“这个马建成。”
“嗯?”
“我在学校模拟法庭的时候,被他当过一次评委。他给了我全场最低分。”
“所以?”
“所以这个案子我不收你百分之十了。”
“那收多少?”
“百分之八。剩下那百分之二,算我私人赞助。”
他重新拿起筷子,眼神冷了下来。
“我要在法庭上把他的当事人锤到破产,然后跟他握手说一声谢谢马老师。”
对方请来的“独立鉴定机构”出了一份报告,结论是祖宅的木料“非纯正金丝楠,部分为普通楠木替换件”,总损失评估为“约八十万元”。
八十万。跟沈老的过亿结论差了两个量级。
钱宏达大概觉得自己又行了,在行业群里跟人说“就是个乡下破房子被讹了,已经找了专业团队处理”。
胡彬看到这条截图的时候,没有生气。
他笑了。
笑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让他多说点。每多说一句,我法庭上就多一份打脸的素材。”
【第七章】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二十几个人,有几个是本地媒体的记者。古建筑损毁案子不常见,何况涉及金丝楠木,标的额过亿,多少有点新闻价值。
原告席上坐着我和胡彬。
被告席上坐着钱宏达、孙芳华和他们的律师团队。
马建成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一看就是打过很多场硬仗的人。
钱宏达坐在最里面,低着头,比上次见到瘦了一圈。
庭审一开始,对方的策略就很清晰:拖、辩、转。
马建成的第一手牌是质疑鉴定报告。
“审判长,关于原告方提交的鉴定报告,我方有重大异议。鉴定人沈某与原告存在师门关联——沈某系原告所在高校古建专业的客座教授,两人存在利益关联,鉴定结论的客观性存疑。”
胡彬站起来。
“审判长,沈老是全国古建鉴定领域的权威,持有国家一级鉴定资质。他与原告所在高校的关系仅限于每年两次的客座讲座,没有任何利益往来。如果对方质疑沈老的资质,请出示具体证据。”
马建成笑了一下。
“我方已委托另一家具有同等资质的鉴定机构进行独立评估,结论与沈某的报告存在重大差异。我方的评估结论为总损失约八十万元,木料材质为普通楠木替换件而非纯正金丝楠。”
他把那份报告提交给法官。
胡彬没急着反驳。
他翻开自己的文件夹,抽出几张纸,站起来。
“审判长,关于对方提交的这份鉴定报告,我有三个问题需要向法庭说明。”
“第一,对方委托的鉴定机构,其法定代表人与被告孙芳华的丈夫是大学同学,两家企业之间存在长期商业往来。这一点,我已在补充材料中附了工商登记信息和银行流水记录。”
马建成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第二,对方鉴定报告中关于木料材质的结论,与该宅现存的地方志记载直接矛盾。”
胡彬掏出一本复印件,举了起来。
“这是本县光绪二十三年的县志。其中明确记载——周家大宅,耗金丝楠百料筑之,为县中一绝。这份县志原件目前存放于省图书馆,审判长可以函调核实。”
法庭上安静了两秒。
马建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三。”胡彬把文件放下,看着对面,“也是最关键的。”
“原告方在火灾发生当天,对被烧断的主柱截面进行了高清拍摄。沈老在鉴定报告中对截面纹理进行了专业比对分析,确认为金丝楠木中极品的水波纹阴沉料。”
“但更重要的是,原告方还保留了一份关键证据,我在起诉时没有提交,今天作为补充证据当庭出示。”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审判长,这是被告方剧组在原告祖宅内拍摄期间的工作素材。”
钱宏达猛地抬起头。
马建成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了。
胡彬继续说:“被告方的摄影师在火灾发生前一天的机位调试过程中,对正厅内部进行了全景扫拍。画面中清晰可见每一根主柱的完整状态、木纹细节和色泽特征。”
“这份素材是火灾前二十四小时的影像记录,比任何事后鉴定都更具证明力。”
“它能证明两件事:第一,火灾前这些构件是完整无损的,排除了被告方可能提出的已有损坏的抗辩;第二,画面中木料的纹理特征与沈老鉴定报告的结论完全吻合。”
他看了马建成一眼。
“对方自己拍的素材,证明了对方自己的鉴定报告是假的。”
法庭上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马建成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敲了。
钱宏达转过头,看着他的律师。
嘴唇在抖。
“马律师,这……”
马建成没回头。
表情依然很镇定,但我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第八章】
那个U盘是怎么来的,得从火灾第二天说起。
当时剧组的器材还没撤走,摄影器材堆在院子里。
我在检查现场的时候,发现一台摄影机还开着,存储卡的指示灯在闪。
我没有动它。
但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告诉了消防和公安。
公安在取证过程中依法扣押了剧组的全部拍摄设备,拷贝了存储卡中的所有数据。
这些素材里,有连续四天的拍摄内容。包括正式拍摄画面、机位测试画面、工作人员的闲聊记录,甚至还有钱宏达对着镜头大骂群演的花絮。
但最关键的是那段机位调试的全景扫拍。
摄影师为了测试光线,对正厅做了360度的慢速扫拍。
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梁,每一块楼板,纤毫毕现。
比任何鉴定机构拍的都清晰。
胡彬拿到公安的取证报告后,花了一整夜逐帧看完了全部素材。
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看到一个镜头。”他声音有点哑,“调试扫拍到东厢房的时候,镜头扫过了一扇窗。”
“就是被他们拆下来摔裂的那扇雕花窗。”
“画面里那扇窗是完好的,阳光透过镂空的花纹打在地面上,特别好看。”
他顿了一下。
“下一段素材,就是火灾现场的记录。那扇窗已经被卸下来扔在地上了。”
我没说话。
法庭上,法官看完了那段视频。
旁听席上的记者在拍照。
马建成提出了最后一次抗辩。
“审判长,退一步讲,即便木料材质确认为金丝楠木,原告方主张的赔偿金额也远超实际损失。文物价值和市场价值不能直接等同于民事赔偿标准。”
这是他最后一张牌了。
胡彬没有急。
“审判长,关于赔偿标准的问题,原告方提交了三份参考依据。”
“第一,近五年来同类金丝楠木构件的公开拍卖成交记录,共计十七条。”
“第二,国家文物局对同时期、同规格金丝楠木古建损毁案例的定损标准文件。”
“第三,省住建厅出具的古建筑修复工程预算书。仅修复被烧毁的主体结构,预算金额为六千七百万元。”
“综合以上三项,原告方主张总赔偿金额为九千八百万元。”
钱宏达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发灰。
嘴唇发紫。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想看看什么,手抖得连屏幕都解不开锁。
孙芳华坐在旁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在算账。
我看得出来。
她在算他们公司的全部资产加起来够不够这个数字。
答案很明显。
不够。
【第九章】
判决那天,法庭上多了很多人。
本地电视台来了一组人。几家自媒体博主带着手机在旁听席上直播。甚至隔壁县一个搞古建筑旅游的老板也来了,坐在角落里记笔记。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声音很平稳。
一、被告天盛影视文化有限公司未经产权人许可,擅自进入原告住宅并进行商业拍摄活动,构成侵权。
二、被告在拍摄过程中因严重违反消防安全规定,导致火灾发生,造成原告住宅主体结构严重损毁,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三、综合原告提交的鉴定报告、文物评估报告、修复工程预算及相关市场参考数据,判决被告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八千六百万元。
四、被告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给付义务。逾期未履行的,依法强制执行。
法官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法庭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旁听席上炸了。
记者们在拍照、在打字、在低声通话。
博主们举着手机,对着镜头用口型说:“八千六百万。”
钱宏达没有炸。
他坐在被告席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两只手撑着桌面。
他的律师马建成在旁边跟他说什么,他没有反应。
孙芳华站起来,扶了他一把。
他甩开了她的手。
嘴里反复嘟囔着一句话。我离得近,听清了。
“不可能……不可能……就几根破木头……”
几根破木头。
他到现在还在说这句话。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公司的全部注册资本是三千万。名下在建项目两个,合同总额不到五千万。
八千六百万的判决。
他把公司卖了都不够。
庭审结束后,钱宏达瘫在走廊的长椅上,两眼无神。
孙芳华在旁边打电话,声音是颤的:“把所有能变现的都处理掉,能转的先转。”
马建成在走廊尽头站着,一根烟抽到了过滤嘴。
胡彬从法庭里出来,走过钱宏达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钱导。”
钱宏达没反应。
“我的当事人说了,他不急。三十天的期限,到了再说。”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马建成。
微微点了下头。
“马律师,谢谢。”
马建成手上的烟灰掉在了皮鞋上。他没低头去看。
【第十章】
判决生效后的第二十三天,天盛影视文化有限公司申请了破产清算。
公司名下的固定资产、项目合同、设备器材,全部被法院冻结。
钱宏达名下有两套房,一辆车。
都被纳入执行范围。
孙芳华比他更惨。她是制片人兼公司股东,承担连带责任,名下一套学区房也没保住。
听说判决下来那天晚上,孙芳华的丈夫——就是那个鉴定机构老板的大学同学——跟她大吵了一架。
吵的内容不知道。
但第二天他就搬出去了。
那个帮忙出具虚假鉴定报告的机构,也被沈老实名举报了。
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据说他们的资质已经被暂停审核了。
刘根生最终选择了配合出庭。
他的证词帮了不少忙,法院因此没有追究他的民事责任,但给了他一个司法建议函,大意是以后管好自己的手,别替人签字。
他现在见到我就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钱宏达呢?
破产清算完成之后,他的全部资产加起来也只能覆盖判决金额的百分之四十左右。
剩下的部分,法院会持续执行。
这意味着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名下不能有任何高消费。不能坐飞机,不能住星级酒店,不能买车,不能贷款。
我听说他最近在给一个短视频团队打杂,当场务。
搬灯架的那种。
我不知道他每次搬灯架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家正厅里那些被他烧掉的金丝楠木。
判决下来后的第一个月,修复工程正式启动了。
我导师亲自带队,组了一个六人的修复小组。省里拨了专项经费配合文物认定程序,沈老帮忙联系了几个做传统榫卯的老匠人。
金丝楠木的替换料找了很久。
最后是在云南的一个老料商那里找到的,一批清末库存的阴沉楠木老料,纹理和我家祖宅的原料几乎一致。
料子运到的那天,老匠人在院子里开料。
刨刀推过木面的时候,金丝楠特有的幽香一下子溢满了整个院子。
我站在天井里,看着阳光透过正厅敞开的门扉照进来,落在那根被替换下来的焦黑残柱上。
旁边,新的柱子已经立起来了。
木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胡彬给我打电话,说第一笔执行款到账了。
“多少?”
“三千四百万。够你修房子了。”
“你的律师费呢?”
“从这里面扣。”
“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他停了一下,“二百七十二万。”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周牧。”
“嗯。”
“你爷爷的眼光是真好。”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匠人。
手机里还存着第一天拍的那段视频。
镜头里,钱宏达拍着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两千块,行不行?就这几根破木头,值什么钱。”
两千块。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转身走进正厅。
新立柱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咬合得刚刚好。
我伸手摸了一下柱面,木质温润,手感沉实。
爷爷,宅子我给你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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