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裁员名单上第三个名字,是林知微
裁员名单上第三个名字,是林知微。
会议室里很安静。二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外,石家庄的夜是浑浊的橘红色。长桌尽头,投影仪还在循环播放“星源新材并购项目——签约倒计时72小时”的幻灯片,蓝白配色,字体是思源黑体Bold,沈既明亲自定的模板。
林知微盯着那张A4纸看了七秒。
纸是普通的80克复印纸,左上角有订书机压过的痕迹。她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后面跟着四个小字:岗位优化。生效日期:今日。
再往下,是签发栏。
沈既明。三个字,钢笔写的,笔锋收得很利。那是他的字,她认了五年。从她在他手下做分析师的第一天起,她就认得这个“明”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一点,像不肯服软。
“补偿按N+3算。”说话的是HR总监王莉,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念悼词,“你的期权已经过了锁定期,可以行权。另外……公司会出具一份推荐信。”
林知微抬起头:“理由。”
王莉愣了一下。
“我是说,”林知微把纸推回去,“并购签约前三天,裁掉并购部总监。王总,你做过十年HR,你觉得这个时间点对吗?”
会议室更静了。
长桌两侧坐着六个人:法务、财务、合规、HR、董办,还有沈既明的助理陈默。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看沈既明,也没人看林知微。他们像一排被钉在椅子上的标本。
沈既明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
他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右手边放着一支万宝龙——那是去年生日她送的,笔帽上有道细微的划痕,是她有一次生气时摔的。
他连头都没抬。
“沈总。”林知微叫了他一声。不是“既明”,也不是“老板”。是“沈总”。
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她很熟。眼尾略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在评估风险。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歉意,没有解释,没有他们昨晚在同一张床上说过的话的任何痕迹。
“签字吧。”他说。
三个字。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告。
林知微笑了。
她把那份名单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西装内袋。然后她从领口摘下工牌——蓝色挂绳,照片是她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笑。
工牌放在桌面上,塑料壳磕在胡桃木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N+3我不要。”她说,“期权我也不会行权。推荐信留着给你自己用吧,沈总,你以后大概用得上。”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噪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顺便说一句,”她说,“星源新材2022年的年报,第三版。你们用的是第四版。差的那一版,我问过星源的财务总监,他说‘从来没出过第三版’。”
身后依旧没有人说话。
只有沈既明翻了一页纸的声音。
电梯从二十七层降到一层,用了四十一秒。
林知微站在镜子一样的轿厢壁前,看着里面的女人:三十四岁(简历上写二十九),黑色西装,头发扎得很紧,口红是豆沙色,早上八点涂的,现在已经掉了一半。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个折成方块的纸团。
电梯门开了。大堂保安小张跟她打招呼:“林总,这么晚啊?”
“嗯。”她说,“以后不来了。”
走出旋转门,夜风扑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
二十七层还亮着灯。
再往上,二十八层也亮着。那是沈既明的办公室。整栋楼只有那一格亮着,像一块烧红的炭。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她刚进晟华,做最底层的分析师,被派去核对星源新材三年的水电费单据。那天她熬到凌晨三点,下楼的时候发现没带伞,站在门口发呆。
一辆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沈既明说:“上车。”
她说了句“谢谢沈总”,然后一路紧张得手心出汗。
车开到她租的老小区门口,他说:“明天开始,你跟我做项目。”
那就是全部的开始。
林知微收回视线,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项目组群里的。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陈默发的:“收到,明白。”
她关掉屏幕,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她报了个地址,然后补了一句:“师傅,能绕一下建设大街吗?我想看看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车开出去两百米,林知微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那盏灯还亮着。
第二章 这份报表的存货,我数过
三天后。上午十点。
星源新材并购签约仪式在洲际酒店三层宴会厅举行。
红底白字的背景板,二十米长。台上摆着两张桌子,铺墨绿色绒布,两支签字笔并排躺着,笔尖朝右。台下坐了八十多人:晟华资本的全体合伙人、星源新材的董事会、两家律所、三家券商、十几家媒体。
闪光灯每隔几秒就闪一次。
林知微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散下来。跟三天前在会议室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毫无关系。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牛皮纸封面,没有任何标识。
“青崖资本的代表到了吗?”台上有人在问。
“到了,在第三排。”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指的方向转过来。
八十多双眼睛。林知微没有动。她翻开文件夹,抽出第一页纸,低头看。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爬,像一群蚂蚁。
第一排有人站了起来。
是周叙白。晟华资本的创始人、董事长,六十二岁,头发染得很黑,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他朝这边走过来,伸出手:“这位就是青崖资本的……”
“代表。”林知微站起来,握了一下他的手,一秒就松开,“林知微。”
周叙白的手停在半空半秒。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那种眯法林知微很熟——他在评估一个数字是否合理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小林啊,”他说,“我记得你。三年前在新能源峰会上,你做过一个发言。”
“周董记性真好。”林知微说,“不过那次我是以晟华资本的名义发言的。”
台下响起一阵很低的笑,很快又压下去了。
周叙白拍拍她的肩,力道有点重:“年轻人换工作很正常。晟华欢迎人才流动。”
他转身回台上了。
林知微坐下,把文件夹合上。
她的手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握手的那一秒,她掌心全是汗。
签约仪式进行到第十分钟。
双方代表签完字,交换文本,握手,拍照。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周叙白举起手:“各位,请稍等。按照流程,我们还有一位买方顾问要做一个简短的说明。”
他看向第三排。
“林小姐,既然你在场,不如就请你讲讲青崖资本对本次交易的看法。毕竟——”他顿了顿,“你们昨天才发了意向函。”
这是临时加的环节。不在流程表上。
台下的媒体纷纷举起了相机。
这是一次公开的试探。或者说,一次公开的羞辱:一个三天前被裁掉的员工,一个刚发意向函的搅局者,在一个已经签约的场合,能说出什么有分量的话?
林知微站起来。
她走上台,脚步不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站到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高度。这个动作花了四秒钟。台下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她抬起头,看向第一排。
沈既明坐在那里。他今天打了领带,深蓝色,温莎结。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感谢周董给我这个机会。”林知微开口,声音很平,“我只讲一件事。”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
“这是星源新材2022年年报的存货明细。第三版。”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
“根据这份报表,星源新材截至2022年末的库存商品余额是4.7亿元,占总资产的31%。主要品类是三元正极材料前驱体。”
她把纸放下,双手撑在讲台上。
“过去七十二小时,我的人去了星源新材在邢台的两个仓库、一个中转仓,做了实地盘点。”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数了三遍。”
“实际库存,1.9亿元。”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相机快门声突然密集起来,像下雨。
“差额2.8亿。”林知微说,“加上我们在途物资和委托加工物资里发现的另外4600万虚增,总计3.26亿。”
她转向台上的周叙白。
“按收益法估值,EBITDA调减3.26亿,乘以行业平均11倍PE,再扣除业绩承诺无法兑现的折现影响——”
“这笔交易的合理价格,比签约价低三个亿。”
她把那张纸轻轻放在绿色绒布上,压在刚刚签好的合同旁边。
“所以,”她说,“这份约,我们青崖不认。而且我们会向证监会提交一份材料,建议对本次交易启动问询。”
说完,她走下台。
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有人想伸手拦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周叙白把话筒砸在了桌子上。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
林知微走进电梯,按下“-2”。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瞬间,一只手插了进来。
门重新打开。
沈既明站在外面。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电梯里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你疯了。”他说。
“我算对了。”她说。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当众掀了一张八个人的桌子。周叙白不会放过你。”
“他知道我算对了。”林知微说,“所以他才砸话筒。”
电梯门又开始往中间合。沈既明还是没有进来。
就在门只剩一条缝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林知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门合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
林知微靠在轿厢壁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母亲是五年前走的。肺癌晚期。最后三个月住在省四院的安宁病房,一天一针吗啡。那时候她在晟华做分析师,一个月税前一万二,房租三千五。
手术费、靶向药、ICU,加起来一百一十七万。
她借遍了所有亲戚,凑了四十万。剩下的,是一个匿名账户打进来的,分六笔,每笔都正好卡在缴费截止日前一天。
她查过那个账户。查不到。
她一直以为是某个远房亲戚。直到上个月,她在沈既明的书房里找充电器,抽屉没关严,里面有一份银行的抵押合同复印件。
借款人:沈既明。抵押物:和平路那套公寓。放款日期:她母亲确诊后的第十一天。金额:七十万。
她当时把抽屉推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因为如果她知道这笔钱是他出的,那这五年的一切——他给她的项目、他给她的机会、他破格提拔她做总监——就全都说不清了。
她宁愿相信自己是凭本事上来的。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外面是地下车库的水泥柱子和惨白的日光灯管。
林知微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妆没花。她今天用的是防水睫毛膏。
第三章 老韩说,我要的不是你的恨
青崖资本的办公室在勒泰中心写字楼十九层。
面积不大,三百平,开放式工位,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插着几十面小旗子。茶水间的咖啡机是二手的,磨豆的时候会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噪音。
这里跟晟华资本的二十七层完全是两个世界。
晟华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永远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会议室的名字都是“泰山”“华山”“昆仑”。
青崖的门口挂着一块手写木牌:“只投看得懂的生意”。
“看得懂”三个字下面被人用马克笔加了一句:“看不懂的就别装懂”。
林知微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七八个人同时抬起头。
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哟。”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脚上一双运动鞋,头发乱得像刚睡醒,“这不是晟华的林总监吗?”
他站起来,绕过两张桌子,伸出手。
“韩青山。”他说,“叫我老韩就行。”
林知微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点黑——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常去工厂蹲点蹭上的机油。
“我知道您。”她说,“您在2018年做空宏达锂业,那篇报告我读过三遍。”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老韩松开手,转身往办公室走,“跟我来。”
他的办公室没有门,只有一道布帘。里面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两个文件柜,地上堆着一摞摞的招股说明书。墙上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辆卡车前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知微看了一眼,没问。
老韩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昨天的事,我看到了。”他说,“网上已经传开了。‘晟华弃将反杀前东家’,标题起得挺热闹。”
林知微没说话。
“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老韩把烟拿下来,在桌上敲了敲,“你为什么答应来青崖?”
“因为您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那不是答案。”老韩看着她,“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懂正极材料,懂财务造假,敢在八十个人面前掀桌子。这是我的需求。我没问你的需求。”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我在电话里开给你的条件,年薪、分成、合伙人名额,你给我干活,我付钱,我们谁也不欠谁。第二——”
他顿了顿。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是想要晟华死,那我劝你现在就走。因为仇恨是个很贵的燃料,烧得快,还容易炸膛。”
林知微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车鸣笛。楼下有人在吵架,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声调越来越高。
“我想要一个答案。”她终于说。
“什么答案?”
“三天前,他为什么把我裁掉。”
老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判断。”他说,“但我先提醒你一句:有些答案,你拿到之后就不想知道了。”
“我想知道。”
“好。”老韩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那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
星源新材的一家子公司,2021年到2023年,每月固定向一家叫“恒瑞通达”的公司支付一笔“技术服务费”,金额在80万到150万之间浮动,三年合计4200万。
而恒瑞通达的实际控制人,名字叫周雨桐。
“周叙白的女儿。”老韩说,“二十五岁,英国回来的,学的是艺术史。名下没有任何技术专利,没有从业经历。”
林知微一页一页地翻。
“体外循环。”她说。
“对。”老韩说,“利润从星源出去,绕一圈回来,变成收入。三年滚下来,账面好看,税也交了,证监会查不出硬伤。唯一的破绽是——”
“存货。”林知微接上,“钱出去了,货没进来。资产负债表上必须有个东西顶着,不然审计过不去。”
“所以他们就顶了4.7亿的库存。”老韩点点头,“而你数出来,只有1.9亿。”
林知微把文件放下。
“这只是第一步。”老韩说,“周叙白真正要做的,不是让星源的报表好看。他是要在并购完成之前,把自己手里的股权质押套现,然后离场。”
“质押率多少?”
“87%。”老韩说,“而且其中有一半,质押给了一个离岸基金。那个基金的注册地是开曼,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他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印着一个英文名:Shen J. Ming。
林知微盯着那行字。
办公室里很安静。咖啡机又在响,像一台发动不起来的拖拉机。
“不可能。”她说。
“我也希望不可能。”老韩说,“但工商档案和质押登记都是公开的,你自己可以去查。”
“他不会。”
“林知微。”老韩叫了她的全名,“你昨天掀桌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如果你查出来的东西,最后指向的是他,你怎么办?”
林知微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夹在胳膊底下。
“这份材料我带走了。”她说,“我会自己查。”
“好。”老韩靠在椅背上,“但有一条规矩,我得先说清楚。”
“您说。”
“在青崖,我们只做一件事:把真相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他看着她,“但如果真相会毁掉你爱的人,你可以选择不卖。我不逼你。但你一旦选了,就必须选到底,不能 halfway。”
“halfway 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能一边查他,一边还想着保他。”老韩说,“那样你会两头都输。”
林知微走到门口,停下。
“老韩。”
“嗯?”
“你墙上那张照片,是谁?”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我儿子。”他说,“十年前,他投了一家P2P公司,投的是他最好的朋友。朋友跑了,他跳了楼。从那以后,我只投看得懂的生意。”
他抬起头。
“也只看人,不看交情。”
第四章 凌晨两点的资料室
接下来的十七天,林知微每天睡三个小时。
青崖给了她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她把它当成了宿舍。地上铺了一张瑜伽垫,衣柜里挂着两套换洗的衣服,抽屉里有牙刷和毛巾。
她带了一个团队:两个人做财务核查,一个人跑工商档案,一个人盯舆情。她自己负责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她画了一张图。
一张巨大的、贴在墙上的关系图。星源新材、恒瑞通达、七家供应商、三家客户、两个离岸基金、十二条资金链。红色的线是实锤,黄色的线是推测,黑色的线是问号。
问号最多的那一条,连着沈既明。
第十七天晚上,凌晨两点四十。
林知微在晟华资本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已经坐了四个小时。
这家咖啡馆二十四小时营业,落地窗正对着晟华大楼的侧门。她点了一杯美式,喝完了,续了一杯,又喝完了。服务员第三次过来问她要不要点东西的时候,她点了一块蛋糕,一口没动。
她在等一盏灯。
二十八层那盏灯。
过去十六天,它每天都亮到凌晨。有时候到四点,有时候到天亮。
今天晚上,它灭了。
十一点二十就灭了。
林知微看着那扇黑的窗户,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她存了五年,备注是“沈”。
她删掉了那个备注。
又重新输入。
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双手捂住脸。
凌晨三点十分,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七个字和一个地址:
星源三号仓,有夹层。
邢台市南和区工业路17号。
林知微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十秒。
然后她拨了回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站起来,抓起外套,冲出咖啡馆。
邢台。南和区。
到达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煤烟味。
星源新材的三号仓是一栋蓝色彩钢瓦的厂房,围墙两米高,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个保安亭,亭子里没有人。
林知微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她车上还有两个人:青崖的尽调主管老赵,和一个刚从会计师事务所挖来的小姑娘,叫苏苏。
“门锁着。”老赵用望远镜看了一圈,“而且没有监控。这不正常。”
“仓库没有监控?”苏苏问。
“正规仓库,四个角都有摄像头。”老赵说,“这里一根线都没有。”
林知微下了车。
她走到围墙边,绕了一圈。厂房后面有一扇小铁门,挂着一把链条锁,锁上有一层薄锈——但锁扣的位置是亮的,被人经常开。
她戴上手套,从包里掏出一把液压剪。
“林姐,你这包里怎么什么都有……”苏苏小声说。
“做尽调的人,”林知微说,“要么带够工具,要么带够胆子。”
剪断锁用了四十秒。声音很大,在清晨的空厂区里传出很远。
三个人钻进去。
仓库里面很暗,只有高处几扇气窗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化工原料的味道,是灰尘和纸板的味道。
货架是满的。
一排一排,码到天花板,外面缠着透明缠绕膜,膜上贴着标签:NCM811前驱体 / 批次2022-09 / 净重1.2吨。
标签是新的。打印的字体很清晰。
林知微走到最近的一排货架前,伸手摸了摸缠绕膜。
然后她用力一撕。
膜破了。里面露出来的不是银灰色的粉料包装袋。
是沙子。
一袋一袋,工业沙,每袋25公斤,袋子上印着“河北鑫源建材”。
苏苏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赵已经开始拍照了,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照亮一整排、一整排的沙子。
“数。”林知微说。
“什么?”
“数有多少袋。”她说,“然后去隔壁二号仓、一号仓,同样的方法,随机抽二十排。”
“林姐,这……这要是真的,星源整个2022年的收入都是假的。”
“我知道。”林知微说。
她蹲下来,从沙袋上抓了一把沙子,摊在手心里。
沙子很细,灰白色,里面混着几粒黑色的小石子。
“老赵。”
“嗯?”
“你说,一个仓库管理员,会不知道自己的仓库里装的是沙子吗?”
老赵沉默了几秒。
“除非他拿了钱。”
“或者,”林知微说,“除非他被人告诉过,这些东西很快就会运走。”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
“拍照,取样,封存。每一袋都要有编号和时间戳。我们要的不是一张照片,是一条能被法庭采信的链。”
“那现在通知……”
“不通知任何人。”林知微说,“包括老韩。”
苏苏抬起头:“为什么?”
林知微没有回答。
因为她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条短信。
凌晨三点十分。一个关机号码。一个精确到门牌号的地址。一个知道仓库有夹层的人。
这个世界上,知道星源新材三号仓在哪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知道里面有夹层的人,不超过五个。
而在这五个人里,有一个人,五年前曾经陪她熬夜核对过星源的水电费单据,曾经随口说过一句:“这种公司,仓库里装的可能根本不是货。”
当时她以为那是句玩笑。
上午九点二十,三个人撤出仓库。
回到车上的时候,林知微的手机响了。
是老韩。
“你在哪?”老韩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在回石家庄的路上。怎么了?”
“你现在立刻、马上,打开财经新闻。”
林知微点开手机。
头条推送,十分钟前发布的:
《突发|青崖资本涉嫌内幕交易,证监会已立案调查》
据多方消息,青崖资本在星源新材并购案中涉嫌利用未公开信息进行交易,相关账户已被冻结。青崖资本合伙人林知微(原晟华资本并购部总监)为主要责任人……
配图是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份交易记录。账户名是青崖资本的一个资管产品,买入时间是林知微进入星源三号仓的前四天。
恰好是她开始怀疑星源存货的那一天。
恰好是她还没有任何公开动作的那一天。
“老韩,”她说,“这个账户不是我操作的。”
“我知道不是你。”老韩说,“但这个账户的授权签字人是你。”
林知微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变凉。
“授权书是什么时候签的?”
“上周三。”老韩说,“你签的。”
“我没有——”
她停住了。
上周三。她在青崖的办公室,签了一摞文件。老韩递过来的,说是“开户和授权的常规材料”,一共二十七页。
她签了。那天她只睡了两个小时。
第二页到第七页之间,夹着一页授权书。
她没看。
“林知微。”老韩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在哪里?你有没有去过星源的仓库?”
车厢里很安静。老赵和苏苏都在看她。
“我没有。”她说。
“你确定?”
“我确定。”
“好。”老韩说,“那你现在不要回办公室,不要回家,不要去任何你常去的地方。找地方躲起来。”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四十八小时,”老韩说,“会有人拿着搜查令去找你。”
电话挂了。
林知微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
前方高速路的指示牌在晨雾里慢慢显现出来:石家庄 87km。
她踩下油门。
第五章 他说,我不认识她
四十八小时后。下午两点。
中国证监会河北监管局的询问室。
一间十二平米的房间,白色墙壁,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子上有一台录音笔,红灯亮着。墙角有一个摄像头,黑色的半球形外壳。
林知微坐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
她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衣服还是从邢台回来那身,袖口上沾了一点沙子,洗不掉。
对面坐着两个男人。年纪大的那个五十多岁,戴眼镜,胸前挂着工作证:刘振国,稽查总队。年轻的那个在记笔记,一笔都没停过。
“林女士,我再问一遍。”刘振国说,“2023年11月14日,也就是你正式入职青崖资本的第三天,你是否下达过买入星源新材股票的指令?”
“没有。”
“青崖资本‘启明三号’资管产品于当日10点27分买入星源新材股票120万股,成交金额3840万元。该产品的投资决策人是林知微,授权签字人也是林知微。这两份文件上的签名,是你的吗?”
他把两份纸推到她面前。
林知微低头看。
签名栏上,“林知微”三个字。笔画、连笔、收笔的那个往上挑的小钩。
是她的字。
一模一样。
“这不是我签的。”她说。
“你能证明吗?”
林知微抬起头:“刘处长,如果我告诉你,有人模仿了我的签名,伪造了一份授权书,把一个账户的操作权安在我名下,然后在四天后用这个账户建仓——你觉得这是一个巧合吗?”
“我不评价巧合。”刘振国说,“我只看证据。”
“那请看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星源新材三号仓的现场影像,一共47段视频,213张照片,全部带有GPS坐标和时间戳。仓库里存放的不是正极材料前驱体,是工业沙,共计估算价值2.1亿元。这些沙子的采购方是一家叫‘河北鑫源建材’的公司,而这家公司——”
她顿了顿。
“它的法定代表人,是周叙白妻子的弟弟。”
房间里安静了。
记笔记的年轻人停下了笔。
刘振国拿起U盘,对着光看了看。
“这些材料,”他说,“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交给我们?”
“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林知微说。
“什么事?”
“我想确认,这场局到底要做到多大。”
刘振国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女士,我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二十八年。”他说,“我见过很多人。有些人是真的冤枉,有些人是觉得自己聪明。”
他重新戴上眼镜。
“你属于哪一种,我现在还不知道。但这个U盘我会收下,会去核实。在核实结果出来之前——”
“在核实结果出来之前,”林知微接上,“我不能离开石家庄,不能出境,随传随到。我知道规矩。”
刘振国看了她几秒,然后把U盘收进抽屉。
“你很懂规矩。”
“我做并购做了十年。”林知微说,“我知道每一条线的另一边是什么。”
“那你应该也知道另一件事。”刘振国站起来,“如果这件事最后查出来是你自导自演,你要承担的不仅是执业资格的问题。”
“我知道。”
“好。今天就到这里。”
林知微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振国叫住了她。
“林女士。”
“是。”
“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说,“今天上午,晟华资本发布了一份声明。”
林知微的手停在门把上。
“什么声明?”
“关于你和本次事件的关联。”刘振国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晟华资本声明称:林知微女士已于11月1日被公司优化离职,其在青崖资本的一切行为与晟华无关。此外——”
他抬起头。
“晟华资本执行总裁沈既明先生在接受采访时明确表示,他与林知微女士仅为前同事关系,不存在其他关联,并对青崖资本的操作手法表示‘震惊和遗憾’。”
门把手很凉。
林知微握着它,握了很久。
“他说,”她重复了一遍,“他不认识我。”
“原文是‘不存在其他关联’。”
“意思一样。”
她拉开门。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在下雨。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墙,弯下腰。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一直坠,坠到一个很深的地方。
五年前,她母亲下葬那天,下着同样的雨。
殡仪馆门口,她站在伞底下,浑身湿透。沈既明开车过来,把伞撑在她头上,自己淋着。
他说:“知微,以后你有我。”
那句话她记了五年。
原来它的有效期,是一份声明的长度。
第六章 雨夜停车场
监管局的楼在中山路上。
林知微走出来时,雨下大了。
她没有伞。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走进雨里。
街上车很多,喇叭声一阵一阵。出租车一辆都不停——这个时段,这个天气,这个地段。
她走了四百米,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下,站住。
雨水顺着站台顶棚的边缘流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又是一条陌生号码。
建设大街与槐中路交叉口,地下停车场B区,7号柱。
现在。
林知微盯着屏幕。
雨滴落在手机上,把“现在”两个字晕开了一点。
她应该不去。
这可能是个陷阱。可能是钓鱼。可能下一秒就有两个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把她按在车上。
但她还是抬手拦了一辆车。
“建设大街槐中路口。”
地下停车场B区。
灯光很暗,一半的灯管是坏的。空气里有汽油味和潮湿的水泥味。
7号柱。
柱子后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是假的——不,不是假的,是外地牌照,冀D,邯郸。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
林知微站在三步之外,没动。
“你是谁?”
车里的人没说话。
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递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块表。百达翡丽Calatrava,银色表盘,棕色皮带。表盘九点钟方向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那是去年她生日时送的礼物。送的时候她说“这块表太贵了”,他说“贵才有动力”。
林知微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三秒。
然后她上前一步,接过信封。
“为什么?”她问。
车里的人终于开口。
“因为你是唯一数对了的人。”
是沈既明的声音。
但很低,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林知微握着信封,手指收紧,纸边硌进掌心。
“今天那份声明,是你说的。”
“是。”
“你说你不认识我。”
“是。”
“为什么?”
车窗里的脸抬起来一点,灯光照到他的下颌线。他瘦了,颧骨凸出来,眼下有很深的阴影。
“因为如果说我认识你,”他说,“他们就会去查你。查你的账户,查你的通讯记录,查你这五年经手的每一个项目。”
“现在他们就没查吗?”
“现在他们查的是一个‘被优化离职的前员工’。”他说,“一个为了报复前东家而不择手段的人。这种人,查完就可以扔在一边。”
“而如果我是你的人——”
“那你就是共犯。”沈既明说,“共犯是要进去的。”
雨声在停车场里被放大,嗡嗡的,像耳鸣。
林知微拆开信封。
里面是七张纸。
第一张:周叙白与恒瑞通达的资金往来明细,2019–2023,合计2.3亿。
第二张:星源新材实际控制人的代持协议复印件,签字人是周叙白的妻子。
第三张:一份离岸基金的股权穿透图,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信托,受益人姓名被打码。
第四张:沈既明本人的股权质押记录——他把自己持有的晟华12%股权,全部质押给了周叙白指定的机构。
第五张:一份董事会决议草案,日期是下个月15日,议题是“关于提请股东大会授权董事会处置核心资产”。
第六张:一张照片。周叙白和一个穿警服的人吃饭,地点是某会所,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
第七张:一张便签纸,手写的,只有两行字:
11月1日把你写进裁员名单,是我做的唯一一件对的事。
对不起。
林知微看完第七张。
她抬起头。
“你质押了自己的股权。”
“是。”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押,他就换掉我。”沈既明说,“换了别人来做,这个局三个月就做完了。我做,还能拖。”
“拖多久?”
“拖到有人来掀桌子。”他说。
车窗里的眼睛看着她。
“我拖了十一个月。”他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懂行、够狠、并且恨我的人。”
“你等到她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就演不像。”沈既明说,“而这件事,必须演得像真的。”
林知微把七张纸重新塞回信封。
“沈既明。”
“嗯。”
“你知道我这十七天是怎么过的吗?”
他没说话。
“我每天睡三个小时。我蹲在一个装沙子的仓库里,手上全是灰。我被证监会问了六个小时。我走在街上,觉得每个人都在看我。”
她的声音很平,一个字都没有抖。
“而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一遍: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他做的,我要亲手把他送进去。”
“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林知微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
“我现在想的是,”她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车里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沈既明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去做一件傻事。”他说,“我怕你为了赢,把自己搭进去。我怕——”
他停住了。
“怕什么?”
“怕你最后发现,”他说,“这五年里唯一干净的东西,是我对你的那点心思。而其他一切,都是脏的。”
林知微转过身。
“下周的董事会,”她说,“是哪天?”
“15号。下午两点。”
“股东大会呢?”
“12月初。具体日期还没公告。”
“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既明。”
“嗯。”
“下次你想保护我,”她说,“能不能先问问我需不需要。”
她没有等他回答。
她走出停车场,走进雨里。
这一次她没有拦车。
她一直走,走了四十分钟,走到东岗路,走到那栋楼的下面。
她抬头看。
二十八层是黑的。
第七章 我把我自己当诱饵
11月28日。距离股东大会还有九天。
青崖资本的办公室已经被查封了。
封条贴在玻璃门上,白色的,印着证监会的章。老韩去了北京,接受“协助调查”。办公室里的七个人,散了五个。
林知微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把七张纸摊在地板上。
这是她全部的弹药。
不够。
远远不够。
这些材料能证明周叙白在做局,但证明不了他要在股东大会上做什么。而如果不能证明这一点,就算把他拉下来,星源新材的并购案还是会继续——换一个买家,换一个价格,换一批人分钱。
她要的不是拉下一个人。
她要的是掀掉整张桌子。
手机响了。是苏苏。
“林姐,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你上网了吗?”
“没有。”
“你上一下吧。”苏苏的声音在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半小时后,林知微看完了所有东西。
一篇长文,发布在一个叫“资本深瞳”的自媒体账号上,阅读量已经破了三百万。
标题:《那个把收购价砍了三个亿的女人,和她说不清的五年前》
文章写了她母亲的病。写了一百一十七万医疗费。写了那个匿名账户的六笔转账。
写到最后一段:
“我们有理由怀疑,林知微与晟华资本执行总裁沈既明之间存在长期私人关系。若此关系属实,则其在星源新材并购案中的角色,绝非其所宣称的‘独立财务顾问’,而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利益分配。”
评论区第一条,点赞十二万:
“所以她是小三上位,上位不成反咬一口?”
第二条:
“难怪晟华要裁她,原来是内部斗争。”
第三条:
“女的搞商战,最后还不是靠男人。”
林知微关掉手机。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
房间里很冷。暖气还没来,石家庄的十一月,室内温度只有十四度。
她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她建了一个新文档。
标题:《关于本人参与星源新材并购案的全部事实陈述》
她开始打字。
从五年前她母亲确诊开始写。从那六笔转账开始写。从她查到抵押合同的那天开始写。
她不回避任何一件事。
她写到自己如何怀疑沈既明,如何跟踪他的行程,如何在停车场接过那个信封。
她写到自己在三号仓看到的沙子。
她写到周叙白、恒瑞通达、2.3亿、代持协议、股权质押。
她写到最后一句:
“以上全部内容,我愿以本人的执业资格、个人财产及人身自由为担保,对其真实性负责。如有虚假,愿承担全部法律后果。”
她保存文档。
然后她打开了邮箱。
收件人:证监会稽查总队、上交所上市公司管理部、《财经》《财新》《每日经济新闻》、以及苏苏。
附件:那份陈述,加上七张纸的扫描件。
鼠标停在“发送”上。
三分钟。
她按下发送。
邮件发出去十七分钟后,门铃响了。
林知微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都不是警察。
一个是苏苏,眼睛红红的。
另一个是沈既明。
她开了门。
“你疯了。”沈既明第一句话。
“我清醒得很。”
“你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了。”他走进屋,把门关上,“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要他们认定你和我的关系构成利益冲突,你所有的材料都会被当作‘动机不纯’处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演了。”林知微说。
她转身看着他。
“沈既明,你告诉我,你这十一个月,一个人在演。你把我裁掉,你公开否认我,你把自己的股权质押出去,你每天晚上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到天亮——”
“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你这样保护我?”
沈既明不说话。
“我不是你手里的棋子。”林知微说,“我也不是你棋盘上那个需要被挪开、被藏起来、被牺牲掉的子。”
“我从来没有——”
“你有。”她打断他,“从五年前你替我付那笔钱开始,你就一直在替我做决定。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承受不了。你裁掉我,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最安全。”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错了。”
“错在哪?”
“错在你以为,我要的是安全。”林知微说,“我要的是公平。”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光从左移到右,然后消失。
“那现在怎么办?”沈既明问。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说“签字吧”的人。
“现在,”林知微说,“我们做一件你没敢做的事。”
“什么?”
“我们不躲了。”她说,“我们主动去触发它。”
沈既明看着她:“什么意思?”
“周叙白最怕的是什么?”林知微走到地板前,蹲下来,指着那七张纸,“不是这些材料曝光。这些材料他可以解释,可以否认,可以拖到诉讼时效过去。”
“他最怕的,是股东大会开不成。”
她抬起头。
“12月7日的股东大会,议题是‘授权董事会处置核心资产’。一旦通过,他就能合法地把星源新材拆了卖掉,全身而退。所有的造假、所有的体外循环,都会被这次‘资产重组’洗白。”
“所以要阻止投票。”
“不止。”林知微站起来,“我们要让他自己取消会议。”
“怎么做?”
林知微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上午十点,星源新材有一场投资者说明会,线上直播。”她说,“周叙白会亲自出席。”
“嗯。”
“我要上去提问。”
沈既明愣了两秒。
“你进不去。说明会是定向邀请,名单早就定了。”
“我知道。”林知微说,“所以我不是以观众身份进去。”
她转过身。
“我是以‘被收购方中小股东代表’的身份,申请现场质询。这是《上市公司股东大会规则》第十五条赋予的权利——单独或合计持有3%以上股份的股东,有权提出临时提案并要求现场答复。”
“我们没有3%。”
“青崖有。”林知微说,“老韩在立案之前,用三个资管产品买了星源2.8%的股份。授权书签的是我的名,虽然被伪造过一份,但原始那份还在托管行。”
“就算你进去了,他能当场回答你吗?”
“他不能不回答。”林知微说,“直播开着,几十家媒体看着。他只要说一句‘不予置评’,股价当天就会崩。”
“然后呢?”
“然后他会想办法让我闭嘴。”林知微说,“而他让人闭嘴的方式,我已经在材料里写清楚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第六张照片。
“那个穿警服的人。”
沈既明的脸色变了。
“不行。”
“行。”
“林知微,你这是在赌命。”
“我知道。”她说,“但这一次,赌注是我自己的。不用你替我押。”
第八章 股东大会(上)
12月2日。上午九点四十。
星源新材投资者说明会在公司总部三楼报告厅举行。
现场坐了六十人,线上直播间显示观看人数:47万。
周叙白坐在主席台正中,穿一身深色中山装,面前摆着保温杯。他看起来状态很好,六十多岁的人,背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
“……星源新材始终秉持诚信经营的核心价值观,对于近期网络上出现的不实信息,公司已委托律师团队取证,并将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
林知微坐在最后一排。
她拿到了入场资格。程序完全合法:托管行出具的持股证明、股东质询申请书、身份证复印件,一式三份,上周五寄到星源新材董办。
董办回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林女士,您的申请符合规定,我们为您预留了席位。”
客气得让她心里发凉。
十点二十,提问环节。
主持人念到第七个:“下一位,青崖资本旗下资管产品持有人代表,林知微女士。”
全场六十个人,有至少四十个人转过头来看她。
她站起来,走到台前预留的提问席。桌上有一个麦克风,一瓶矿泉水,一张名牌。
名牌上的名字印对了。
“林女士,您有五分钟。”周叙白说。他看着她,笑了,“我记得你。上个月在洲际酒店,我们见过。”
“周董记性真好。”林知微说。
“哪里哪里。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周叙白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资本市场,讲究的是证据。不是故事。”
“我今天不带故事。”林知微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
“我只带七个问题。”
“请讲。”
“第一个问题。”林知微抬起头,看着镜头,“星源新材2022年末库存商品余额4.7亿元,其中三元前驱体占比83%。请问这批存货目前的存放地点,是否可以安排第三方机构进行实地盘点?”
报告厅里很安静。
周叙白脸上的笑没变。
“这个问题,我们的年审会计师已经做过函证和监盘程序,并出具了标准无保留意见。”他说,“如果你对审计机构的独立性有疑问,可以向注协反映。”
标准的太极。滴水不漏。
“第二个问题。”林知微翻了一页,“星源新材2021至2023年,累计向‘恒瑞通达科技有限公司’支付技术服务费4200万元。请问这家公司具备哪些技术资质?提供了哪些具体服务?是否有交付成果验收记录?”
周叙白放下了保温杯。
“公司与恒瑞通达的合作,属于正常的商业往来。”他说,“具体合同细节涉及商业机密,不便在此披露。”
“第三个问题。”林知微没有停,“恒瑞通达的法定代表人周雨桐女士,与周董是什么关系?”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
屏幕上滚动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字。
周叙白脸上的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这位女士。”他的声音冷下来,“这里是投资者说明会,不是审讯室。请你注意提问的边界。”
“第四个问题。”林知微继续,“星源新材实际控制人持有的1.8亿股中,有87%已被质押。其中46%质押给开曼注册的Meridian Fund。请问周董,Meridian Fund的最终受益人是谁?”
“我拒绝回答。”
“第五个问题。”林知微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下周的临时股东大会,议题是授权董事会处置核心资产。请问处置完成后,中小股东的权益如何保障?”
“这是股东大会的议题,届时会详细说明。”
“第六个问题。”
林知微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主席台右侧。
那里坐着三个人,穿便装,但坐姿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从她进场开始,这三个人就没有记过一笔笔记,没有拍过一张照片。
“周董。”她说,“今天现场有三位非受邀人员。请问他们是贵公司安保部门的员工,还是另有身份?”
全场哗然。
摄像机齐刷刷地转向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站了起来。
“第七个问题。”林知微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今天的说明会结束后,我无法正常离开这栋楼——请问在场的四十七万观众,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
十分钟后,混乱。
保安冲上来要求她交出录音设备。记者围住了那三个便装。直播间被掐断了三次,又三次被平台恢复。
林知微被两个工作人员“护送”出报告厅。
说是护送,其实是夹着。一边一个,手臂扣得很紧。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人。
穿警服。四十多岁,肩章是二级警督。站在大理石柱子旁边,正在跟周叙白说话。
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那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已经处理完的东西。
林知微被推出旋转门。
冷风扑过来。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手指在抖,试了两次才解锁。
她点开录音。
文件时长:18分42秒。
七个问题,全部录下来了。包括周叙白说“我拒绝回答”的那一段,包括保安冲上来的那一段,包括那三个人站起来的那一段。
她发给苏苏。
附言:发出去。全部。
然后她往下走台阶。
走到第五级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停在她面前。
车门滑开。
车里坐着两个人。都不是警察。
“林女士。”其中一个说,“周董想请您喝杯茶。”
“我赶时间。”
“不会太久。”另一个人下车,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就在前面,两百米。”
林知微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去。”
“林女士。”第一个人也下车了,“配合一下,大家都方便。”
街上人来人往。中午十二点,写字楼里涌出来吃饭的人。没有人看这边。
林知微的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
“我再说一遍。”她说,“我不去。”
“那我们就只能——”
“只能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只能怎样?”
林知微猛地转头。
马路对面,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大衣,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沈既明。
他穿过马路,走过来,脚步不快。车流在他身边绕开,喇叭声响成一片。
他走到台阶下,抬头看着那两个人。
“两位。”他说,“她是我的前同事。有什么事,跟我说。”
“沈总。”其中一个人笑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吧?你不是说,跟她‘不存在其他关联’吗?”
沈既明把那杯咖啡放在台阶扶手上。
然后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举起来。
是一个执法记录仪。红灯亮着。
“从现在起,”他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录。”
那两个人的表情变了。
“另外,”沈既明说,“我已经把这段视频的实时画面,推送给了三个地方:证监会河北监管局的值班室、《财经》杂志的编辑部,以及——”
他顿了顿。
“我太太的手机。”
台阶上那两个人僵住了。
“你太太?”
“嗯。”沈既明说,“我们上个月领的证。她姓周。”
第九章 这次你坐主位
12月7日。上午九点。
星源新材临时股东大会,改期至12月20日。
原因是“接到监管部门问询,需补充披露相关信息”。
公告是凌晨两点发的。
同一时间,证监会宣布对星源新材及实际控制人启动立案调查。
同一时间,周叙白辞去星源新材董事长职务。
同一时间,恒瑞通达被查封。
12月20日。上午十点。
晟华资本总部,二十七层。
同一间会议室。同一张长桌。同一块玻璃幕墙。
但今天坐在这里的人不一样了。
周叙白的位子空着。他下面那排六个位子,空了四个。
剩下的合伙人坐了六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知微坐在长桌的一端。
不是她上次站的位置。是最靠近主位的那一侧,第二个座位。
她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关于晟华资本参与星源新材并购项目的内部问责及整改方案》。
“……综上,建议撤销周叙白先生创始合伙人资格,冻结其全部财产份额;建议沈既明先生停职接受调查;建议对并购部全体人员进行重新考核……”
念这段话的人,是监事会主席。
念完之后,他看向沈既明。
“沈总,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既明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全套西装,打了领带。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他自己那份。
“我有三点要说。”
“第一,周叙白的做局行为,我知情。”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第二,我没有举报,是因为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这种方式是否合规,我愿意接受任何调查和处分。”
“第三——”
他停了一下。
“关于林知微女士。”
林知微抬起头。
“她在这件事里的所有行为,都是独立的、合法的、并且是正确的。”沈既明说,“她比我更早发现问题,比我更有勇气公开问题,也比我更清楚该怎么解决问题。”
“而我,”他说,“在这十一个月里,只做了一件值得称道的事。”
“什么?”监事会主席问。
“我把她踢出了局。”沈既明说,“那是我唯一一次做对的决定。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次决定。”
他坐下。
会议室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长桌上,把那份问责方案照得很亮。
“表决吧。”监事会主席说。
表决结果:下午一点出来。
周叙白:除名。
沈既明:停职六个月,保留合伙人资格。
林知微:无责。
下午三点,沈既明在楼下等她。
他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结束了。”他说。
“没有。”林知微说,“这才刚开始。星源那边还有刑事程序,晟华的LP要赎回,你的停职期是六个月。”
“嗯。”
两人并肩走出旋转门。
冬天的太阳很淡,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
“这个给你。”沈既明把文件夹递给她。
林知微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合伙协议。
甲方:青崖资本。乙方:林知微。
条款很简单:管理合伙人,持股15%,独立决策权,一票否决权。
最后一页,是老韩的签名。日期是三天前。
“他什么时候……”
“立案的第二天,他在北京给我打的电话。”沈既明说,“他说,如果他出不来,这份协议就生效。如果他出来了,他亲自给你。”
“他出来了?”
“昨天。证据不足,不予起诉。”沈既明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这次你坐主位。”
林知微合上文件夹。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流。
“沈既明。”
“嗯。”
“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
“哪笔?”
“一百一十七万。”她说,“六笔转账。2019年3月到8月。”
沈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笔钱,”他说,“你不用还。”
“我要还。”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还,”林知微说,“这五年就还是一笔糊涂账。而我不想再活在糊涂账里。”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会还给你。一分不少。但不是用现金。”
“那用什么?”
“用我未来十年的专业判断。”她说,“你如果要开新的基金,我来做投资决策。赚了,我拿carry。赔了,我从股份里扣。”
“这不叫还钱。”沈既明说,“这叫合伙。”
“对。”林知微说,“这就是我要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
“沈既明。”
“嗯?”
“下一次,”她说,“如果你又想替我做决定——”
“怎么样?”
“你就直接问我。”她说,“我会告诉你答案。大概率是‘不’。但至少那是我自己的‘不’。”
沈既明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她十一个月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好。”他说。
“还有。”
“嗯?”
“那块表。”林知微指了指他的手腕,“划痕还在。”
“嗯。没舍得修。”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是你摔的。”
【尾声】
三个月后。
青崖资本搬了新办公室,在勒泰中心二十八层。
比原来大两倍。墙上还是那张中国地图,小旗子多了一倍。
林知微的办公室有门了。门上挂着一块木牌,还是老韩的字:
只投看得懂的生意。
下面那行小字被人改过了:
看不懂的就别装懂。——林
四月的一天,下午六点。
她加班到很晚。下楼的时候,整栋楼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灯。
走出大门,她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那栋楼的二十七层,黑着。
晟华资本的那层楼,已经空了一个月。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没有署名:
新基金的LP见面会,下周三下午两点。
你来主讲。
——S
林知微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又删掉。
重新打:
我会准备。
发送。
她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扶梯往下,风从隧道里吹上来,带着铁轨的味道。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