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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9:00

蹲了三年大牢,我终于租到了月租二百六的房。

中介说,隔壁半夜砸墙,已经吓跑六任住户。

我提着行李笑了:“巧了,我专治不讲理。”

当晚,恶邻亮出他大哥的照片。

我低头一看。

坏了,大哥是我。

第一章

我出狱那天,兜里三百八十六块钱。

手机欠费十八块。

车票二十七块。

吃完一碗面,余额比我的头发还短。

面馆老板见我盯着免费蒜瓣,伸手把筐往前推了推。

“小伙子,吃蒜就吃蒜,别数了。”

我剥了两瓣,剩下的放回去。

“得给后来人留点念想。”

老板看了看我脚边的旧提包,没笑,往我碗里添了一勺汤。

下午,中介蔡来福领我看房。

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床柜齐全。

墙上贴着几张透明胶,床底躺着半只拖鞋,厨房水池里还有一块没拆封的钢丝球。

上一任房客走得很匆忙。

我摸了摸床板。

结实。

打开水龙头。

有水。

按了按灯。

亮。

“真二百六?”

蔡来福把门关上,嗓子压低。

“一个月。押金免了,中介费五十,房东包这个月水电。”

我转头看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哥,你别这么看我。不是凶宅。”

“我没往那儿想。”

“那你看什么?”

“我想问,能开发票吗?”

他嘴角抽了一下。

“二百六,你还想报销?”

“不。我怕租完,你跟我说这是看房体验价。”

蔡来福挠了挠头,指向客厅那面墙。

“隔壁有个曹大勇。脾气冲,半夜砸墙,谁提意见就堵谁门。前面六个房客全跑了。”

“报警呢?”

“报过。人来了,他不开门。开了门,就说自己修柜子。后来房客不想折腾,退租走了。”

我把提包放上床。

“房东知道?”

“知道。所以便宜。她急着用钱,房子也在挂牌卖。合同只签一个月,到期再商量。”

蔡来福想递合同,手停在半空。

“你真住?你这体格也不占便宜。”

我掀开提包,拿出身份证。

“住。我蹲过三年大牢,对付不讲理的,我有经验。”

他的手一抖。

钥匙落地,叮当一声。

我弯腰去捡,他抢先踩住。

“哥,五十块中介费可以谈。”

“你踩着我家钥匙了。”

他挪开脚,连退两步。

我叹了口气。

“别紧张。该付多少付多少。”

合同写清租期,房东视频核验了身份,收了租金。

她叫钱桂芬,在医院陪儿子做康复。镜头里的床头堆着单据,她一张张往袋子里塞。

“你能住下最好,住不下也别硬撑。我这房子真不是有别的毛病。”

“钱姨,门锁能换吗?”

“能。旧锁芯留着,钱算我的。”

挂了视频,蔡来福帮我把窗户打开。

“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做仓库记账。”

“怎么进去的?”

“替朋友出头,把人打伤了。”

他嘴唇动了动。

我把合同折好。

“钱赔了,刑也服了。那朋友没来接过一次。”

蔡来福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过了会儿,他掏出手机。

“楼下便利店搬货,晚上八十,干不干?”

“干。”

我去楼下搬了四小时矿泉水。

回来时,肩膀磨得发热,手指伸不直。

刚躺下,墙里传来一声闷响。

咚。

紧跟着,又是三下。

床头杯子晃了晃。

我看了眼手机。

凌晨零点十七分。

隔壁有人骂了一句,拖动重物的声音贴着墙往前走。

我坐起来,穿鞋,开门。

六〇三门口站着个剃平头的男人,肩上搭条毛巾,手里拎着橡胶锤。

他扫了我一眼。

“新来的?”

“对。”

“这楼隔音就这样,受不了,滚。”

我点点头,转身回屋。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又一个怂包。”

三分钟后,我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把椅子,一支笔,两张纸。

我把椅子放在自家门内,坐下。

曹大勇皱眉。

“你干什么?”

“做记录。”

“记录什么?”

“你刚才说房子隔音差,我得替你证明。”

我举起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

“您好,我是六〇二住户。有人持续敲击共用墙,刚才还在门口辱骂,我没有跟他争执。”

曹大勇的锤子停在半空。

我看向他。

“您继续。别因为我在场,影响发挥。”

第二章

曹大勇把锤子往裤腿后面藏。

“谁砸墙了?我修东西。”

我对着电话补了一句。

“他说修东西。现在凌晨零点二十二。”

他伸手指我。

“你把电话挂了,咱俩聊。”

我挪了挪椅子,给他留出楼梯通道。

“行,等民警来了,一起聊。三个人不冷场。”

楼上亮了一盏灯。

一个戴睡帽的阿姨探头。

“又砸?”

曹大勇仰头瞪她。

她缩回半个身子,没关门。

我冲她摆手。

“阿姨,您先休息。我记录着呢。”

曹大勇把锤子塞进屋,摔上门。

半小时后,民警上楼。

我递出手机,播放刚录下的声音和门口对话。

民警姓周,接过手机先问我有没有动手。

“没有。”

“有没有骂他?”

“没有。”

“椅子搬出来干什么?”

“我刚搬完矿泉水,腿酸。”

周警官看了一眼门内那把椅子,又看看我。

“坐家里。别堵门,也别激化矛盾。”

“明白。”

曹大勇被敲了好一会儿才开门。

他换了件睡衣,眼睛眯着。

“我早睡了,这人有病吧?”

我的录音里,他那句受不了就滚正好响起来。

楼上的睡帽阿姨噗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曹大勇盯着手机。

“以前录的。”

周警官指了指他的裤脚。

“睡衣还没盖住外裤。”

曹大勇低头,把裤腿往里卷。

我想笑,又咬住嘴唇。

第一晚,我拿到了接处警记录,也把情况发给房东和物业。

周警官说,后续再发生就继续留存客观材料,不要互相制造噪声,更不要动手。

我连连点头。

他下楼前,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提包。

袋口露着释放证明的纸角。

我把纸往里按了按。

“我刚出来。想找个便宜地方住,攒点钱。”

他没有往包里看,只指了指门锁。

“先换锁。有事走正常渠道。”

我答应下来。

那晚终于没再响。

第二天早上六点,曹大勇砸我的门。

我开门时,他胳膊上还夹着昨天那条毛巾。

“你挺能装啊?”

我举起牙刷。

“让让,泡沫要掉。”

他退了一步,随即又顶回来。

“知道这楼谁说了算吗?”

“房管部门?”

他一噎。

“我告诉你,前面六个都搬了!”

我吐掉牙膏沫,拿出一张纸。

“所以想请教一下,你每晚几点开始?”

纸上列着日期、开始时间、结束时间、声音类型、现场人员。

曹大勇看完,额角跳了两下。

“你查岗呢?”

“怕记错,冤枉你。”

他把纸拍飞。

我没捡,先用手机拍下纸落地的位置。

他伸过来的手停住了。

“你就会拿手机?”

“不止。我还会备份。”

他牙根磨了一下,转身下楼。

我蹲下捡纸,身后传来一阵掌声。

睡帽阿姨端着豆浆站在楼梯口。

“小伙子,你昨晚可算干了件人事。”

“阿姨,您这夸奖,前半句能不能删了?”

她笑得豆浆洒到手上,赶紧换了只手端。

“我姓唐,住七〇二。你是不是缺工作?我儿子开家电维修店,缺个搬东西的。”

我立刻站直。

“缺。特别缺。”

唐姨把手机号给我。

我刚道完谢,物业管理员老卢上来了。

他把我拉到楼梯拐角,瞟了眼六〇三。

“小许,凡事留点余地。你刚出来,更该低调。”

我看着他。

“我昨天才租房,你怎么知道我刚出来?”

老卢拍我胳膊的手僵住了。

第三章

老卢把手收回去。

“中介说的吧。这有什么稀奇。”

我给蔡来福打电话,开了免提。

蔡来福正在吃包子,说话漏风。

“我没说啊。客户隐私我懂。再说你那情况,我也不敢到处宣传。”

老卢扭头就走。

我没拦他,拍下他的工牌,把刚才那番话记进手机。

中午,蔡来福跑来找我,拎着两份炒面。

“哥,我给你送点饭,算售后。”

“中介还有售后?”

“主要想看看客户还在不在。”

我接过炒面。

“在。房子也在。”

他松了口气,蹲在门口拆筷子。

曹大勇从楼下上来,见到我们,停住脚。

“还有帮手?”

蔡来福刚夹起一口面,手一抖,全掉回盒里。

“我不是。我送外卖。”

曹大勇盯着他胸前的中介工作牌。

蔡来福把牌翻了个面。

我把自己那盒面盖上。

“有事说事。”

曹大勇掏出手机,往我眼前一递。

“认识这个人吗?”

屏幕里,一个寸头男人提着绿色帆布包,站在一扇铁门前。

衣服是灰的。

鞋是旧的。

眉骨上有道疤。

我看了半天。

蔡来福凑过来,嘴里的面忘了咽。

照片里那个人,是我。

曹大勇把我们的停顿当成了别的意思,下巴抬起来。

“平安哥,刚放出来。外面有人欠他钱,他正好找点事做。”

蔡来福喉咙里咕噜一声。

一根面从嘴角垂下来。

我替他抽了张纸,才转头问曹大勇。

“他原来犯什么事?”

曹大勇眯起眼。

“三年。进去前打翻七个。”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百一十七斤。

搬完四小时水,拧瓶盖都得垫毛巾。

七个。

他是真看得起我。

“他现在在哪儿?”

“你没必要知道。今晚之前搬走,别让我请他来。”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跟他很熟?”

“过命的交情。”

蔡来福猛地站起来,脑门撞上门框。

砰的一声。

曹大勇看向他。

他捂着头,眼泪都出来了。

“面太辣。”

曹大勇又指了指我,转身走了。

脚步声一消失,蔡来福蹲到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我踢了踢他的鞋。

“别笑了,楼下该投诉咱俩。”

他把脸埋进纸巾。

“哥,你入行这么快?昨天还没房住,今天就带队了?”

我打开自己的相册,翻出原图。

照片是就业援助站的工作人员拍的,征得我同意,发在本地招工群里,帮我找活。

曹大勇那张只截了人。

完整照片上,我手里还举着一块纸板。

上面写着:能搬货,会记账,包吃优先。

蔡来福一屁股坐在地上。

笑声没憋住,整层楼都听见了。

我没跟着笑。

我把两张照片存进单独的文件夹,联系援助站,问原图发过哪些群。

工作人员查了一遍,很快回复。

“本地招工群,还有一家安居资产公司的劳务负责人。”

我抬起头。

蔡来福还在揉脑门。

“安居资产?”

他止住笑,点开手机里的房源记录。

“正在收钱姨房子的,就是他们。”

第四章

蔡来福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家公司最近在收咱们小区的旧房,说做长期出租。报价低,现金快,专找急着出手的房东。”

我拨通钱姨电话。

她那边有推车声,过了一会儿才找了个安静地方。

“他们今天又来问了,说隔壁闹成这样,房子卖不出价。再拖,连现在这个价都没了。”

“谁跟您谈的?”

“贺有财,贺经理。小许,你是不是也住不下去?”

我看着桌上的炒面。

面坨成了一块,筷子插进去能立住。

“暂时住得下。您先别急着签东西,把他们报价单留好。”

钱姨叹了口气。

“医院不等人。”

我没接那句先别卖。

她儿子的康复费,不会因为我要查个明白就暂停。

“您给我三天。我把情况弄清楚,弄不清也不耽误您谈。”

挂了电话,我又联系援助站,说明照片被人用于威胁。

工作人员声音绷起来。

“原图、发送时间和聊天记录都在,我们可以配合说明来源。”

我道完谢,去楼下买了个最便宜的文件袋。

蔡来福追上来。

“哥,你不准备堵他?”

“堵谁?”

“冒充你小弟那个。”

“我把他打一顿,他明天就能把过命的交情改成生死之交。”

蔡来福摸了摸脑门上的包。

“你说话挺绕,但挺省医药费。”

下午,我去唐姨儿子的店里试工。

老板叫唐立,递给我一副手套。

“会拆洗空调吗?”

“会,里面学过。电路检修我不乱碰,没证。”

唐立点点头。

“先跟我干,一天一百二,管午饭。证的事以后再说。”

我刚伸手接工服,店门被推开了。

曹大勇站在门口,举着手机。

“唐老板,招人不看看底子?这人刚放出来,动手有前科。”

唐立的手停住。

店里一个正挑电饭锅的顾客,拉着孩子往旁边挪。

我手里的工服还没展开,指尖先收紧了。

曹大勇盯着我。

“怎么,不敢说?”

我把工服放回柜台。

“故意伤害,服刑三年。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了。”

顾客拽着孩子出了门。

曹大勇嘴角提起来。

我继续问:“你中午不是还说,跟我是过命的交情吗?”

他嘴角没收回去,眼皮先抖了一下。

蔡来福从门外挤进来,举起手机。

“对,你还说他一个打七个。我录着呢,想请他当保镖,留个联系方式。”

他播放视频。

镜头歪着,只拍到半盒炒面和曹大勇的鞋,声音却清楚。

唐立看看我,又看看曹大勇。

“所以你是来推荐员工,还是来劝退员工?”

曹大勇伸手去挡屏幕。

蔡来福往我身后一缩。

“别碰啊,手机分期还没还完。”

我把原图调出来,放在柜台上。

纸板上的包吃优先四个字,正对着曹大勇。

店里学徒凑过来,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我。

“平安哥,午饭加个鸡腿,能不能把七个改成八个?”

唐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干活去。”

曹大勇的耳根一截截涨起来。

他想抢话,刚张嘴,我按下录像。

“你说找我去吓唬住户,为什么?谁给你钱?”

“你少血口喷人!”

“那你从哪里拿到照片?”

“网上!”

“哪一个网页?”

他看向门口,鞋底往外蹭。

唐立把店门推开。

“要买东西就挑,不买请出去。你挡生意了。”

曹大勇甩手就走。

我以为工作还能接着试。

唐立却把工服收了起来。

“平安,你的事我愿意听,但店里就这几个人,经不起天天有人来闹。今天试工的钱照算,后面等这事处理好再说。”

我点了点头。

“明白。”

他塞给我一百二,我只拿了六十。

“半天。”

走出店门,曹大勇正站在街对面,冲我比了个手势。

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钱姨发来一张报价单。

安居资产的收购价,又降了五万。

第五章

我没有过马路。

我去了便利店,问老板今晚还缺不缺搬货的。

老板看着我手背上的擦伤。

“昨天那批还没卖完。”

“收银也行。”

“有人。”

“擦货架呢?”

他放下计算器,从柜台里拿了块抹布。

“两个小时,三十,管晚饭。”

我接住了。

擦到最下面一层时,蔡来福拎着两瓶水进来。

“我把视频发业主群了。”

我从货架后抬头。

“原图打码没?”

“身份证那些都没露,就照片。”

“别把事情写成我真是什么大哥。”

“放心。我标题写的是,虚假宣传,当事人仅支持搬货记账。”

老板在柜台后笑出了声。

我用抹布指着他。

“你看,客户定位更窄了。”

当晚,楼栋群炸了。

有前住户联系蔡来福,说曹大勇也给他们看过那张照片。

还有个开网店的小伙,搬家时被收过八百块所谓的楼道清理费。

他发来付款截图,收款人不是曹大勇,而是老卢。

我让他保留原始记录,愿意的话自己向警方反映。

他发了条语音。

“哥,我怕他知道我新地址。”

我握着手机,在货架边站了一会儿。

“你先别在群里发地址,也别跟他吵。材料交给办事的人。你退群都行,原始记录别删。”

他回了个好。

三分钟后,他把当时的收费语音也发了过来。

老卢在里面说,交了钱,曹哥就不找你麻烦。

我把耳机摘下来。

便利店的冰柜嗡嗡响,刚热好的饭有股胡椒味。

我拿起勺子,吃了两口,第三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以前那次,我也是听见朋友说受了欺负,就把道理扔到一边。

这回,桌上摆着手机,门外有人等着我犯同样的错。

我给周警官打了电话。

他说,相关人员可以各自报案,材料分别核实,不要自行把所有纠纷拼成结论,更不要为了取证去冒险。

我一条条记下。

第二天上午,物业贴出通知,说我在公共区域私装监控,侵犯邻居隐私,要求立即拆除。

我的手机架在自家门内,只在开门交涉时录像,根本没装摄像头。

蔡来福气得去找老卢。

我拉住他,把通知拍下来,去物业办公室问依据。

老卢坐在桌后,手里转着笔。

“居民反映,影响不好。”

“哪台监控?”

“你手机不是?”

“那你桌上这台,是不是物业私装的监控?”

他把手机扣住。

我把租赁合同、门内拍摄位置照片摆出来,请他写明查见了什么设备。

他转了两圈笔,没落字。

这时,贺有财推门进来。

白衬衫,金属表带,手里夹着车钥匙。

他没看材料,先看了我一眼。

“小许,刚出来,找个落脚地不容易。别把路走窄了。”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路挺宽。您别挡门。”

老卢咳嗽了一声。

贺有财的笑停了一瞬,又重新挂上。

“我听说你没工作。我们仓库缺人,包吃住,月薪五千。你今天搬走,明天上班。”

蔡来福在门外探出半张脸。

“五千?给交社保吗?”

贺有财看向他。

“你谁?”

“他经纪人。”

我回头瞪他。

他缩了缩脖子。

“中介,中介。业务范围有点重叠。”

我转回去。

“为什么上班必须先搬家?”

“方便管理。”

“那我签正式合同,入职后再搬。”

贺有财把车钥匙收进掌心。

“你这个情况,先试用,不签合同。”

我把桌上的材料一张张装回去。

“贺经理,我出来时带的东西不多,但不是没带脑子。”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钱桂芬三天后就签意向书。你一个短租户,折腾什么?”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钱姨没有告诉过他,我知道三天这个期限。

他倒把她等不起,算得比谁都准。

第六章

回到家,屋里停电了。

冰箱里的灯不亮,插座也没反应。

楼道灯亮着。

隔壁电视响着。

我给钱姨打电话,她查了缴费记录,没有欠费。

电表箱上了新锁。

老卢在电话里说:“线路故障,等师傅。”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我没有撬锁。

我拍下新锁,联系物业负责人和供电报修,请他们确认故障范围。

维修人员下午来了,检查后说,户内线路没查出问题,电表后的开关被拉下了。

老卢站在旁边擦汗。

“可能误碰。”

维修人员看了一眼锁。

“隔着锁碰?”

蔡来福在边上噗了一声,又把水瓶塞进嘴里。

我请维修人员在工单里如实记下检查结果,没有让他猜是谁干的。

刚恢复供电,曹大勇就回来了。

他拎着一只音箱,故意从我门口经过。

“今晚练歌,提前通知你。”

我看着他手里的音箱。

“你不是修柜子?”

“现在改行了。”

“跨度挺大。”

他抬脚就踢我的门。

我伸手扶住门板,肩膀被震得发麻。

蔡来福往前冲,我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别动。”

曹大勇偏着头,冲我咧嘴。

“许平安,你不是能打七个吗?”

我看见他胸前口袋里亮着一点镜头。

他的手机已经开了录像。

我松开门板,往后退进屋。

“我打过人,坐过牢,赔过钱。”

“怂就说怂。”

“这三样,你今天是想让我复习,还是准备自己学?”

他把音箱举起来,又放下。

楼上响起唐姨的声音。

“我录像了!别碰人家门!”

曹大勇抬头骂她。

唐姨举手机的手抖了一下,没放下。

我冲她喊:“唐姨,站里面,别下来。”

曹大勇看了看上下两部手机,扭头进屋。

当晚十点半,六〇三开始放歌。

声音贴着墙传过来,低音震得我牙齿发酸。

我按流程报了警,也联系物业。

等候期间,我坐在床边,拿着那件没能穿上的维修店工服照片,反复放大,又缩回去。

蔡来福蹲在门边,抱着脑袋。

“哥,你到底怎么忍住的?”

我摊开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印。

“没忍住。”

“那你还坐着?”

“我把鞋脱了。”

他看向床边。

我的鞋带拆下来,系在一起,打了个结。

“真冲出去,还得先解。给脑子争两分钟。”

蔡来福愣了一会儿,把自己的鞋也脱了。

“那我也争两分钟。”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从猫眼往外看。

曹大勇提着垃圾袋下楼了。

六〇三里的歌声没停。

我打开门,隔着楼梯扶手往下看。

他没出单元门,而是拐进楼下连廊,去了另一侧楼梯。

几分钟后,八楼西侧的窗户亮了。

唐姨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快递面单。

“刚才快递放错我家门口,我给他送上去了。”

她指了指八楼。

“他住八〇一,不住你隔壁。”

我握着手机,指节收紧。

曹大勇怕吵。

怕到自己搬上了八楼。

第七章

民警这次上楼时,六〇三还在放歌。

敲门没人应。

联系到房屋管理方后,老卢先到了,贺有财也来了。

我没有说屋里一定没人,只把刚才看见的情况说清楚。

周警官让他们联系实际使用人。

老卢拨了两通电话。

第三通,曹大勇从楼上下来了,拖鞋都没换。

他一看现场的人,张口就说:“我在朋友家喝茶,忘关了。”

我看着他。

“你提前通知我今晚练歌,人在八楼练?”

唐姨把快递面单举起来。

“你朋友家,怎么连收货电话都是你的?”

贺有财伸手想接话,被周警官打断。

“先开门,停止噪声。”

门打开,客厅里没床。

没有衣柜,没有牙刷,没有锅。

墙边摆着一只音箱,一把椅子,还有曹大勇那把橡胶锤。

他站在门口,胳膊挡着半边门。

我只站在自家门内,没有往里拍。

周警官看过现场,让无关的人退开。

曹大勇被叫到一边询问时,贺有财回头瞪了我一眼。

“你满意了?”

我抬起手,指向六〇三。

“关了?那我睡觉。”

我当着他的面关上门。

锁舌咔哒落下。

蔡来福在屋里张着嘴。

“这就完了?”

“人家在处理。”

“你不撂句狠话?”

我拽过被子。

“明早五点卸货。少睡一小时,明天能多摔两箱。”

第二天,六〇三的房东联系了钱姨。

他人在外地,房子委托给安居资产出租,只知道有租金进账,不知道里面根本没住人。

物业组织了协调会。

我带着材料去,蔡来福负责抱文件袋,唐姨带了保温杯。

贺有财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坐在长桌另一头。

“公司管理疏漏,我们认。曹大勇个人扰民,不代表公司。”

曹大勇抬头看他。

贺有财没回看。

物业负责人问六〇三租给谁、八〇一由谁使用。

贺有财说都是正常业务。

唐姨拧开杯盖。

“正常业务是租两套,一套睡觉,一套吵别人?”

蔡来福低头咳嗽,肩膀又开始抖。

贺有财盯住他。

“你笑什么?”

“我想起我们公司只会带看房,业务确实落后。”

我把蔡来福的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别抢话。”

接着,我把钱姨收到的报价单按日期摆开。

第一次报价。

前房客退租后的第二次报价。

曹大勇上门威胁我的当天,第三次报价。

每一张,价格都往下掉。

贺有财扫了一眼。

“市场波动。”

钱姨从门口进来,手里攥着一叠纸。

“市场知道我儿子住院?怎么每次你降价,都提醒我住院费按天交?”

贺有财站起来。

“钱女士,买卖自愿。”

“那你员工为什么劝我别投诉,说投诉也赶不走曹大勇,只会让房子更卖不掉?”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播放通话录音。

贺有财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他伸出的手停在桌面上方。

录音结束,钱姨又拿出一份短信截图。

“昨天你让我去签意向书,我问能不能先看合同,你说带身份证和房本就行。今天我带来了。”

她把房本往包里一收。

“合同呢?当着大家的面,给我讲讲。”

贺有财嘴角绷住。

曹大勇端起纸杯,一口喝空,杯口被他捏扁。

物业负责人让老卢解释那八百块收费。

老卢一会儿说清洁费,一会儿说搬家押金。

我把前住户提供的语音播放出来。

交了钱,曹哥就不找你麻烦。

屋里没人接话。

蔡来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收费单。

“五十块中介费,我还给打扫了卫生。”

唐姨把杯盖拧紧。

“你别说了,我听着都替你丢同行的脸。”

有人笑出声,又收住了。

物业负责人当场收走老卢手里的公共电表箱钥匙,暂停他相关岗位工作,表示配合调查。

贺有财提出退还不明收费、解除六〇三的托管、向住户道歉。

我没有替任何人答应。

“谁的钱找谁谈,谁受的影响找谁说明。我的材料已经提交了。”

他看了我很久。

走出会议室时,曹大勇从我身边挤过去,撞了我一下。

我扶住墙。

他咬着牙,嘴唇几乎没动。

“你总有没开录像的时候。”

我抬头看向会议室门口。

周警官刚从楼梯口上来。

“这句,能麻烦您再说一遍吗?”

曹大勇扭过脸。

没再张嘴。

第八章

当天下午,我就被投诉了。

有人给就业援助站发信息,说我利用刑满释放人员身份,恐吓居民,勒索企业。

附了三张截图。

第一张,我说自己蹲过三年。

第二张,我让曹大勇继续。

第三张,曹大勇站在维修店门口,配文是被迫公开求饶。

我放大第三张。

他当时明明在骂人。

牙还露着。

蔡来福盯着屏幕,气得筷子折了一根。

“就这嘴形,怎么配得上求饶?”

“别折了,店家要收钱。”

援助站的赵老师约我过去核实情况。

我把原始视频、完整录音和接处警情况带过去。

赵老师一段段看完,手指按着那张被裁过的照片。

“原始求职照片的传播,我们会继续核查。后续推荐岗位,也会提前说明情况,不能让这种举报替你下结论。”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声谢谢。

赵老师递给我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你愿不愿意参加本周的就业经验交流?”

我低头看通知。

“我还没就业成功。”

“讲讲遇到问题怎么处理。”

“我租房也没处理完。”

赵老师看着我。

“那就讲讲,没处理完的时候,怎么不把自己再送回去。”

我把纸折了两下,装进兜里。

回家的路上,钱姨打来电话。

声音发哑。

“小许,我可能还得卖。”

我站在路边,没马上接话。

她那头有缴费窗口叫号。

“今天知道他们坑人,我也不想卖给他们。可别的买家看见业主群那些事,张嘴就砍价。我儿子的康复不能断。”

我扶住公交站牌。

“钱姨,我不能保证帮您卖高价。也不能让您拿医院的钱等我。”

她吸了口气。

“我知道。你已经帮很多了。”

“您把预计付款时间写下来。蔡来福手里还有客户,让他找真想买房的人。至少别再被一份不让提前看的合同催着走。”

蔡来福听完,立刻给经理打电话。

他一边打,一边往我胳膊上拍。

“有个客户!给父母买的,嫌六楼高,前阵子没看成。咱楼明年装不装电梯?”

“不知道,别乱承诺。”

“对,不能乱承诺。我给他找腿好的父母。”

我看向他。

他捂住嘴,改口。

“找不介意楼层的客户。”

那两天,蔡来福带了四拨人看房。

我把屋里收拾出来,白天搬货,回来补觉,看房时提着鞋站门外。

第三拨是对母女,开门就问:“这里以前住过坐牢的?”

蔡来福的介绍停了。

我把鞋放下。

“现在也住着,就是我。房子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看检测,也可以问物业。我的事,我能说清楚。”

母女俩对视一眼。

年长的那位伸手摸了摸墙。

“漏水不?”

“不漏。”

“厨房下水堵不堵?”

“不堵,您可以试。”

她拧开水龙头,蹲下检查管道,半天才站起来。

“住的人犯过错,又不是房子犯过错。我问一句,是怕你们瞒事。”

我握着鞋的手松了。

她女儿拉开窗户,看过采光,又翻了钱姨提供的房屋资料。

两人没有马上决定,说还要核验产权和资金安排。

蔡来福送她们下楼,回来时把工作牌擦了又擦。

“这回我真想挣这笔佣金。”

我刚想接话,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段视频。

曹大勇站在便利店门口,镜头扫过正在卸货的老板。

接着,消息跳出来。

明天下午五点,六〇三。把东西带来,当面删干净。

否则你去哪儿干活,我就去哪儿讲故事。

第九章

我把消息原样保存,提交给了周警官。

他让我不要赴约单独见面,更不要接受对方提出的任何交换条件。

我回复了一个好。

随后,便利店老板给我打电话。

“小许,你明天先别过来了。”

我站在楼梯间,嘴里有股铁锈味。

“他去找您了?”

“说你要在店里闹事。我不信,但孩子晚上在店里写作业,我不能不顾着。”

“明白。”

“工钱我给你转过去。你别往心里钻。”

“不会。”

挂断后,我坐在台阶上,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会。

我都不知道自己说给谁听。

唐姨下楼倒垃圾,见我坐着,停了下来。

“又来事了?”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没,腿酸。”

她没戳破,站了一会儿,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

“我儿子让我问你,后天能不能去店里。前阵子他把人劝走,回家吃饭,我没给他盛。”

我抬起头。

唐姨咳了一声。

“他自己也说,不能谁凶就听谁的。不然招个员工,还得先经曹大勇批准。”

我张嘴想答应,喉咙堵着,只点了点头。

唐姨弯腰,捡起台阶上的烟头。

“你没抽吧?”

“没有。”

“那好。你穷,别养这个毛病。”

她提着垃圾走了。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眼前的台阶却看不清了。

第二天下午,我没有去六〇三。

我照常在家,门锁着,手机有电,材料另存了备份。

蔡来福本来要来,被我拦住。

“你带客户核验房屋,别往这儿凑。”

“我可以远程支持。”

“怎么支持?”

“给你点个饭。”

“这个可以。”

五点零三分,曹大勇敲门。

不是手敲。

金属撞在门板上,震得门框发响。

我退离门口,按下拨号。

门外传来他的吼声。

“许平安!你不是会讲道理吗?开门!”

我报清位置和现场情况,按接警人员的提示待在屋内。

门板又响了一下。

贺有财的声音压在曹大勇后面。

“别砸门,让他出来谈。”

我拿起另一部借来的旧手机,录下门内能听见的动静。

“有什么事,门外说。”

贺有财贴近门。

“你已经把事情闹成这样,继续闹,对谁都没好处。钱桂芬的房子卖不掉,你负责?”

“您昨天还说今天必须签,今天别人来看房,您又不高兴了?”

“别扯开话题。你要多少钱?”

“我不收你钱。”

“少装!你不就是想吃一笔?给你两千,材料删掉,发个说明,承认是邻里误会。”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不是误会。冒用我的照片,去我工作的地方赶人,发消息逼我删东西,都是你们做的。”

曹大勇踹上来。

门板砰地一震。

我后背撞到柜沿,木角硌进腰侧。

“给脸不要脸!我今天就让你住不成!”

楼上传来唐姨的喊声。

“我报警了!”

“老东西,你下来!”

“曹大勇!”我隔着门喊了一声,“你找我,别冲别人!”

门外停了一瞬。

贺有财的声音变低。

“许平安,你出来,我们不碰你。”

我想伸手去摸门锁,手到了半空,又收了回来。

墙那边,六〇三的音箱突然响了。

曹大勇大概想把动静压过去。

低音撞进门板,楼上的脚步声乱起来。

我的手机里,接警人员还在说话。

我一字一句地回答,报清门外两个人,没有开门。

几分钟被拉得很长。

汗顺着脊背往下滑,柜子的木屑扎进掌心,我听见自己的牙磕了一下。

随后,楼道里响起另一道声音。

“放下手里的东西。”

曹大勇骂声停住。

脚步声、碰撞声挤在一起。

有人喊了一句别动。

我仍然没开门。

等周警官确认安全,再次叫我名字,我才按提示把门拉开。

门外,曹大勇被控制住,地上掉着一根金属伸缩杆。

贺有财贴着墙,手举在胸前。

“跟我没关系,我是来劝架的!”

曹大勇猛地扭头。

“你说什么?”

“我让你不要冲动,你听了吗?”

“你让我把他弄走!你说房子谈不下来,前面的钱一分不给!”

贺有财额头全是汗。

“我说的是协商退租!”

曹大勇挣了一下,又被按住。

“那你让我放歌干什么?让我盯着谁带客户干什么?我自己闲得花钱租两套房?”

周警官打断他们,让双方分别说明,不准继续对喊。

曹大勇转向我。

他嘴唇哆嗦着,脸上的横肉往下松。

“平安哥,我真不知道是你……”

我盯着他。

“知道是我,你就换个人吓?”

他眼睛避开了。

贺有财忽然往前挪了一步。

“小许,咱们认识一场,你帮我说句,我没动手。”

我弯腰,从门缝边捡起一块掉下来的漆皮。

“我会把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完整说清楚。”

他腿一软,后背擦着墙滑下去半截,又被要求站好。

曹大勇已经开始哭。

鼻涕淌到嘴角,他用肩膀去蹭,蹭不掉。

“我就拿点工资,我还有家里人……”

楼上,唐姨握着手机,手背的青筋一根根凸着。

她没下楼,也没说话。

蔡来福恰好带着买家母女上来,看见这一幕,脚停在半层楼梯上。

买家女儿指了指曹大勇。

“这就是那个邻居?”

蔡来福咽了口唾沫。

“目前看,马上不是了。”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办事呢,别插话。”

他在我手心里点了两下头。

等相关人员被带走,六〇三的音箱也关了。

我扶着门框,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在抖。

蔡来福递过来一个外卖袋。

“饭到了。保温箱里压着,没洒。”

我接过袋子。

两荤一素。

还有一只鸡腿。

“你不是说远程支持?”

他指了指楼梯上的客户。

“顺路。”

我打开饭盒,拿筷子的手抖得夹不住菜。

他看了我两眼,没笑,把勺子递过来。

“哥,你先吃。大哥也得补碳水。”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一晚上就结束。

我跑了几趟做笔录,核对时间,补交材料,辨认门上的损坏位置。

前房客们也陆续提交了自己的付款记录和被威胁的经过。

有两个人一开始不愿露面。

等知道曹大勇不能再堵他们门,才约着一起去。

那个开网店的小伙见到我,第一句就问:“你真没打他?”

“没有。”

“他骂成那样,你也没动?”

“动了。”

他眼睛一下睁大。

“我把柜子往里挪了半米,怕开门撞到。”

他愣了会儿,弯着腰笑出声。

笑完,眼圈一圈圈发潮。

“我当时搬家,刚发的货被他们摔了两箱。我不敢要,跟买家挨个道歉,赔得那个月都没挣到钱。”

我把纸巾递给他。

“现在能说清的,就一件件说。”

贺有财手机里的工作群、相关房屋托管资料、收款记录,后来由办案人员依法核查。

那些材料不是我能碰的,我只把自己经历的部分交代完整。

过了些日子,钱姨来找我,拿着一张办案人员让她补充的材料清单。

“他们连哪户快交学费、哪户急着看病都记着。”

她手指抖得夹不住纸。

“我以前还觉得贺经理替我着想。每次打电话,都问我儿子好点没有。”

我把椅子拖过来,让她坐下。

她没坐,先走到墙边,用手敲了敲。

轻轻两下。

然后把额头抵了上去。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抹了把眼睛。

“房子签了。就是那对母女。价格比他们压的高不少,流程也正规,款怎么走都写清楚了。”

蔡来福从门口挤进来,怀里抱着合同袋。

“没有乱吹电梯,没有隐瞒纠纷,连你住过都写进带看沟通记录了。”

我看着他。

“我是什么特殊装修吗?”

“我怕以后客户问,我得有凭有据。”

钱姨笑了,笑着又用纸巾按住眼角。

交接房屋之前,我得搬家。

便宜房子是租来的,事情处理完,也没有突然变成我的。

钱姨想把这个月租金退给我。

我没要。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办。我住了,也用了水电。”

她坚持往我包里塞了一袋鸡蛋。

“这个没写合同。”

我只好接着。

搬家那天,唐立开着店里的小货车来接我。

他把车停好,下车先看了眼我的门。

门板上还有没来得及补的凹痕。

他摸了摸鼻子。

“上回的事,我得跟你说句对不住。”

我提起袋子。

“你店里也不容易。”

“不是这个。我那天怕惹事,话说得挺体面,干得不体面。”

他从车里拿出那件工服。

这回没收回去。

“仓库楼上有间员工宿舍,条件一般,不扣房租。工资、工时、社保,咱都写清楚。你愿意来,就试试。”

我接过工服,展开,抖了两下。

胸前印着店名,下面有个小口袋。

我把笔插进去。

正好。

“我愿意。”

唐立伸手拿我的提包。

蔡来福抢先拎走,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

“哥,你这袋鸡蛋谁给的?”

“钱姨。”

“你拿着。我扛货行,扛这个心脏受不了。”

我笑着接过鸡蛋,锁好门。

钥匙交到钱姨手里时,她攥住了我的手。

“平安,你以后一定好好的。”

我点点头。

楼下,买家母女抱着一盆绿萝等交接。

年长的阿姨看见我,拍了拍旁边的纸箱。

“留了两盒茶,给你们搬东西喝。”

我道谢,她又问:“你现在修家电了?”

“跟师傅学,先做清洗搬运。”

“那留个电话。以后空调找你洗。”

我从工服口袋里拿笔,想找张纸,又发现合同袋已经交出去了。

蔡来福立刻掏出名片。

“写背面。”

我看了眼正面。

“你这是夹带推广。”

“咱俩都得吃饭。”

我把号码写好,递过去。

当天晚上,我在员工宿舍铺床。

床不大,窗户对着后院,屋里有台旧风扇。

唐立帮我搬来桌子,叮嘱第二天不用太早起,先把手续办好。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

没人砸墙。

我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手机响了,蔡来福发来一张照片。

他把之前那张举牌求职照打印出来,给被裁掉的包吃优先四个字画了个圈。

下面配了一句话。

本人大哥,已由维修店正规聘用,暂不承接恐吓业务。

我让他别发出去。

他回:“放心,给你看看。”

下一条紧跟着过来。

“已经给唐姨看了。”

我还没来得及打字,唐姨的语音到了。

笑了整整十七秒。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捂住脸。

第二天去店里,学徒端着一碗豆浆站在门口。

“平安哥,早。今天几个?”

我把工具箱放到柜台。

“三台空调,两台洗衣机。都算你的。”

他端豆浆的手僵住。

唐立从后面探头。

“听你平安哥的。”

我这才发现,原来不用动手,也能让一个人站在原地怀疑人生。

之后的日子,我白天跟着干活,晚上补电工理论,按要求报名培训和考试。

第一次模拟测验没过。

蔡来福来店里看我,伸头一瞧,倒吸一口气。

“哥,你当年真干记账的?”

“记账不考这个。”

“我还以为你在里面把各行各业都学会了。”

我把错题本拍到他手里。

“那是监狱,不是许愿池。”

他老老实实坐到一边,帮我对答案。

案子进展时,办案人员按程序通知了相关当事人。

曹大勇和贺有财干过的事,并没有被一个邻里纠纷的说法盖过去。持续恐吓、滋扰逼迁、借此收取钱款,以及毁损财物等行为,分别核查,依法处理。

物业也清退了老卢,退还经核实的不当收费。

此前替他们贴过通知的工作人员,来给我送书面说明。

他把纸递过来时,没敢看我。

“当时我们没核实。”

我看完,请他在原来贴通知的地方也贴一份,别只交给我。

他点头答应。

后来,案件进入审理,通知我去的那天,唐立提前排好了活。

我换上洗干净的外套,刚走到门口,学徒追出来。

“哥,笔。”

他把我工服口袋里的笔递过来。

我接住,放进口袋。

法院里,我再见到曹大勇。

他肩膀缩着,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往下躲。

贺有财坐在另一边,嘴唇反复开合,没发出声。

涉及我的部分,法庭问到什么,我答什么。

照片是不是我。

是。

是不是我让他们用来恐吓住户。

不是。

我有没有向他们索要钱款,以删除材料为交换。

没有。

原始记录一段段核对,曹大勇把头埋得更低。

轮到他陈述时,他忽然哭了。

“我以为就是吓唬吓唬,没人会真追究。我想挣钱,贺经理说……”

贺有财抬头,又被要求遵守庭审秩序。

曹大勇用袖口蹭眼睛。

“许平安,我给你道歉,你能不能……”

他说到一半,停了。

我看着他。

他也知道,我不能替所有被逼走的人答应什么。

后续判决依法作出,需要退赔的款项、造成的损失,也有了明确处理。

我拿到自己门锁及相关损失的赔偿时,数额不算多。

钱转给了钱姨,门是她的。

她给我发来一张维修后的门照片。

凹下去的地方已经平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

店里有客人喊我。

“师傅,这台电饭锅还能修吗?”

我蹲下检查电源线,让她先别急着换新的。

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你就是那个平安哥?”

我的手顿住。

蔡来福正好从门口进来。

我抬头看他。

他转身就走。

我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

“说好只给我看看?”

“不是我!”

“唐姨?”

他把手机举起来。

“就业援助站的视频。你自己讲的。”

屏幕里,我坐在一张长桌后面,回答工作人员的问题。

有人问我,遇到恶邻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说:“先找个有监控的地方,把事情说清楚,别动手。”

有人又问,怎么做到不冲动。

我想了半天,举起一只鞋。

“实在不行,先解鞋带。”

店里学徒笑得蹲到地上。

客人也笑,伸手扶住柜台。

我松开蔡来福,拿过手机继续往下看。

视频最后,赵老师问我,还有什么打算。

镜头里的我抓了抓头。

“先有份工作,攒钱。把我妈以前替我赔掉的养老钱,一点点挣回来。”

店里安静了片刻。

蔡来福把手机接回去,没再逗我。

客人把电饭锅往前推了推。

“那你认真修。修好了,我给你介绍生意。”

我点头,重新低下身检查插头。

那天收工,我请大家吃饭。

没去贵地方,就楼下那家面馆。

老板认出了我,先看了眼我的工服,再看我身后的一群人。

“今天还数蒜吗?”

我把菜单往桌上一放。

“不数了。每碗加个蛋。”

蔡来福立刻举手。

“我要两个。”

我指着他。

“第二个自己付。”

桌上一圈人笑起来。

面端上来时,我妈打来视频。

我给她看工服,看同事,看刚转过去的第一笔钱。

她在那头拿着手机,擦了好几回镜头。

“看得见,看得见。”

我把碗里的鸡蛋夹起来。

“妈,我吃着呢。你别省。”

她点头,嘴上还念着让我多吃。

挂了电话,我低头去找鸡蛋。

没了。

蔡来福的碗里多了一个。

他抱着碗往旁边挪。

“哥,咱俩过命的交情。”

我没说话,拿起手机。

他立刻把鸡蛋夹回来。

“别取证,别取证!这回真是邻里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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