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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39:02

发小把我卖进电诈园区,看守却冲我身后喊了声顾主管。

失踪十年的亲哥站在楼上,嫌弃得直皱眉。

“你也能被骗过来?跟爸一样缺心眼。”

我刚想抱他大腿,他先把我踹进屋。

关门后,他掀开裤脚。

我笑不出来了。

第一章

铁门合上时,赵启明还在替我拍肩上的灰。

“长安,来都来了,别闹得太难看。”

我手腕被扎带勒破,血黏在袖口。院里有人蹲成一排,鞋边堆着剪下来的电话卡。

半个小时前,他还说这是项目基地。

我问他为什么项目基地门口站着拿枪的人。

他说当地治安不好,老板重视员工保障。

现在我知道了。

保障员工一个都跑不了。

“咱俩认识二十三年。”我盯着他,“我爸去年住院,你还去送过饭。”

“所以我给你找的地方,比别人强。”

他朝旁边的光头递了根烟。

“坤哥,人带到了。钱是不是……”

我撞过去,被人一脚踹在膝弯。

水泥地擦过膝盖,裤子裂了,沙子扎进肉里。

赵启明往后退了半步,先低头看鞋。

“别往我身上蹭血,新买的。”

光头抡起棍子。

楼上有人敲了敲栏杆。

“谁让你在配电房门口打人的?”

那声音落下来,我抬头的动作卡住了。

二楼站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左手缺了一截小指,领口露着一道旧伤。

他的眉毛、眼睛,还有皱眉时额头那道折痕,我认了十八年。

后来找了十年。

“哥?”

光头扭头看看他,又看看我。

棍子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鞋尖上。

他张着嘴,没敢喊疼。

我哥顾长宁扶着栏杆,嘴角绷得发白。

“你也能被骗过来?跟爸一样缺心眼。”

我鼻子一酸,撑着地往起爬。

赵启明先抓住了我。

“长安!你看这事闹的!一家人!”

他拽着我的袖子往楼梯口送,脸上那层笑贴得比墙上的招工海报还牢。

“顾哥,我真不知道是您弟弟。我要知道,我能让他受委屈?”

我哥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了。

“你收了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事。”

“多少钱。”

“六万。”

我伸出被扎住的手。

“先别认亲。我想问个事。”

三个人都看着我。

“赵启明,咱俩合伙创业,我出了八万启动资金。你卖我又挣六万,那我是不是也该分三万?”

光头嘴里的烟掉了。

赵启明瞪着我。

“你脑子有病吧?”

“合同写的,项目收益各占一半。你拿我的钱把我运过来,再把我卖了,运输成本都不用出。”

我吸了口气,膝盖疼得打颤。

“你这项目,确实比咱们开汽修店挣钱。”

我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熟。

小时候我把暑假作业塞进洗衣机,他也是这么看我的。

“坤子,收货单呢?”

光头摸出手机,手指划了两下,表情变了。

我哥把屏幕转向赵启明。

“十八万。你说六万。”

院里静了。

赵启明嘴唇动了两下。

“渠道费,中间还有渠道费。”

我盯着那张单子,上面有我的姓名、年龄、身份证号,还有一行备注。

指定人员。

我想伸手去点,又被扎带扯得倒抽气。

“指定谁的?”

我哥按灭屏幕。

“带他去见周总。这十二万,别让他带出门。”

赵启明转身想走,光头已经扣住了他的肩。

“启明,你刚才不是说结了钱就回国?”

赵启明的脚底在地上蹭出半圈灰。

“坤哥,我跟周总说好的……”

“那就当面说。”

光头把他拖走时,他还在喊我的名字。

“长安,你替我解释一句!”

我举着被扎住的手。

“他没骗你们。”

赵启明眼睛一亮。

“他专门骗我。”

我哥伸手扶住我。

他的掌心全是茧,指头扣在我胳膊上,抖了两下。

我想抱他,又怕碰着领口那道伤,手悬在半空。

“哥,你真当主管了?”

“嗯。”

“那你赶紧带我出去。”

他没回答。

只把我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渗血的手腕。

“先活过今天。”

第二章

周世昌的办公室里有一面锦旗。

诚信立业,以人为本。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两遍。

原来是拿人当本钱。

周世昌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在剥橘子。

赵启明站在他桌前,背上湿了一片。

“周总,我不知道顾哥在这里。我跟长安从小一起长大,我能故意坑他吗?”

“你再说一遍。”

周世昌把橘皮放进烟灰缸。

赵启明闭嘴了。

我哥把我挡在身后。

“人到了。先把扎带剪了。”

周世昌抬眼。

“你在教我做事?”

“手断了,视频不好拍。”

屋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周世昌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冲阿坤点头。

扎带剪开的瞬间,我两只手都麻了。指头一伸,伤口裂开,血顺着掌纹往下走。

周世昌递过来一张纸。

“长安是吧?别听外头乱说。你哥在我这里,管水,管电,管车间设备。整个园区,哪儿都缺不了他。”

我看着我哥缺掉的小指。

“员工福利还包括切手指?”

我哥攥了一下我的胳膊。

周世昌擦手的动作停了。

赵启明往旁边挪,恨不得站进窗帘后面。

过了几秒,周世昌笑了。

“嘴挺硬。你哥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部手机。

“给你爸打电话。告诉他,兄弟团聚了,请他过来吃顿饭。”

我没接。

“我爸腿不好,出不了远门。”

“那就让我跟他谈。”

屏幕递到我眼前,上面已经存好了号码。

不是我爸修车铺贴在墙上的业务电话。

是他去年新换的私人号码。

我看向赵启明。

他避开我的眼睛。

我哥先按住手机。

“他刚落地,脸上有伤。你现在打,老头只会报警。”

周世昌往椅背上一靠。

“你觉得他还没报?”

我哥的手指收紧了。

周世昌拿起桌上的遥控器,点开墙上的屏幕。

画面里是我家的修车铺。

我爸坐在门口,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另一只手在敲膝盖。

照片右下角,是三天前的日期。

我往前一步,阿坤立刻挡住我。

“别动。”

周世昌看着我哥。

“先带你弟弟吃饭。我这个人讲亲情,不差这半小时。”

走出办公室,我后背全是汗。

我压着声音问我哥:“他为什么盯着爸?”

我哥没说话。

楼道里有人端着饭盆过来,背弯着,右耳缺了个角。

“顾主管,两份饭。”

我哥接过托盘。

“老许,今天送菜的人来了没有?”

“还没。外面查得紧,路不好走。”

两个人只说了这两句。

阿坤站在后头催。

“顾哥,周总只给半小时。”

我哥推开一楼尽头的门。

里面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有个掉漆的保温杯。

门框内侧焊着铁栏。

我站住了。

我哥把饭放下,掀开裤脚。

他的脚踝上扣着铁环。

铁环下面垫了一层旧布,布边渗着血,皮肤磨出一道发白的凹槽。

阿坤从门后拎起一截链子,扣上去。

咔哒。

我脑子里那句顾主管,碎得连个响都没有。

“不是主管吗?”我问。

阿坤看了我一眼。

“上工是主管,下工是犯人。你还想给你哥办退休?”

我哥拉着我坐下。

“吃。”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早说啊!我刚才还跟他们算分红!”

他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

“算得挺好。再晚一点,赵启明拿着钱就走了。”

第三章

阿坤锁上外面的铁栏,去了走廊另一头抽烟。

我哥拿毛巾擦我的手腕。

酒精碰上伤口,我咬住了牙。

他动作一停。

“疼就喊,没人给你发奖状。”

我憋了半天,最后问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这十年,你为什么不回家?”

毛巾停在我手上。

门外有人拖着鞋走过,钥匙撞在裤腰上,叮当响。

我哥等脚步声远了,才把毛巾放进盆里。

“第一年跑过。跑到一条河边,被接我的司机卖回来了。”

“第二回,我跟三个人一起走。回来两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手。

“这个是那时候没的。”

我盯着他的手,嘴里的那点饭怎么都咽不下去。

“后来换过几处地方。这里是四个月前来的。”

“手机呢?报警呢?求救呢?”

我问得又急又快。

问到最后,自己先停了。

我哥把桌上的座机提起来。

底下没有电话线。

“修好了,放这里当摆设。”

他又指指门口。

“你看见他们叫我主管,是因为水泵坏了,他们得喝不上水。不是因为我能走。”

我喉咙里堵着东西。

十年。

我在家里换过三部手机,考了驾照,拿了汽修证,跟我爸吵过无数次饭菜太咸。

我哥连一顿饭都要掐着时间吃。

他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别用这表情看我。你小时候弄丢我自行车,也这么看。”

“我赔你了。”

“拿我的压岁钱赔的。”

我低下头,眼泪砸进饭里。

他想伸手,又把手收回去,拿那条没沾酒精的毛巾丢在我腿上。

“擦。别浪费肉。”

我把脸埋进毛巾,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赵启明说来考察汽配仓库,我告诉爸去省城三天。他一路替我办手续,说公司安排得周全。”

我哥的眉头越拧越紧。

“你没告诉爸出境?”

“他怕我被骗。我想挣了钱再告诉他。”

我哥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口气。

“你倒挺会制造惊喜。”

门外传来阿坤的咳嗽。

我哥把声音压低。

“长安,记住,待会儿他们让你说什么,都别把爸叫来。”

“我知道。可他们怎么会有爸的照片?”

我哥看了一眼门口。

“一个月前,有个人从这里出去了,姓罗。”

“他原来替周世昌记账,后来不肯继续干,被打断了腿。家里凑钱,才把人赎出去。”

“我托他带了信。他没敢直接回自己家,按信上的地址,找到了爸。”

我的手僵住了。

“爸知道你还活着?”

“刚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哥没回答。

门外,阿坤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隔着铁栏看我,笑了一声。

“人在。放心,他还以为是普通卖猪仔呢。”

我哥眼皮一跳。

阿坤走开后,他把碗推到一边。

“爸拿着罗叔带出去的材料,报了警。罗叔也愿意作证。周世昌发现账页少了,正在找他。”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所以赵启明……”

“不是临时起意。”

我哥盯着我的眼睛。

“你是被指定带来的。那十二万,不是渠道费,是抓你的加价。”

铁栏外传来脚步声。

赵启明站在门口,嘴角青了一块。

他隔着栏杆冲我挤笑。

“长安,你劝劝顾叔。一个外人的死活,哪有自己儿子重要。”

我扑到门边。

“我爸接了谁,关你什么事!”

铁链被我带得绷直,我哥拽住了我的腰。

赵启明往后退。

“你爸要是老实修车,我犯得着折腾你吗?”

我手指扣住铁栏,指甲掀起一片。

他看着我的手,笑容又回来了。

“你们一家,怎么就不能有一个省心的?”

第四章

再进办公室时,赵启明换了件衣服。

衬衫是阿坤给的,胸口印着公司标志。

他把领子扯得笔直,试图遮住脖子上的指印。

周世昌指了指椅子。

“坐近点,兄弟俩挨着。”

我没动。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

“你不坐,我就让你哥跪着。”

我拉开椅子,坐了。

视频接通前,周世昌把一张纸放在镜头下面。

上面写着让父亲放心、工作顺利、请父亲帮忙联系罗叔。

我扫到最后一行。

请勿报警。

“这句是不是晚了点?”我问。

周世昌拿纸角点了点我的伤口。

“读。”

视频亮了。

我爸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没戴老花镜,眯着眼往前凑。

“长安?”

我喉咙一紧。

我爸看见旁边的人,手里的杯子掉了。

搪瓷磕在地砖上,响得刺耳。

“长宁……”

我哥低下头。

“爸。”

我爸伸手去碰屏幕,指头抖得找不准位置。

周世昌把手机往自己这边转。

“顾师傅,一家团圆。您是不是该谢谢我?”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把镜头转回去。”

“先谈条件。”

“我看看我儿子。”

周世昌舔了舔牙,最终把手机推回桌中间。

我爸盯着我哥看了几秒,又看我。

“不是去省城?”

“爸……”

“省城什么时候修到国外去了?”

我想笑,嘴角才动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

“对不起。”

我爸拍了一下桌子。

“回家再骂你。现在听我说,先吃饭,能喝水就喝水,别逞能。”

周世昌敲了敲手机。

“说够了?我要罗永成现在的住址,还有他带走的原始账页。”

我爸看向他。

“材料交了。人在哪里,我不能告诉你。”

“你两个儿子都在我这里。”

“我看见了。”

“你再说一遍!”

周世昌抓住我哥的头发,把他的脸压向镜头。

我撞过去,被阿坤卡住肩膀。

桌角顶在肋骨上,我吸不上气。

我爸站了起来。

镜头晃了一下,他撑住桌面,又坐下。

“你松手。你想要钱,可以谈。让我把人交给你,不可能。”

周世昌松开我哥,把手机捏在手里。

“二百万。今天夜里之前。”

我爸还没开口,赵启明抢着说:“顾叔,铺子卖了,那套房也能抵押。长安是您亲儿子,总不能舍不得钱。”

我爸盯住他。

“去年你妈做手术,那六万块,是谁借给你的?”

赵启明把脸转开。

“那是两回事。”

“长安说你缺钱,要带着你做生意。八万启动钱,是他把车卖了凑的。”

“叔,您别翻旧账。”

我爸点点头。

“行。你问他要不要发票。”

赵启明愣住。

“什么?”

“卖朋友,收十八万。你这种买卖,我没干过,不知道税怎么交。”

阿坤噗地漏出一声,又把嘴抿住。

赵启明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们一家真他妈有病!”

“有病才把你当人。”

我爸说完,镜头转向周世昌。

“钱不是我张嘴就有。你要我筹,就得让我知道他们都活着。”

周世昌盯着他,过了几秒,报了下一次联系的时间。

他要挂断时,我猛地往前探。

“爸,别来!钱也别送给赵启明!”

阿坤扯住我的领子。

我攥着桌沿,手腕裂开的地方又开始往外渗血。

“我哥没丢下咱们!他跑过!他一直想回去!”

视频黑了。

我胸口起伏,椅子已经翻在脚边。

周世昌把手机放下。

“挺会说。”

他转向赵启明。

“你不是说他爸好骗?”

赵启明往后退。

“他以前确实……”

“那你留下来慢慢骗。钱筹不到,你也别走。”

赵启明猛地抬头。

周世昌擦了擦屏幕上的指印。

“阿坤,通知车队,明天凌晨转场。这里不留了。”

第五章

我被推进宿舍,门在背后锁上。

屋里二十多张床,床单薄得透出底下的木板。

一个坐在门边的男人看着我手上的血,递来半卷纸。

“按着。”

我接过来。

“谢谢。”

他把纸松开,却没立刻收手。

“外头说,你是顾主管的弟弟?”

屋里的人全看过来。

我点头。

最里面有人嗤了一声。

“那你来体验生活的?”

我蹲下去,把裤腿卷起来。

膝盖上的沙子还没挑干净,血结成了黑痂。

屋里安静了几秒。

递纸的男人把脸别开。

“我姓杜。别怪他们,这里谁都怕。”

门打开,一个拿着药箱的女人进来。

她身后跟着看守,手里夹着一摞纸。

“顾长安,出来处理伤口。”

我刚站起来,靠窗的一个年轻人就弯下腰。

他抓着胸口,嘴张着,气却吸不进去。

女人快步过去,从药箱里找出吸入药,扶着他用了。

看守踢了一脚床架。

“梁小满,每次点名你就出事。”

女人抬头。

“你把他踢死,明天车上少一个,签谁的名字?”

看守抬起的脚落了回去。

我跟她走到门边的矮凳坐下。

她拿镊子挑出我膝盖里的砂粒。

“我叫唐禾。以前在诊所做护士,现在负责登记领药。”

她说到登记两个字,指了指夹在药箱底下的表。

“转场名单,你签一下。”

我看见最下面写着八十一人。

“这么多人?”

看守抱着胳膊。

“你管这个干什么?”

“明天有没有我的座位?我腿弯不了,别让我蹲过道。”

他笑骂了一句,转身出去催隔壁。

唐禾用棉球按住我的伤口。

“实际只有六十二个。”

我抬眼。

“少十九个?”

“有人换了名字被登记两遍。有人已经被卖去别处,还有三个……”

她把声音咽了回去。

我看见表上有个名字,被铅笔划过一道。

“你为什么告诉我?”

“你哥替梁小满修过吸入器。前几天设备坏了,他跪在地上拆了两个小时。”

她从药箱底下抽出另一页纸,又压回去。

“周世昌说,明天连这些登记本都要烧。活人名字都想抹掉,更别说那些没回来的人。”

我想接话,走廊里传来了赵启明的声音。

“是他,他弟弟不是在这儿吗?”

他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进来,指着我,语气已经变了。

“长安,何会计问什么,你答什么。配合一点,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他的工牌。

上午还想拿钱回国的人,下午已经有岗位了。

“入职挺快,试用期交保险吗?”

赵启明抬手就想抽我。

何会计挡住了。

“脸不能打。周总还要拍视频。”

他翻开文件夹。

“姓名,年龄,国内住址,家属联系方式。”

我一项项说完,最后问:“何会计,明天是搬地方,还是转手?”

他推了推眼镜。

“你不需要知道。”

“那这份八十一人的名单,为什么写着交接验收?”

赵启明要抢纸,被他按住。

我指着人数。

“我开过修车铺,交配件都得清点。少十九个人,接货的找谁?”

何会计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口子。

赵启明笑了。

“你当这里是你家汽配市场?”

“不是。我家少发一个雨刮条,都不敢硬让人签八十一个。”

何会计把文件夹合上,扭头就走。

赵启明追了两步。

“何哥,你别听他胡说!”

我盯着他的背影。

这次,我没拦。

他得跑快点。

最好跑到周世昌面前,把我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第六章

半小时后,阿坤来提我。

他一路推着我,嘴里骂骂咧咧。

“你是不是不找事就难受?”

“我找座位。”

“买家要求重新点人,车都不敢往里开了!”

我嘴里的那口气,总算落下去一点。

办公室里,周世昌正拿文件砸何会计。

“谁让你把名单发过去的?”

何会计没躲。

纸页打在镜框上,他扶了一下。

“交接单写我的名字。我不提前说明,明天少了人,算我私吞?”

“你跟我谈算谁的?”

“上个月那笔款,你已经算我头上了。”

周世昌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

赵启明贴墙站着,没敢插嘴。

我哥被带进来,脚步一顿,看了我一眼。

周世昌朝我指。

“你教的?”

我哥把我往后推。

“他做过生意,认得字。”

“认得字了不起?”

“没说了不起。可你把数量写纸上了。”

何会计低下头,嘴角抽了一下。

周世昌抓起烟灰缸。

我哥往前半步,挡住我。

烟灰缸没砸下来。

桌上的手机先响了。

周世昌盯着来电,吸了两口气才接通。

“李总,小问题,人员有流动……”

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流动了十九个?你给我的名单,有三个上次就交到我这边了!你一个人卖两回?”

周世昌看向何会计。

何会计把文件夹抱紧了。

“我发的是你让我签的那份。”

电话挂断,周世昌额头上的筋跳了两下。

他转向阿坤。

“全部重新登记。姓名、照片,一人一份。唐禾负责核对,何正签字。”

我终于知道了何会计的名字。

何正。

这地方的名字,一个比一个能辜负长辈。

我刚要跟着出去,赵启明忽然开口。

“周总,他在拖时间。”

我脚下一停。

赵启明走到桌边。

“他爸已经报警了。他故意把事情弄复杂,就是不想让你走。”

周世昌的眼神落到我脸上。

赵启明接着说:“还有他哥,天天跟老许说话。刚才我去厨房,老许一见我就把抽屉关了。”

我哥的肩膀绷住了。

周世昌把手机放在桌上。

“去搜厨房。”

阿坤带人走了。

赵启明看着我,嘴角往上扯。

“你刚才不是挺会算账?”

我攥紧了拳。

我哥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动。

没几分钟,老许被推进来,脸上挨了一拳,牙缝里全是血。

阿坤把一部旧手机拍在桌上。

“找到了。”

我哥闭了一下眼。

周世昌拎起手机。

“谁的?”

老许扶着桌腿,没说话。

赵启明先抢了功。

“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

周世昌把手机砸在老许额头上。

老许倒下时,我往前扑了一步,被阿坤按住。

那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了一瞬。

我只看清最后一条发出的消息。

凌晨转移。

后面跟着两辆车的车牌。

老许趴在地上,眼睛看向我哥,动了动嘴唇。

发出去了。

我哥没点头,也没看我。

他把我攥得更紧了。

周世昌让人锁了老许,又给车队打电话。

“四点之前必须走。账本别带,原地处理。”

他挂断电话,抬手指向我哥。

“他最后走。”

第七章

再回宿舍,赵启明特意跟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拍手。

“都听着,顾长安要跟他哥坐老板的车。你们呢,谁签完字谁上车,别等他。”

老杜手里的水杯停了。

梁小满坐在床沿,喘息还没平。

有人站起来,把我放在床上的外套丢到地上。

“你拿我们挡什么?”

我弯腰去捡。

赵启明踩住外套。

“你跟他们解释啊。说你哥不是这里的主管,说你爸不是正在打钱。”

我抬起头。

“赵启明,你急什么?”

“我替大家问。”

“你上午才把我卖进来,下午就替我主持公道。业务挺全。”

有人骂了一声。

赵启明往前一指。

“他那张嘴,你们谁信谁倒霉。现在配合走,还有活路。他非拖着不走,天亮了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说完,把一张新表拍在床板上。

“上车顺序。一个个签。”

我看见第一行是我。

第二行是唐禾。

梁小满被排在最后一辆车。

唐禾伸手去拿表,赵启明按住了。

“你是护士,前面的车需要你。”

“他的药只剩这些,得有人看着。”

“死不了。”

我把笔拿过来,划掉自己的名字。

“我的位置给他。唐禾跟他一辆。”

赵启明的手顿住了。

“你想好了?”

“写。”

“后面的车不一定坐得下。”

“那我站着。”

我把表推过去。

老杜看了我一会儿,弯腰捡起外套,拍掉上面的灰,塞回我手里。

赵启明把笔摔了。

“爱逞能是吧?行,你最后。”

门关上后,屋里没人说话。

我拿着那件外套,坐到地上。

老杜挨着我蹲下。

“真有办法?”

我摇头。

“我只知道,外头已经收到转移的消息。分散以后更难找。”

“你保证有人来?”

“保证不了。”

我抬头看他。

“我也怕。我怕得腿现在还在抖。可赵启明那句配合就有活路,你信吗?”

老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少了指甲的手。

“签过三回了。”

他把水杯递给我。

“每回都这么说。”

凌晨一点,唐禾来核对人数。

她替我换纱布时,手指碰了碰药箱底下的登记本。

“原始领药记录。谁什么时候还活着,谁后来没再来领,都在这里。”

我看着她。

“他们要烧。”

“这本我写了四个月。我不想最后只剩他们那一份名单。”

我没接本子。

“先别给我。他们搜我,肯定比搜你仔细。等出去,你亲手交。”

她把药箱合上,点了点头。

何正进来时,眼镜用胶带粘住了。

他把新表递给我。

“签。”

我没动笔。

“老许的手机,你看见了?”

他的指节白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账烧了,周世昌就会认自己拿了钱?”

他盯着我。

我指着签名处。

“这里有你的名字,转移单有你的名字。刚才他往你脸上砸文件,手上可没戴戒指,他怕划坏了自己的东西。”

何正低头看了看文件夹。

“我也不是好人。”

“我没说你是。”

“你想让我帮你?”

“我想让你别帮他把所有事都推到你头上。”

他站了很久,最后把表翻过来。

“你刚才为什么不先走?”

我指指外头。

“我哥还在。”

何正合上文件夹,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走廊广播响起来。

“所有转移人员,到食堂集中核验。未完成名单确认,不得提前发车。”

赵启明在门外骂了一句。

我扶着床架站起来。

至少,六十二个人还在一处。

第八章

食堂的灯管坏了一根。

亮着的那根嗡嗡响,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青。

我哥站在墙边,嘴角破了,左腿不敢落地。

我想过去,阿坤用棍子横住路。

“按名单坐。”

我坐在第一排。

不是因为待遇好。

是因为这排离看守最近。

何正把电脑摆在桌上,跟电话那头的人核对。

“实到六十二。重复登记十一人,五人先前已转出,还有三人去向待查。”

周世昌猛地拍桌。

“什么叫去向待查?”

何正抬起头。

“你说调走了,交接单呢?”

赵启明冲过去,想合电脑。

何正一把按住。

“你别碰。李总那边全听见了。”

电话里有人问:“周总,你到底卖的是什么账?”

周世昌扯过手机,走到门外。

他压低声音,可食堂里太静,几个字还是漏了进来。

“降价……人先接走……后续再补……”

我哥趁阿坤转头,把一瓶水推到我脚边。

瓶盖已经拧松了。

小时候我发烧,连水瓶都拧不开,他也是这样先拧一下,再装作没动过。

我低头喝水,手抖得把水洒到裤子上。

“哥。”

“嗯。”

“老许那手机,真能联系上外面?”

他看着门口。

“罗叔出去后,托一个常来送菜的人传过话。老许认识那人,才接上联系。”

“外面怎么说?”

“让我们保住自己。位置、人数、车辆,我们能说的都说了。”

“是不是很快就来?”

他沉了一会儿。

“不知道。长安,我不骗你。”

我用袖子擦了擦瓶口,把水推回去。

“不知道就不知道。总比包吃包住是真的强。”

他嘴角动了动,碰着伤口,又吸了口气。

门外突然传来争执。

一个司机抓着车钥匙,不肯往里走。

“外头在封路,有车过不来。你让我开哪儿去?”

周世昌揪住他的领子。

“钱拿了,现在跟我说走不了?”

“你把钱退给我也行,我不拉了!”

司机想退,阿坤已经堵住门。

周世昌拿出手机,接连拨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关机。

第三个只说了半句,他就把手机拿远了。

我看见他的下颌在抖。

赵启明往他旁边挪。

“周总,是不是先让一部分人走?”

“走哪儿?”

“不是还有后面的维修通道?”

周世昌回头,看向我哥。

我哥把水瓶放下。

“后门上周焊了加固栓,是你让做的。”

“那你拆!”

“工具在库房。”

周世昌伸手去抓他,外头忽然响起一串喊声。

不是园区里的口音。

紧接着,扩音器里传来当地语言,后面跟着一句中文。

“所有人员留在原地。放下武器,不要伤害被控制人员。”

食堂里有人猛地站起来。

又被旁边的人拉了回去。

梁小满攥住唐禾的袖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周世昌站在门口,脸上那点血色退了。

他盯着外头,嘴里重复了一遍。

“不可能。”

赵启明已经往桌子底下钻。

周世昌一脚把他踹出来,反手锁上食堂大门。

“都别动!”

他从腰后拔出枪。

我手里的瓶子掉在地上,水一路淌到鞋边。

我哥往我前面跨了一步。

铁环碰在桌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九章

周世昌的枪先对着门,随后转向我。

“站起来。”

我腿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把我拖到身前,枪口顶在我耳侧。

金属贴着皮肤,我的牙齿开始打架。

我想忍,越忍越响。

赵启明缩在墙边,看了我一眼,又往桌子后面蹭。

我哥要过来,周世昌把枪往下一压。

“再走一步试试。”

我哥停住。

他两只手抬着,左手那截缺口露在灯下。

“你抓他没用。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爸知道!”

周世昌吼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我爸的电话。

没人接。

他再拨。

还是没人接。

外头的广播又响了,要求屋内放下武器,允许被控制人员离开。

阿坤贴着门,握棍子的手松了又紧。

何正把电脑转向周世昌。

屏幕上,刚才还在谈交易的人已经断了视频,只剩下一行消息。

别再联系。

周世昌一脚踹在桌上。

“你们串通好了!”

何正抱着文件夹退开。

“人就在外头。你现在还想卖给谁?”

周世昌转头瞪他。

“你算账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何正嘴唇抖了一下。

“我会认。但我不替你认。”

他把文件夹抱进怀里,蹲下了。

周世昌拖着我朝侧门走。

“顾长宁,去拿工具,开维修门。”

我哥没动。

“那边出去也是院子。”

“我让你开!”

“你出去,还是得放枪。”

枪口猛地戳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眼前闪了一下,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

“哥,别顶他。”

我抓住周世昌掐在我脖子上的手。

手心全是汗,抓不牢。

“我配合。你别扣。”

周世昌低头看我,喘得很重。

“你不是挺能说?”

“能说不代表能挨子弹。”

他拖着我往前两步,又停下。

侧门外已经有人喊话。

几个方向都被堵住了。

我哥站在桌子另一头,脸绷得发白。

“周世昌,你听。外头在给你说话的机会。”

“闭嘴!”

“我弟弟在你手里,我比你想听明白。”

周世昌胸口起伏,终于冲门外吼了一声。

“我要车!”

外面有人回应,要求他先让无关人员离开。

他没答应。

阿坤抬起头。

“周总,放几个人吧。”

周世昌转头骂他。

“你也想跑?刚才打人的不是你?”

阿坤往后缩了缩。

棍子从手里落下。

这一次,他没捡。

赵启明看见他丢了棍子,突然站起来。

“是周世昌让干的!我只负责带路!”

食堂里有人砸了一下桌子。

老杜站起来,指着他。

“我那一车,你收了四个人的钱。你叫带路?”

梁小满靠着唐禾,声音断断续续。

“我的护照……也是你拿的。”

赵启明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我也是被骗的!我也是!”

我看着他。

“你收我八万的时候,是被骗的?”

“你给周世昌我爸手机号的时候,也是?”

“你刚才让他们搜厨房,老许倒在地上,你怎么不说你被骗了?”

赵启明抓起桌上的杯子,朝我砸过来。

杯子撞在桌沿上,碎片撒了一地。

“你他妈闭嘴!都怪你!你老实一点,我早就回去了!”

屋里静了几秒。

他看着那些盯住自己的眼睛,脸上的肌肉一点点僵住。

我喘着气,扯了一下嘴角。

“谢谢,省了一轮问话。”

周世昌抬脚踢开碎片,拖着我继续往门边靠。

我哥跟了一步。

“拿我换他。”

我扭头。

“不换!”

我哥没看我。

“你不是一直说,我知道的事太多?我留下。长安出去。”

周世昌盯着他。

“你当我傻?”

“你比我弟聪明。”

我哥的手还举着。

“他是真信赵启明来创业。你知道今天不是做生意,继续耗,也耗不出一条路。”

周世昌把枪口压得更紧。

我听见自己耳朵里轰轰的声音,听见门外有人重复放下武器,听见身后六十多个人压着呼吸。

我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平时的嫌弃。

他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动了动。

“长安,别怕。”

我突然喘出一口气。

“你十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出门打工那天,我才十八。

我爸怕他被招工的人骗,他拎着包站在门口,说我查过了,别怕。

我一直记得。

我也知道他记得。

我哥的手颤了一下。

“这回,哥不让你一个人。”

门外又传来声音。

这次说得更清楚,外部道路已经封控,园区其他人员已经放下武器,有人受伤可以先送医。

周世昌突然骂了一句。

他摸出手机,想再拨电话。

屏幕上接连跳出的消息,全在催他别再联系。

他盯着看了几秒,手一松,手机摔在地上。

“他们拿钱的时候,一个个……”

他没说完。

何正在墙角开口。

“你的转账记录,我有。”

周世昌猛地转头。

何正把文件夹举起来。

“你不能走了,他们也不一定能。”

周世昌盯着那个文件夹,眼睛一点点发直。

我哥往前挪了半步。

“枪放下。你得活着,才有人听你说钱给了谁。”

周世昌咬着牙,枪口在我耳侧挪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过了几秒,他冲门外喊。

“我放人!别开枪!”

外面的人让他放下武器,退开。

他想争,声音出来时却破了。

“我配合……我配合调查……”

枪终于从我耳边离开。

落地时,我两条腿一起失了力。

我哥冲过来托住我,膝盖磕在碎瓷片上,没松手。

门被打开。

进来的人穿着当地执法人员的制服,先控制武器,再让我们抱头蹲下。

我照做,手却没肯放开我哥的袖子。

有人过来分开我们。

我抬起头,嘴里只会说一句。

“这是我哥。”

“这是我哥。”

旁边的中文联络人员蹲下来。

“知道了。先登记,不会让你们走散。”

我哥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这才松开一点。

赵启明被按住时,突然朝我爬。

“长安!你替我说句话!我妈还在家等我!”

我看着他。

他两条腿拖在地上,哭得鼻涕挂到嘴边。

“咱俩一起长大的!你忘了我小时候替你打架?”

“没忘。”

他抬头,眼睛亮了一瞬。

“所以我才信你。”

他的嘴张着,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旁边,周世昌已经站不起来了。

两个人架着他,他的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一串声响。

他看见唐禾把登记本交给联络人员,猛地挣了一下。

“那本不是……那本不能……”

唐禾没回头。

她把药箱也放下,指着里面剩下的药。

“有一个病人需要继续用药。还有人受伤,麻烦先看他们。”

周世昌被带过门槛时,膝盖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我不该把他带来。”

我靠在我哥肩上,手还在抖。

“你是不该把任何人带来。”

第十章

食堂外的天还没亮透。

我第一次发现,门开着的时候,风能一直吹进来。

没人拿棍子催,也没人让我们低头。

老杜坐在台阶上,捧着一瓶水,拧开,喝一口,又拧上。

反复三次。

梁小满被扶上救护车,手里攥着唐禾的衣角。

老许头上缠了纱布,坐在旁边,冲我哥抬了抬手。

我哥要过去,被医护人员按回椅子。

“先处理脚。”

剪开那层垫布时,他把脸转向另一边。

我蹲下去,想看,又不敢看。

“哥,疼就喊。”

他低头看我。

我把他那句话还给他。

“没人给你发奖状。”

他吸了口气,骂了一声。

我跟着笑,笑到一半又哭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递来纸巾。

“先别擦伤口。”

我把纸全按在脸上。

“我擦别的。”

手机递到我手里时,我爸已经等在视频那头。

他戴上了老花镜,又摘下来,最后把镜片在衣角上擦了好几遍。

“长安?”

“爸。”

“你哥呢?”

我把镜头转过去。

我哥坐在椅子上,裤腿挽着,手里捏了一块没拆包装的饼干。

他盯着屏幕,半天没开口。

我爸也没说话。

父子俩隔着手机,看了足足十几秒。

最后,我爸问:“吃饭没有?”

我哥点头。

“吃了。”

“瞎说,你手里那块还没开。”

我哥低头,掰开包装,咬了一口。

饼干太干,他咳了两声。

我爸立刻伸手。

手碰到屏幕,又停住。

“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哥咽下去,喉结动了几次。

“爸,对不起。”

我爸把眼镜搁到一边。

“那几个抓你的人跟我说对不起,你跟我说什么?”

我哥攥着饼干,碎屑落了一裤子。

我爸看着他。

“你弟弟已经够傻了,你当哥的,别什么账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在旁边擦脸。

“爸,能不能等我不在场再聊这个?”

我爸指着屏幕。

“还有你。省城是吧?”

“回去挨骂。”

“先把饭吃了。”

我点头,旁边的工作人员把一碗热粥递给我。

我捧着碗,指尖终于有了热气。

接下来的日子,不是我想的立刻买张机票回家。

要核实身份,要做笔录,要验伤,要分清每个人做过什么、被迫做过什么。

我哥坐在桌前,把十年里能记住的地点、人员、转移经过,一段段说出来。

有些地名,他不知道。

有些人的名字,是假的。

工作人员就让他慢慢回忆,拿出照片和其他证词核对。

我看见他好几次把手攥到发白。

轮到讲那两个没能一起回来的人,他低下头,停了很久。

工作人员没有催。

我坐在门外,把凉掉的水换成热的。

唐禾那本登记册、何正保存的账目、罗叔带出的材料,还有不同地方的证词,一份份被收起来。

老许也把那部摔坏的手机交了出去。

轮到何正离开时,他戴着手铐,没看我们。

走过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写的那些账,会查清楚吧?”

办案人员让他继续走。

“你如实说,依法处理。”

我没替他求情。

他在最后一段路上没再替周世昌烧账,不等于之前那些名字不是经他手登记的。

阿坤同样被带走。

他路过我哥身边,嘴动了动。

我哥把那瓶还没喝完的水放到桌上,没有抬头。

回国那天,我爸在指定的接回地点等我们。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一个装包子,一个装衣服。

他先看见我,朝我走了两步。

又看见我哥,脚停住了。

我哥拄着拐,头发剪短了,工装已经换下,身上的外套却还是撑不起来。

我爸盯着他,嘴唇一直在动。

我把袋子接过来。

“爸,包子漏油了。”

没人理我。

我哥往前走了一步。

“爸,我回来了。”

我爸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又摸他的肩。

摸到最后,用两只手把人抱住了。

我哥的拐杖滑了一下,我赶紧扶稳。

我爸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着。

“瘦了。”

“嗯。”

“回去吃饭。”

“嗯。”

“你房间没动。”

我哥低着头,终于说不出那个嗯了。

我爸腾出一只手,把我也拽过去。

我怀里还抱着包子。

三个人挤在一起,油纸被压得沙沙响。

我憋了半天。

“爸,再抱一会儿,咱家就得喝包子。”

我爸松开我,抹了一把脸。

“你少说两句能死?”

我哥接过一袋包子。

“他在那边靠这张嘴,多活了几回。”

我爸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一圈,转身往车边走。

“行,回家让他说。”

伤口结痂后,我回铺子帮忙。

我哥起初不肯出门。

楼下有人用钢管卸货,响一声,他就抓住椅子扶手。

我没劝他赶紧好起来。

只把家里的旧收音机搬到他面前。

“爸说这玩意儿坏了,你看看。”

他拆开后盖,瞥了我一眼。

“电池装反了。”

我把螺丝刀递给他。

“那你修得真快。”

第二天,我又搬来个台灯。

他拧紧灯泡,灯亮了。

第三天,我还没进门,他先开口。

“顾长安,你再搬个没插电的电饭锅来,我先修你。”

我把手里的电饭锅往身后一藏。

门外,我爸没忍住,笑得咳起来。

我哥看着我们,嘴角抬了一点。

后来,他能坐在铺子门口帮忙检修设备,也开始按预约去做治疗。

每次回来,我爸不问他聊了什么,只把饭菜热着。

法院通知开庭时,我正在给车换轮胎。

手上全是黑油,手机响了,我用干净的手背接通。

听清日期,我把扳手放下,去屋里叫我哥。

他站起来,先摸了摸左手缺掉的那一截。

“去。”

庭上,赵启明又看见了我。

他比离开园区时瘦了,看到我爸坐在旁边,立刻低下头。

他的辩解,还是只负责带路、只是赚介绍费。

随后被展示的证据里,有指定人员的收货单,有付款记录,也有他与周世昌商量把我带走的聊天内容。

日期在我卖车之前。

赵启明说不清了。

他抓着面前的栏杆,嘴里反复说愿意退钱。

我看着他。

我那八万块,他早花了。

他卖我的钱,大半也没带出去。

原来这场他精打细算的创业,到头来只剩下判决书能领。

涉及赵启明的判决宣读完,他的腿一下撑不住,坐了下去。

十三年。

他扭头看我,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长安……”

法警让他转回去。

我没应。

周世昌涉及的案件材料更多。我们能到场的庭审,我哥都去了。

等到他被判无期徒刑时,我哥坐在我旁边,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听到那些没能回家的人被念出姓名,忽然攥住我的袖口。

我把手放到他手背上。

他攥了很久,才松开。

出法院的时候,我爸提议去吃面。

我说要大碗,加肉。

我爸瞪我。

“你有钱?”

“赔偿款还没退齐,先记账。”

我哥在旁边开口。

“我请。”

他从口袋里拿出几张折好的钞票。

是这段时间在店里修设备,我爸按件算给他的工钱。

我爸看着那几张钱,喉咙动了动。

最后把车钥匙递给我。

“开车。吃你哥的。”

修车铺重新挂招牌那天,梁小满托人送来一箱水果。

老杜打电话说找到活干了,准备从头攒钱。

唐禾发来照片,照片里是她新办好的工作证。她说先做不值夜班的岗位,晚上还睡不踏实。

我哥回了一句,慢慢来。

然后把手机放下,踩上凳子,准备拧招牌最后一颗螺丝。

我爸站在下面仰头看。

“往左一点。”

我哥挪了挪。

“左多了,再往右。”

我抱着胳膊。

“爸,你这指挥水平,适合去停车场收钱,不适合倒车。”

我爸抬脚踢我小腿。

我往旁边一躲,撞到凳子。

我哥晃了一下,伸手扣住门框。

父子三个人同时僵住。

下一秒,我爸一把扶住凳子,我抱住我哥的腿。

我哥低头,看了看我们。

“顾长安。”

“在。”

“你跟爸,确实都缺心眼。”

我爸抬头骂他。

“下来!自己花钱买的招牌,也不知道小心点。”

我哥拧紧螺丝,扶着我的肩下来。

门口停了一辆车,司机探头问:“老板,换雨刮条多少钱?”

我赶紧迎上去。

我爸从后面喊:“先问清型号,别又算错!”

我哥把工具箱放到我脚边,蹲下来,替我按住翘起的卡扣。

他左手还是缺一截。

可这次,手伸过来时,没有铁链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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