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出资三十万,和我合伙开卤肉店,两年赚了二百六十万。
分红宴上,他转走二百三十万,只给我三十万,说怕我年轻乱花。
我收下钱,次日闭店,带走配方。
他不知道,比空店先找上他的,是八个交了钱的加盟商。
【第一章】
周成业把转账截图投上包间电视时,我还在后厨给他切猪耳朵。
他在外面招呼亲戚。
“看见没,两年,二百六十万!做生意,最要紧的还是领头的人。”
我端着盘子出去,围裙没来得及摘。
姑妈把主位旁的椅子往里挪了挪。
“照照,你坐门口。进出添菜方便。”
我看了一眼桌上。
十二副碗筷,十一把椅子。
门口那张塑料凳,是从后厨搬来的。
何进跟在我后面,手里捏着两瓶饮料,脚步停了。
“我再搬把椅子。”
“不用。”
我把菜放下,手机震了一声。
到账三十万元。
紧接着,公司账户的提醒跳出来。
另一笔支出,二百三十万元。
收款人,周成业。
我抬头。
“哥,是不是转错了?”
周成业夹了片猪耳朵,嚼了两下,才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错。你的三十万。”
“分红决议写的是一人一百三十万。”
“纸上写归纸上写,钱总得有人管。”
他端起酒杯,朝亲戚们一转。
“二十五岁,手里拿一百多万,今天买车,明天乱交朋友,后天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我当哥的,能眼看着他走歪路?”
姑妈立刻拍了拍我的手。
“你哥替你存着,还能害你?”
我把手抽出来,拿纸擦去虎口上的卤汁。
那里有道新烫的水泡。
今天为了这顿分红宴,我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
“存在哪儿?”我问。
周成业的筷子停住。
“什么?”
“我的一百万,存在哪家银行?谁的户头?什么时候还?”
包间里有人咳嗽。
姑父放下酒杯。
“一家人,你弄得跟审犯人似的。”
周成业笑了一声。
“你看,钱还没到手,先学会六亲不认了。”
他把袖口往上推,露出新表。
“当初没有我那三十万,你能有今天?你会调个卤水,别人就不会?这年头,三千块能招个切肉的。”
何进把饮料放下。
“周总,照哥管的是配方、生产、质检,还有团餐订单。”
“我跟家里人说话,轮到你插嘴了?”
“那我先出去。”
何进转身,又回来拿走一瓶饮料。
周成业盯着他。
何进拧开瓶盖。
“我买的。家里人喝另一瓶够了。”
姑妈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低头打开公司群。
财务唐敏已经发了消息。
“周总,付款与股东签署的利润分配决议不符,请确认多转的一百万元用途。”
周成业也看见了。
他当着我的面,按住语音键。
“先挂往来,家里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我夹起一片猪耳朵。
脆,咸香,火候没过。
这一桌,唯一没出岔子的东西,是我做的菜。
“哥,明天元旦,店按之前公告闭店盘点。配方授权今晚到期,续约的事,你一直没签。”
他靠上椅背。
“又拿这个吓唬我?”
“我提醒你。”
“你要走就走。离开我这块招牌,看看谁认识你。”
姑妈伸手来拽我围裙。
“赶紧给你哥敬个酒。大过节的,别闹得大家难看。”
我想去拿酒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
下午我问周成业,能不能把后厨两台排风机换了。
他说经营困难,要节约。
我把酒杯推回原位,拿出手机,把他那句要走就走的语音保存下来。
“行,三十万我收了。”
周成业肩膀松下来。
“这就对了。年轻人别总计较眼前那点钱。”
我在公司群里打字。
“已收三十万元,作为本次应得分红的部分款项。剩余一百万元未收,不视为放弃。另,本人自有配方授权于今晚届满,不再续约。”
发完,我脱下围裙,叠好。
周成业扫了一眼手机,脸上的笑没了。
“你来真的?”
“你刚才转钱,也没开玩笑。”
我朝门口走。
他在后面拍桌子。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明天别回来求我!”
我拉开门。
何进蹲在走廊里,正给那瓶饮料拍照。
见我出来,他把瓶盖拧紧。
“谈妥了?”
“妥了。”
“怎么分?”
“他分钱,我分手。”
何进站起来,把我的外套递过来。
“那我建议你穿厚点。”
“为什么?”
“他一会儿说你翅膀硬了,外头风大。”
【第二章】
第二天七点,我照常到了店里。
周成业的车停在门口。
他抱着胳膊站在卷帘门前,见我拎着箱子,嘴角抬了一下。
“想通了?”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回来交接。”
卷帘门升到一半,他弯腰钻进去,先看了眼收银台。
“你最好别动店里的钱。”
“唐姐在路上,盘点全程录像。”
我指了指门边的停业公告。
元旦闭店一天。
这张通知半个月前就贴了。
他当时还嫌我多事,说少开一天少赚几千块。
如今倒省了他编排我突然关门的力气。
唐敏带着库存表进来,先打开电脑核对账户。
“账上还剩四十万周转金,工资、供应商货款、会员储值负债都得从这里安排,不能再动。”
周成业不耐烦。
“知道了。”
我把交接清单放到桌上。
厨房设备,原料库存,供货渠道,团餐联系人,食品安全记录。
一项一项过。
我拿走的只有私人刀具、工作服,以及一个锁在办公室铁柜里的配方本。
周成业伸手来抢。
“这个是店里的。”
我把合同翻开,推到他面前。
“第三页。”
他没看。
“开店用的东西,当然就是店里的。”
唐敏把眼镜往上推。
“周总,签约时我在场。配方所有权归许照,给公司的是两年限期使用许可。公司付的是使用费,不是买断费。”
“我出了三十万!”
“所以您持股一半。”
“他就出了个方子!”
“所以他也持股一半。”
周成业盯着唐敏。
“你是哪边的?”
唐敏把账本合上。
“交社保那边的。上个月社保还没扣完,您也记一下。”
何进背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周成业抓起合同,翻得纸页哗哗响。
当初签约,他特意坚持分成两份合同。
一份出资协议,一份配方许可协议。
他说配方万一不好用,两年后公司可以不用续,免得被我赖一辈子。
我当时问过他。
“那好用呢?”
他说:“好用,你还能不让自家人用?”
如今,他的手指压在到期日期上,指节发白。
“明天店怎么开?”
“你可以找人研发,也可以采购合规料包。我的配方不续了。”
“客人认的就是这个味!”
我看着他。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唐敏低头在表上打了个勾。
何进没忍住。
“周总,昨天不是三千块能招一个吗?”
“你闭嘴!”
“好,三千块的闭嘴。”
我没有倒掉卤水,也没扔掉半包原料。
已经付费供应的浓缩料、当天存量、冷库货品,全都列进库存,留给公司。
程律师前一天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
“拿走自己的东西,不代表可以毁掉公司的东西。权利要分清,证据也要分清。”
我把最后一张表签好。
员工都被周成业喊到了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指着我手里的箱子。
“看见没有?店一有点事,他先跑。谁留下,我给谁涨工资。”
阿姨们没说话。
何进举了下手。
周成业下巴一抬。
“说。”
“涨多少?”
“两百!”
“一个月?”
“你还想一天?”
何进把手放下。
“那我还是按上个月交的离职申请走吧。”
周成业猛地转向我。
“你挖人?”
何进掏出手机。
“我爸上个月摔伤,我申请回去照顾。您批的,说后厨不缺我这根葱。”
周成业喉结动了动。
何进往我旁边一站。
“葱今天出土。”
我拖着箱子出去时,姑妈赶来了。
她没拦我,先抬手拍卷帘门。
“多大的事啊!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那你让他把我的一百万补上。”
她立刻收了手。
“钱都在你哥那里,又丢不了。”
我把箱子提下台阶。
“那配方在我这里,也丢不了。”
姑妈嘴唇动了几次,最后指着我。
“你这孩子,以前没这么多话!”
“以前要切肉,嘴没空。”
车刚开出两条街,周成业的电话就来了。
“明天能不能先送一批料?”
“不能。”
“算我借你的。”
“一百万还没还,别借了。”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他说:“许照,你别后悔。我已经给你找好替代的人了。”
我还没问是谁,一个陌生号码插了进来。
对方开口就叫我许老师。
“我是南城加盟店的刘壮。十二号开业,咱们那个终身配方授权,今天方便交付吗?”
【第三章】
我让司机靠边。
“什么终身授权?”
刘壮的声音顿了一下。
“您不是技术股东吗?周总说,八家加盟店,都是您亲自带。”
“合同发我。”
“您不会说不认账吧?”
他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交了十八万加盟费,三万设备定金,店都装修一半了。”
我把车窗降下一截。
冷风灌进来,掌心的汗黏在手机壳上。
“你先把合同和付款凭证发来。钱进了谁的账户,合同谁盖章,都别漏。”
五分钟后,文件到了。
收款方不是我们共同经营的公司。
是周成业三个月前另外注册的一家餐饮管理公司。
股东只有他和嫂子吴莉。
合同附件上,写着我的名字。
技术负责人,许照。
承诺提供终身核心配方使用权。
附件末尾还印了一张照片。
我站在后厨,手里端着一盆牛肉,周成业站在我旁边,比了个拇指。
那天他叫我别动,说给店铺更新宣传图。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自己没摘干净的一次性手套。
刘壮又发来一段视频。
屏幕里的我说:“配方这块,我负责。”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记得后面半句话。
只负责本店,到期另谈。
那是他一个月前借口给供货商做介绍,拉着我拍的。
刘壮打来电话。
“许老师,我们八个人,有人贷了款,有人辞了工作。你们兄弟闹归闹,别拿我们开刀。”
我把视频转给程律师。
“我没签过这份授权,也没收过这家公司一分钱。你现在能联系其他七个人吗?”
“你想干什么?”
“先别付尾款,也别拆掉还能退的设备包装。让大家把原始资料存好。”
“周总说你们闹情绪,最多三天就好。”
“他拿走我一百万。”
刘壮那边突然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他也替你保管?”
我坐直。
“他怎么跟你说的?”
“设备款先统一保管,装修款统一保管,开店以后营业额先统一保管。”
我按了按眉骨。
“刘哥,你们加盟的是卤肉店,还是托管班?”
刘壮没笑。
他吸了口气。
“我现在去他店里。”
“别动手,带合同。你要问的是公司履约,不是找谁打一架。”
挂掉电话,我让司机改道,去了律师事务所。
程知予把几份文件并排摆开。
“先别急着说构成什么罪。冒用授权、虚假宣传、合同责任,要看原件和资金流。你眼下先做三件事。”
她用笔点着纸。
“固定你个人配方的权属和期限,通知对方停止使用你的姓名及虚假背书,向加盟商明确你没有授权,也没有参与收款。”
“能直接把他转走的一百万要回来吗?”
“你们签了分红决议,公司对你有应付款。但他多取的那笔钱,究竟怎么回到公司、怎么支付给你,要按账和责任处理。别一张截图就什么都往里装。”
我点头,把配方许可原件递过去。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住。
“这条谁加的?”
我凑过去。
配方使用权不得转授权,不得用于加盟招商。任何对外扩张,需配方所有人另行书面同意。
条款下,周成业单独按了手印。
“我爸还在的时候,找人帮我加的。”
程知予抬头。
“你父亲懂合同?”
“他摆了二十年卤味摊,吃过亏。”
我把手机里一段录音放出来。
签约那天,周成业嫌麻烦,边按手印边说:“就一家店,谁稀罕拿你的方子去开八家十家?”
程知予听完,把笔盖扣上。
“这段也留好。”
我的手机再次震动。
刘壮拉了个群。
群里七张合同,收款总额一百六十八万。
还有人发出一张开业活动单。
十二号,八店联营发布会。
主讲人,许照。
台下预售的招商席位,还坐着另外二十个准备交钱的人。
我盯着那张活动单,把原本订好的返乡车票退了。
周成业不是嫌我只会做饭。
他是已经把我连锅一起卖了。
【第四章】
元旦过后的第一天,周成业开门了。
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店门口挂着新横幅。
董事长亲自掌勺,感恩回馈。
下面站着一个戴高帽子的厨师。
帽子很高,周成业的拇指举得更高。
“看见了吗?省城请的老师傅。人家愿意把方子卖断。”
我把照片放大,看清了师傅胸前的名字。
老杜。
我们供应商群里就有他,做餐饮技术培训,擅长酱鸭。
手艺不差。
但一锅新卤水,跟我养了两年、每天分品类校准的出品,不会是一回事。
我回了句:“正常研发,祝顺利。别再用我的名字。”
他发来一串语音,我没点。
中午,唐敏给我打电话。
“刘壮他们到了。周总说你藏私,让杜师傅当场做同款。”
“你注意留着账户记录,别替他签别家公司的文件。”
“知道。我在收银台,他们在开直播。”
下午,何进把直播链接甩给我。
他已经到老家,背景里有人用拐杖敲他。
“爸,你别打,我这是看同行交流。”
屏幕里,周成业把手机架在收银台,夹起一块牛肉。
“兄弟们,有人觉得离了他,我周成业的店就开不成。今天让大家看看,什么叫老板的底气。”
他咬了一口。
牙停住了。
老杜在旁边说:“周总,我说了,新换的牛腱,这批要再焖半小时。”
周成业背对镜头,嘴角挤出两个字。
“能嚼。”
他又嚼了十几下。
评论区有人问,是直播卡住了吗,怎么下巴一直重复。
周成业把肉咽下去,端起水杯。
刘壮就站在镜头外。
“周总,我们买的是合同里那套配方,不是您咬牙坚持的精神。”
店里有人笑出声。
周成业把水杯重重放下。
“做餐饮哪有一天就成的?给我点时间。”
老杜扯了扯围裙。
“这话我早说过。你要我按你提供的旧料去复刻,我得试。你要今天开播,我说做酱鸭,你又说牛肉贵,显档次。”
周成业脸上的肉绷住。
“你少说两句。”
“那你也少往我头上扣。你刚才跟他们说我保证一口还原,我什么时候保证过?”
刘壮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所以许照的授权,你到底有没有?”
周成业转头就去关直播。
手指戳了几下,没关掉。
他吼了声:“谁把屏幕弄成这样了?”
收银阿姨探头。
“您手上有油。”
评论里开始刷洗手。
董事长亲自掌勺的第一场直播,以董事长寻找洗洁精告终。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给程律师整理文件。
老杜下午联系了我。
第一句就是:“我没偷你的方子。”
“我知道。”
“他给我一袋残料,让我当天复原。我说做不到,他说你二十几岁都行,我六十岁为什么不行。”
我停下打字。
“你怎么回的?”
“我说他妈七十岁,他为什么不能再长长。”
我终于笑出了声。
老杜那边也骂骂咧咧。
“钱我只收试菜费,后面的不干了。跟你说一声,别误会同行。”
我谢过他,把通话要点记下来。
当天傍晚,周成业发了朋友圈。
没有提加盟。
也没提欠款。
只有一段被截短的聊天记录。
我那句不再供料,被放到最上面。
下面配文。
白眼狼拿钱走人,亲哥两年心血付诸东流。
姑妈紧跟着转发。
亲情抵不过利益,人心终究喂不熟。
何进给我打电话。
“他开始换赛道了。”
“什么赛道?”
“厨师没当成,改当受害人。”
下一秒,公司会员群跳出一条公告。
由于技术合伙人许照私自断供,储值退款暂缓。
我握着手机,拇指压在那条公告上。
周成业终于把手伸向了不该伸的人。
【第五章】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李姨。
她在店里充了两千块钱,每周给住院的老伴买一点卤牛肉。
“照照,店是不是倒了?”
“没有,账户里留了周转金。”
“你哥说钱叫你拿走了。他还说你去了外地,电话也不接。”
我看了一眼通话界面。
“李姨,咱们正在打电话。”
她那头静了静。
“也是。我一急,把这事忘了。”
我没让她发身份证,也没让她提供住院证明。
“您留好充值记录,向店里申请退款。店铺承诺的服务做不到,不能让您替我们扛着。我会要求公司正常处理。”
挂断电话,我把公告截图发到股东群。
“会员储值余额十二万六千八百元,账上周转金覆盖得了。为什么暂停退款?”
周成业回:“经营安排,你不是不管了吗?”
“我不再提供配方,不代表你可以把会员的钱说成我拿的。”
他发来一个笑脸。
“你回来开工,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把这段对话发给程律师。
她只回了六个字。
“别吵,发正式函。”
正式函当天下午送达。
我也在会员群发了说明。
只谈三件事。
配方授权已经到期。
本人没有参与新加盟业务及收款。
公司现有会员储值,应由收款主体依法履行或退款。
分红决议、账户留存金额、到期通知,都做了必要遮挡后附上。
没写周成业小时候偷过谁家的西瓜。
也没写姑妈当年借钱不还。
那些事说出来,群里只能热闹,账却不会变清楚。
周成业立刻打电话。
“你把家丑往外扬?”
“你先把会员往家里拉的。”
“你非要毁了这个店?”
“退款的钱在账上。你现在点几下,就能证明是我造谣。”
他呼吸粗了。
“你少跟我玩这些。”
“那你跟数字玩。一百三十减三十,等于多少?”
他挂了。
十分钟后,姑妈出现在我住的酒店大堂。
她没坐,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我给你炖了汤。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我没接。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哥问的。亲兄弟,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表兄弟。”
她嘴角一僵,把桶放到茶几上。
“亲的表的,有差吗?你哥最近压力大,房子首付款要交,孩子上学也要钱。你一个人,无妻无子的,急着拿那么多干什么?”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
“所以我的一百万,拿去给他买房了?”
她把桶提手转了半圈。
“房子以后还不是家里的。”
“房本加我名字吗?”
“你这孩子,净说不着边的话。”
“钱出得着边,名字就不着边了?”
她想推开保温桶,又把手收回去。
“你爸走得早,我替他管管你还错了?”
我站起来。
她抬头看我,声音低了一截。
“坐下。大堂这么多人。”
“我爸那年住院,店里忙,哥说他会过去换我。”
我把手机翻到一张旧聊天记录。
“他没去。他发消息说,医院有护士,后厨可没有第二个许照。”
姑妈盯着屏幕,没接话。
“我最后一次给我爸送饭,是何进帮我顶的班。那天店里多卖了四千块,哥还让我谢谢他没扣工资。”
我把手机收起来。
“您要真替我爸管我,就该问问,我那一百万为什么不能自己拿。”
她伸手抓住保温桶,指头在提手上挤成一团。
“陈年的事,你翻出来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所以以后不翻了。”
我把桶推回她面前。
“汤您带回去。以后我的饭,我自己做。”
她走后,我在大堂站了一会儿。
前台姑娘端来一杯水。
我接过,纸杯被手指压出一道折痕。
还没喝,唐敏的电话来了。
“许照,周成业让我把那一百万记成你自愿赠与,还让我补一份你同意加盟的股东会议记录。”
我放下杯子。
“你签了吗?”
“没有。我让他把你的签字原件给我。”
“他怎么说?”
“他说你们是一家人,让我别太死板。”
唐敏停了两秒。
“我告诉他,牢房可不按亲戚关系分配。”
【第六章】
我第三天离开本市,去了邻市。
走前把该交接的工作、未完订单资料、采购权限,全办了书面手续。
我保留股东的知情和追款权,不再挂着一个有责无权的厨房负责人身份。
程律师拿着我的授权书留在本地处理争议。
她送我到门口。
“有些钱可以通过程序追回,但你不能每天只等他还钱。”
我点头。
箱子里,那本配方册外面又套了一层防水袋。
我爸以前嫌我字丑,在扉页给我写过一句话。
锅归谁,要说清。
那行字下面,有半个酱油瓶留下的圆印。
我没把它拿出来看第二遍,拉上拉链,买了去邻市的票。
岳琴在车站接我。
她以前给我们供应过肉类,后来自己做了社区餐食店。
上个月她请我帮忙做春节卤味,我当时以旧店忙为由推了。
这次电话一通,她只问了一句。
“能来几天?”
“先做一周试销。合作合同签清楚,别管叫哥叫姐。”
她笑了。
“行,咱们先当陌生人,把字签完再熟。”
她的店证照、加工范围和场地条件,都提前核过。
我以技术服务和限期许可的方式加入,不借她的证另开摊,也不卖旧公司的货。
分成,损耗,退货,食品安全责任,逐条谈。
谈到配方不得转授权,岳琴把笔往桌上一敲。
“没问题。我卖肉,不卖厨师。”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句话也写上吧。”
她真在草稿边上写了一行。
不得擅自以许照名义招商。
我们第一批只备了四十斤肉。
岳琴看着我称盐。
“听说你那个店,两年净赚二百六十万?”
“有团餐,有节礼,还有企业订单。不是往锅里撒把料,钱就自己进来。”
她点头,去搬周转箱。
“那我放心了。我就怕你张嘴就是日入十万,吓得我以为自己买的不是猪,是印钞设备。”
下午四点,第一锅出炉。
热气顶开排风口,酱香压过案板上的生姜味。
我用夹子按了按牛腱,切下一片。
纹理没散,汁水留在切面。
岳琴夹起来尝,嚼完,朝外面喊。
“把试吃盘端出去。”
排在门口的第一个大爷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嗯。”
“会不会切薄片?我老伴牙不行。”
我把刀压低,切出一排薄片。
大爷夹起一片,举到眼前。
“行,这手稳。”
第一单,二十七块六。
没亲戚鼓掌。
也没人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岳琴把收银屏转过来,让我确认。
我盯着那串数字,嘴角一直没放下去。
第二天,何进到了。
他爸被他姐姐接去照顾,他带着正式离职证明来找我。
一进门,先拍了拍自己胸口。
“照哥,葱来投奔你了。”
岳琴从后厨探头。
“会什么?”
“切配、收银、送货。必要的时候也会劝老板别直播。”
“这技能挺偏门。”
“前公司进修的。”
我让他先和岳琴签劳动合同,薪资、休息日、加班怎么算,写清楚。
他拿着笔,停了一会儿。
“咱俩还用这个?”
“越是咱俩,越要用。”
他低头签了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第三天,试销订出一百二十份。
我刚把订单打印出来,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本地一个探店账号发了视频。
卷款厨师另起炉灶,原店会员无处退款。
视频里,我在岳琴店里切肉的画面,被接在了旧店关门的镜头后面。
评论区有人问新店地址。
有人说要来讨说法。
岳琴看完,没问我是不是惹了事。
她只把玻璃门上的营业牌翻回来。
“先别慌。这个人今天上午来过,张口要两千块,说不给就做一期客观评价。”
她拿出手机。
“我嫌他客观得太贵,录了音。”
【第七章】
我没有在评论区写长文骂人。
程律师先帮我把视频、发布时间、传播页面固定下来。
岳琴交出门店监控原文件。
画面里,探店博主一手扶手机,一手比了个二。
“我们只做事实。你配合一下,事实可以从好的角度拍。”
岳琴问:“两千块买个角度?”
他说:“也包括后期。”
她指着门外。
“那你去拍太阳,它角度多。”
我把这一段听了三遍。
岳琴伸手要手机。
“行了,证据别给我笑没了。”
当天,我发布了第一条正面回应视频。
没有站在豪车旁边。
没有找人给我递西装。
我穿着工服,桌上摊开四份材料。
利润分配决议。
到账记录。
配方许可合同。
公司账户留存及会员款项说明。
我一张张指过去。
“决定分给我一百三十万,实际到账三十万。剩下的一百万,我正在依法追索。”
“配方授权有明确期限,双方签字。到期不续,是合同约定,不是临时毁约。”
“旧店会员款没有转到我个人名下,退款责任也不会因为我们有争议就消失。”
“新加盟公司,我不是股东,没有收款,没有签过技术授权。”
何进举着手机,镜头没晃。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谁有原始凭证,可以拿出来。别靠剪我的半句话。”
这条视频发出两个小时,刘壮联系了我。
他不是来道歉的。
“我又找周成业了。他说你视频里的合同是后来补的,还说你已经答应十二号露面。”
我看着灶台上的计时器。
“他有我的书面确认吗?”
“没有。可他有一段你说愿意指导加盟店的录音。”
我手指停在锅盖边。
“发我。”
录音一共十六秒。
前半段是我的声音。
“如果手续齐全,合同谈清,指导新店不是不行。”
后半段被剪掉了。
那次谈话在办公室。
周成业拿着八个意向客户的名单,问我能不能先帮他看看。
我当时明确告诉他,不许先收钱,等另签协议再谈。
我立刻给唐敏打电话。
“办公室监控还在吗?上个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左右。”
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本地设备保留期快到了,我现在去看。”
半小时后,她回电。
“办公室的硬盘被拆了。”
我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条长线。
岳琴端着锅经过,看到我停住,把锅放下。
“没别的记录?”
我翻聊天软件,翻邮件,又翻旧电脑的文件夹。
没有完整录音。
何进蹲在旁边,突然拍了下膝盖。
“十六号?是不是我被叫进去搬打印机那天?”
“对。”
“那天店里在跟设备商视频调试,唐姐把会议录下来了。”
我重新拨给唐敏。
她听完,直接打开了工作网盘。
文件加载用了十几秒。
我盯着进度条,灶台上的报警器先响起来。
何进跳起来关火。
“哥,证据要捞,牛肉也得捞!”
屏幕终于亮了。
前面二十分钟,全是设备商讲标签打印。
我快进到后半段。
周成业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八家店,你先给个态度。”
我说:“如果手续齐全,合同谈清,指导新店不是不行。但你不能拿旧店的许可去招商,更不能在我没同意之前收钱。”
周成业说:“我懂,当然懂。你以为我是那种先斩后奏的人?”
视频里的我没说话。
视频外的何进指着屏幕。
“你当时应该回答他。”
“回答什么?”
“是。”
完整文件连同来源说明交给律师后,刘壮当天就在加盟群里开了视频会议。
我按邀请进去,只说自己能确认的事实。
一位加盟商把付款时间举到镜头前。
“我是十五号交的钱。”
另一位说:“我十四号。”
刘壮把自己的凭证放大。
“我十三号。”
没人再问我为什么不顾兄弟情。
大家都在问,周成业准备拿什么交付。
会议结束前,刘壮发来活动场地的联系截图。
十二号的发布会,周成业还没取消。
他准备找一个戴高帽子的厨师站台。
名字已经改成了许老师团队。
我看着那四个字,给刘壮回了消息。
“十二号,我会到。但不是去给他站台。”
【第八章】
周成业开始直接谈价。
第一通电话,他说给我二十万,让我把发布会撑过去。
我没接话。
他以为我在算。
“二十万,一天。你原来一个月才多少钱?”
“你欠我的一百万呢?”
“那是两回事。”
“对。欠款是一回事,配方是另一回事,未经授权拿我招商是第三回事。”
他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以前你只听得见我说出餐了。”
第二通电话,他把二十万加到三十万。
要求也多了一条。
让我在公开场合说,之前的争议是兄弟之间沟通不畅,加盟授权一直有效。
我把电话开了录音。
“你让我说假话?”
“什么假话?你现在授权,不就是真的了?”
“过去收钱时没有授权,现在补一份,不能把过去变没。”
“你是不是读两份合同,就觉得自己能当律师了?”
“没有。所以我请了真的。”
我把程律师拉进通话。
她报出姓名和代理事项。
周成业挂得很快。
第三通电话来自吴莉。
她先哭。
哭了半分钟,发现我没劝,抽了张纸。
“许照,你哥也是为了这个家。”
“哪个家?”
“我知道你受委屈。钱的事可以慢慢谈,房子定金都交了,现在退款要扣钱。”
“那是你们买的房。”
“孩子上学等不起。”
“我拿不到自己的钱,就能等?”
她停了几秒,换了个说法。
“你这次帮他,我们给你加股份。”
“加谁的股份?”
“新公司。”
“欠着一百六十八万交付责任的那个?”
电话那头传来纸巾盒被推开的声音。
我接着问:“你们现在想让我进去当股东,还是想让我替你们签承诺?”
她没回答。
我把通话情况整理给律师,再没接他们的劝说电话。
但我没有立刻轻松下来。
旧店的员工开始找我。
有人问工资能不能准时发,有人问店是不是要关。
周成业撤了财务的付款权限,只肯让她查账。
唐敏把工资表发进群里,他回了两个字。
再说。
我看着后厨阿姨的消息,给他发去正式提议。
先付工资和已到期货款,会员按要求退款,暂停非必要开支。
他不回。
程律师提醒我,不能因为着急,就绕过权限私自转账。
“你可以推动会议、固定拒绝履责的证据,依法采取相应措施。但别把你自己也送进另一笔糊涂账。”
我坐在岳琴店门口,翻完公司章程,又给周成业发了会议通知。
他终于回了。
“可以谈,十二号谈。你不到,什么都免谈。”
我把手机转给程律师看。
她问:“你确定去?”
“去。他拿我的名字招人,我得当面把名字拿回来。”
发布会前一天,我回了本市。
旧店只开着半扇门。
周成业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摆着四种料包。
一个来取团餐的老客户站在门口。
“周老板,这三天你换了三种味。你到底卖哪一种?”
周成业捏着笔。
“众口难调,改进一下。”
客户把合同放下。
“我们公司不是来参加口味盲盒的。下个月不续了,剩余的按合同处理。”
周成业想伸手拉人,门外有人喊他。
供应商来催上个月尾款。
他转身去接,老客户已经走了。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唐敏把一份资料拿出来给我。
分红决议原件、财务记录、过去两年的经营报表。
“你明天用得上。”
她压低声音。
“还有,周成业给活动主持人改了流程。第一项,是请你上台接受家人和解。”
我接过资料。
“有拥抱环节吗?”
“有。”
“那他得提前申请。”
唐敏看着我。
我把文件装进包。
“我现在是收费厨师,不提供免费感化。”
【第九章】
十二号上午,发布会大厅摆了六排椅子。
背景板上,我的照片还在。
旁边印着四个字。
技术灵魂。
何进抬头看了半天。
“昨天三千块的切肉工,今天技术灵魂。你这升职速度,工资系统跟得上吗?”
我没笑,先拍照存证。
程律师跟在我们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
刘壮和另外几位加盟商坐在第二排,合同整整齐齐摆在膝盖上。
前排几个准备加盟的人,还在向工作人员要收款码。
周成业看见我,快步迎过来,双手张开。
“照照!”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抱住了何进。
何进整个人绷住,手里的资料举过头顶。
“周总,葱也要拥抱了?”
周成业把他推开,嘴角用力往上扯。
“别开玩笑,今天这么多人。”
主持人已经拿起话筒。
“看得出来,兄弟之间的误会已经——”
“没解除。”
我把自己的话筒打开。
会场的音响嗡了一声。
主持人看向周成业。
周成业抬手示意他停,走到我旁边。
“有什么话,咱们下去说。”
“你在台上用我的照片,为什么让我下去说?”
前排一个男人把手机放下。
“周总,这不是你说已经续签的许老师?”
周成业喉结动了动。
“续签有个流程,今天就是把流程走完。”
程律师上前,递给工作人员一份书面通知。
“请停止以我当事人的姓名、肖像作未获授权的招商背书。相关材料此前已送达,今天再交一份。”
工作人员没敢接,回头找主管。
周成业伸手来拿。
“都是自己人,别弄这套!”
刘壮站起来。
“我们不是自己人,我们是交钱的人。”
另外七个人跟着站了。
椅脚刮过地板,连续响了几声。
姑妈从侧边冲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你非要把你哥逼死?”
我看着她的手。
“松开。”
“这么多人,你给他留点脸!”
“分红那天,也这么多人。”
她的手没松。
我把袖子往回抽,衣扣磕在腕骨上。
“他说我三千块就能替,您没让他留。”
姑妈张了张嘴,手指松开了。
周成业伸手来夺话筒。
程律师没有拦他,只拿出手机。
“现场有录制,请不要接触我的当事人。”
他手停在半空,转而指向我。
“你就认钱,是不是?我出本金,我租店,我跑手续,你干什么了?没有我,你就是个切肉的!”
我把第一份合同举起来。
“出资三十万,换一半股份。合同是你找人拟的。”
第二份。
“配方限期许可,禁止转授权。手印是你的。”
第三份。
“分红一人一百三十万。你签了字,拿了二百三十万。”
我把手机接上会场提前确认过的备用投屏。
屏幕亮起。
周成业在分红宴上的声音传出来。
“纸上写归纸上写,钱总得有人管。”
台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前排那个男人把准备扫码的手机直接揣回兜里。
周成业盯着屏幕,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
“你偷录家里人?”
“公司钱怎么分,是经营事项。你当着十一位亲戚公开说的。”
“亲戚作证也不能证明——”
唐敏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转账记录、决议原件、会计凭证都在。我可以就自己经办的内容说明。”
周成业转头看她,嘴唇抖了两下。
“我给你发工资,你帮着他?”
“公司给我发工资。您要是对这句话有意见,社保缴费主体也能投屏。”
何进把脸偏到一边,咳了一声。
刘壮走到台前。
“分红是你们的事。现在说说我们的钱。”
他把自己的合同翻到技术授权页。
“你收钱的时候,有没有许照的授权?”
周成业先指我。
“他答应过!”
我播放完整的视频会议记录。
他的那句你以为我是那种先斩后奏的人,在音响里听得清清楚楚。
屏幕右上角有原始日期。
刘壮把付款凭证举到那日期下面。
早了三天。
会场里彻底没了私语声。
吴莉站在侧门,往后退了半步。
周成业猛地回头。
“财务呢?这钱是不是下面的人提前收的?”
唐敏把双手摊开。
“您新公司的财务不是我。”
刘壮补了一句。
“收款账户是你们公司,催款语音是你本人发的。”
周成业又指向工作人员。
“招商材料是他们做的,我没逐字看!”
工作人员当场把平板举起来。
“周总,这版您改了六次。终身两个字,还是您要求加粗的。”
何进往我耳边凑。
“他今天挺忙。”
我看着台上的人。
“嗯。”
“挨个认亲,挨个断亲。”
周成业听见了,猛地扯下桌上的宣传册,朝地上一摔。
纸页散开,露出我的照片。
他一脚踩上去。
“我不就是想把生意做大!你们谁没靠我赚钱?现在出一点问题,一个个急着撇清!”
刘壮的手在合同边上压出一道折。
“我老婆辞职陪我开店,装修队明天就要尾款。你管这叫一点问题?”
另一个加盟商举起手机。
“你承诺十二号统一交付,今天连配方授权都没有。谁让你拿我们的钱试运气?”
周成业嘴张着,喘了两口气。
他转向我,声音突然低下去。
“照照,你先帮哥过这关。那一百万,我给你。”
我没动。
“什么时候?”
“今天先给一部分。”
“剩下的呢?”
“房子那边退出来,我就给。”
“写下来。”
他伸手抓住桌沿。
“配方……”
“不卖,不续,也不补假的历史授权。”
他膝盖一弯,坐回椅子,椅子被撞得后退半尺。
“你不能这么绝。咱们从小一起长大。”
“所以我给过你续约草案,提醒过你别先收钱,也按合同留足了交接。”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你每次都觉得,我不会真走。”
他低头看着那份到期通知,嘴唇不停动。
“我以为……我以为你就是要闹一闹。”
姑妈往前走了两步,想扶他,手停住了。
吴莉终于挤进来。
她没抱他,也没替他骂人。
她把购房认购书拍在桌上。
“我联系卖方了。退,可以,扣钱。你自己签。”
周成业抬头看她。
“孩子上学怎么办?”
“先想想这些钱怎么办!”
她手指抖得按不住纸。
“你跟我说,你弟什么都听你的!”
周成业肩膀垮下去,手掌盖住眼睛。
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砸在宣传册上。
他一遍遍说,早知道就按一半分,早知道就签续约。
我把自己的照片从地上捡起来,折起,放进包里。
刘壮站在旁边问我。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今天会这样?”
“我不知道。”
我看向桌上摊开的合同。
“我只知道,不能再靠他想明白。”
那天发布会没再继续。
场地方暂停了招商活动,准备加盟的人陆续离场。
留下的人换了会议室。
不是吃和解饭。
是核对钱、合同和各自要承担的责任。
【第十章】
周成业在会议室里坐了四个小时。
他没再提亲情。
每次刚想把话往小时候带,程律师就把数字表推过去。
“请确认这一项。”
核到第三张,他终于拿起笔。
公司对我的应付分红剩余一百万元,数额没有争议。
他多领的款项按协议退回公司,再由公司向我支付。
加盟合同由收款的新公司及相关责任人处理,不能拿旧店会员的钱填,更不能强塞给我。
旧店先支付员工工资、到期货款,安排会员退款,再由双方依据审计结果协商后续经营或退出。
没人拿一份协议就宣布所有事结束。
有加盟商同意分期,有人坚持退赔后再撤回投诉,也有人决定继续走诉讼程序。
刘壮签完自己的确认单,拍了拍文件袋。
“我现在不听谁保证。我看到账。”
周成业盯着他,半天点了一下头。
当天下午,第一笔六十万元回到公司账户。
唐敏核对完,给我办理相应支付。
剩余四十万,写明付款期限和逾期责任。
我看着到账提示,没有截图发朋友圈。
先给程律师付了阶段费用,又把岳琴店里的下一批采购款准备好。
何进蹲在会场门口啃面包。
见我出来,他站起来。
“富了?”
“拿回自己一部分钱。”
“那请我吃顿饭。”
“想吃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别吃卤肉了。最近看肉都觉得它会背合同。”
我们去了旁边的面馆。
两碗牛肉面,一份拌黄瓜。
何进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哥,你是不是还想回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旧店。
那里面有我亲手装的调料架,有我蹲在地上画的后厨动线。
墙上每一张出餐照片,我都记得是哪天拍的。
我想拿手机看一眼监控,又把手收了回来。
“去把该结束的事结束。不回去当原来的许照。”
何进点点头,继续吃面。
第二天,我们回了邻市。
岳琴把试销报表递给我。
“订单涨了,但别以为上了几条视频,以后就不用干活。”
“知道。”
“还有,昨天有客人问,能不能买到你表哥嚼不动的同款牛肉。”
我抬头。
她摊开手。
“说想给他爱吹牛的姐夫尝尝。”
何进笑得筷子掉在地上。
我拿笔在菜单上划了一道。
“拒绝私人恩怨定制。”
岳琴接过笔,在旁边补了四个字。
牙口自理。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出餐,收店后和律师核对材料。
周成业退了房款,扣掉一笔钱。
新买的车也挂了出售。
他给我发过车的照片,问能不能抵剩余欠款。
我回:“不收实物,按协议来。”
他又发了十几条语音。
我没逐条听,直接转文字,把跟履行有关的内容留给律师。
付款期限前一天,剩余四十万元到账。
他发来一句话。
“现在你满意了?”
我回:“本项欠款已收齐。其余事项按约处理。”
何进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你现在真不好聊天。”
“分人。”
“那我借二十。”
“用途?”
“买奶茶。”
“有无还款计划?”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喝水。”
旧店没有等到配方回来。
周成业试着请过两拨厨师,也换过供货料包。
新味道有人买,但以前的企业订单一笔笔流失,门店租金和人工不会陪他一起慢慢试。
员工的工资补齐后,有人另找工作,有人等清算结果。
店铺后续如何处置,我们请了专业人员核账,没有谁把设备半夜搬走,也没让供应商凭嗓门分东西。
我最后一次回去签材料,周成业正站在空了大半的后厨。
他拿着那把曾经用来切开业彩带的剪刀,剪包装绳。
剪了两下,绳子没断。
他把剪刀扔在案板上。
“你就不能教我一次?”
我把文件放到收银台。
“我教过你看出品记录,教过你算损耗,也叫你跟一周早班。”
他没看我。
“我那时候忙。”
“嗯。”
“你还是怪我。”
我拧开笔帽。
“我现在不考核你学没学会。我来签字。”
他站了很久,走到桌前坐下。
签完最后一页,突然问我。
“如果那天,我按一人一百三十万分呢?”
我把自己的文件收好。
“那天之前,也有很多天。”
他手里的笔停住。
我没再往下说。
门口传来推车声,租来的活动桌要拉走。
搬运师傅问谁签收。
周成业抬头看我。
我朝他面前的公章盒指了一下。
“老板在这儿。”
回到邻市后,岳琴和我正式扩大了卤味档口。
还是先算投入,再谈分成。
她把合同拍到我面前。
“许老板,看看。这次我请律师改过,别说姐占你便宜。”
我逐页看完,在最后签名。
何进凑过来。
“我也有?”
“你的是新岗位协议。”
他接过去,看到工资那一栏,往前凑了凑。
“多了八百?”
“带新人、管切配,职责也多。愿不愿意?”
他把纸往胸前一抱。
“葱已经进化了。”
“进化成什么?”岳琴问。
“有编制的葱花。”
开业那天,我没请亲戚。
也没有把自己印成技术灵魂,挂在门口随风吹。
菜单贴好,称校准,第一锅牛肉出炉。
之前来买薄片的大爷又来了,手里提着自己的饭盒。
“今天还是你切?”
“我切。”
他把饭盒放上柜台。
“那来三十块。别多给,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
我低头落刀,肉片在案板上排齐。
热气从手背擦过去,虎口那道水泡已经结了薄痂。
何进在旁边按收银机。
机器报出到账的声音。
他特意偏过头,问我。
“许老板,这三十块,怕不怕自己年轻乱花?”
我把饭盒递给大爷,摘下一只手套。
“怕。”
何进刚张嘴,我已经扫了门口奶茶店的码。
“所以今天就花。”
岳琴从后厨喊:“三杯,给我也带一杯!”
我抬手比了个三。
下一位客人把托盘往前推。
“老板,猪耳朵还有吗?”
“有。”
我重新戴好手套,抽出刀。
“您稍等,我给您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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