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记得,他忘了》
第一章 他记得我爱喝什么
林晚第一次觉得陈屿“细心”,是因为一杯奶茶。
见面那天她迟了十分钟,陈屿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拎着两杯,递过来一杯:“你上次说爱喝芋泥的,少糖,对吧。”
林晚愣了。她聊天时随口提过一嘴,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他说得自然,不像撩,像陈述习惯。
那顿饭吃得舒服。她说工作烦,他说“客户骂你别往心里去,骂的是公司不是你”;她说热水器老坏,他说“我认识个修水电的,回头推你”。结账他抢着付了,说“下次你请”。
后来就有了下次。再后来他说那边缺人手,问她要不要过来一起干。林晚想了想,答应了。
一起上班后,她加班晚了就去他那儿凑合一顿。第一次她炒了两个菜,他吃完把碗收了,说“你做饭挺好吃,贤妻良母适合娶回家”。第二次冰箱里多了她爱吃的菜。第三次她洗完碗,发现他在阳台把她换下来的外套洗了。
“你放着我自己来。”
“你上班一天那么辛苦,我顺手的事。”
林晚站在阳台门口,心里软了一下。她一个人漂了四五年,没人给她洗过衣服,没人记得她奶茶要少糖。她开始给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起初是“顺手”,后来成了习惯。他换下来的衬衫她顺手就搓了,屋里乱她看着难受就收了。他有时候说“辛苦你了”,有时候不说,但会在别的地方补上——她随口说想吃哪家鸭脖,第二天桌上就有;她提了一句手机壳旧了,过两天快递就到了。
那时候她觉得挺好。谁没脾气呢?她自己被客户气急了还摔过笔。
第一次不对劲,是那年秋天。
陈屿老家养了十几只羊。那天下午他接了个电话,脸色沉了,说“家里羊丢了两只”,拿起钥匙就往外走。十分钟后回来,站在她工位旁边:“走,跟我回去一趟。”
“现在?我这单子还没对完——”
“我家里出事了,你陪我去一趟怎么了?”
她看他脸色不对,关了电脑跟他上了车。车开出城区,他一句话不说,手指头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林晚想缓和气氛,说:“羊丢了慢慢找,说不定自己就回去了。”
陈屿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忽然一脚油门,车速从六十蹿到九十。林晚下意识抓住车门把手:“你慢点——你干啥呢?”
“你他妈什么意思?”他吼出来的时候,林晚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他声音大得像在车厢里放了个炮仗,“我家出事了你就这反应?什么叫‘说不定自己就回去了’?那是我妈养了一年的羊!”
“我不是那个意思,羊又不是我丢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你爱我吗?啊!但凡爱我听说我家出事你这个样子?
车越开越快,国道两边的小树一棵接一棵往后甩。林晚不敢说话了,手死死攥着安全带,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别翻车。
开了十几分钟,他把速度降下来,在加油站停了车,下去买了瓶水,回来递给她。
“对不起宝宝,是我错了,吓到你了吧,刚才我是太着急,急眼了。”语气平了,像刚才那个吼叫的人不是他。
林晚接过水,手还在抖。她“嗯”了一声。
晚上他带她吃了她爱吃的烤鱼,给她夹菜:“今天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太着急了,没控制好情绪。”林晚说没事。她心里不舒服,但也能理解——他家里出了事,才急成那样。
睡觉前她想起那句“你他妈什么意思”,心里还是缩了一下。但紧接着又想起他递水时的样子。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想:他就是脾气急,人还是好的。
后来周悦问她跟陈屿处得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脾气急。周悦问怎么急,她想了想,说:“就是开车快了点。”
她没说吼的那部分。不是故意瞒,是她自己也没想明白那算什么。吼一句,开快车,事后买了水、吃了饭、夹了菜——算什么呢?她妈跟她爸过了一辈子,她爸也吼过她妈,吼完不也照样过日子。
她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事是第一次划一道印子,第二次划一道印子,划着划着,那道印子就成了沟,人掉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2 他的事都是天大的事
羊走失那件事之后,林晚以为自己摸清了陈屿的脾气:他急起来就那一阵,过去就没事了。她甚至总结出一套办法——他脸色一沉,她就不说话;他嗓门一高,她就先顺着;等他缓过来,糖自然就来了。
这套办法管用了一阵。但她慢慢发现,她顺着他的次数,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先是下班。
她习惯下了班就走,回去做口饭,十一点前睡觉。陈屿住得近,刚开始还说“你先回吧”,后来变成“等我一下,一起走”。再后来,这个“一下”越来越长。
“等我把这个单子录完。”——二十分钟。
“等我跟老刘说两句话。”——一个小时。
“等会儿,我这局打完。”——他坐在工位上打手游,林晚站在旁边,包都背好了。
她说:“我先回吧,你忙完再来。”
他头也不抬:“急什么,等会你都不愿意,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她没当回事。但一次两次三次,她下班的时间从六点变成七点,从七点变成八点,有时候拖到十点、十一点。她催一句,他说“快了快了”;再催,他皱眉:“你催什么,我这不正弄着吗?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呆一起。”
有一次她真急了:“我明天早上还要早起,我得回去了。”
他看她一眼:“那你先走呗。”语气淡淡的,好像她刚才等的那两个小时跟她没关系。
她那天自己坐公交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明明是他让她等的,怎么她一催,就成了她的错。但第二天上班,他跟没事人一样,中午还给她带了杯奶茶,她也就把昨晚那点不痛快咽回去了。
类似的事越来越多。
她想周末回趟父母家,他说周末有朋友聚会。她说周六回去周日回来,他说聚会是周六晚上。她说周日在家待一天,他说周日我妈让回去吃饭。很多个周末她哪也没去,就跟着他参加饭局,坐在旁边听他跟人喝酒吹牛,笑到脸僵。
她妈打电话问怎么没回来,她说忙。她妈说忙啥呢,好不容易周六日休息。
还有一次,她下班想顺路去趟超市买点东西,他说“我陪你去”。结果到了超市,他推着车直奔零食区,薯片可乐辣条拿了一堆,然后说“走吧”。她说“我还没买呢”,他说“你买啥,回去网上买不一样吗”。她站在货架前,手里攥着购物清单,上面写着洗衣液、牙膏、内衣。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收银台排队了。她放下清单,跟了过去。
那天晚上她躺床上想,这些事说出去好像都不算事。他不让她逛超市?谁家因为逛超市吵架。他让她等两个小时?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磨蹭。她要是因为这些跟他闹,显得她多计较。
但她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频繁了。
真正让她开始怕的,是他情绪来的那个速度。
有一次跟几个同事吃饭,她随口问了句“陈屿你那个客户跟进得咋样了”,就是找个话头。他脸一下就沉了,筷子往桌上一放:“你什么意思?我客户跟得怎么样要给你汇报啊?出来还谈工作,扫不扫兴。”
桌上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她愣了:“我就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你当着这么多人问我,不就是觉得我没做好?”
“我真没那个意思——”
回去的路上她说“你今天至于吗”,他冷笑一声:“你当着人面下我面子,还问我至于吗?”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但在他的解读里,她成了那个“当众下他面子”的人。而且他认定的事,她解释不清楚。她越解释,他越觉得她在狡辩。
后来她学乖了。有外人在的时候,她不主动跟他说话,不问他工作,不接他的话头。他说话她就听着,点头,笑。
她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不是她说话太直了?是不是她不够给他面子?她想跟他聊聊,但每次一开口,他就说“你想多了”“我没那个意思”“你怎么这么敏感”。聊到最后,总是她道歉。他拍拍她:“行了行了,别想了,晚上想吃啥?”
糖又来了。她也就不想了。
那年冬天,她妈打电话说她爸腰不好,让她回去看看。她跟陈屿说周末回去一趟,他说“我跟你一起去”。她挺高兴。到了她家,她爸腰疼得直不起来,她妈在厨房忙,她赶紧去帮忙。陈屿坐在客厅陪她爸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吃饭时她妈做了六个菜。陈屿吃了一口红烧肉,说“阿姨这肉烧得好”,她妈笑得合不拢嘴。吃完她洗碗,她妈在旁边擦桌子,小声问:“他对你好不好?”
林晚说:“挺好的。”
她妈没再问。林晚把碗放进柜子,忽然想起那杯少糖的芋泥奶茶,想起阳台上的外套,想起他记得她生日订的蛋糕。她跟自己说,挺好的,真挺好的。
回去的路上陈屿说:“你爸那腰得到大医院看看。”林晚心里一暖。他又说:“你妈做菜是好吃,就是有点咸。”她笑:“她口味重,我说过她好几次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林晚一愣:“没有啊,她怎么会不喜欢你?”
“我看她今天没怎么跟我说话。”
“她那人就那样,跟谁话都不多。”
“是吗。”他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平平的,“我看你跟她说得挺多的。”
林晚不知道怎么接了。她只能反复说“真没有”“你想多了”。那天晚上他没怎么说话,到家门口就“嗯”了一声走了。她站在楼下,心里堵得慌,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谢谢你,我妈真的挺喜欢你的,她那人就是慢热。”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个“嗯”。又过了五分钟,发来一句:“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上楼了。
第二天上班,他跟没事人一样,中午还问她“你爸腰查了没”。她说约了周末。他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了,我自己带他去就行。他说:“我陪你去吧,你一个人弄不了。”
林晚看着他,忽然有点感动。昨天那点堵,好像又散了。
她不知道,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先沉脸,她先慌,她解释、她哄、她道歉,然后他给一颗糖,她松一口气,觉得“他还是好的”。
那颗糖吃下去的时候,她从来不想:为什么每次都要她先慌?
那年年底公司聚餐,陈屿喝多了。她扶他上车,他靠在副驾上忽然说:“林晚,你对我真好,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好。”
她说:“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闭着眼,“你比我以前那些都好。你别走啊。”
她握着方向盘,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她想,他可能是真的怕她走。他可能只是不会好好说话。
她把他扶上楼,给他倒了杯水。他躺床上拉着她的手不撒开,说“你别走”。她说“我不走,你睡吧”。等他睡着了,她才把手抽出来。关灯出门,站在楼道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晚喝多了,让她别走。可平时他清醒的时候,只会说“等我一下”,然后让她等两个小时。
她站了一会儿,下楼打车回家了。
3 我们在床上很合拍
林晚跟陈屿在一起第三个月,第一次上了床。
那天他生日,她做了四个菜,买了蛋糕,还喝了点酒。他凑过来亲她的时候,她没推开。事后他搂着她,说:“林晚,你真好。”
那之后,他们在这件事上一直挺合拍。陈屿在这方面不算自私,会问她舒不舒服,会顾及她的感受。有时候她加班累了不想,他也不勉强,就搂着她睡。林晚一度觉得,这大概就是两个人合得来吧——白天再多的不对劲,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好像都能被盖过去。
但她慢慢发现,床上的合拍,到了床下就变了味。
有一次做完,他搂着她,手还在她腰上摸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平时也跟床上这么听话就好了。”
林晚当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平时要是有床上这么听话,咱俩就没矛盾了。”他语气挺轻松的,像在说一句情话。
林晚躺在那儿,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把“听话”跟“在床上”放在一起说,好像她在床上让他满意,是因为“听话”;好像她在床下没让他满意,是因为“不听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困了。
他没察觉,从后面搂上来,说:“睡吧。”
那之后这句话他偶尔会再提。有时候是做完,有时候是白天拌了嘴之后。有一次他们因为周末回谁家的事吵了两句,晚上他洗完澡凑过来,手往她被子里伸,说:“别生气了,床上和好。”林晚把他手推开了,说没心情。他翻了个身,说了句“又来了”,背对着她睡了。
林晚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她想:白天的事没解决,晚上用床上解决。床上解决完了,白天的事还是没解决。 她不知道别的情侣是不是也这样。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周悦都没提。
还有一次,她来例假肚子疼,跟他说了。他“哦”了一声,晚上洗完澡还是凑过来。她说“我肚子疼”,他说“那你在上面,不累”。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她说“我今天真不行”,他有点扫兴,翻了个身说“行吧”。
那天晚上她听着他打呼噜,一个人睁着眼躺了很久。她想:他记得我爱喝什么,记得我多看了一条围巾,记得我生日。可我来例假肚子疼,他想的还是那件事。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煮粥,他醒了凑过来从后面抱她,说“昨晚对不起啊,我没想那么多”。她“嗯”了一声。他吃了两碗粥,上班去了。她站在厨房洗碗,心想:他道歉道得挺快,可下次还是会这样。
她把这件事也压下去了。压到最底下,上面盖上他平时那些好——奶茶、围巾、记得她生日、对她家人客客气气。她跟自己说:人无完人。他这方面不上心,别的地方不是挺好的吗。
她没跟自己说的是:一个在床上把“听话”当夸奖的人,在别的地方也会把“听话”当标准。 床上那句“你要是平时也这么听话就好了”,跟后来那句“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弄进来的”,是同一个逻辑——他要的不是一个伴侣,是一个顺着他的人。
那时候她还没想到这一层。她只是每次做完,听他说那句“你真听话”,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那感觉很小,小到她一翻身就忘了。
4 吃个药能打掉,为啥白花钱
林晚发现自己怀孕,是个周二早上。
两条红杠。她蹲在卫生间里,腿都麻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跟陈屿没领证,没买房,连住都没住到一起。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结婚,更没想好要不要孩子。
但她还是先给他打了电话。
“我……怀孕了。”
那头静了两秒。“你确定?”
“验孕棒,两条杠。”
“那玩意不一定准吧。你再去医院查查。”
她去医院抽了血,确认怀孕。出了医院给他发消息,他回“知道了,晚上说”。晚上见面,他带她吃了碗面,等面上来的时候说:“你打算怎么办?打掉还是留下。”
她说:“我还没想好。”
他扒拉了两口面:“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她看着他,没说话。她其实也这么想,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不太一样。她说“我再想想”,他说“嗯,你想清楚”。回去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到楼下说“你早点休息”,就走了。
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晚上。她想了很多:他对她好的时候是真好,但他脾气也是真急。她想过结婚,没想过现在结;想过要孩子,没想过在这种情况要。她想起他摔手机,想起他吼她,想起他加速开车,想起她一个人等两个小时。她不敢。
第二天她给家里打了电话。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来吧,既然没想过结婚,就打掉吧,妈陪你去。”
她请了假回了父母家。她爸在客厅坐着,临出门说了句“听你妈的”。她妈带她挂号、检查、进了手术室。她哭了,不是为了孩子,好像也不是为了他这个人。出来的时候她妈扶着她,说“回家给你炖个汤”。
她在父母家躺了三天。第一天晚上陈屿发了条消息:“怎么样了?”她回:“做完了。”他回:“好好休息。”就没了。第二天没消息。第三天也没消息。
第四天她回城上班。他在公司见到她,跟没事人一样,中午还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他说那点外卖吧。她说没胃口。
过了两天,因为一件小事拌了两句嘴。具体什么她忘了,只记得他忽然说了句:“你那个事,你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买药不就得了,几块钱的事还麻烦了爸妈。”
林晚愣在那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个事。”他一脸理所当然,“吃个药就能打掉了,几块钱的事非要让家里人知道。我之前的朋友都是这么打掉的。”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想说那是一条命,那是她的身体,那是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她想说你连问都没问一句我疼不疼,你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说过,你现在跟我说白花钱。她想说她妈炖的汤她一口都喝不下去,她晚上做梦都是手术台上的灯。
她想说,我从没想过让你出钱。我做手术花的是我自己的钱。医生说吃药不一定能打干净,手术微创恢复快,我才选的手术。她想说你连问都没问一句我为什么选手术,你连一句“你疼不疼”都没说过,你就说一颗药就解决了。
她想说好多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走了。
他在后面喊:“你又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不相信你问药店,真没必要去医院。”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着,没开灯。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起她妈在医院走廊里攥着她的手,想起她爸那句“听你妈的”,想起手术台上她盯着天花板数格子。她想起那句“吃个药能打掉”,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晚上,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疼。
第二天上班,他凑过来:“还生气呢?我那天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没生气。他说那你拉着个脸。她说我没事。他看了她两眼,走了。下午他给她买了杯奶茶,芋泥的,少糖,放她桌上,什么也没说。她看了一眼,没动。下班的时候奶茶还在桌上,凉了。她没扔,也没喝。
那之后他消停了几天,不拖她下班了,不说阴阳话了,还主动问她周末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他说那去吃火锅吧,你爱吃的那家。火锅吃完,他拎了个袋子递给她,是一条围巾,她之前逛街多看了两眼。她说你买这个干嘛,他说看你喜欢。
她把围巾拿在手里,摸着那个料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想起他记得她爱喝什么、记得她生日、记得她多看了一条围巾。她也想起那句“吃个药能打掉,为啥白花钱”。这两样东西在她心里打架,打不出个输赢。
她把围巾围上了。他笑了,说好看。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围巾搭在椅背上。她想:他可能真的不知道那句话有多伤人。他可能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还是把围巾围上了。但感觉还是冷。
她没跟周悦说打胎的事。周悦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周悦说:“你跟陈屿到底怎么打算的?”她说:“先处着呗。”周悦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林晚知道周悦想问什么。她自己也想问自己:你到底图他什么?她答不上来。她只知道,那句“白花钱”她忘不掉,但他记得她多看了一条围巾,她也忘不掉。
她跟自己说:再看看吧,也许他就是不会说话。
她没跟自己说的是:一个记得你爱喝什么的人,不一定记得你疼不疼。
5 他的时间才是时间
打胎之后,陈屿消停了不到三个星期,又开始让她等。从“等我五分钟”到“等我把这局打完”,一点一点地回潮。周末的事也是,她想回家,他有饭局;她说周日回,他说他妈让回去吃饭。
她跟他是一组,他负责调度,她跟进客户。他有个毛病——手里的事永远按他的节奏来,不管客户急不急。
有一次客户要货要得急,说半小时必须送到,工地等着用。她接了电话就跟他说:“这个得赶紧发。”他头都没抬:“急什么,我手头这个弄完就发。”她说人家说了半小时,他说:“半小时他说的,路上堵不堵他不知道?耽误不了。”等了二十分钟,他还在不紧不慢地弄自己的事。她催了一句,他说“你催什么,我这不正弄着吗”。又过了二十分钟才把单子排上去。货送到的时候客户打了五个电话,最后一个直接打给老板投诉了。
老板把她叫过去说了一顿。她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他在旁边说:“客户就是矫情,又没耽误事,货不是送到了吗。”
她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说“耽误不了”,可被骂的是她,不是他。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她跟他提过好几次:“咱俩是一组,你拖了客户骂的是我。”他说:“那你跟客户说是我拖的呗。”她说:“我说得着吗?”他说:“那不就得了,你催我有什么用,再说我又不是没做。工作嘛,重要的是持续做,不是着急做。”
她没办法,自己跑去跟老板申请换组。老板问她为什么,她说“配合不太顺”。老板把她调到了另一组,跟老赵搭班。
换组那天他知道了,就“哦”了一声。她以为这事过去了。结果第二天开始,他阴阳怪气就来了。
“哟,跟老赵一组了,挺好,老赵脾气好。”
“你现在不用等我了,先走吧。”
“老赵是不是特配合你?你说啥他都听?”
她一开始还解释两句,后来就不接了。她发现他不接话他更来劲,接了话他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怎么都是错。
工作里避不开。有次当着好几个同事的面,他把单子往她桌上一扔:“林晚,你们组这个单子能不能快点,别老拖我们后腿。”她看了一眼,日期明明是后天的。她说这个不急吧,后天才要。他说:“你不急我急,我们组排期紧。”旁边的同事都低着头装没看见。
她把单子收了,没跟他争。她知道争也没用,他就是要当着人面让她难堪,来发泄她换组这件事。他觉得理所当然。
那段时间她每天上班跟打仗一样。中午吃饭她都躲着他,跟老赵他们一桌。他看见了,就在另一桌跟人说笑,笑得特别大声,好像要让她听见他过得挺好。
有一次周悦约她吃饭,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把换组的事说了。周悦说:“你早该换了。”她说:“换了也不消停。”周悦说:“那你打算怎么办?跟他分手?”
她没接话。周悦说:“林晚,你跟他处了快两年了吧。”
“一年半。”
“一年半里他吼过你几次?”
她想了想,没说话。
“你打胎他管没管?”
“他……给了奶茶。”
周悦看着她,没再说下去。
林晚知道周悦的意思。她自己也想过。可每次她想“要不就算了”,他就突然来一颗糖。他记得她爱吃什么,给她买点东西,或者哪天忽然说一句“今天你辛苦了”,她就又犹豫了。
她没跟周悦说的是:她其实怕。怕分手之后连这个“记得她爱吃什么”的人都没了。她知道他不好,可她也知道,一旦分了,她回到出租屋,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她把这层怕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换组之后,他开始在微信上找她。不是聊工作,是没话找话——“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你那个围巾怎么不围了”“老赵是不是老跟你聊天”。她回得很淡,有时候不回。他不高兴了,就发一句“你现在消息都不愿意回了”。
有一次她晚上十点多刚躺下,他发消息说“我在你楼下,你下来一下”。她说太晚了,明天再说。他说“我就在楼下,你下来一趟能怎么的”。她没下去。他等了二十分钟,发了一条:“行,你厉害。”第二天上班,他一天没跟她说话。
过了两天,她听同事说,他在外面跟人讲,说她“现在攀上高枝了,看不上他了”。她愣了半天。她只是换了组,跟老赵搭班。老赵四十多岁,孩子都上初中了。
她给他发消息:“你跟人说我看不上你了?”
他回:“我说错了吗?你现在不是看不上我了吗。”
她说:“我换组是因为工作配合的问题。”
他回:“得了吧,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特别累。跟一个认定你“看不上他”的人,怎么说都是错的。你说工作,他说你找借口;你说没有,他说你心虚;你不说,他说你默认。她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她想起一件事:她刚跟他在一起那会儿,觉得他细心、体贴、记得她爱喝什么。那时候她没想到,一个记得你爱喝什么的人,也能记住你所有的“错”,然后在你想走的时候,一条一条翻出来。
6 你去做两个菜
换组之后她跟老赵搭了小半年。老赵话不多,但交代的事准时办,办不了提前说。她跟他配合得顺,客户投诉也少了,老板看她的眼神也缓过来了。她有时候想,原来跟人搭班是可以这样的——不用猜、不用催、不用看脸色。
但她跟陈屿还在一个办公室。她慢慢注意到一件事:陈屿对别人,跟对她,完全是两副面孔。
新来的前台问他单子怎么填,他站起来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句一句教,教完还说“没事,下回就知道了”。她想起自己刚来那会儿问他一个表格怎么弄,他说“这你都不会?”当着好几个人的面。
客户打电话来催,他在电话里客客气气:“哥你别急,我这边给你盯着。”挂了电话接着刷手机。她问不赶紧弄吗,他说“急什么,电话里哄住就行了”。
最让她在意的是对面工位的苏敏。苏敏比林晚大两岁,离过婚,人利索,嘴也甜。陈屿跟苏敏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不是压低,是放软,带着笑。“苏姐今天穿这颜色好看”“苏姐你别弄了,我来我来”。
有一次苏敏的单子出了岔子,急得在工位上叹气。他二话不说站起来:“我帮你看看。”弄了半个多小时,弄完了说:“没事了,你别管了,我跟那边说好了。”苏敏连声道谢,他说“客气啥”。
林晚坐在自己工位上,攥着鼠标,攥得指头发白。她想起自己跟他一组那会儿,客户催得要命,他说“急什么”;她催他,他说“你催什么”;她被老板骂完出来,他说“客户就是矫情”。
他不是不会帮人。他不是不会好好说话。他只是不对她这样。
下午他过来交接单子,往她桌上一放:“这个你赶紧处理一下。”她说我手头这个弄完就弄。他看她一眼:“你现在也学会拖了。”说完就走了。她坐在那儿忽然想笑。以前他拖她两个小时,她说“我先走了”,他说“那你走呗”。现在她说“我弄完就弄”,他说“你也学会拖了”。同一个字,他用就是应该,她用就是毛病。
真正让她看清的,是后来那顿饭。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说,晚上苏敏请几个同事去她家吃饭,暖房。她没当回事。快下班的时候他走到她工位旁边:“晚上苏敏家吃饭,你去做两个菜。”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苏敏家暖房,人挺多的,你做两个拿手菜带过去。”他说得理所当然,“你做饭不是好吃吗,你那个红烧肉,还有那个鱼。苏敏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苏敏请客,苏敏暖房,他替苏敏安排她做菜。他凭什么替苏敏安排她?他又凭什么觉得她该给苏敏做菜?
“我不去。”她说。
他皱眉:“怎么了?”
“我跟苏敏不熟,我不去她家吃饭,我也不做菜。”
他脸色沉了一点:“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暖房,大家都去,你做两个菜怎么了?”
“大家去是大家的事,我不去。”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高了一点,“苏敏平时对你也不错吧,让你做个菜你推三阻四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陈屿,你跟苏敏关系好,你去做菜。我不去。”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一声:“行,林晚,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去拉倒,我自己做。”
那天晚上她没去。她一个人回了出租屋,煮了碗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同事群里发的照片——苏敏家客厅,一桌子菜,陈屿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苏敏在旁边笑。底下有人评论:“陈哥还会做饭呢!”他回了个得意的表情。
她看着那张照片,把面吃完了。
她想起他说的“你做饭挺好吃,贤妻良母适合娶回家”。她想起他让她等两个小时。她想起他说“吃个药能打掉,为啥白花钱”。她想起他当着人面把单子扔她桌上。她想起他帮苏敏弄单子时说“没事了,你别管了”。她想起他今天说“你做两个菜带过去”,语气像在吩咐自己家的保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她不是气他给苏敏做饭。她是气他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过话——那种“我来我来”“你别管了”的语气。他对苏敏温柔,对前台小姑娘耐心,对客户客气,对同事有说有笑。他把所有的好脸色都给了外面的人,回到她这儿,就只剩“等我一下”“你催什么”“你什么意思”“你又怎么了”。
他不是不会温柔。他是选择不对她温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塌了一块,不大,但塌得很实。她想起周悦问她“他吼过你几次”,她当时没答上来。现在她想起来了——不是几次的问题。是他在外面攒着好脸色,回来把坏脸色都倒给她。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她是他的情绪垃圾桶。外面的人看他是个好人,只有她知道他关起门来什么样。
第二天上班,他看见她,脸上挂着那种“我昨天赢了”的表情:“昨天你没去,苏敏还问你了。”
她说:“哦。”
“你那个菜没做,我做的,苏敏说我做得挺好吃。”
“那挺好。”
他看着她,大概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她没给他。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知道这件事没完。他昨天当着人说“你不去拉倒,我自己做”,今天又跟她说“苏敏还问你了”,他是在让她难受——你看,你不做,有人做;你不去,人家照样热闹。他想让她觉得自己小气、不合群、不懂事。
但她没接这个招。她只是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人给外面的好脸色,是给外面看的。给她的坏脸色,才是真的。
7 我不玩了
苏敏暖房那件事之后,他换了个方法。先是冷,连着三四天不跟她说话。然后是酸——“你现在跟老赵一组,日子过得挺滋润啊”“你最近气色不错,是不是不用受我气了”。她不接,他就换了个语气,特别平,特别自然:“明天周六,苏敏说请咱俩去她家坐坐,就咱们三个,她包饺子。你去不去?”
她抬头看他。他用的是“咱俩”,好像之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不去。”
“为什么?”
“不熟,不想去。”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压着声音:“林晚,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人家苏敏招你惹你了?上回暖房你不去,这回专门请你,你还不去?”
她忽然想笑。上回他让她去做菜,她没去;这回苏敏“专门请她”,他用的词是“小心眼”。她不去就是小心眼,她去了就是应该的。
“我说了不熟,我不想跟她吃饭。这跟小不小心眼没关系。”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想去自己去,不用拉上我。”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钉子钉的:“林晚,你是不是觉得你换了个组,就了不起了?你跟老赵一组,顺了几天,就觉得自己行了?我告诉你,你那个组要是没我这边配合,你照样抓瞎。”他顿了一下,“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弄进来的。”
她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东西,塌了。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遍了。每次她稍微不顺他的意,这句话就会出来。他帮她介绍工作这件事,在他嘴里不是恩情,是账本。她欠他的,所以她要配合他、顺着他、给他做菜、给他面子。
“陈屿,”她说,“当初你介绍我进来,我谢谢你。但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快两年,活是我自己干的,客户是我自己跟的,骂是我自己挨的。我不欠你的。”
他脸白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旁边几个同事都低着头,键盘声都轻了。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坐了很久。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只是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那杯少糖的奶茶,阳台上的外套,她做的红烧肉,他说的“贤妻良母适合娶回家”,羊走失那天他吼她,他加速开车,她攥着安全带不敢说话,他说“吃个药能打掉为啥白花钱”,他说“你现在也学会拖了”,他说“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弄进来的”,还有那句“你要是平时也跟床上这么听话就好了”。
她想完了,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
第二天是周六。她没去苏敏家。她去了趟超市,买了洗衣液、牙膏、鸡蛋,还有一盒草莓。回到出租屋把草莓洗了,坐在窗边一颗一颗吃。手机响了几次,她没看。吃完了才拿起来——他发了三条:“你真不来?”“苏敏问你了,我说你有事。”“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完,把手机放下了。没回。
过了一个小时,他又发了一条,语气变了:“林晚,我昨天话说重了。你晚上出来一趟,咱俩聊聊。”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知道这个套路——他先说重话,再给个软话,她要是接了,这件事就翻篇了,然后下次再来一遍。她太熟了。熟到她能猜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我也就是急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后注意”。
她没回。
他又发:“你在家吗?我去找你。”
她回了一句:“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没再发。
那天晚上她睡得挺早。第二天周日,她睡到自然醒,起来煮了碗面,把剩下的草莓吃了。手机安安静静的。她忽然发现,这个周末她没等任何人,没给任何人做饭,没看任何人的脸色。她一个人待了两天,感觉特别舒服。
周一上班,他看见她,脸上有点讪讪的。没提周末的事,中午还问她吃什么。她说带了饭。下午他过来交接单子,语气也缓了:“这个不急,你看着弄。”
她说好。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她心里清楚,那层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以前他说重话,她会难受,会想是不是自己错了。现在他说重话,她听完就放下了。不是她大度,是她不在乎了。
她算了算,一年零七个月。快两年了。两年里她等过他无数次,给他做过无数顿饭,替他挨过客户的骂,一个人躺过手术台。他记得她爱喝什么,记得她生日,记得她多看了一条围巾。他也记得在她没按他要求的时候说“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弄进来的”。
她把单子弄完,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她停下来买了一盒草莓。老板说“姑娘,这草莓甜”,她说“嗯,我知道”。
她提着草莓上楼,心想:这盒草莓是我自己买的。我不用等谁,也不用给谁做饭。
8 我不欠你的
周一上班,他过来交接,语气缓了,脸上还带了点笑。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说“行”。他站着没走:“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你。”她说:“不了,我约了周悦。”他说:“那明天。”她说:“明天再说吧。”
下班见了周悦,周悦看她脸色比上次好,问有啥好事。她说没有。周悦说那你今天看着不太一样。她想了想,说:“我把苏敏家的饭局推了。”
周悦放下筷子:“陈屿什么反应?”
“他说我小心眼,说我不合群,说别忘了当初是谁把我弄进来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欠他的。”
周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终于说了。”
她也笑了,笑得有点苦:“真说感觉也没啥。他脸都发白了,我看着他发白,心里居然没什么感觉。”
周悦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她嚼着嘴里的菜,想了半天,说:“我不耗了。”
“想好了?”
“想好了。但我得先把工作稳住,再看看房子。”
她开始在网上看房,没跟任何人说,连周悦都没说具体看了哪儿。她怕自己说了又做不到。看了几天,看中了一个离公司远一点的小单间,房租贵了两百,她算了算,能负担。
搬家的那天是周六。她叫了周悦和老赵帮忙。老赵有辆小面包车,跑了两趟就把东西拉完了。周悦一边帮她收拾一边说:“你就这么搬了,不跟他说一声?”
“搬完再说。”
“你怕他闹?”
“闹就闹吧。我搬我的,他闹他的,太闹得厉害不是还有警察吗。”
收拾完,周悦和老赵走了。她一个人坐在新租的房子里,四周都是纸箱。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消息:“我搬家了,跟你说一声。”
过了五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你搬哪儿了?”
“城北这边。”
“你搬家怎么不跟我说?”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搬。”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你什么意思?你是要跟我分手,为什么?”
她握着手机,站在一堆纸箱中间。本来想再等等,但他既然问了,她就不想再拖了。
“陈屿,咱俩不合适。”
那头又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听起来像在忍什么:“不合适?处了快两年了,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你是因为打孩子我没出手术费?那我现在给你行吗?”
“林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她闭了一下眼:“没有。我就是不想这么过了。”
“不想这么过了?”他声音高了起来,“我对你不好吗?我记着你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给你买围巾,对你家里人客客气气,我哪儿对不起你了?”
她听着他一条一条数,心里没起什么波澜。等他说完,她说:“陈屿,你对我好的时候是好。但你吼我的时候呢?你让我每天等两个小时的时候呢?你让我给苏敏做菜的时候呢?你说吃个药能打掉孩子的时候呢?你拿工作威胁我的时候呢?你在床上说‘你要是平时也这么听话就好了’的时候呢?”
那头没声了。
“你记得我爱吃什么,”她说,“但你忘了我疼不疼?”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我改,行不行?”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改。我以后不吼你了,不让你等了。你回来,咱俩好好过。”
她听着这句话,心里居然一丝波动都没有。她想起他说过多少次“我改”,想起他改过几天就又回原样,想起他每次道歉之后给的那颗糖。
“陈屿,”她说,“你说你改,我信。但你改不了。你改几天,然后又那样。我累了。”
“林晚——”
“咱俩就到这儿吧。工作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别为难我就行。”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又打了好几个,她没接。后来他发消息:“你真这么狠心?”她没回。再后来他发:“你说过不会离开的。”她也没回。
第二天上班,他没来。她松了口气。下班的时候他在楼下等着。
“林晚,我就问你一句,”他脸上看着挺平静,但眼睛里有红血丝,“你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没有余地了?”
“没有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怪:“行。那我也跟你说一句——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她绕过他走了。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你那个工作,你别忘了是怎么来的。”她没回头,说:“我记得。活是我干的,我不欠你。”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回家。一路没回头。
9 凉了就结束了
之后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他没再找她,但在公司里变了个样。不跟她说话,但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大,笑得特别响。有时候她走过,他跟旁边人说:“有些人啊,处了两年说走就走,心硬得很。”
她当没听见。老赵有一次听不下去了,说:“陈屿你少说两句。”他说:“我说什么了?我又没提她名字。”
过了一阵,她听同事说,他喝醉后逢人就说想她。说她好,说她做饭好吃,说她对他好,说他后悔了。同事说的时候语气挺唏嘘:“他这是后悔了。”
她听完,没说什么。
后来她换了工作。因为客户多,她没换手机号。他的号她拉黑了,但他偶尔换个号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我错了”,有时候是“你最近怎么样”,有时候是“我真的改了”。
还有一次,他说:“我好想你。”
她每一条都看。看完就锁屏,不回。
有一次她下班走在路上,一辆车从旁边开过去,车速不快,但发动机的声音有点大。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心跳猛地窜上来。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开远,缓了好几秒才继续走。她摸了摸胳膊,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知道这跟那辆车没关系,是身体记得。三年前她坐在副驾上,攥着安全带不敢说话,那时候落下的东西,现在还没全退。
但她往前走,没回头。
又过了一阵,她听人说,他跟苏敏走得近了。她听完,哦了一声。人家问她生不生气,她说我生什么气,我跟他又没关系了。
她其实想说,苏敏以后会知道的。但她没说。一个人对别人的温柔如果是分人的,那分到苏敏那一份,早晚也会分完。分完了,就该给巴掌了。但她没义务提醒苏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
有天晚上她收拾屋子,翻出一条围巾。是他送的,就是她之前逛街多看了两眼的那条。她拿着围巾站了一会儿,没围,也没扔。她把它叠好,放进一个纸箱,箱子里还有他送过的零碎——一个手机壳,一条手链,一盒没用完的面膜。她把纸箱推到床底下,不扔,也不摆出来。
放了几天,她又把箱子拉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垃圾袋,拎下楼扔了。围巾没扔,她拿出来,剪成两段,一段塞进旧衣服回收箱,一段扔了。剪的时候她想:这围巾挺暖和的,可惜了。但她还是剪了。她不想围着他送的东西过冬。
冬天来的时候,她自己买了一条围巾,灰色的,厚实,围着有点扎,但暖和。她围着新围巾上班,老赵说这围巾好看,她说我自己买的。老赵说你自己买的你骄傲啥,她笑了,说我自己买的我高兴。
有一天她在路上走,手机响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消息里写着:“林晚,你爱喝的那家奶茶店关门了。我记得你只喝芋泥的,少糖。”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路过街角那家奶茶店,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张“旺铺转让”。她站了两秒,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走了。没停。
她走回自己住的小区,上楼,开门,换了拖鞋。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她热了热,盛了碗饭,坐在桌边吃。吃到一半,她想起那条消息。她嚼着饭,心想:他记得我爱喝什么,记得我多看了一条围巾,记得我生日。他记得那么多。可他就是不记得,我不想等了,我不想给他做饭了,我不想在他吼我的时候不敢说话了,我不想在床上听他说“你要是平时也这么听话就好了”。他记得那么多,偏偏不记得我疼不疼。
她把饭吃完,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把那个陌生号码拉黑了。拉黑之前,她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回。
那三年像一场很长的感冒。发烧的时候人昏昏沉沉,觉得好不了了。后来烧退了,嗓子还哑了一阵,再后来就慢慢好了。好了之后她偶尔会咳两声,天冷的时候会想起那阵子咳得睡不着。但也就咳两声,咳完就过去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煮了碗面,煎了个蛋,吃完出门上班。路过街角那家关门的奶茶店,她没停。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出去,路边有个男的站在奶茶店门口发传单,没几个人接。她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车到站,她下车,往公司走。走到公司楼下,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挺好,有点冷,但晴。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走进楼里。
感情里最决绝的从来不是大吵大闹、摔门走人。最决绝的是他还在说“我改”,她已经不接了。他还在逢人说想她,她已经不回消息了。他把当初那点好翻来覆去地念,她已经听不见糖了,只记得巴掌。
有些东西凉了就结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