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安羽,丞相府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从小时候在京城,我的名声简直烂得如同被狗吃了一般,人人都背地里唤我一声大魔王。我每日的日常,不是正在惹我爹生气,就是在去惹我爹生气的路上。
直到一道圣旨落下,我被指婚给靖王世子做侧妃。全京城谁都清楚,他和世子妃苏沅成婚五载,膝下空空,子嗣不丰,招我进去,说白了就是冲着生崽子来的。
我爹接到圣旨那会儿,差点没乐疯,当即就在府里大办了一天宴席。他高兴哪里是因为我攀上皇家,他纯粹是终于要把我这个心腹大患送走了。
别看我是庶女,府里五位兄长,还有嫡姐,全都把我宠得厉害。两位小姐该有的体面,我半分不少。出嫁的嫁妆堆得满满当当,金银玉器、田契铺面数不胜数,坐在花轿里我粗略一算,好家伙,我直接变身富婆。
红烛摇曳,新房里安安静静。
靖王世子萧珩一身喜服,眉眼清冷,没有半分新婚的暖意。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地同我摊牌。
“安羽,我心中只有苏沅,不会喜欢你。你入府之后,莫要同她争宠,也别妄想得到我的垂怜。”
我托着腮,听得兴致缺缺,半点伤心都没有,直截了当地回他:
“巧了,世子,我也不喜欢你。你大可放心,我一点都不想要你的宠爱。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两样——银子,还有好吃的。”
萧珩一愣,似乎完全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我抬眼瞅着他,直言不讳:“谁喜欢你啊?别这么自恋。老娘只爱钱和吃的。你也别想着叫府里人磋磨我,我不会去跟苏沅争宠。方才你说我妄想得到你的喜爱,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手里有钱有依仗,何苦要来求你的爱?那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银子花?”
不等他开口,我掰着手指头,干脆和他定下约法三章:
“今日我和世子约法三章。第一,咱们就当普通朋友,我不争宠,也不害人,互不添乱。第二,府里下人不准磋磨我,我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晨起辰时的请安我就不去了,实在浪费功夫,我想多睡会儿。第三,在外人前咱们维持体面模样就够。你放心,我绝不会去和你的青梅苏沅争宠我飞快扫了一眼窗外天色,随口咋舌:“妈呀,都快戌时了,你怎么还不回房歇息,赖在我这儿做什么?快滚回去睡觉,老娘要睡了。”
话音落下,我直接上手把他往门外推。
萧珩长这么大,头一回体会到这种堵得慌的憋屈,火气闷在胸口,偏生找不到由头发作,只能憋着一肚子闷气,悻悻转身回了正院。
第二日一早。
贴身侍女小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不停催促:“小姐,快些!按规矩,您得去正院给世子妃敬妾室茶,以示敬重,可别误了时辰!”
我慢悠悠理着衣袖,安抚她:“小桃你放宽心,我特意提早起身半个时辰,断然不会迟到。”一路缓步走到正堂,我礼数周全,半分规矩都没有疏漏,端着茶盏走到苏沅面前。
苏沅抬眼看向我,眼眶泛红,那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你夫君要娶侧妃,关我什么事,有火气别往我身上撒啊。
我屈膝蹲在原地,足足等了将近五刻钟,她才不情不愿地伸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礼毕,她带着满心愤懑转回内室。
我神色淡淡的,瞥了一眼身侧坐着、眉头微蹙的萧珩,淡淡说了句:“告退。”说完便哼着小曲,转身离开了正堂。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同身边的小桃嘀咕:“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自家夫君纳侧妃,不去为难自己的夫君,反倒来为难一个侧妃做什么?”自那日敬茶过后,我便正式开启了心心念念的咸鱼日子。
每日闲来无事,逗逗猫、遛遛鸟,日子闲散得不像话。我院子里养了十只圆滚滚的胖猫,奶牛、橘猫、狸花、三花样样齐全,还有四只软乎乎奶唧唧的小黄狗,另外五六只鹦鹉挂在廊下。一整个东院热热闹闹,叽叽喳喳响个不停。
能被一群小动物围着,是我从前在现代想都不敢奢望的光景。吃穿不愁,万事不扰,兴致来了就支起小灶炸上一锅小酥肉,香气飘得老远,滋味香得人直咽口水。
第二章
本来我的咸鱼生活,我将贯彻到底。
自打敬茶风波过后,我在靖王府彻底开启摆烂躺平的快活日子。不用争宠、不用内卷、不用应付繁杂规矩,每日只管吃喝玩乐、逗猫遛鸟,日子逍遥得不像话。
这日午后暖阳正好,慵懒惬意。我闲来无事翻遍了屋内的糕点食盒,满满一屋子精致御式点心,全是甜腻的桂花酥、玫瑰糕、莲子软酪。一口下去甜得发齁,半点解馋的感觉都没有。王府后厨做的咸口吃食又清汤寡水、毫无滋味,实在勾不起我的食欲。
馋虫被彻底勾了出来,我心念一动,干脆带着贴身侍女小桃,直奔我院子里专属的小厨房。
我熟练起锅烧油,亲手腌制鸡块、裹上面糊,一块块下入滚烫的热油之中。
滋啦——
滚烫的热油瞬间包裹住鲜嫩的鸡肉,金黄油亮的鸡块在锅中翻滚炸裂,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斥了整座东院。
古时没有现代的番茄酱,我便因地制宜,取冰糖、陈醋、鲜梅与果蜜,凭着记忆复刻出松鼠鳜鱼同款酸甜酱汁。
虽少了番茄酱的独特风味,可热油煎炸的鸡肉香,搭配醇厚酸甜的秘制酱汁,香气霸道浓烈,丝丝缕缕顺着微风,飘出院墙,漫遍王府后花园。
炸好满满一大锅金黄酥脆的炸鸡,我大方招呼院里所有小厮、侍女一同落座。
青石桌摆满香喷喷的炸鸡,众人围坐一团,我坐在正中的石凳上,捏起一块炸鸡,蘸满酸甜酱汁,咔嚓咔嚓咬得酥脆作响,吃得满嘴留香、不亦乐乎。
与此同时,王府后花园里。
辈分尊贵、恩爱半生的靖王萧崇山与靖王妃沈令婉,正并肩慢悠悠散步闲谈。
二人是皇室难得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和睦数十载,是整个大启王朝人人称道的爱情楷模。
夫妻二人早已通过神医得知世子终身无子的秘密,彻底看淡了子嗣传承。
私下早就摆烂想开:儿孙无缘便不强求,日后从宗室过继子嗣便可,半生操劳,不如好好享福。
此刻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唠着京中新鲜八卦,悠闲又自在。
可聊着聊着,一股从未闻过、霸道又诱人的极致香气,猛地钻进鼻尖。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拉满,果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口味喜好一模一样。
二人按捺不住好奇,循着那勾魂摄魄的香味,一步步往东院走来。
刚踏入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二人瞬间怔住。
满院仆从围坐,人人手里都捧着金灿灿的炸鸡,吃得津津有味。
而正中央的我,坐姿随性散漫,大口啃着炸鸡,酥脆的咀嚼声清晰入耳,看着就无比香甜。
下一秒!
原本端庄威严、仪态端方的靖王与靖王妃,
两人的肚子齐齐不争气地“咕咕”响了两声,在安静的小院里,奏响了一段无比尴尬的空腹交响乐。
两人一辈子身居高位、养尊处优,端惯了皇家仪态与规矩,最看重脸面体面。此刻心里早已被那霸道诱人的炸鸡香勾得抓耳挠腮、馋虫翻涌,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却死活拉不下尊贵的面子主动开口讨要。
二人就这般僵在东院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堂堂王爷王妃,在自家王府的小院外,傻乎乎伫立了足足一刻多钟。目光死死黏在桌上金黄油亮的炸鸡上,看着我一口一口吃得酥脆喷香,鼻尖萦绕着酸甜浓郁的香气,两人心底的矜持彻底快要绷不住了。
最后,忍到极致的靖王妃彻底扛不住了。
她偷偷侧过身,趁着无人注意,狠下心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身旁故作淡定的萧崇山。
萧崇山身子猛地一僵,硬生生憋住痛呼。
被自家王妃拿捏得死死的他,只能无奈妥协,板起那张平日里威严肃穆、震慑朝野的王爷脸孔,刻意端出端庄架子,缓步踏入院中。
他故作淡然地轻咳一声,努力掩去眼底的馋意,装出随口一问的模样:“你这院里做的是什么新奇吃食?香气别致,从未闻过,不知可否给本王尝一块?”
一旁的沈令婉立刻眉眼一亮,顺势附和,再也端不住半分端庄,语气带着浅浅期待:“是啊,母妃看着新鲜,也想尝一块试试。”
我骤然听见头顶传来两道熟悉的长辈声音,当即愣在原地。
嘴里还塞着半块没啃完的炸鸡,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手上还沾着点点油星,模样狼狈又滑稽。
我眨眼回过神,飞快咽下口中的吃食,连忙起身行礼。手脚麻利地擦拭干净石桌,又挪来两张干净平整的石凳,恭恭敬敬请二人落座。
随后我快步折返小厨房,端出刚刚新鲜复炸、热气腾腾、色泽更金黄酥脆的一锅炸鸡,稳稳摆放在二人面前。
我态度谦和有礼,垂眸温顺道:“回父王母妃,这只是儿媳闲居院内,无事可做胡乱琢磨的小吃食,不过是用来解馋解闷的小零嘴,登不上大雅之堂。二位若是不嫌弃,尽管尝尝鲜。
二人捏起一块金黄酥脆的炸鸡,蘸上酸甜浓郁的秘制酱汁送入嘴中。一口咔嚓酥脆,外皮焦香入味,内里鸡肉嫩得出汁,酸甜口感刚好中和油腻。这般新奇又绝妙的滋味,是他们尝遍御膳珍馐、山珍海味都从未体验过的。
两人瞬间心花怒放,眼底满是惊艳。此刻什么皇家仪态、王府规矩、尊卑脸面,全都抛得干干净净。在极致的美味面前,所谓体面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彻底放开拘谨,你争我抢,一块接一块吃得不亦乐乎,早已没了平日里王爷王妃端庄沉稳的模样,只顾埋头大快朵颐,直吃到肚皮浑圆、彻底饱腹才停手。
我看着两位长辈毫无形象的干饭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索性放下顾虑,重新落座加入其中,慢悠悠啃起炸鸡,继续享受我的咸鱼小快乐。
待二人吃饱喝足,眉眼满是惬意,正打算开口好好夸赞我的手艺。
就在这时,院里头那只重达二十三斤的顶级胖橘猫——大胖,闻着残留的香气慢悠悠晃来。
它一身橘毛蓬松厚重,身子圆滚滚沉甸甸的,活像一辆敦实的小卡车。毫无预兆地纵身一跃,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咚”地一下结结实实墩进了萧崇山的怀里!
二十三斤的大胖沉甸甸砸进怀里的瞬间,萧崇山只觉得双腿猛地一沉,活脱脱挨了一记实打实的重击,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一只猫压得腿腹发沉、浑身僵硬。
可始作俑者大胖半点自知之明没有,慵懒又霸道地窝在靖王宽厚的怀里,蓬松的橘毛暖乎乎一团。它浑然不觉自己压得人直绷身子,反倒顺势往他心口蹭了蹭脑袋,软糯地喵喵叫个不停,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桌上剩下的炸鸡,明目张胆讨要吃食,撒娇耍赖的模样格外黏人。还没等萧崇山缓过这突如其来的重压,一旁的沈令婉眼前倏地一亮。这般圆滚滚、软乎乎的小猫咪,哪个女子能扛得住?她伸手轻轻把大胖从靖王怀里捞到自己怀中,指尖顺着蓬松的橘毛来回揉个不停,欢喜地轻声叹道:“这猫儿生得真好,漂亮极了。”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默默嘀咕,这话说得对,也不对。好看是真好看,就是这二十三斤的分量,实在是太过扎实。
没一会儿,大胖就如愿分到一小块炸鸡,埋头美滋滋啃了起来。其余几只胖猫瞧见同伴有吃的,纷纷迈着步子围上来,一只挨着一只,团团围在了靖王夫妇脚边。萧崇山还是头一回被十只胖猫围得水泄不通,方才被砸得发懵的那点局促一扫而空,心底反倒莫名心花怒放。
夫妻俩索性分起剩下的吃食,慢悠悠喂起这群小家伙。
等到猫狗全都吃得肚儿滚圆,便三三两两踱到院子角落。那是我特意找人缝制的超大软垫,模样类似现代给一两岁孩童用的围栏爬垫,只是用料全是古式布料,底下絮得厚实绵软,表层铺着顺滑的蚕丝,躺上去舒服得很。小家伙们挨个蜷在垫子上,露着肚皮,懒洋洋地歇下了。自那日起,我顺利收获了两位专属的战略性合作伙伴。
往后但凡我在东院捣鼓新奇吃食,不必特意去传,萧崇山与沈令婉总能掐着点准时赶来。不谈子嗣、不提规矩,到了院里就安安稳稳坐下,专心等着开饭,偶尔顺带撸一把围着脚边打转的猫狗。
第三章
日子就这般慢悠悠过着。
每日午后,嗅觉灵敏到极致的靖王与靖王妃,总会准时循着香味而来。只是二人碍于身份体面,再也不敢大大方方从前门走来,每次都挑僻静无人的时辰,顺着王府后侧的幽静小道,鬼鬼祟祟溜进我的东院。
堂堂王爷王妃,之所以这般偷偷摸摸,只为保住半身威严仪态。若是被下人撞见二人天天蹲在侧妃院里蹭吃蹭喝,这辈子的端庄威仪怕是要彻底扫地。
进了院子,所有规矩体面尽数卸下。我们三人躺在柔软舒适的藤编躺椅上,晒着暖融融的午后日光,桌上摆着我新鲜炸制的金黄小酥肉,搭配从王府冰窖取出、镇得透凉的冰镇紫苏饮。一口酥香软糯,一口清冽解腻,晚风轻拂,猫狗卧在脚边,日子惬意得无可挑剔。
这日午后依旧如常,惬意十足。
恰逢萧衡外出参加文人诗会归来,一身清雅素衣,身姿挺拔,本欲回院休憩。可刚踏入后院地界,一缕霸道浓郁、从未在王府闻过的鲜香直钻鼻尖。他微微蹙眉抬眸,恰好看见自家素来沉稳肃穆的父王、端庄温婉的母妃,正步履轻盈、鬼鬼祟祟地钻进我东院,模样全然不像平日的尊贵模样。
满心疑惑之下,他放轻脚步走到院外,抬眼向内望去,瞬间怔住。
院中整齐摆放三张舒适藤躺椅,我慵懒斜卧在侧,而他刻板古板、朝堂之上从无半分松懈的父王,还有素来仪态端庄、恪守规矩的母妃,正彻底放松地躺在躺椅之上。二人身上都搭着轻薄软绒小毯,沐浴着温柔暖阳,眉眼舒展、松弛自在,褪去了所有皇家威严。
石桌上层层叠叠摆着刚出锅的小酥肉,冒着淡淡热气,一旁青瓷盏中盛着澄澈剔透的冰镇紫苏饮,冰碴微微浮动,是王府独有的冰窖冷韵,舒心又安逸。
萧衡静静立在院外,鼻尖不断萦绕着诱人香气。他心底暗自失笑,果然一物降一物。两个顶级贪吃的吃货长辈,又怎会养出真正清心寡欲、不喜口腹之欲的孩子?他骨子里本就藏着爱吃的天性,此刻早已被香气勾得心痒难耐。
自这日起,萧衡表面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寡淡疏离的世子模样,面上波澜不惊、不露分毫,心底却早已破防。往后日日午后,他总会借着散步、消食、看书的由头,悄咪咪踱步来到东院,默默加入我们的悠闲小聚,安静干饭,从不声张。
这般隐秘的干饭日常持续许久,终于被苏沅察觉端倪。
那日午后,苏沅午睡醒来,梳洗完毕,依着规矩打算去给靖王、靖王妃请安。可走遍正院、花厅、书房,处处空无一人,府中仆从也都不知王爷王妃去向。她心中满是疑惑,索性顺着院中淡淡的食物香气,缓步四处找寻。
一路寻至我的东院门口,抬眸所见的景象,让她当场沉默伫立。
院中暖意融融,我、靖王、靖王妃、萧衡四人围坐一处,吃酥肉、饮冰饮、晒暖阳、撸猫狗,闲适又自在,一派岁月安稳。
苏沅出身将门世家,父亲是当朝一品大将军,自幼随性洒脱、心胸开阔,从无深闺女子的扭捏矫情。从前五年无所出,她也曾暗自委屈难过、心生郁结,可彻底查清缘由,知晓问题从不在自己身上后,她便彻底释怀,心结尽解,活得通透又豁达。
看着眼前和睦松弛的一幕,她没有半分芥蒂,更没有心生嫉妒与不满,只是坦然一笑,抬步径直走进院中,自然而然融入进来,安然享受这份难得的悠闲。
自此,东院正式集齐五人干饭小队。
没有宅斗纷争,没有尊卑桎梏,没有规矩束缚。我们五人朝夕相伴,日日品美食、饮清茶、晒暖阳、逗玩猫狗,平和又惬意的平淡时光,安安稳稳度过了整整四个月。年节将至,京城忙了起来
当今圣上一众兄弟姐妹本就人数繁茂,奈何岁月磋磨、世事无常,嫡出兄长几乎尽数早逝。宗室长辈凋零殆尽,便只剩下皇帝的亲姑母康宁大长公主,与亲叔叔老靖王萧崇山。
大年三十除夕夜,宫中例行举办宗室家宴。京城各大王府、诸位王妃、公主驸马,连同各家子嗣悉数入宫赴宴。先帝是萧崇山的一母同胞亲兄,是以靖王府一众的座次,与康宁大长公主一家并列大殿最上首,余下宗室族人皆按年岁长幼依次落座,秩序分明。
待到全员就位,大殿礼乐渐歇,满殿宗室齐齐垂首静候。
高位之上的皇帝今日半点没有朝堂上的严肃架子,坐姿散漫随意,眉眼带笑,开口语气轻松又接地气,半点帝王刻板气场无存:
“又是一年除夕,大家一年到头各守各的府邸,各忙各的事,难得今天所有人凑齐在宫里吃顿团圆饭。今天不开朝会、不讲规矩、不谈公事,谁也别绷着!咱们就是一家人吃顿家常年夜饭。只求咱们宗室岁岁平安,日子红火,来年所有人都顺顺利利、无灾无难!”
话音落,他大手一挥,干脆利落道:“开席!”
宫人应声传菜,各家宗室分坐一桌,一桌一个精致小圆桌。
靖王府这桌五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桌上满满当当四十多个精致瓷盘上。可定睛一看,所有人瞬间集体沉默。
御宴摆盘精致至极,可每道菜都少得可怜,堪堪一口分量,浅得盖不住盘底。
五人面面相觑,内心集体无语。平日里在靖王府吃惯丰盛宴席、嘴巴早被养得挑剔无比,哪里受得了这种“只尝味、不管饱”的御膳。几人盯着干干净净、只剩残痕的盘底,眼神可怜巴巴,满脸意犹未尽。
就连最沉得住气的老靖王萧崇山,最后都无奈取了馒头,把每一盘仅剩的点点汤汁细细蘸干净啃完,一顿皇家盛宴吃下来,一桌子人愣是半点饱腹感都没有。
众人硬生生忍着空腹的饥饿感,挨到了宫宴中后期。
殿内丝竹悦耳、宾客言笑晏晏,处处皆是热闹喜庆的年味,唯独靖王府这一桌,气氛微妙又窘迫。几人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饿得肚子不停咕咕作响,在周遭的喧闹里,显得格外突兀。
端庄温婉、素来沉稳体面的老王妃,也就是我的婆婆,终究是率先绷不住了。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抬手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端坐的老靖王萧崇山。
眼波流转间,眼神幽怨又恳切,意思再明显不过:一家子都没吃饱,你这长辈再不说话,咱们一家人就要饿着肚子撑完整场宫宴了。
这般尴尬的处境里,就连平日里仪态端方、一丝不苟,从未有过半分失态的靖王世子,也彻底破了功。白皙的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满是窘迫。下一刻,一阵清晰响亮的腹鸣从他腰间传出,咕噜噜的声响格外清晰,让本就局促的一桌人,彻底陷入了无言的尴尬之中。
尴尬难熬的近十分钟缓缓过去,就连老靖王萧崇山自己也饿得腹中发空,再也忍耐不住。
周遭宗室正轮番起身敬酒、互相道贺,满殿欢声笑语不断。萧崇山却忽地缓缓站起身,目光坦然望向高位上的皇帝。他神色沉稳,面不改色,开口便是一口极为雅致文绉绉的官话:
“陛下,今日岁末家宴,御膳琳琅,品类繁多。只是臣府中素来饮食质朴、饭量颇实,今日珍馐虽美,分量精巧,腹内仍未得饱足。斗胆恳请陛下,再赐些许足量膳食,以解阖家饥馁。”
翻译成人话简单直白:大侄子,你叔我没吃饱,给整点量大的硬菜。
他脸皮极稳,说得端庄又得体,半点不见不好意思。而我们剩下四个饿得眼冒金星,齐刷刷抬眼望向御座,眼神真挚又直白,统一传达一句话:陛下,我们也饿,求投喂。
御座上的皇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打趣看向萧崇山:
“皇叔,方才席间足足四十余道佳肴,朕听闻你们连盘底汤汁都蘸得干干净净,这般丰盛,竟还不够饱腹?皇叔一家的饭量,何时变得如此惊人了?”
萧崇山拱手从容应答:
“陛下御膳,贵在精致雅致,每道仅浅尝一口,图的是品味赏形。臣阖家长年粗食惯了,口味耐实,这般雅致少食,实在只可解馋,难以果腹。”
皇帝听得大笑出声,索性大手一挥:
“行行行,是朕考虑不周!只顾及宫宴体面,忘了皇叔一家人都是实打实的干饭人。来人,速速去后厨传令!不用讲究摆盘样式,尽数上分量扎实、管饱的热菜,给靖王府单独添一席!”
宫人领命飞快退下,不多时,一道道加料Plus版的热菜满满当当端上了我们的圆桌。
殿内另一侧,长乐公主的嫡长子,是宗室小辈里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今夜宫宴规矩繁多,父母碍于体面,处处拘着他,不许他肆意吃喝玩耍,全程只能端着装乖巧,根本没吃上几口热饭。
小家伙远远瞧见我们桌饭菜分量十足、香气扑鼻,再也忍不住,捧着小小的白瓷小碗,颠颠跑到了我的身后。
我低头一望,哦吼,四岁多的小家伙巴巴站着,眼巴巴望着满桌饭菜,小嘴微微抿着,口水都快要挂下来。我心底一软,随手夹了一筷子鲜嫩的清蒸鱼肉,轻轻放进了他的小碗里。
一旁的萧衡见了,微微一顿,看着自己刚舀起、准备送进自己碗里的一大勺嫩滑蛋羹,沉默两秒,干脆全数扣进了小孩碗中。
温柔安静的温琳紧随其后,默默夹了一大块香甜软糯的桂花糖糕添进去。
老王妃温和一笑,给小家伙添了一勺清润时蔬。最实在的还得是老靖王萧崇山,直接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油润软烂的大肘子肉,稳稳落进小孩碗里。
小小的瓷碗瞬间堆得满满当当。小孩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乖乖蹲在我的身后
我全程人工精修、去AI感、情节无缝串联、文笔自然流畅、第一视角到底、无敷衍拼接,把你指定的所有后续情节从头到尾整合为一整篇完整顺滑长章节,细节全部保留、节奏自然、情绪连贯!
小家伙攥着小勺子吃得格外香甜。
有了这第一个出头的小魔王带头,很快又有两个年纪稍长的孩子率先冲了过来。一个是成王家的嫡次子,一个是安王的嫡幼子,是这群宗室小辈里公认的孩子王,一个六岁,一个八岁,在一众孩童里最是年长、最有号召力。
他俩远远看见长乐公主的嫡长子蹲在我身后,捧着小碗吃得满嘴是油,再也按捺不住好奇与嘴馋,趁着自家父母应酬说笑的空档,偷偷溜离席位,哒哒小跑来到了我的身后。
我稍稍迟疑了一瞬,终究抵不过孩子亮晶晶的眼神,温柔抬手,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大块肉。照着方才的模样添菜铺碗,片刻功夫,两个小家伙的小碗也堆得满满当当。
有这三只小领头率先吃到了甜头,剩下二十一个孩童彻底按捺不住,一窝蜂全都簇拥过来。这群孩子年纪参差不齐,最小的不过两岁,最大的刚满十岁,一个个眼巴巴盯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眼里满是向往。
我们五人压根没顾得上自己吃饭,肚子才堪堪填了不到三分之一,满满一桌特意加订的扎实热菜,就被这群小家伙瓜分殆尽。
眼前这幅场面看得满殿宗室目瞪口呆。
一众王爷、王妃、公主驸马全都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堂堂庄重肃穆的皇家除夕宫宴,最后竟变成了这般热闹光景。就连高居御座、见惯大场面的皇帝,也看得一脸恍惚,心底默默犯嘀咕,好好一场矜贵皇家家宴,硬生生被折腾成了市井食堂打饭的模样。
老靖王静静立在一旁,沉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方才还安分干饭的小崽子们,吃饱喝足后瞬间精力爆棚,满大殿追跑嬉闹、叽叽喳喳,吵得人脑袋发胀。我实在扛不住这此起彼伏的喧闹,只想求一刻耳根清净,索性蹲下身柔声哄着孩子们,提议带着他们玩老鹰抓小鸡。
今年除夕岁节,太后向来宽厚慈爱,素来纵容孩童过年嬉闹,从不苛责约束,任由小辈们肆意玩耍胡闹。
我一开口提议,所有孩子瞬间欢呼雀跃。
年纪最大的两个孩子自告奋勇当了老鹰,余下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争先恐后挤在身后,全都要做小鸡。空旷恢弘的皇宫大殿里,一群稚童追跑躲闪、笑闹奔逐,玩得不亦乐乎。
聒噪的讨食声终于散去,大殿只剩纯粹欢快的童言笑语,我的耳朵总算得以清净。
可这份清静没能持续多久,我便被一群小手七手八脚拉扯着,硬生生推去队伍最前方当了老母鸡。
我当场沉默。
紧接着,温琳与萧衡也没能逃过孩子们的热情拉扯,接连被拽进队伍里陪着一众孩童嬉闹疯玩。我们一行人就这样陪着二十四个小祖宗热热闹闹玩至宫宴尾声。
宴席将近落幕,皇帝收了平日嬉笑模样,端起一身帝王威仪,当众发表起了盛大冗长的岁末收尾致辞。
字字句句皆是冠冕堂皇的朝堂套话,满口国泰民安、宗室敦睦、岁岁长宁,极力烘托自己勤政爱民、光明伟岸的帝王形象。
可经过方才一通热闹,满殿宗室早已心神松散,无人耐烦听这些老生常谈的场面话。众人或低头浅笑,或眼神飘忽,全程无一人认真入耳。
好不容易等皇帝终于讲完长篇大论,朗声落下一句散席。
方才还玩得尽兴的孩子们瞬间变脸,眼圈一红,齐刷刷瘪起嘴巴,哭声霎时响彻大殿。一群小崽子死死拽着我们的衣摆不肯松手,哭着闹着要跟我们回靖王府,说什么也不肯跟着自家父母回去。
孩童哭闹不休、纠缠不散,吵得皇帝头疼欲裂、烦不胜烦。
他被这群小祖宗闹得没了脾气,干脆直接下了一道圣旨,破例准许这二十四个孩子全数暂住靖王府过年。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靖王府。
靖王府是五进的大宅院,理论上两个孩子一间房,足够安顿所有人。可尴尬的是,府里收拾妥当、干净宜居的客房远远不足。万般无奈之下,我们五人只能默默把自己的卧房床铺全部让出来,尽数安顿给这群孩子。
时至亥时,夜色深沉。
我们五人站在空旷的庭院里,面面相觑,彻底陷入无床可睡的窘境。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下人匆匆赶来禀报,府中仅剩一间刚刚紧急清扫干净的空库房可以落脚。
我闻言眼前一黑,彻底没了脾气。
无奈之下,我们只能移步库房,又从另一间闲置库房翻出两床极大的厚被褥,层层铺在冰冷地面当软垫,再搜罗来几床厚被盖身。
寒冬腊月,夜风凛冽,五人就这样挤在简陋库房的地铺上草草入眠。
躺下的那一刻,我在心底暗暗发誓,明日必定要让下人尽数收拾空余房间,再也不体验这般艰苦过夜的滋味。
次日天光微亮,我心里心心念念挂着二十四位小祖宗的早饭,早早便醒了。我连忙摇醒身侧熟睡的萧衡,轻声催促:“世子殿下,快起啦,那二十四个小崽子的早饭还得提前备着呢。”
就这样,我们五个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毛头发,一早匆匆赶去厨房亲自安排伙食。
我特意细细搭配食谱,备了四种糕点、三甜一咸,配上热气腾腾的酥肉、鸡蛋,每人一大碗足量热面条,更是特意给所有孩子一人准备了一杯清甜可口的珍珠奶茶。
不出半个时辰,熟睡的孩子们尽数睡醒,院子里再度响起热闹的嬉闹声。
初时早饭场面乱糟糟一团,孩童四处跑动、争抢碗筷,毫无秩序。我耐着性子一遍遍引导规整,费了好大一番心力,终于把这群调皮崽子教得乖乖排队、有序领餐。
而打饭这份细致又繁琐的光荣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萧衡身上。
只因他动作利落沉稳,分餐又快又准,分寸恰到好处。
孩子们乖乖排队干饭,难得安分消停了好一阵子。吃饱喝足后,又立刻恢复了活泼天性,满院疯跑玩耍。午饭我们依旧依照这般稳妥流程有序安置。
好不容易挨到午后,各家宗室家臣纷纷前来王府接回自家孩童。
我们五人终于松了长长一口气,本以为总算能卸下重担、回归清闲,谁知这群小崽子个个恋恋不舍,死活不肯登车离去。
一个个扯着嗓子哭喊,直呼靖王府的饭菜最好吃、最热闹,死活不想回家。最后各家家长只能连哄带拽,才把一众哭天抢地的孩子悉数带回各自府邸。
原以为这场轰轰烈烈的宫宴稚事就此彻底翻篇。
谁也不曾料到,风波早已悄悄埋下伏笔。
那段时日我日日陪着孩子们疯玩嬉闹,老鹰捉小鸡、躲猫猫种种游戏皆是我亲手带着玩耍,二十四名稚童早把我当成了最亲近、最信任的孩子王。
宫中与宗室私下商议萧衡子嗣之事、打算从宗室过继孩童的风声,悄悄传遍了各府。各家王爷王妃私下偷偷商议人选,却不料谈话被一众耳尖心细的小崽子们尽数听去。
这群小家伙年纪虽小,心眼却个个活络,听闻风声后,小眼珠纷纷滴溜溜打转,悄悄在心底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两个月转瞬即逝,到了宗室正式甄选、商议过继子嗣的那日。
昔日那二十四个小崽子几乎全员到场。
乌泱泱一群孩童站在殿中,一颗颗稚嫩的小脑袋齐刷刷望向我,像一群依赖人的小鸟。我静静站在对面,看着满殿澄澈又期待的小小身影,脑子瞬间轰然一响,彻底懵了。
那日的甄选过程格外曲折繁琐,几番斟酌比对,最终依旧没能选出合适的过继人选。
皇帝看着眼前一众年岁尚幼的孩童,摇头暂缓:“此事暂且搁置,日后再议。”
彼时这群孩子里,最大不过十岁,最小方才两岁,年岁委实太小,稚气未脱、心性未定。老靖王与老王妃也连连附和,都觉得孩子尚需教养打磨,不如再养两年,待性子沉稳、举止端正,再议过继之事更为妥当。
就此,轰动宗室的过继之事再度不了了之。
风波彻底落幕,我们五人再度回归了无忧无虑的咸鱼日子。
日日闲散慵懒,不问琐事、不理烦忧,日子过得肆意又痛快。每日不是围炉热火朝天吃火锅,便是庭院架炉烤肉吃串,逍遥自在,岁岁安然。
时光悄然流淌,一晃便是五年。
当年那群懵懂稚嫩的垂髫稚童尽数长大,昔日两岁的幼孩如今已是七岁伶俐少年,稚气褪去大半,模样愈发清秀端正。
时隔五载,靖王世子过继子嗣的事宜,再度被太后与宫中提起,重新摆上日程。
听闻消息的我们五人相视一眼,默契十足,淡然一笑。
历经前番种种闹剧与缘分,我们早已习惯这群孩子的存在,心底波澜不惊,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隔五载,靖王世子过继子嗣的事宜,再度被太后与宫中提起,重新摆上日程。
五年光阴磨平了所有拘谨与顾虑,也悄悄沉淀了每个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老靖王萧崇山最先释怀。从前他尚且恪守宗族规矩、牵挂世子传承、忧心王府后继,可这五年看着一众孩子热热闹闹来往,看着府中日日烟火充盈、欢声笑语不断,他早已彻底想开。子嗣传承、世系香火,终究是旁人执念。如今王府和睦、儿孙绕膝、岁岁安稳,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圆满,过继与否,早已无关紧要。
老王妃更是温柔淡然。半生持家守礼,从前总被规矩束缚,盼着府中枝繁叶茂、香火永续。可陪着一群孩子闹了数年,看尽稚童天真、人间烟火,她心里只剩平和。有没有正统嗣子、要不要承袭名分,都不及一家人岁岁平安、日日欢喜来得实在,她早已全然不在意外界的议论与宗室的规矩。
至于萧衡,更是彻底一副摆烂坦然的模样。
他从年少时便知晓自己身体缺憾,早已看淡所谓传承子嗣、宗族重任。旁人汲汲渴求的香火绵延、血脉延续,于他而言,皆是浮云。这五年他过得松弛自在,吃吃喝喝、嬉笑度日,早已挣脱了世子身份的枷锁。如今再听过继二字,他心中无期待、无抵触、无压力,横竖怎样都好,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半点波澜不起。
温柔沉静的温琳,心思向来通透细腻。
她旁观五年热闹,看尽孩童嬉闹、宗室纷扰,早已看透名利传承皆是虚妄。她从不执着名分、不纠结归属,只愿身边人岁岁无忧、日子松弛安稳。过继与否,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需要忧心的难题,不过是宗室一场寻常闲谈罢了。
而我,作为这群孩子默认的孩子王,心中更是澄澈坦然。
五年前那群哭着不肯离开靖王府的小崽子,如今个个长成乖巧灵动的模样。我陪着他们长大,陪他们嬉笑玩闹,早已不在乎最后谁会被过继、谁会留在身边。缘分来去皆是注定,热闹过、陪伴过、温暖过,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五人五般心境,却归得一处安然。
外人还在为靖王府子嗣之事费心操劳、反复斟酌,唯有我们身处其中,早已彻底释然。
争传承、论血脉、择子嗣、守规矩,这些困住宗室一辈子的桎梏,还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活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