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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42:02

退租时,房东把三千块押金换成了一个死人穿过衣服的布娃娃。

我转手扔进废品站。

半夜,门缝里塞进一张黄纸。

“娃娃里的东西跑出来了,今晚别睁眼。”

紧接着,门外响起房东的声音。

“许峥,睁眼看看。”

“你爸的手术费,我给你送来了。”

【第一章】

赵有财把布娃娃扔在桌上时,我爸刚从手术室出来。

手机那头,护士催我补交费用。

我捏着退租验收单,把已经说过三遍的话,又说了一遍。

“房子验过了。水电结清了。钥匙也给你了。”

“三千块押金,退我。”

赵有财没看我。

他拿着指甲刀,剪掉小拇指边上的一块死皮,吹在验收单上。

“墙上有钉眼。”

“入住当天拍过照,钉眼原来就有。”

“抽油烟机脏。”

“保洁是你指定的,四百块,你妻子亲自收的钱。”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要掰扯?”

他抬起眼皮。

“出门在外,别那么穷酸。”

手机又震了。

护士发来缴费提醒。

赵有财瞥了一眼,伸手按住桌上的租房合同。

“家里死人了?”

我把他的手拨开。

“我爸活着。”

“活着就等着呗。你催我有什么用?医院又不是我开的。”

门边传来一声笑。

他儿子赵骏靠着门框,手里转着车钥匙。

“爸,给他东西就得了。一个修电路的,三千块还跑三趟。”

我看向桌上的娃娃。

巴掌大的头,半尺长的身子,灰布衣裳,眼睛是两粒黑扣子。左肩裂了道口,露出发黄的棉絮。

一股潮湿的香灰味钻进鼻孔。

“这是什么?”

赵有财把娃娃推过来。

“老物件。抵押金了。”

我没碰。

“谁同意了?”

赵骏迈过来,一把拎起我脚边的工具包。

包底磨穿了,他往外一抖,螺丝刀、剥线钳、万用表滚了一地。

“拿了就走。”

我攥住他的手腕。

他手里的车钥匙扎进掌心,疼得叫了一声。

“松手!”

“先捡。”

赵有财站起来,椅子刮过地砖。

“你还敢在我家动手?”

我没松,另一只手把手机立在桌上。

屏幕里,录音已经走了十八分钟。

“从你验收完房子开始,全录着。”

“你儿子摔我工具的声音,也录着。”

“现在捡起来,押金转给我。我走。”

赵骏嘴唇动了动,扭头看他爸。

赵有财盯住手机。

过了几秒,他拍了一下赵骏的胳膊。

“捡。”

赵骏蹲下,把工具一件件扔回包里。

最后那支电笔,他故意踢到桌底。

我没伸手捡。

我看着他。

他咬着牙趴下去,伸长胳膊,把电笔摸了出来。

赵有财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签了,明早给你转。”

纸上只有一行字。

押金已结清,双方再无债务。

我拿笔划掉。

重新写了另一行。

赵有财尚欠许峥租房押金三千元,限次日上午十时前归还。

“你签。”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赵骏骂了一声。

“给脸不要脸。”

“不给钱,就跟我去派出所讲。”

走廊里,已经有人探头。

赵有财盯着那些人,拿过笔,签下名字。

我拍照,把原件折好。

弯腰背包时,他把布娃娃塞进我包外侧的网兜。

“这个先拿着,算我给你的利息。”

我伸手往外拽。

左肩那道裂口里,有东西扎了一下指腹。

一滴血渗出来。

赵有财的目光钉在我手上。

“扎着了?”

“里面藏针,你不知道?”

“旧东西,有针不是正常?”

他捏着娃娃的手没松。

粗短的手指,抖了两下。

我抽出娃娃,扔回桌上。

“我不要。”

赵有财抓起来,直接丢进我的工具包。

“带走。放我这儿碍眼。”

我还要掏,护士打来了电话。

“许先生,您父亲术后用药需要家属确认。”

我一边接电话,一边往楼下跑。

跑到小区门口,才发现娃娃还在包里。

废品站就在旁边。

我把它扔进收废布的筐里。

坐在门口补鞋的老人抬了一下头。

“哪来的?”

“房东给的。”

“哪个房东?”

“赵有财。”

老人手里的锥子落了地。

我正要问,他已经站了起来,伸手去翻筐。

一辆三轮车倒进来,车斗撞翻布筐。

娃娃滚到轮子下面。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了一下。

老人猛地转头。

他没看娃娃。

他看的是我。

【第二章】

“你碰它了?”

老人抓住我的手。

他的指甲里嵌着黑灰,指腹却凉得厉害。

我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扎了个口子,怎么了?”

他翻过我的手,盯着那一点血。

身后收废品的伙计催他。

“齐叔,挪车了。”

“别动!”

老人吼完,伙计僵在三轮车上。

他用旧报纸包住娃娃,蹲在地上,把撕开的布头往回拢。

娃娃后背有一圈红线。

那红线被车轮扯断了。

里面掉出一绺头发。

灰白的,油腻,末梢卷着。

老人把头发包回去,抬头问我。

“今晚住哪儿?”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什么意思?”

“住哪儿!”

他声音劈了。

我报了城南一家小旅馆。

医院旁边的房间太贵,我只订得起那里。

老人撕下烟盒,写了个号码递来。

“我姓齐。齐守义。”

“天黑前别睡,等我找你。”

手机那头又在叫家属。

我把烟盒揣进口袋,转身拦车。

到了医院,父亲还没醒。

我在窗口刷了信用卡,把最后一点额度用掉,买了两袋面包,坐在病房外等。

韩松下工后过来,替我守夜。

他和我一起做维修,裤腿还沾着墙灰。

“你去睡会儿。明早还有一趟配电箱要修。”

“我没事。”

他从我手里抽走空面包袋。

“你昨晚蹲走廊,坐着睡了两个小时。等你倒下,我照顾谁?”

我去看了父亲。

他眼皮动了动,手指勾住我的袖口。

我俯下身。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挺顺利。”

他嘴唇干裂,半天挤出两个字。

“钱呢?”

“够。”

“房东……”

“明早退。”

父亲松开手。

我出了病房,在楼梯间给赵有财发消息。

我把欠条照片发过去。

“明早十点前,三千块。别再找理由。”

他很快回复。

“娃娃呢?”

我打了四个字。

“废品站里。”

电话立刻响了。

赵有财开口就骂。

“谁让你扔的?”

“你给我的破东西,我不能扔?”

“坏没坏?”

“被车压了。”

电话里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他喘了两口气。

“在哪个废品站?”

我说了地址。

他挂断电话。

我再拨过去,已经被拉黑。

晚上十一点,我才到旅馆。

老板给了我一间走廊尽头的房。

窗户对着墙,床单有洗不掉的黄印。

我冲了把脸,刚准备关灯,手机亮了一下。

是赵骏发来的好友申请。

附带一句话。

我爸说钱明早给,你别再碰那个娃娃。

我没通过。

把手机扔在枕边,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底响起纸张摩擦的声音。

我以为老板塞广告,翻了个身。

接着,有人敲门。

两下。

停住。

再一下。

我坐起来,看见地板上多了一张黄纸。

上面的字歪斜,墨水洇开了。

“娃娃里的东西跑出来了,今晚别睁眼。”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听见谁叫你,都别答应。”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五十八。

敲门声又响了。

“许峥。”

是赵有财。

“开门。”

我抓起手机,走到门边。

“钱带来了?”

门外没答。

走廊灯从门缝下照进来。

没有脚的影子。

我握住门把手。

把手凉得粘皮肤。

身后,手机忽然响了。

烟盒上的号码。

我接通,齐守义在那头压着嗓子喊。

“离门远点!”

“马上闭眼!”

【第三章】

我松开门把手。

门外,赵有财的声音贴了上来。

“许峥,钱不要了?”

齐守义只说了三个字。

“别回答。”

我退到床边,闭上眼。

“老人家,你先告诉我……”

“别出声。把电话免提打开,放枕头下面。”

我照做。

下一秒,门锁响了。

咔哒。

我订的是插卡房,睡前还扣了里面的防盗链。

现在,链条正在晃。

一下一下,刮着门板。

赵有财的声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父亲的咳嗽。

“峥子。”

我后背贴住墙。

那声咳嗽,连尾音里的喘气都对。

“峥子,爸冷。”

床边陷下去一块。

我把眼皮压紧。

手伸到枕头下面,攥住手机。

话筒里,齐守义说。

“医院有人守着。那不是你爸。”

有只手摸上我的脚踝。

手上沾着水。

水沿着皮肤往下淌。

我缩腿,那只手跟着往上,捏住膝盖。

“爸都来了,你还不看看?”

父亲的声音就在耳边。

一股烧焦的棉布味钻进鼻孔。

我咬住舌尖。

血腥味涌出来。

床沿轻轻响了一声。

第二个人坐下了。

“叔叔。”

是个小孩。

“你压住我的辫子了。”

我全身的汗毛竖起来。

我的头底下,确实多了一团东西。

细的,湿的。

正一点点往脖子里钻。

我想抬手,又把手掌压在了床单上。

齐守义的呼吸从枕头底下传来。

他每隔一阵,就说一次。

“别看。”

“也别答应。”

孩子开始哭。

哭声贴着我的嘴。

“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爸爸还在里面。”

“你把门打开啊。”

房间里响起拍打声。

不是一扇门。

四面墙都在响。

有人用指甲挠墙皮,有人拽床架,还有人趴在地上往床底钻。

我听见自己牙齿碰撞。

不知道熬了多久,楼下传来卷帘门升起的声音。

齐守义说。

“再等。”

又过了一阵,有车开过,摊贩吆喝豆浆。

脚踝上的手松了。

被压住的床垫抬起来。

“现在能睁眼了。”

我睁开眼。

房间里没人。

防盗链完好地扣着。

门边那张黄纸湿透了,地上留着六组脚印。

有大有小。

全是黑色。

我掀开被子。

左脚踝上,五根手指的印子已经发紫。

枕头下面,压着一根烧焦的红头绳。

我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齐守义站在旅馆后巷,鼻子里塞着纸,纸上全是血。

他旁边放着一只帆布袋。

“上车。”

我没动。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他看了眼旅馆的窗户。

“这里不能待。”

“我昨晚差点死在里面。”

我拎住他的衣领。

“你知道那是什么。赵有财也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齐守义没推我。

他把袋子拉开。

里面是那个娃娃。

背上的裂口被粗线临时拢住,灰白头发露在外面。

他指着那绺头发。

“这是赵有财的。”

我手指收紧。

他又翻开娃娃的衣领。

里面缝着一小块红布,上面写了三个字。

赵有财。

红布下面,是一行出生年月。

我盯住他。

“昨晚来的,是找他的?”

齐守义点头。

“这东西替他挡了九年。”

“娃娃坏了,债主出来。碰破娃娃的人,得替原主挡一夜。”

“熬过去,债还找原主。熬不过去,你就替他躺进去。”

我松开衣领。

齐守义扶着墙,咳了两声。

“你扔掉的不是一个脏娃娃。”

“是赵有财的命。”

【第四章】

我拿出手机,拨赵有财的号码。

仍旧打不通。

我换了韩松的电话。

赵有财接得很快。

“哪位?”

“许峥。”

那头没了声音。

我听见有人碰倒椅子。

过了几秒,他问。

“你在哪儿?”

“活着。”

他的呼吸一下乱了。

“你说什么呢?大早上的,装神弄鬼。”

“六个人。”

我盯着娃娃的扣子眼。

“一个小女孩,头绳是红的。”

赵有财没说话。

“她问我为什么不开门。”

电话里,响起赵骏的声音。

“爸,谁啊?”

赵有财把电话拿远。

我仍旧听见他吼。

“滚出去!”

我等他回来。

他再开口时,声音低了。

“东西还在不在?”

“在。”

“拿来。押金退你。”

“昨天不是没钱?”

“五千。”

“昨天你说我爸没死,就得等。”

“一万!”

齐守义伸手示意我别再说。

我推开他的手。

“赵有财,你先出来。”

“在哪儿见?”

“你家楼下。”

挂断电话,齐守义抓住我的胳膊。

“他不会只来拿东西。”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敢干什么。”

我拉开工具包,把手机电量补上,又把昨天下午的录音发给韩松。

接着,我打开录像,对准袋里的娃娃。

头发,红布,名字,裂口。

全拍了一遍。

“现在说。”

齐守义看着镜头,想躲开,又站住了。

“九年前,我在他那栋楼里看门。”

“哪栋?”

“槐树巷,原来那家棉织厂的宿舍。”

我租的房子,就在那片院子后面。

齐守义指了指娃娃。

“出了火。六个人没出来。”

“门为什么不开?”

他喉结动了两下。

“赵有财锁的。”

我把镜头抬高,对着他的脸。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为什么没说?”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撸起裤腿。

左小腿有一道凹进去的疤,从膝盖拖到脚踝。

“我报过一次。后来,我女儿上学的路上,被一辆车拖了二十多米。”

“司机没找到。”

“赵有财带钱去医院,让我把嘴闭上。”

他握着裤腿,指甲掐进布里。

“我给他跪了。”

我没关录像。

“娃娃是谁做的?”

“一个姓罗的。死了五年了。”

“你怎么知道它的规矩?”

“娃娃破过一次。我给缝的。”

齐守义抬起头。

“我替他干过缺德事。昨晚那一夜,本来该我挡。”

“少说该不该。”

我把手机稳住。

“东西怎么回到他身上?”

他从帆布袋夹层里,取出一本油污发黑的小册子。

“姓罗的留下来的。我偷藏了几页。”

纸上有图。

娃娃后背,三圈线。

最外圈是封口,里面一圈是护命线,最深处压着六张纸。

每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齐守义用指甲压住其中一段。

“破偶的人活过第一夜,就跟他断了。可原主能再补。”

“怎么补?”

“要你开口报自己的名字,说愿意替他还债。再用你的血,缝进新的护命布里。”

“不能抓个别人?”

“谁破的,找谁补。换不了。”

我看着那本册子。

“那就让他等。”

“他不会等。”

齐守义翻到最后一页。

“过了今晚子时,没补成,里面六个人就找他。”

“他躲到哪儿都没用。”

我把册子收好。

“那我也没必要去见他了?”

齐守义嘴唇动了动。

“有。”

他指着最底下的小字。

“娃娃里的六张名帖,是当年六个人留下的东西。死在一处,名字却被他压在这里,出不去。”

“要解掉这个局,得把娃娃带回起火的地方。”

“当着赵有财的面,念完六个名字,拆掉护命线。”

我把布娃娃装回袋子。

“先去拿我的三千块。”

齐守义拦在车前。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押金?”

“要。”

我看着他。

“我爸等着用的钱。凭什么不要?”

【第五章】

赵有财没在家楼下等我。

等着的是赵骏和两个男人。

三个人站在车库旁,车后门开着。

赵骏看见我,先看我手里的袋子。

“我爸在车上。”

我站在路边没动。

“让他下来。”

“上车说。”

“上车没监控,这儿有。”

我指了指街对面的药店。

赵骏脸上的笑收了。

“许峥,别把事情做绝。”

“昨天你摔我工具时,怎么没想到这句?”

他伸手来夺袋子。

我往后退了半步,露出正在通话的手机。

“韩松,听见了?”

扬声器里传来韩松的声音。

“听见了。车牌我也记下了。”

那两个男人停住脚。

赵骏抬手想扣我的手机,车里有人叫他。

“回来。”

赵有财下车了。

一夜没见,他嘴角起了几个水泡,领口全是汗。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钱在这儿。”

我没接。

“转账。”

“现金不会数?”

“转账。备注退还租房押金。”

他盯着我,腮帮子鼓起来。

“你是不是听姓齐的胡说了?”

“先退钱。”

赵有财掏手机,按了好几次。

我的手机响了。

三千块。

备注是押金。

我点了收款,立刻转给韩松,让他去医院缴费。

赵有财看着我操作,伸出手。

“东西。”

我把空着的左手递过去。

昨天扎破的指尖已经结痂。

“这个洞,也是你算好的?”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赵骏插进来。

“钱都收了,你还想讹多少?”

我拉开袋口。

娃娃的半个脑袋露出来。

赵有财往后撤了一步。

那两个男人对视,离他远了些。

我看清了。

他怕的不是我拍视频。

他怕袋子里那个东西。

我伸手捏住娃娃背上的线头。

赵有财冲过来。

“别碰!”

我扯断了一截临时缝补的外线。

他的鼻孔立刻流出血。

血落在衬衫上,一点,接着一点。

赵骏扶住他。

“爸!”

我手停住。

齐守义昨晚替它拢住了外面的裂口。外线一松,里面压着的东西就能往外挤。

赵有财捂着鼻子,抬头看我。

我捏住第二截线。

“昨天,你给我东西的时候,可没说过不能碰。”

“放下!”

“你再喊一句。”

赵有财闭了嘴。

我把袋口合上。

“旧楼的钥匙。”

“什么?”

“槐树巷,起火那栋楼。钥匙给我。”

他的眼珠盯住袋子。

赵骏先开口。

“那里封了,谁也进不去。”

我打开手机,播放昨天下午的录音。

赵有财的声音传出来。

“带走。放我这儿碍眼。”

然后是我问他藏针的那一句。

路过的人停下脚步。

我抬高音量。

“房东拿脏娃娃抵押金,里面还藏针。大家帮我看看,这东西是不是故意扎人的?”

赵有财扑过来按手机。

我举起袋子。

他立刻刹住。

有人已经拿出手机。

药店老板走出来,认出了他。

“赵老板,怎么又是退押金的事?”

赵有财脸上的肉一点点塌下去。

他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铜钥匙,扔给我。

“去吧。”

“楼梯烂了,摔死别怪我。”

我接住钥匙。

赵骏还想拦。

赵有财攥着他的胳膊,把人拖回车里。

车门关上前,我听见赵骏说。

“真给他?”

赵有财的嘴离他很近。

我没听清后面的话。

只看见他抬起手,在自己脖子前划了一下。

【第六章】

我没直接去旧楼。

我先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看了录音、转账和视频,又问了齐守义几句。

提到九年前的火,齐守义把手压在膝盖上。

指节一片白。

民警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你说外门被人从外面锁住,有证据吗?”

齐守义点头,又摇头。

“我看见了。”

“当年为什么没说?”

他嘴唇抖起来。

我把他在医院受威胁的那段录像调出来。

民警看完,站起身去打电话。

等他回来,已经多了一名年长的警察。

他们把齐守义带进里面。

我留下联系方式,明确说了赵家父子可能动手,让他们留意旧楼那边。

出来时,齐守义还没录完。

我在台阶旁打给韩松。

“把我爸转到同层另一间病房,跟护士说一下,有陌生人找就先联系我。”

“已经弄好了。”

韩松压低声音。

“赵有财的老婆来过。”

我握紧手机。

“她干什么了?”

“拎着水果,说跟你爸是老熟人,问你去了哪里。我把她挡外面了。”

“我爸呢?”

“没见着。你放心。”

我站在原地,没动。

马路对面,一辆黑车缓缓开过去。

副驾驶坐着梁桂枝。

她放下车窗,冲我举了举手机。

我的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是父亲的住院床头卡。

后面跟着一句话。

小许,别让老人跟着折腾。

我把照片保存,转身又进了派出所。

这次再出来,梁桂枝的车已经不在了。

齐守义扶着门框走出来。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六个人的名字,我全写出来了。”

唐成。

贺芸。

周立。

郑春生。

周小满。

唐小禾。

最后一个名字后面,写着七岁。

我看了一眼齐守义。

他搓了搓手。

“昨晚叫你叔叔的,是她。”

“她爸呢?”

“第一个。”

我把纸折好。

“去旧楼。”

槐树巷那栋楼,被广告布围住了一半。

外墙挂着改造公示牌。

赵有财的名字,在项目联系人那一栏。

我拍下公示牌。

齐守义站在铁门前,指着门框下沿。

“以前这里有个搭扣。”

搭扣已经没了。

但水泥里留下两个断开的铁脚。

齐守义摸了一下,手缩回来。

“当年他们就堵在这儿。”

我拿钥匙开门。

门里飘出陈灰。

楼道底部全被新水泥糊过,半人高的墙上,还能看见没遮住的黑印。

二楼有间杂物房。

齐守义说,火从里面起。

我蹲下查看门边的墙脚。

墙面刷得新,插座却是九年前的老款。

插座上方,有一片反复被刮过的痕迹。

我拿电笔拆开外盖。

里面没有电线。

只有塞得很紧的纸。

齐守义站在我后面。

“这是什么?”

我用镊子往外夹。

纸已经脆了。

最外面是一张欠薪条。

落款,赵有财。

下面还有租金收据、事故赔偿协议,以及半本烧掉边角的登记簿。

我翻开第一页。

六个人的姓名,住处,交钱的日期,全在上面。

最下面有一行字。

不搬,今晚封门。

字迹跟我那张欠条上的签名对得上。

齐守义看见,后退了两步。

“贺芸藏的。”

“你怎么知道?”

“她管过账。出事前一天,她说赵有财不敢让我们活着搬出去。”

我拿出手机拍照。

镜头刚对准纸,楼下传来铁门合拢的声音。

砰。

紧接着,是铁链穿过门环的响动。

赵骏在楼下喊。

“找什么呢?”

我走到楼梯口。

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塑料桶。

“不是喜欢查当年的火吗?”

他把桶盖拧开。

刺鼻的味道钻上来。

“今天给你补一场。”

【第七章】

齐守义扑到窗边。

窗户外面焊着铁栏,只有手掌宽的缝。

他扯了两下,铁栏纹丝不动。

赵骏在楼下笑。

“别费劲,我昨天下午找人焊的。”

我把手机塞给齐守义。

“报警。地址说清楚。”

赵骏的笑停住了。

“里面没信号。”

齐守义拨通电话。

电话里,接线员的声音响起来。

我看着赵骏。

“你那台破屏蔽器,挡不住所有频段。”

他伸手去摸门边的黑盒子。

我没再等。

楼道墙边有一根废弃的铁水管。

我把工具包垫在接头下,拧开已经锈松的卡箍。

铁管落下来,砸得虎口发麻。

赵骏看见我拿管子,退到门外。

“你砸啊。防盗门,砸开算你有本事。”

我没砸门。

我对着门框下沿,新糊的水泥砸了下去。

第一下,水泥掉了块皮。

第二下,露出旧砖。

赵骏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你干什么?”

齐守义报完地址,把手机对准他。

“警察已经来了。”

赵骏拿起打火机。

火苗刚跳出来,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接通。

“爸,人关住了……”

我把娃娃举到铁门的玻璃孔前。

拿钳子夹住护命线外侧的布。

“让你爸听着。”

赵骏手臂停在半空。

电话里,赵有财在问。

“他拿什么了?”

我扯开一小块布。

娃娃胸口露出一片暗红色的皮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干呕。

接着,赵有财吼了出来。

“把门打开!”

赵骏愣住。

“爸,就差……”

“打开!”

我把钳子又往下压了一点。

赵有财开始咳。

咳嗽里混着水声。

“开门!你想看我死?”

赵骏的打火机掉了。

他掏钥匙时,连着掉了两次。

铁链解开的那一刻,我踹开门。

他被撞得倒退。

我扭住他的手腕,把人压在门板上。

他反手抓我头发。

我膝盖顶住他的腿弯,赵骏跪了下去。

“你敢打我?”

我抓着他的手,把地上的打火机捡起来。

“这东西,你刚才拿来干什么?”

他不答,拼命扭头。

我把他的脸压向门边那摊液体。

他鼻尖离地不到一寸。

喉咙里的叫声变了。

“松手!有汽油!”

“你还知道?”

远处响起警笛。

赵骏不挣了。

两名警察冲进院子,看见塑料桶、铁链和打火机,立刻把我们分开。

齐守义把手机递过去。

里面录到了赵骏倒液体,也录到了他那句补一场。

警察抓住赵骏的胳膊。

他喊起来。

“我没点!根本没点!”

“跟我们走。”

“我爸让来的!我就是吓唬他!”

我看向他。

昨天摔工具时,他可没这么急着找爹。

民警给塑料桶拍照,又把二楼发现的材料装进证物袋。

我保留了照片。

其中一名警察问我。

“你们怎么知道墙里有东西?”

我看着齐守义。

他嘴唇张开,没发出声音。

我指了指插座。

“维修习惯。这里翻修过,唯独留了一个没接线的旧插座,我拆开看了看。”

他说了声好,让我们一起回去补笔录。

临走前,我捡起赵骏掉在地上的手机,交给警察。

屏幕还亮着。

上面有赵有财刚发来的消息。

先拿东西,别伤他嘴。

我把那行字指给警察看。

“这条,也请留下。”

【第八章】

我们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赵骏被留下了。

齐守义的证词和墙里的材料,被一并转交给调查当年火灾的人员。

我站在台阶上,给父亲打电话。

他已经能说完整的话了。

“你在哪儿?”

“办点事。”

“房东退钱了吗?”

“退了。”

“没跟人吵架吧?”

我看了看手背上的血口。

“讲清楚了。”

父亲在电话里长出一口气。

“退了就行。咱不跟人争那个脸。”

我低头,把凝在指缝里的血搓掉。

“爸,有些事得争。”

他想说什么,咳了起来。

韩松把电话接过去。

“医生查房,你先忙。这里我在。”

挂断后,齐守义把帆布袋递给我。

“娃娃交过来,我去。”

“你去干什么?”

“带赵有财回楼里。”

“他会跟你去?”

老人垂下眼。

“我有办法。”

“你给他跪过一次。还想跪第二次?”

齐守义的手停住。

我把袋子接过来。

“他现在就等着我找他。”

话音刚落,赵有财打来了电话。

这回,他换了号码。

“许峥,开价吧。”

我走到路灯下。

“你儿子进去了。”

“他不懂事。”

“二十七岁,不懂事。七岁的小姑娘,就活该懂事?”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拍桌。

“谁跟你说的!”

“唐小禾。”

我说出那个名字。

赵有财的呼吸一下短了。

“你闭嘴。”

“她爸叫唐成。”

“我让你闭嘴!”

“贺芸,周立,郑春生,周小满。”

我每说一个,他就喘一声。

最后,他把声音压下来。

“你到底要多少?”

“三千。”

“不是已经给了?”

“对。我的账结了。”

我看着袋子。

“现在算他们的。”

赵有财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是梁桂枝。

“小许,我们知道错了。”

“你赵叔不该为难你。你爸治病,我们包了。”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

“你租房这么多年,连个家都没有。我们名下还有房子,挑一套,过户给你。”

“在哪儿过户?”

“这个点办不了。先签协议。”

“跟当年给贺芸他们签的一样?”

梁桂枝吸了口气。

“过去的事,你又没在场。”

“你在?”

她把电话拿远。

里面响起争执。

赵有财骂她蠢。

梁桂枝回了一句。

“儿子都进去了,你还舍不得那几套房?”

我把通话录音保存。

“十点半,槐树巷。你们两个一起来。”

赵有财抢回电话。

“你先答应补娃娃。”

“见面说。”

“你不答应,我不去。”

我解开袋口,用指甲拨了一下线头。

手机里响起椅子撞墙的声音。

赵有财呛咳。

我停手。

“现在去不去?”

他半天没出声。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

“我等到十点半。”

电话挂断后,齐守义盯着我的手。

“别再动了。”

我低头。

娃娃胸口的那块皮革,已经鼓起来。

里面有东西在顶。

一下。

又一下。

齐守义把册子翻开,指着底下被污渍盖住的一行字。

“离开旧址,不能拆最后一层。”

“拆开会怎么样?”

“六个人的名字会散。它们找不到欠债的人,也认不出活人是谁。”

我收回手。

这不是一把随便挥的刀。

昨晚摸过我脚踝的东西,还在里面。

我把袋口绑好,给办案民警发去赵有财约见的消息和地点。

又发了通话录音。

民警回复,让我不要私下冲突,他们会安排人员核实。

我回了一个好。

齐守义问。

“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

我把手机翻过来。

赵有财发来了一张照片。

一张银行卡。

旁边放着纸,写着两百万。

下面是他的消息。

钱带来了,你也带好东西。

我把屏幕按灭。

“他到现在,还以为只是价没谈拢。”

【第九章】

十点二十,赵有财的车停在槐树巷口。

他不是自己来的。

梁桂枝坐在副驾驶。

后座还有一个男人,背着黄布包,手里攥着铜铃。

齐守义一看见铜铃,脸就白了。

“姓罗的徒弟。”

赵有财下车,先往院子里看。

“齐老头,九年了,你还没学会闭嘴?”

齐守义站在我身边,没退。

“我闺女已经不在这里了。”

赵有财停了一下。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一张年轻女人站在海边的照片。

“她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这边的事,她全知道了。”

“她说,爸,你别再跪了。”

齐守义把手机收回去。

“赵有财,今天我站着跟你说。”

赵有财嘴角动了动。

背黄布包的男人跨上台阶。

“东西给我看看。”

我拎起袋子。

“你叫什么?”

“何必问这些。”

“你师父做的东西,你有把握接?”

他盯着袋口,不说话。

我继续问。

“昨晚里面出来六个。你要是接过去,今晚会出来几个?”

他往后挪了半步。

赵有财转头。

“你不是说能补?”

男人咽了口唾沫。

“补是能补,要他自己开口。”

“那就让他开!”

赵有财指着我。

男人从包里拿出一卷红线,放在地上。

“报姓名,说你愿意替赵有财还债。划破手指,按住布面。”

我看着他。

“还什么债?”

“照说就行。”

“你替他办事,连债是什么都不敢说?”

梁桂枝把一个手提箱摆上台阶。

箱子打开,里面是钱。

“现金五十万。剩下一百五十万在卡里。”

她把钥匙也放上去。

“再加一套房。”

赵有财盯着我。

“你一辈子爬梯子修电线,能挣几个两百万?”

“把嘴张一下。你爸的病,你以后的日子,全有了。”

我蹲下,摸了摸箱子里的纸钞。

赵有财呼吸缓下来。

梁桂枝的手从提柄上松开。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捆,举到灯下。

“钱从哪儿来的?”

赵有财说。

“我挣的。”

我把手机放在箱盖上。

屏幕是那本登记簿的照片。

“这六个人,原来是厂里分房的职工家属。”

“你帮忙办产权,收了他们的钱。手续办下来,名字全成了你的。”

“他们不肯搬,你欠的赔偿也不肯给。”

赵有财伸手扣手机。

我抓住他的手腕。

“别急。”

我翻到下一张。

不搬,今晚封门。

梁桂枝看见那行字,蹲下去抓箱子。

“老赵,走。”

我看着她。

“你认得?”

她不说话,拖着箱子往车边退。

赵有财一把将她拽回来。

“怕什么!一张破纸,能证明什么?”

他看向我。

“火是线路老化。调查都结了。”

“外门的锁呢?”

“防盗!”

“住着人,夜里从外面锁?”

“那是管理!”

齐守义往前走了一步。

“唐成求过你。”

赵有财扭头。

老人嗓子发哑。

“他把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给你看孩子的头绳。”

“他说小禾才七岁,让你把门打开。”

“你当时说什么?”

赵有财的下颌开始抖。

齐守义看着他。

“你说,烧急了就签字。”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黄布包男人收起铜铃,往巷口走。

赵有财抓住他。

“你去哪儿?”

“这事我做不了。”

“钱都收了!”

男人把一张卡拍在车顶。

“退你。”

赵有财扯住他的衣领。

“你师父拿了我多少钱?”

“那你找我师父去!”

男人掰开他的手,连红线都没捡,跑出了巷子。

赵有财追了两步。

院门里面,响起一声咳嗽。

他停住。

二楼那间起过火的杂物房,亮了。

没有电灯。

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光。

赵有财抬头,嘴张着,呼吸却没声。

梁桂枝抓着他的袖子。

“还没到十二点。”

齐守义看着娃娃。

“人回来了,东西也回来了。”

我拉开袋口。

“欠条该拆了。”

【第十章】

赵有财扑上来的时候,我刚把娃娃拿出来。

他没碰娃娃。

他抓的是我的喉咙。

我退到门边,后背撞上门框,肺里的气被挤出去。

梁桂枝从后面扯住袋子。

齐守义上来拦,被她一脚踹在伤腿上。

老人跪下去,手还抓着门槛。

赵有财的手指卡进我脖子。

“开口!”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说你愿意!”

我抬起膝盖,撞在他腹部。

他弯腰,我借机挣开,把娃娃护在胸前。

赵有财没追。

他盯着我身后。

楼梯上,多了一个孩子。

红头绳。

灰白裙子。

裙摆烧得只剩半截。

她扶着栏杆,问了一句。

“门开了吗?”

赵有财嘴里发出一声短叫。

他转身往院外跑。

跑到门口,铁门自己合上了。

门板撞在他鼻梁上。

他跌坐在地,捂着脸,血从手指间淌下来。

梁桂枝尖叫,扑过去扯门。

门外有人拍门。

是警察。

“里面的人,把门打开!”

梁桂枝拽着锁舌,拽得手指打滑。

“打不开!救命!”

我冲过去看。

锁舌并没有扣。

但门纹丝不动。

齐守义撑着墙站起来。

“先念名字。”

赵有财突然转身。

“不能念!”

他抓起地上的半块砖,朝我砸过来。

我抬胳膊挡了一下。

砖角擦过额头,血流进右眼。

梁桂枝还在拉门。

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向楼梯上的孩子。

手松了。

接着,她扑到赵有财身上,抱住他的腰。

“让他念!”

赵有财一巴掌抽过去。

“你想我死?”

梁桂枝被打得脸偏到一边。

她没松手。

“你不死,我就得死!”

赵有财怔住了。

梁桂枝哭着,手指死死扣着他的腰带。

“当年钥匙在你手里。是你不让开的!”

“我说了放他们出来,是你说钱不能白花!”

赵有财掐住她的头发。

“你现在摘干净?钱你没花?楼你没收租?”

两个人滚到地上。

我抹掉眼角的血,把娃娃翻过来。

护命线下面,六张薄纸卷成一束。

纸边全是黑灰。

我用工具钳夹住最外面的一张。

齐守义递来那张名单。

我没接。

名字,我已经记住了。

“唐成。”

楼梯上,孩子身后多了一个男人。

男人一只手垂着,手指弯折,另一只手扶住孩子的肩。

赵有财推开梁桂枝,往墙角缩。

“不是我。”

我扯出第二张。

“贺芸。”

门边响起算盘珠碰撞的声音。

一个女人站在旧插座下面,抱着半本账簿。

赵有财盯着她的手。

“账不是你算的那样。”

“你们欠厂里的维修费……”

我没有停。

“周立。”

“郑春生。”

“周小满。”

楼梯下,依次站满了人。

有个年轻人扶着腰。

有个老人没穿鞋。

还有个姑娘,双手一直护着脖子。

赵有财看着他们,一个个往后躲。

后背撞墙,他还在往里挤。

“我没点火。”

“我真没点火。”

唐成开口了。

声音发干,每一个字都带着气。

“门呢?”

赵有财喉咙一缩。

“我以为你们会签。”

“钥匙呢?”

“我找了。我当时真的找了。”

“孩子呢?”

赵有财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砖上,响得很脆。

“我赔。”

他爬到箱子旁,把钱一捆捆往外掏。

“都给你们。”

“房子也给。”

“我给小禾买房,买最大的。她读书的钱,我出。”

楼梯上的孩子低头看着他。

“我不读书了。”

赵有财举着钱的手僵住。

她抬起手。

十根手指,指甲已经没了。

“我打不开门。”

钱掉在地上。

赵有财嘴唇哆嗦,目光从她手上移开,又被迫落回去。

他忽然朝我爬来。

“许峥。”

我往后退。

他抱住我的鞋。

“三千块,我退了。”

“我还给你利息。”

“你爸治病,我包了。你不能这样。”

我把鞋往外抽。

他抱得更紧。

“你不就是要钱吗?”

“你拿啊!”

我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我的三千块,已经到账了。”

“你欠他们的,别找我抹。”

他伸手去夺娃娃。

我抬起手,念出最后一个名字。

“唐小禾。”

娃娃里面,响起一声短促的喘息。

那圈护命线,从背缝一直连到胸口。

我夹住线头。

赵有财扑起来。

齐守义横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撞在墙上。

老人旧伤撑不住,膝盖往下折,仍没松手。

“许峥!”

我往外一扯。

红线断了。

娃娃胸口那块暗红的皮革,裂成两半。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一瞬。

铁门开了。

警察冲进来。

我手中的娃娃塌下去,棉絮散了一地。

六张名帖落在赵有财面前。

他一动不动,盯着地上。

过了几秒,开始伸手捡。

捡起一张,又掉下去。

“缝回去。”

“谁有针?”

他看向警察,看向梁桂枝,最后看向我。

“许峥,你会修东西。”

“你给我修一下。”

民警上前控制他的手,他突然挣扎。

“别开门!”

“外面有火!”

他扑向已经敞开的铁门,想把门重新关上。

一名警察挡住他。

赵有财抱住门框,指甲抓进掉灰的裂缝。

“不能开,不能开……”

楼梯上的六个人站着。

只有我和齐守义在看那边。

唐小禾从父亲身后探出头。

她问我。

“叔叔,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我把散在门槛上的棉絮拨到一边。

“可以。”

唐成牵起她的手。

六个人从我身旁走过。

烧焦的气味淡了。

经过门口时,贺芸停了一下。

她看向警察手里的证物袋。

里面装着从插座中找出来的账簿。

她弯下腰,把怀里那半本账簿放在袋子旁边。

纸页翻了一声。

警察低头,只看见一小片焦纸掉在脚边。

他蹲下,用镊子捡了起来。

贺芸直起身,出了门。

最后走的是唐小禾。

她低着头,摸自己的辫梢。

我从衣兜里拿出那根烧焦的红头绳。

昨晚压在我枕头底下的那根。

“你的。”

她伸手接过去。

细小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

不再湿了。

她把头绳绕在辫子上,牵住父亲。

走出院门前,她又回头。

“叔叔,今晚能睁眼了。”

我站着没动。

等我再眨眼,巷子里只剩路灯。

赵有财还在叫。

他被按在地上,双腿蹬着,鞋掉了一只。

梁桂枝坐在钱堆里,捂着脸哭。

民警拿出手铐时,她伸手指赵有财。

“他说烧一会儿就签了,我真不知道会死人的。”

赵有财停止挣扎。

他侧过脸,盯着她。

眼珠转了两下。

嘴里挤出一句。

“你怎么说出来了?”

梁桂枝的哭声断住。

周围几名警察全看向她。

她想捂嘴,手停在半空。

最后,一点点瘫在地上。

我把录音中的通话、保存的照片和小册子,一并交给警察。

娃娃剩下的布,也装进了证物袋。

负责记录的民警看着我额头。

“先处理伤口。”

“我爸在医院,我过去一起处理。”

“我们送你。”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齐守义坐在门槛上,正在穿鞋。

他刚才摔倒,鞋底开了。

那只布满疤的手,怎么也拽不平鞋跟。

我蹲下,替他把鞋口撑开。

他把脚伸进去,忽然抓住我的肩。

“他们出去了吗?”

“出去了。”

“六个?”

“六个。”

他低下头。

眼泪砸在鞋面上。

我扶他起来。

“去医院,看看腿。”

他站稳,又回头看那扇门。

两名警察正在门框前拍照。

当年搭扣留下的铁脚,已经被清理出来。

齐守义把钥匙放到民警手里。

“这回别让他们锁了。”

天亮时,我回到病房。

韩松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手机。

父亲醒着。

看见我额头的纱布,他撑着床想坐起来。

“怎么弄的?”

我扶住他。

“磕了一下。”

“不是说讲清楚了吗?”

我把缴费单放在床头。

上面盖着医院的章。

“这回真讲清楚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阵,没再问。

韩松醒过来,揉着脸,把保温桶递给我。

“你爸留的粥。”

我揭开盖子。

粥还热着。

父亲从床头柜里摸出一颗水煮蛋。

壳剥了一半,他手没力气,剩下的没剥完。

“吃完睡。”

我接过来,把蛋壳一点点揭掉。

窗外有人推着送餐车经过。

车轮压过地砖缝,响了一下。

我手指停住。

父亲看了眼门口,又看我。

“怎么了?”

我起身,把病房门推开。

走廊里,护士正在给隔壁换药。

送餐的人低头核对房号。

阳光落在门槛上。

我回到床边,把剩下的蛋壳放进垃圾袋。

“没事。”

父亲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床沿。

“靠这儿眯一会儿。”

我坐下。

他抬手,把被角搭在我膝盖上。

这一次,闭上眼之前,我把门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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