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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7:59:35

第一章

苏曼把那封墨水未干的信纸拍在掉漆的方桌上。

桌角裂开的缝隙里抖落出一层白色木屑。

周策,我再说最后一遍。徐大哥家里出了变故,他母亲病重住院,手头连下个月的伙食费都凑不齐。苏曼扬起下巴,领口的碎花荷叶边随着急促的气息轻轻颤动,学生会这次评选的助学金名额,你必须让出来。你平时能在汽修厂打零工,徐大哥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

周策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眼皮甚至没有多抬一下。

视线落在自己粗糙的掌心。

没有老年斑,没有因长期操劳和化疗引发的溃烂发黑,手背青筋凸起,骨节分明,充满着年轻身体特有的肌肉张力。

阳光透过糊了旧报纸的窗棂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干燥的泥土气息。

墙壁上的老式撕历停留在红色的那一页。

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八日。

他回来了。

前世这个时候,也是在这个闷热狭窄的自建房单间里,苏曼用同样的口吻对他颐指气使。

那时候的自己,把苏曼的话奉为圣旨。不仅将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八百块贫困助学金拱手相让,甚至为了替徐志强凑齐所谓的考研培训费,大夏天跑去砖厂连轴转搬了一个月的红砖,后背脱了三层皮,中暑晕倒在窑炉旁,差点送了命。

换来的结果呢?

六十岁那年,周策肺癌晚期躺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

已经功成名就的周宇站在病床前,亲手拔掉了他的氧气管阀门。

爸,其实我该叫你一声叔叔。周宇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我和我妈忍了你四十年。现在志强叔叔从国外回来了,你们该把手续办了。我妈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名正言顺嫁给爱情。你占了我爸的位置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苏曼站在床尾,穿着高定羊绒大衣,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厨余垃圾。

周策,志强为了我终身未娶。我跟你过了一辈子,从来没爱过你一天。你但凡有点男人的自尊,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把名下那两套老城区的拆迁房留给小宇,也算全了我们夫妻一场的体面。

周策直到咽气前一刻,才在周宇掏出的亲子鉴定报告上,看清了那行刺眼的血缘排除结论。

四十年当牛做马,四十年的辛酸血泪,全给别人做了嫁衣。

他在无尽的窒息与背叛中咽了气,灵魂却被浓烈的怨恨裹挟,竟重新被拽回了起点。

周策,你聋了还是哑了?苏曼见他迟迟不说话,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我跟你说话呢。助学金申请表在系办王主任那里,你下午亲自去一趟,就说你家里情况好转,主动弃权转给徐志强。

周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曼那张略显稚嫩却早已透出刻薄的脸上。

前世他怎么就瞎了眼,觉得这张脸清秀脱俗?

表我交了。周策嗓音有些干哑,语气平静,名额是系里按综合成绩评选的,谁想要,谁自己去系办争取。

苏曼愣住了。

过去三年里,只要她皱一皱眉,周策就会立刻慌乱地检讨自己哪里做错了。她习惯了周策无底线的顺从和讨好,如今周策这副平淡甚至冷漠的反应,让她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你这叫什么话?苏曼拔高了音调,你明知道徐大哥平时忙着文学社的采风,成绩稍微落下了一点,按规矩评选他肯定拿不到。大家都是同乡,你帮他一把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自私狭隘?

周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在水泥地面投下一大片阴影。

一米八三的个头,长期干体力活沉淀下来的宽阔肩背,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苏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掉了漆的穿衣镜上。

既然他忙着采风,说明他精神生活富足得很。周策慢条斯理地叠起桌上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八百块钱够农村一家人吃大半年细粮。徐志强上个月穿着六十块一双的回力鞋,抽着带过滤嘴的石林烟,天天在校门口给女生念十四行诗。他穷?他要是穷,全校就没有富人了。

你调查他?苏曼声音尖锐起来,脸色变了又变,徐大哥那是为了艺术创作。搞文学的人本就讲究体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钻在油污和烂铁堆里,满身铜臭气!

是,我满身铜臭。周策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行李袋,既然看不起我这种下力气的,往后就别伸手要我的血汗钱。

说完,周策拉上拉链,拉链齿咬合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苏曼看着周策收拾东西的架势,胸口一阵憋闷。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周策身上的变化,以往那双总是黏在她身上、带着小心翼翼讨好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寒潭,看不到半点波澜。

你收拾行李干什么?苏曼压下心头的异样,冷声质问,放假前不是说好了吗?暑假我和几个同学要留校复习考英语四级,你留在省城汽修厂打工,顺便负责我们在出租屋的一日三餐。我都跟徐大哥和几个室友夸下海口了,说你做饭手艺好,随叫随到。

周策把行李袋跨在肩上,单手插在粗布裤兜里。

那是你答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周策从她身边侧身走过,带起一阵清爽干燥的皂角味,暑假我不留校了。

苏曼伸手去拽他的胳膊:不留校你去哪?

回家,种地。周策挥臂挡开她的手,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周策!苏曼气得跺脚,尖叫道,你今天要是走出这扇门,以后的事我就再也不管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欲擒故纵!不就是因为徐大哥借了你几本书没还吗?你至于小肚鸡肠到这种地步?我数三声,你给我放下包!

周策连脚步都没停顿半秒。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呻吟,周策大步迈出出租屋,顺手将防盗铁门重重带上。

铁门撞在门框上的巨响在狭窄昏暗的走廊里反复回荡,震得楼梯扶手上的灰尘噗噗往下落。

苏曼站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

她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破了下嘴唇。

疯了。

这个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窝囊废,今天居然敢当面甩脸子!

好,周策,有种你就一辈子别回头求我!苏曼对着铁门咬牙切齿地低吼,我就不信,不出三天,你不会灰溜溜地提着饭盒跑回来认错!

第二章

省城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人潮涌动。

提着蛇皮袋的民工、挑着扁担的货郎、穿着喇叭裤头戴蛤蟆镜的青年,在灼热的空气里挤成一团。汗酸味、柴油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随着夏日的热浪翻滚升腾。

周策花两毛钱在小摊上买了一碗冰镇绿豆汤,一口气灌下肚。

清凉的甜意从喉管直冲胃部,让他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前世这个暑假,他为了伺候苏曼和徐志强那一帮所谓搞文艺的高贵朋友,白天在汽修厂拆发动机累得直不起腰,晚上踩着破自行车穿过半个省城买菜做饭。

徐志强吃着他用血汗钱买的红烧肉,嘴里却高谈阔论着萨特与加缪,偶尔轻蔑地瞥他一眼,笑称周策同志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老黄牛。

而苏曼则坐在徐志强身边,托着腮,满眼都是崇拜的星光。

更可恶的是,那个暑假结束前夕,徐志强所谓的表妹未婚生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找上门来。徐志强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称自己若是名誉受损就会被学校开除,苏曼竟然也哭着求周策,让周策在校外以自己的名义租房收留那个孩子,对外宣称是周策乡下远房亲戚托付照看的。

周策成了那个不明不白的冤大头,背上了未婚养子的名声。

如今回头看,那哪里是什么表妹的孩子?

那分明是苏曼大二寒假瞒着家里,在徐志强老家县城小诊所偷偷生下的孽种!

为了替他们遮丑,周策硬生生抗下了全系师生的风言风语,甚至被取消了入党积极分子资格。

这一世,老子连一片菜叶子都不会给你们留。

周策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售票窗口。

同志,买一张回永安县的大巴车票。

递过去两块五毛钱,换回一张盖着红色印泥的硬纸卡车票。

车子一路颠簸,尘土飞扬。

下午四点,大巴车在永安县汽车站靠边停稳。

周策没有耽搁,径直穿过县城老街,来到了县机械配件厂大院。

九十年代初,国企改革的春风刚刚吹到内地县城,下岗潮的阴云尚未彻底笼罩,但不少效益不好的小厂已经开始自谋出路。永安县机械厂正是其中之一,仓库里堆积了大量从南方进口却因技术不过关无法安装的旧机床配件。

周策迈步走进大门,传达室的老大爷正在摇蒲扇,眯着眼睛喊了一声:后生,找谁啊?

大爷,我找技术科的刘副科长。周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在车站买的阿诗玛,抽出一支递过去。

老大爷动作熟练地接过来别在耳后,脸色缓和不少:刘科长在三号库房验货呢,顺着这条道走到头就是。

周策道了声谢,快步穿过杂草丛生的厂区空地。

前世他在省城工业大学学的就是机械设计与制造,后来为了多赚钱养活苏曼一家,什么活都接过,不仅在南方私营模具厂做过总工,更在老机械厂改制时参与过成套设备的抢修和技术改造。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月永安县机械厂从广东低价拉回了一批日产二手数控车床的液压控制阀,但由于外文说明书缺失加上内部油路堵塞,厂里的技术员误以为买到了废品,正准备按废铁低价处理给废品收购站。

而一周后,省城轻工厅的一位总工程师下乡调研,一眼认出了这批阀门的真正价值,反手以原价二十倍的价格收走,机械厂的厂长和技术科长因此受了处分。

三号库房门前,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蹲在地上抽烟,中间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愁眉不展,手里捏着一把扳手,对着地上一堆黑黢黢的铁疙瘩连连叹气。

正是刘副科长刘建国。

刘科长。周策走上前,主动开口打了个招呼。

刘建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年轻人:你是哪位?厂里今天不招临时工。

我不找工作,我是省工大机械系九零级的学生,我叫周策,老家是周家寨的。周策不卑不亢地递出学生证。

省工大的高材生?刘建国神色一动,接过来翻看了一眼,还真是。小周同志,你不在省城放假,跑我们这小破厂来干什么?

周策指了指地上的那堆液压阀件:刚才在门口听大爷说厂里进了一批南方货,卡在油路调试上了,我正好跟导师做过类似的项目,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刘建国半信半疑,冷哼了一声:现在的大学生口气真不小。厂里的八级钳工师傅都拆开看了,里面结构精密得很,全是进口的高碳合金钢,拆了装不上,装上漏机油。省里专家下周才来,你还能比专家懂?

懂不懂,上手试试就知道了。周策蹲下身,伸手摸向其中一个主控阀的阀体。

入手冰凉沉重。

周策手指在几个内六角螺栓的位置摸索了几下,随即抬头:刘科长,借一套细号公制内六角扳手,再来一桶柴油和一盒压缩空气罐。

刘建国见他动作熟稔,眼神专注目不斜视,心里升起几分好奇。

去,给他拿工具。刘建国朝身旁的徒弟使了个眼色。

工具很快送来。

周策没有丝毫拖沓,脱掉外套甩在水泥台阶上,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扳手在他指间翻飞,动作快得带出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

咔哒。

主阀盖分离。

周策甚至没有看图纸,单凭肌肉记忆和手指的触感,在错综复杂的滑阀槽内轻轻一拨,一枚卡在二道回油孔内的防锈蜡块被长柄镊子精准挑了出来。

日方出厂时为了防锈,在内部注了高标号石蜡封堵油路,常规汽油根本溶不开,必须用六十度以上的柴油温洗,再配合高压气枪逆向吹扫。周策头也不抬,手底下拆装动作一气呵成,你们强行用液压油顶,压力升高自然会顶爆密封圈。

话音刚落,周策已经将重新装配好的阀体组装完毕,严丝合缝,表面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拿试压泵来。周策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碎屑。

旁边的老钳工早就看呆了,急忙抱来小型手动试压泵接上管路。

加压!

一兆帕、二兆帕、五兆帕……

压力表指针稳稳停在标定工作压力的红线内,整套阀体滴油未漏,回油通畅无阻!

成了!老钳工忍不住惊呼出声。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整个人僵在原地,看向周策的眼神瞬间从怀疑变成了看怪物一样的震惊。

神了……刘建国猛地拍了一下周策的肩膀,小周同学,你简直是救了我的命!这一批阀门要是当废铁处理,我这个副科长就得引咎辞职!

周策退后半步,顺手抹掉手腕上的油污:举手之劳。不过刘科长,这批阀门里面共有六十套,如果要全套清洗翻新,光靠你们的人手,恐怕在省里专家来之前弄不完。

刘建国脸色一变:对对对,还有五十九套!小周,你看这……

周策神色自若地开口:我带两个同学,三天之内保质保量全部搞定。但是有两个条件。

你说!只要不违规,我全答应你!刘建国急切地说道。

第一,按技术承包算,每修好一套,厂里付我四十块钱工时费。第二,修完之后,我需要借用厂里的精密机床车几样私人小零件,材料我自己出。

刘建国略一盘算,这批货进价一套才三十,翻新出来价值至少上千,一套给四十技术费完全在厂长的特批权限之内。

成交!刘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现在就去跟厂长打报告,下午就给你签协议领预付款!

周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两千四百块。

在一九九二年的夏天,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一百来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初期生存底牌的巨款。

而此时此刻,远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徐志强正翘着二郎腿,等着苏曼给他带免费的排骨面。

第三章

三天后,永安县机械厂招待所。

周策将整整叠好的二十四张百元大钞塞进贴身的布腰带里,贴着皮肤,散发着油墨与汗水的温热气息。

机床借用协议也已经生效,他在三号车间里忙活了整整一个后半夜,利用进口高精度车床,将自己在图纸上推演了整整两天的三套摩托车防盗暗锁核心部件加工了出来。

九十年代初,国内嘉陵本田、幸福250等摩托车开始风靡大街小巷,但机械防盗手段极度落后,偷车贼用一把特制起子几秒钟就能撬开电门锁,各地丢车率居高不下。

周策加工出来的这一批双向滚珠叶片锁芯,是二十年后才普及的专利技术。不仅结构精巧无法技术开启,更具备暴力破坏自动抱死的功能。

带着样品,周策连家都没回,直接坐上了前往省城最早的一班客车。

回到省工大附近的自建房片区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推开狭窄走廊里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一股发馊的泡面味混杂着廉价香水的气味迎面扑来。

屋里坐着三个人。

苏曼坐在那张唯一的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塑料扇子,脸色苍白中透着疲惫。

下首的矮凳上,徐志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正捧着一本泰戈尔诗选装模作样地朗诵。

在靠床的角落里,一个用破旧棉被裹着的女婴正发出微弱的啼哭声,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门被推开的瞬间,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曼看到背着硕大军绿背包的周策,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眼里先是闪过一抹得意,随即迅速转为冰冷与愤怒。

哟,周大公子还知道回来呢?苏曼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冷笑,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真回乡下当一辈子泥腿子了。怎么样?在村里啃了几天红薯,知道省城的好处了?

徐志强合上手中的诗集,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宽厚长者的姿态:周策同志,年轻人有冲劲、有脾气是正常的。但是人活在世上,不能光考虑自己的喜怒哀乐,还要有博爱与奉献的精神。小曼为了你擅自离校的事情,这几天饭都吃不下,你快给她赔个不是,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周策面无表情地迈步进屋,甚至懒得看徐志强一眼,径直走向自己靠墙的床铺。

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掀翻在一旁,原本属于他的床单上,赫然放着那个女婴用过的脏尿布,泛着黄色的污渍和酸臭味。

他的箱子被暴力撬开,里面的两件换洗衬衫被扔在地上,踩满了泥脚印。

谁动了我的东西?周策声音冷了下来。

苏曼皱起眉头,理直气壮地上前一步:我动的,怎么了?徐大哥的表妹突发急病回老家治疗,把孩子托付给徐大哥照顾。徐大哥一个单身文人,住在学校宿舍怎么方便带孩子?我只能把孩子接到这里来。

你这破床空着也是空着,给孩子垫垫怎么了?周策,你别一回来就挑事,赶紧去厨房把水烧上。孩子从早上到现在连一口热奶粉都没喝上,你赶紧去供销社买两袋全脂奶粉,再割半斤五花肉,徐大哥低血糖犯了,需要补补。

周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苏曼脸上。

前世,他就是在这个屋子里,像条狗一样被使唤得团团转。

为了给这个野种买进口婴儿奶粉,他跑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自己一天只啃两个干馒头,胃痉挛疼得蹲在路边直不起腰。

买奶粉?周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凭什么买?

你这是什么态度!徐志强霍然起身,指责道,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周策,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面对一个嗷嗷待哺的弱小生命,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你的良知被狗吃了吗?

徐志强,少拿道德大棒压我。周策向前一步,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徐志强的脸,既然你觉得生命可贵,你兜里的侨汇券和全国通用粮票怎么不拿出来?你在外文书店花十八块买原版诗集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表妹的孩子要吃奶粉?

你……你胡搅蛮缠!徐志强被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是精神食粮!没有崇高的精神支柱,肉体活着有什么意义!

那就让这孩子吸取你的精神食粮饱腹吧。周策冷冷吐出一句话。

周策,你够了!苏曼尖叫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不就是因为我没答应做你女朋友吗?你一个大男人,肚量怎么比针尖还小!这房子是你租的没错,但房租也是按月付的,这个月的租金还有十天才到期,你凭什么赶人?

我没打算赶人。周策弯腰,把自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几本书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塞进背包。

苏曼见状,以为周策服软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这就对了。你去买奶粉,顺便把地拖了。晚上我和徐大哥还要去系里参加诗歌朗诵会的排练,孩子你照看几个小时。记住了,每隔两个小时要换一次尿布,换完洗干净挂在阳台上晒干。

周策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

然后,周策拉开门,对着门外楼道喊了一声:张房东,进来吧。

走廊里传来一阵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一个嘴里叼着过滤嘴香烟、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大步迈了进来。

正是这片自建房的房东张大婶。

小周,考虑好了?张大婶吐出一口青烟,斜眼打量着屋里的惨状。

考虑好了。周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租赁收据,递过去,张婶,这间屋子原本签了一年,今天我正式退租。剩下的十天房租我不要了,押金按合同扣除违约金后,退我三十块就行。

什么?!苏曼尖叫出声,声音尖锐得差点刺破天花板,周策,你疯了?!你把房子退了,我们住哪?孩子住哪?!

住哪是你们的事,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周策从房东手里接过退回的三十块钱,连看都没看苏曼一眼。

周策,你不能这么做!徐志强也慌了神,学校宿舍根本不允许带婴儿进入,如果被宿管阿姨发现,他在全校师生面前树立的儒雅才子形象将彻底崩塌,这是公共秩序!你单方面退租,破坏了我们的生活节奏!

张大婶冷笑一声,双手叉腰挡在徐志强面前:行了,假模假样的穷书生!小周是承租人,人家名字白纸黑字写在合同上,人家退租天经地义!你们要是想住,行啊,今天把下个季度的房租交了,一个月十五,三个月四十五,再加上押金二十,一共六十五块!掏钱,掏钱老娘就给你们换锁!

六十五块?徐志强下意识捂住了口袋,他全身上下的生活费加起来不到二十块,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苏曼更是急得脸色惨白:张婶,您通融几天,我们下个月发了津贴就给……

没钱?没钱就给老娘滚蛋!张大婶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踩灭,少拿那些歪理糊弄人!我早就看你们不对劲了,男男女女混住在一起,还抱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败坏我出租屋的名声!半个小时内,不把东西搬走,我直接全扔大马路上去!

苏曼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周策。

周策已经背好了背包,单手拎起那个装着重要图纸和零件的帆布提包,迈步走向门口。

周策!苏曼猛地扑过来,试图抱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和孩子怎么办?你真要这么绝情吗?以前你不是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吗?

周策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路边一具腐烂的动物尸体。

苏曼,照顾你一辈子,那是前世我欠你的孽债。周策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现在,债还完了。

你……你说什么前世?苏曼愣住了,瞳孔中映出周策毫无温度的瞳仁。

周策手臂一震,硬生生将苏曼的手掌弹开。

大力之下,苏曼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肮脏的水泥地上,裙摆沾满了墨水和污迹。

祝你们百年好合,锁死,千万别分开。

周策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昏暗狭窄的楼梯。

楼道里,传来了女婴撕心裂肺的啼哭声,以及房东张大婶泼妇般的叫骂和摔打盆碗的脆响。

第四章

走出城中村那片阴暗潮湿的筒子楼,正午的烈日当头泼洒下来。

周策抬手挡了挡刺目的光线,深深吸了一口干燥灼热的空气。

没有了前世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妥协后的屈辱,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没有丝毫耽搁,直奔省城西区的新华书店。

九十年代的工业浪潮正在悄然涌动,南方的民营企业野蛮生长,而北方的高校和科研所则沉睡在计划经济的余温里。在这个信息极度不对称的时代,谁能率先掌握先进的工业技术标准,谁就能掐住市场的脖子。

周策在科技图书专区翻找了整整两个小时,挑出了一本厚厚的英汉双解机械工程词典,以及几本最新翻译过来的德国精密模具制造工艺规范。

结完账,手里刚到手的两千多块钱缩水了一百多。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知识在任何时代都是最昂贵的杠杆,尤其是这种在未来三十年内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关键技术节点。

下午两点半,周策踏进了省工大机械工程系教学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正值暑期,只有三三两两留校搞科研的研究生拿着饭盒走过。

系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茶杯盖磕碰的清脆声响。

周策抬手在门板上扣了三下。

进。

里面坐着一位身穿灰色短袖衬衫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批阅图纸。

正是省工大机械系泰斗、华夏工程院未来的院士候选人,陆怀远教授。

陆主任。周策走上前,站得笔直。

陆怀远抬起头,从镜片上方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温和的神色:是周策啊。怎么,暑假没回家?前几天系里评定助学金,名单报上去了,你的材料我看过,综合测评第一,基础力学满分。是个搞工程的好苗子。

周策将怀里的图纸和那个黑色帆布包轻轻放在了办公桌角。

陆主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助学金的事。

哦?陆怀远放下手里的铅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是为了什么?遇到困难了?生活上有难处尽管提,系里能帮的一定帮。

周策神色肃穆,从包里拿出了那套在永安县机械厂车出来的双向滚珠叶片锁芯,以及整整十二页手绘的机械装配公差图纸。

我想申请提前参加毕业设计答辩,并且申请转入北方工业大学的精密仪器国家重点实验室联合培养项目。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知了拼命叫着,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动。

陆怀远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皱:提前答辩?周策,你才大二刚结束!虽然你的专业课成绩很扎实,但没有经过系统的高级机构学和热处理实验训练,提前答辩根本不可能通过。更何况,北方工大的联合培养名额,全省只有两个,那是给拔尖的研究生预留的!

陆主任,您先看看这个。周策把图纸往前推了半寸。

陆怀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图纸。

起初,老人的目光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但仅仅过了三秒钟,他的背脊猛地挺直了。

图纸上用标准的三号工程字体标注着极其严苛的形位公差,每一个剖面图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毫无涂改痕迹。更让他震惊的是其中的双排交错式叶片锁止机构,设计思路之精巧、防撬逻辑之严密,完全打败了目前国内机械锁具的传统理念。

这……这是你画的?陆怀远的声音变了调,指尖微微发颤。

不仅是我画的,实物我也车出来了。周策拿起那枚银白色的合金锁芯,递到陆怀远手中,主材用的是Cr12MoV冷作模具钢,经过深冷淬火处理,硬度达到HRC60以上。没有专属钥匙,哪怕用特种工具暴力破坏锁芯,内部的弹射连杆会在千分之三秒内抱死传动轴。

陆怀远掏出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凑在窗前的阳光下仔细观察着那枚精巧绝伦的零件。

内壁滑道的抛光光洁度,竟然达到了惊人的镜面级别!

神乎其技……这根本不是普通机械系学生能掌握的工艺!甚至连很多国营大厂的三级技工都搓不出来这种精度的倒角!

陆怀远的呼吸急促起来,抬头死死盯着周策:这种力学结构,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周策面色沉静,早已准备好了说辞:我父亲是老军工厂的钳工,我从小在车间泡大。这几年看到社会上盗窃案频发,普通弹子锁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就结合了现代弹道学中的自锁原理,摸索着画了这套图。

好!好一个自锁原理!陆怀远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险些震出来。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神中闪烁着发现未经雕琢的璞玉般的狂热。

你刚才说,你想去北方工大?陆怀远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是。周策眼神坚定,北方工大拥有全国最顶尖的超精密加工机床和热处理实验室。留在省城,我的研究方向受限于设备,很难取得突破。而且……周策顿了顿,语气平淡,我需要离开省城,切断一切无意义的人际内耗,全心投入到下一代数控机床伺服电机的研发中。

陆怀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搞搞技术的,最忌讳被世俗琐事牵绊。

这几年他也隐约听闻周策为了照顾老乡的女同学,经常在外面打零工,甚至耽误过几次实验课。如今看来,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周策,只要你能在十天内,把这套锁芯的机构运动学数学模型推导完整写成论文,陆怀远斩钉截铁地说道,联合培养的名额,我亲自去校长办公室替你争!助学金的名额我给你保留,另外,系里从科研经费里破例拨给你一千块钱的专项实验补贴!

谢谢陆主任。周策深深鞠了一躬,助学金的名额请转给其他真正困难的同学,专项补贴我收下,十天后,论文会放在您的桌上。

走出系办公楼,迎面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徐志强和苏曼。

苏曼头发散乱,眼眶通红,怀里还抱着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儿。

徐志强身上的中山装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写满了焦虑与狼狈。

周策!苏曼一看到他,发了疯一样冲过来,一把拽住周策的衣角,你这个骗子!房东把我们的行李全扔出来了!书本、衣服全被扔在大街上被人踩!徐大哥的很多手稿都丢了!你必须负责!

周策冷冷垂眸,看着她发红的指甲:松手。

我不松!苏曼哭喊着,周围三三两两路过的学生顿时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徐志强见状,立刻走上前来,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对着周围的同学朗声道:大家评评理!周策同学单方面退租,把同乡和无辜的孩子赶出住所,导致婴儿烈日暴晒脱水!这种道德败坏、冷血无情的人,根本不配留在省工大!

周围几个不明白真相的低年级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周策冷眼看着两人的表演,不仅没有慌乱,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红色的退租收据和盖着街道印章的证明。

徐志强,饭可以乱吃,屁不能乱放。周策声音洪亮,瞬间盖过了周围的议论声,自建房是我个人花钱租的,合同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过去半年,你们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一分钱房租没掏过。现在我不租了,按合同退房,天经地义。

你……你胡说!徐志强脸色涨得通红,那是互帮互助!

互帮互助?周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既然是互帮互助,那好,请问徐大才子,你身上这件中山装,是不是拿我放在抽屉里的布票换的?你脚上这双皮鞋,是不是用我给苏曼的生活费买的?

还有,这个孩子,周策抬手指着苏曼怀里的婴儿,你口口声声说是你表妹寄养的。请问你表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个县哪个公社?为什么户口证明和出生证明你一张都拿不出来?

徐志强呼吸一滞,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苏曼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缩了缩。

若是让系里知道未婚先孕的真相,她和徐志强立刻就会被勒令退学,开除学籍!

你血口喷人!徐志强气急败坏地吼道,这是我表妹的隐私!你没有权利过问!

我没兴趣过问你们的破事。周策冷冷地收回视线,反手一把扣住苏曼抓着自己衣角的手腕,轻轻一拧。

苏曼吃痛,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嘴里发出一声痛呼。

听好了,周策逼近一步,眼神冰冷刺骨,三天内,如果我在学校听到任何关于我的谣言,或者你们再敢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我就亲自去一趟省卫生厅和计生办,把这孩子的血样送去省医大做血清同工酶比对。

徐志强听到血清比对四个字,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九十年代初虽然DNA鉴定尚未普及,但大医院的血清学亲子排查已经能够做到高度精准。

周策这个土包子,怎么可能懂这种尖端医学名词?!

苏曼更是吓得捂住了嘴,眼神中满是惊恐。

滚。

周策只吐出一个字,径直穿过人群,大步而去。

身后的徐志强和苏曼站在烈日下,如坠冰窟,周围围观同学复杂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们背上。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七天里,周策整个人如同从省工大蒸发了一般。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在校内任何一个食堂出现过。

北方工业大学的联合培养名额如同投进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系里激起了一阵暗流。但在陆怀远教授的绝对权威压制下,没有任何人敢公开质疑。

周策白天泡在市图书馆最偏僻的外文期刊阅览室,查阅最新的德国工业标准;晚上则借住在机械厂单身宿舍里,就着昏黄的台灯,用一张张坐标纸推导着锁芯机构的运动轨迹微分方程。

前世几十年的工业研发经验,在此刻化作了最高效的生产力。

那些在普通大学生看来如同天书般的矩阵方程和材料力学校核,在他笔下如同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

第七天傍晚,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面上,激起浓重的泥腥味。

周策顶着油布雨衣,手里护着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论文手稿,推开了陆怀远教授办公室的大门。

陆怀远正在和两位从北方工大专程赶来的专家喝茶。

看到浑身湿透却将手稿保护得滴水未沾的周策,陆怀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周策,来得正好!陆怀远招了招手,这两位是北方工大精密机械系的陈教授和宋主任,他们今天刚到省城。

两位中年学者打量着眼前这个神色沉毅的年轻人。

在他们看来,一个大二本科生宣称推导出了超精密防撬自锁机构的完整动力学模型,多半是年轻气盛的夸大其词。

小周同学,陈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做学问要耐得住寂寞,不能为了争取深造名额就急功近利。你这篇论文,涉及到了非线性接触力学和弹塑性变形理论,很多研究生都啃不下来……

陈教授的话还没说完,周策已经将厚达四十五页的手稿双手奉上。

手写稿,字迹工整得堪比印刷体。

每一道公式推导都附带了详细的边界条件假设,图表全部用鸭嘴笔和碳素墨水规范绘制。

陈教授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

仅仅过了十分钟,办公室里的闲聊声彻底消失了。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教授和宋主任越看越心惊,两人把头凑在一起,不时指着图纸上的微分方程低声争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逐渐转为震惊,最后化作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妙啊……利用非对称双螺旋凹槽来抵消暴力冲击力矩,这种解法我们实验室攻关了半年都没找准切入点!陈教授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周策的手腕,眼神炽热得发烫,周策同学,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必须是你!下个月在北京举办的全国青年机械工程师年会上,我要推荐你做专题报告!

宋主任更是直接转头看向陆怀远:老陆,这学生你别想留了!下周一,调档函和免试推荐直博协议会直接发到你们校党委!这根独苗,我们北方工大要定了!

陆怀远哈哈大笑,眼角甚至泛起了一点激动的泪花:好!好小子!没给我老陆丢人!

周策站在一旁,身躯挺拔如松,神色始终古井无波。

走出办公楼时,雨势稍歇。

校门口的布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

周策本想径直走过,却听到了人群中传来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中文系的徐志强和外语系的苏曼出大事了!

什么事啊?

中文系的助学金名额被取消了!据说是徐志强涉嫌冒领贫困补助,被机械系的周策实名举报到了纪检科!而且……苏曼在校外私自抱养婴儿,违反校规,被记大过了!

周策停下脚步,冷眼看了一眼布告栏。

白纸黑字盖着学校保卫处和教务处的大红公章。

徐志强和苏曼的通报批评赫然在上。

不仅如此,由于周策坚决退租,两人无处可去,只能硬着头皮在校外以高价租下了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为了应付婴儿每天昂贵的开销和医药费,徐志强不得不放下了大才子的架子,每天下课后跑到火车站扛大包。

而苏曼,前世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成天幻想着罗曼蒂克的文艺女青年,现在每天都要在充满煤烟味的地下室里清洗沾满粪便的尿布,甚至因为长期沾凉水,双手生满了冻疮。

周策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没有了他的血肉供养,那些建立在虚伪谎言之上的崇高爱情,很快就会在贫穷与现实的磨盘下,被碾压得粉碎。

周策背上行囊,迈着大步走向校门外的长途汽车站。

北方工大的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他的胸口。

前世被困在逼仄出租屋里的泥鳅,这一世,终于要跃入浩瀚无垠的江海之中。

第六章

北京的冬天来得比南方早得多。

十一月初,北方工业大学的银杏叶已经落尽,刺骨的西北风卷着枯叶在红砖铺就的大道上呼啸而过。

精密仪器国家重点实验室的三号车间里,暖气烧得很足。

周策穿着一身白色的实验服,头戴防护目镜,双手沉稳地操控着一台从瑞士进口的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

屏幕上的绿色代码如同瀑布般飞速下滑。

随着细微的切削液喷溅声,一枚直径不到三厘米、布满密密麻麻微米级齿轮槽的精密伺服转子在主轴下成型。

叮。

机器停转。

周策用气枪吹去表面的碎屑,用千分尺卡在关键外径上。

公差正负零点零零二毫米。

完美达到设计标准。

成了!旁边几个留校攻读博士的研究生师兄忍不住爆出一阵欢呼。

周师弟,你简直是个怪物!大师兄赵峰一把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这套航空姿态传感器的微型减速器,我们组卡了整整九个月,工艺路线换了六次都达不到同轴度要求。你推翻原有模型重新建构热变形补偿算法,只用了半个月!

周策将零件小心翼翼地放进丝绒托盘里,取下护目镜,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脸庞。

经过几个月的规律作息和高强度的脑力训练,他身上的青涩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度。

这套算法的核心在于预留热膨胀变量,北方的室温和南方不同,机床主轴高速运转半小时后,主轴箱会有微米级的微热位移。只要把这个位移量做成动态补偿矩阵写进数控程序,就能抵消误差。

周策一边用棉纱擦拭双手,一边平静地解释。

赵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佩服。

谁能想到,这个几个月前还是省工大连实验机床都摸不到的大二借读生,如今已经是北方工大精密机械系最年轻的课题组副组长,甚至直接挂帅军工配套项目的核心工艺攻关。

周师弟,今天系里发了科技成果转化奖励基金,赵峰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陈教授特批的,你拿大头,足足五千块!另外,部里下发的特种津贴每个月也涨到了三百!

五千块。

在九十年代初的北京,已经可以在三环边上买下半间平房。

周策接过信封,随手塞进实验服口袋,眼神波澜不惊。

钱对他来说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他通过这个国家级平台积累的人脉与工业技术壁垒。

收拾好工件,周策走出车间。

刚来到系办大厅,负责收发信件的值班老师喊住了他:周策!有你的一封加急挂号信,从南方省城寄过来的,寄了三次都被退回,这次是转寄到教务处的。

周策脚步一顿。

走上前接过那个皱巴巴的黄色牛皮纸信封。

寄信人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苏曼。

字迹潦草凌乱,完全没有了以往那种故作姿态的娟秀,甚至有好几处被水渍浸染晕开的墨痕。

周策本想顺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但转念一想,拆开了封口。

信纸只有薄薄的两页,散发着一股劣质霉味和机油的气味。

信一开篇,便是撕心裂肺的哭诉与指责。

周策,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你跑到北京去享清福,知不知道我和徐大哥在省城过的是什么日子?!

徐大哥为了给你凑钱赎回那个退租房子的押金,去码头扛包,腰椎间盘突出滑脱,现在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医院每天都在催医药费,连最便宜的牵引治疗都做不起!

那个孩子生了一场肺炎,花了四百多块,徐大哥的家里不仅一分钱不给,还写信把他痛骂一顿,断了所有的生活费!

我现在每天下课要去三家餐馆洗盘子,手烂得全是冻疮裂口,连笔都握不住了!系里因为记过处分,取消了我的毕业派遣资格,如果拿不到派遣证,我毕业后就只能回县里当女工!

周策,我求求你,你念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念在我曾经给过你希望的份上,借我两千块钱吧!

只要你把钱寄过来,我答应你,等徐大哥身体好了,我就跟他彻底断绝来往,我毕业就去北京找你,做你名正言顺的女朋友,伺候你一辈子!

信纸的末尾,还夹着一张红色的欠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承诺,字字泣血,句句都是施舍。

周策看完,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滑稽感。

名正言顺的女朋友?

伺候我一辈子?

前世自己像条哈巴狗一样跪舔了四十年,换来的是病床前被拔掉呼吸管;如今自己拍拍屁股走了,成了她眼里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甚至还把做他的女朋友当成了恩赐与交易的筹码。

徐大哥瘫在床上,孩子患病,家庭断供,前途尽毁。

曾经自命不凡、自诩精神高贵的文人墨客,终于在残酷的生活重压下原形毕露;而那个整天做着琼瑶梦的文艺女青年,也终于被现实的一记响亮耳光打回了原形。

没有了周策的血肉垫底,这对所谓的旷世真爱,连半年都撑不过去。

周策拿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舔舐上信纸的边缘,迅速蔓延成一团橘红色的烈焰。

黑色的灰烬顺着西北风飘落进冰冷的雪水洼里,瞬间化作一滩污浊。

周师弟,什么信啊?赵峰正好从后面走出来,好奇地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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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策淡淡回了一句,裹紧风衣,大步迈入漫天飞雪之中。

第七章

一九九四年的夏天,中国南方的经济特区如同沸腾的油锅。

深圳华强北的街道两旁,随处可见挂着电子配件、通信器材招牌的铁皮档口。来自全国各地的倒爷、外商和淘金客操着五湖四海的方言,在刺鼻的焊锡烟尘和嘈杂的人声中疯狂争抢着每一批刚走下流水线的集成电路板。

周策站在一栋刚刚封顶的赛格大厦玻璃幕墙前,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

两年的时间,北方工大的直博生涯为他构筑了坚实的技术壁垒,更通过军工项目的横向课题积累了惊人的原始资本。

但他没有选择留在高校走平步青云的学术路线。

在国家正式批准微型计算机零部件自主研发的政策东风下,他以技术入股的方式,联合深圳两家老牌无线电厂,成立了属于自己的高新技术企业:策远精密电子。

周总,广东宏达摩托车制造厂的林总到了,在贵宾室等您签独家供货协议呢。秘书快步走过来,双手递上一份文件。

宏达摩托车是目前华南地区销量第一的自主品牌。

凭借周策当年带下来的双向叶片自锁防盗技术,宏达出厂的每一辆摩托车都打上了策远防盗的钢印,返修率和被盗率连续两年全行业最低,直接逼得日本进口配件降价百分之四十。

仅这一项专利授权,策远电子每个季度的专利分红就超过了六十万。

周策接过文件翻了翻,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让法务部跟进合同履行,另外,通知研发部,第三代无刷电机控制器的测试流程必须在本周内闭环。

签完字,周策走出大厦,准备去停车场取车。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停在路边,这是他几个月前刚提的代步车。

刚走到车门旁,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突然从绿化带的花坛后窜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正好挡住了车头!

周策!周策!是我啊!

尖锐而沙哑的声音划破了街道的喧嚣。

周策脚步微顿,居高临下地看过去。

跪在地上的女人穿着一件起球严重的红毛衣,头发枯黄干结如杂草,皮肤粗糙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角满是深重如沟壑的皱纹。

她怀里还死死拽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男孩流着鼻涕,穿着极不合身的宽大旧T恤,一双眼睛怯生生又带着市侩的贪婪。

苏曼。

时隔两年,前世那个在大学校园里傲然如孔雀的女人,如今看起来比菜市场里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的农妇还要苍老十岁。

周策,真的是你!苏曼涕泪横流,双手想要去抓周策锃亮的皮鞋,却被旁边眼疾手快的保镖一把推开,周策,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知道策远电子是你的公司,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专访了!你发达了,你现在是大老板了!

周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有事?

这两个字冰冷疏离,让苏曼浑身猛地一颤。

周策,你救救小宇吧!苏曼拉过身边的男孩,狠狠掐了一把孩子的胳膊,男孩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徐志强那个畜生不是人!他根本就是个恶魔!

两年前我们被学校开除后,回了老家县城。他腰伤好了之后根本不肯找正经工作,天天在家里喝酒赌钱!只要一输钱,他就打我,拿皮带抽我!你看!

苏曼疯了一样卷起自己的袖管,露出胳膊上交错纵横的青紫伤痕和烟头烫伤的焦黑疤痕。

触目惊心。

他不仅打我,他还打小宇!他说小宇是个累赘,前几天甚至要把小宇卖给乡下的拐子换赌资!我没办法,我只能带着孩子连夜扒火车逃到深圳来找你!

周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当年是我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苏曼一边哭喊,一边拼命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血水很快顺着眉心淌了下来,你以前那么喜欢小宇,小宇也是叫过你叔叔的!你收留我们吧!

我不求做你的正房太太,我给你当保姆,我伺候你洗衣服做饭!你给口饭吃就行,救救孩子吧!

周围路过的市民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探头张望。

前世,苏曼就是用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无数次逼迫周策退让妥协。

只要周策稍微露出一点犹豫,她就会联合亲戚朋友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疯狂轰炸,直到周策乖乖掏出钱包。

但现在。

周策不仅没有去扶她,反而退后了半步,避开了那滩溅在地面上的血水。

苏曼,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周策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街道上清晰可闻,第一,这孩子身上流着徐志强的血,跟我没有任何法律关系或血缘关系,他叫我叔叔,我没应过。第二,你被家暴,出门右拐两公里是派出所,找公安报案,找妇联求助。

第三,周策眼神冷若冰霜,你今天以扰乱社会治安和寻衅滋事的名义挡在我的公司门口,已经触犯了治安管理条例。

周策!苏曼猛地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中透出一股绝望的疯狂,你怎么能这么心狠?!我都给你跪下了!你身价几千万,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娘俩活一辈子!你非要逼死我们吗?!

逼死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选的至死不渝。周策冷笑一声,当年是谁在出租屋里跟我说,徐志强是你的精神支柱,我是满身铜臭的俗人?当年是谁在系里联合徐志强诬陷我道德败坏?

现在你的精神支柱要卖掉你们爱情的结晶,你反倒跑来找我这个浑身铜臭的俗人要饭?

苏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那早已碎了一地的自尊心上。

保安。周策拉开车门,声音平静如水。

大厦门口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瘫软在地的苏曼,顺便将那个嚎啕大哭的孩子拖到了一旁的警戒线外。

周策发动桑塔纳,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车轮碾过地面,喷出一股青烟,呼啸着驶入繁华的车流中。

从始至终,后视镜里的周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那个在尘土中疯狂嘶吼的疯女人半秒。

第八章

深圳的夜幕降临,霓虹灯将整条深南大道照耀得亮如白昼。

周策在五洲宾馆的包厢里招待完来自德国西门子公司的技术代表,喝了两杯低度红酒,神色如常地走出大门。

刚走到大堂,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满嘴酒气的中年男人正被酒店的安保人员往门外推搡。

放开我!我是省作协会员!我是文化人!你们这些看门狗,知道我是谁吗?!徐志强挥舞着手里的破公文包,嘴里喷着恶臭的酒气,我要见周策!周策是我大学同学!我们是一个宿舍睡过觉的兄弟!他有钱了,凭什么不见我!

两名保安脸色铁青,直接架着徐志强的两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扔下了大理石台阶。

徐志强的眼镜摔飞出去,在台阶上摔裂了一块镜片,公文包散落一地,露出了几张被揉烂的借据和几本泛黄的诗刊。

周策站在台阶上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地上挣扎摸索眼镜的男人。

徐志强。

这个前世风光无限、在周策病榻前挽着苏曼的手接受周策全部遗产的白月光,如今已经彻底沦为一个浮肿、猥琐、浑身散发着赌徒气息的社会渣滓。

徐志强摸到了断了腿的眼镜,勉强架在鼻梁上,顺着台阶往上看。

当他看到站在璀璨水晶吊灯光芒下、身材笔挺、气宇轩昂的周策时,整个人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一种病态的贪婪与嫉妒。

周策!周老弟!徐志强手脚并用地爬上两级台阶,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老弟,我可算见着你了!你现在真是飞黄腾达了,给哥哥赏口饭吃吧!

周策单手抬起,制止了保安上前的动作。

徐大才子,你不是在老家县城潜心创作吗?怎么沦落到跑到深圳来要饭了?周策语气玩味。

徐志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眼神闪烁:害!别提了!都是苏曼那个丧门星害的!那女人整天疑神疑鬼,在家里胡搅蛮缠,天天逼我出去干重活,我这文人的身体哪经得起折腾?

老弟,我知道苏曼白天带着孩子来找你了。我跟你说,那女人就是个烂货!当年在大学里,她一边吊着你,一边主动爬上我的床,连小宇是不是我的种,我自己都说不准!

徐志强为了从周策这里讨到钱,彻底撕下了最后的遮羞布,毫无廉耻地把所有的脏水全泼在苏曼身上。

老弟,你借我五万块钱!不,三万就行!徐志强伸出三根脏兮兮的手指,眼神充血,我手里有一本长篇小说的大纲,绝对能拿茅盾文学奖!只要有了启动资金,我出版了书,翻了身,我十倍还你!另外,小宇那孩子你不是一直挺喜欢的吗?五千块钱,我把孩子的抚养权和户口全转给你,以后他就是你的亲儿子!

周策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典雅的宾馆大堂前显得格外清脆刺耳。

徐志强,前世你临死前握着苏曼的手,深情款款地说她是你的缪斯女神,说小宇是你们爱情的延续。周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怎么,现在的缪斯女神成了丧门星,爱情的延续作价五千块就能卖了?

徐志强愣住了,浑身酒气瞬间被一股寒意驱散大半:什……什么前世?周策,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没什么。周策转过身,对身边的助理招了招手。

助理立刻递过来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

周策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法律文书,扔在了徐志强的脸上。

纸张拍在徐志强布满油光的额头上,落在他脚边。

自己看看吧。周策居高临下地说道。

徐志强颤抖着捡起来,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关于犯罪嫌疑人徐志强涉嫌跨境拐卖儿童及非法拘禁的立案决定书,落款是广东省公安厅特侦支队。

你……你报了警?!徐志强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苏曼白天被派出所带走后,为了自保,已经把你把她打成重伤、非法扣押他人身份证件、以及试图以五千块将未成年人贩卖给地下赌场的全部供词,白纸黑字交代得清清楚楚。周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顺便提一句,我为这起跨省特大恶性案件,向市见义勇为基金会和法援中心捐赠了五十万专项维权经费。特聘律师团队只有一个任务:顶格量刑,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调解与谅解。

警笛声适时从街角响起。

两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桑塔纳警车撕破夜幕,尖锐地急刹在五洲宾馆门前。

四名荷枪实弹的刑警迅速拉开车门,雷厉风行地跨上台阶。

徐志强,别动!警察!

冰冷的银色手铐咔哒一声锁死了徐志强的双手。

徐志强整个人瘫软在台阶上,裤裆处瞬间渗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骚臭味扑鼻而来。

周策!周策你不得好死!徐志强被拖向警车时,爆发出疯狗般的凄厉嚎叫,你算计我!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你这个冷血的魔鬼!

周策站在台阶最高处,连头都懒得回。

夜风拂过他的衣摆,深邃的黑眸里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繁华灯火。

算计?

你们太看得起自己了。

对于已经展翅翱翔在九天之上的雄鹰而言,脚下烂泥塘里两条自相残杀的蛆虫,从来都不需要刻意去踩踏。

任由它们在饥饿与贪婪中撕咬彼此,便是世间最残忍、也最公平的审判。

第九章

一九九六年的秋天,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

今天审理的是一起轰动全省的故意伤害、重婚及拐卖未成年人案。

原告席上,苏曼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半边脸颊带着萎缩的伤疤,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眼神空洞麻木,宛如行尸走肉。

而在被告席的铁栏杆后,徐志强穿着蓝白相间的看守所马甲,剃着光头,双手戴着沉重的铁铐,原本挺直的腰板彻底佝偻下去,由于长期的监禁和毒瘾发作,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被告人徐志强,你对公诉机关指控你于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五 duck年间,多次对同居人苏曼实施恶性暴力伤害致其八级伤残,并企图贩卖非婚生幼童牟利的犯罪事实,是否有异议?

审判长严肃庄严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

我不认罪!徐志强猛地抓住铁栏杆,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是这个贱女人陷害我!是她勾引我!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是她当年为了从周策手里骗钱,跟我合谋伪造的!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苏曼听到这句话,浑浊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两行血泪。

她猛地从轮椅上挣扎着扑向被告席,干枯的手指拼命抓向徐志强的脸:徐志强!你这个丧良心的畜生!我十九岁跟了你,为了你把名声全毁了!我为了你生下小宇,被学校开除,被我爸打断了腿赶出家门!你现在说孩子不是你的?!

你疯了!滚开!你这个丑八怪!徐志强抬脚狠狠踹在铁栏杆上,震得锁链哗啦作响,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连洗脚城的暗娼都比你干净!我徐志强这辈子最大的倒霉就是认识了你!当年要不是你拦着,周策给我的资助早就让我成名成家了!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的一生!

两人隔着法庭的铁栏杆疯狂地对骂、撕扯,用世界上最恶毒污秽的语言诅咒着彼此。

曾经他们口中高尚纯洁、超越世俗门第的伟大爱情,在这一刻化作了世界上最丑陋、最肮脏的毒疮,在庄严的法徽下被彻底挑破,流脓淌血,供所有人围观唾弃。

法警迅速上前,强行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按倒在地。

肃静!肃静!法槌重重落下。

法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站起身。

周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手工羊绒大衣,指间捏着墨镜,神色漠然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在地上像野狗一样互相撕咬的男女。

身边的秘书递上一份文件:周董,香港联交所的上市聆讯刚刚全票通过。策远科技预计下月八号在港交所主板挂牌,首发募资规模预计超过十二亿港币。

走吧。

周策收回视线,转身推开了法庭厚重的隔音大门。

金色的阳光从法院高耸的罗马柱间倾泻而下,温暖地洒在他宽阔的肩头。

身后法庭内传来了审判长庄严的判决宣读:

……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徐志强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被告人苏曼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凄厉的绝望哭嚎声被沉重的大门彻底关在门后。

周策迈步走下台阶,跨进了等候在路旁的劳斯莱斯后座。

车窗缓缓升起,将所有前世的阴霾、仇恨、纠缠与背叛,彻底隔绝在车轮滚滚向前的尘埃之中。

第十章

二零二二年,初秋。

香港,维多利亚港湾畔的丽晶酒店顶层宴会厅。

全球新能源与精密制造领袖峰会的欢迎晚宴正在举行。

水晶吊灯洒下如梦似幻的华彩,来自全球各地的商界巨贾、科研泰斗手持香槟,低声交谈。

大厅正中央的超大液晶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福布斯全球富豪榜的最新快讯。

策远工业集团创始人周策,以两千三百亿个人身价,位列全球华人工业领袖前三席。其自主研发的高性能精密轴承与纳米级电控系统,牢牢掌控着全球新能源汽车产业百分之六十的底层供应链。

镁光灯闪烁成一片白昼。

五十八岁的周策身穿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站在落地窗前。

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沧桑,反而沉淀出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深沉与从容。

周董,海外财经频道的专访准备好了,主持人想向您请教一个关于人生战略决策的问题。集团公关总监恭敬地走上前低声请示。

周策微微颔首,转过身,优雅地坐在了镜头前的真皮沙发上。

金发碧眼的主持人微笑着递过麦克风:周先生,您的策远工业被誉为华夏制造业的奇迹。在过去三十年里,您跨越了数次全球金融危机和产业迭代,几乎每一次关键的战略转向都精准得令人惊叹。很多商业评论家都想知道,在您漫长而辉煌的创业生涯中,您认为自己做出的最重要、最成功的一项投资是什么?

周策端起面前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当年收购海外机床巨头的惊天对赌,也不是实验室里攻克国家级难题的惊心动魄。

而是整整三十年前,那个酷热难耐的夏天。

那个摆着破旧藤椅、泛着发馊霉味的小出租屋。

还有那扇被他毫不犹豫、重重摔上的防盗铁门。

最成功的投资?周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澈的微笑。

他直视着全球直播的摄像机镜头,神情自若,语调平和得如同在讲述微风拂过湖面的涟漪:

我人生中最成功的投资,是一次极其坚决的止损。

主持人神色一动,追问道:能具体透露是哪一项商业项目吗?

不是商业项目。周策放下茶杯,眼底带着洞明一切的深邃与豁达,年轻的时候,很多人总以为付出的痛苦越多,回报的幸福就越深沉,甚至把毫无底线的妥协与被吸血当成所谓的深情与责任。

我最幸运的决定,是在二十岁那年,彻底戒掉了讨好型人格,扔掉了所有强加在我身上的枷锁,把所有的时间、精力与尊严,全部投资给了我自己。

晚宴的掌声雷动。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北方老工业基地,破败阴暗的棚户区内。

一个浑身恶臭、右腿残疾的老叫花子瘫在堆满塑料垃圾的破席子上,手里捏着半个发馊的硬馒头。

正是刚从重刑犯监狱释放不久、又因脑中风半身不遂的徐志强。

在他身旁,满头白发、牙齿掉光、患有严重老年痴呆症的苏曼,正趴在泥水里,用干枯如柴的手争抢着掉在地上的菜叶子。

屋顶那台捡来的破黑白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周策接受全球直播专访的画面。

画面里的周策从容自若,光芒万丈。

苏曼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而又遥不可及的脸庞,嘴唇哆嗦着,口水顺着干瘪的嘴角流淌下来。

周……周策……

她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呜咽,颤抖着伸出漆黑的指甲想要去触摸屏幕,却被暴怒的徐志强用拐杖狠狠抽在背上!

看什么看!贱人!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徐志强疯狂地砸着拐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原本坐在那里的该是我!我是大才子!我是文化人啊!

电视机在争抢中被拐杖砸翻在地,砰的一声炸出一道青烟,火花四溅。

屋里瞬间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漆黑与死寂。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将整个冰冷的世界彻底掩埋。

而在南方的维港上空,璀璨的烟花正在盛放,照亮了周策阔步走向未来的辽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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