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六十大寿,把我送的金镯扔进了剩汤,转头夸小舅子的假名牌有档次。
我擦净手,收回包里的千万订单。
老婆让我跪下赔罪。
我摔门离开。
当夜,她全家堵在我门外。
岳父哭着说公司完了。
我点开门口监控。
“别急,你们欠我的,还没开始还。”
【第一章】
金镯砸进汤盆时,桌上刚好有人在拍视频。
邱秀兰用筷子拨了一下。
“油腻腻的,跟送东西的人一个样。”
筷子碰着盆沿,叮的一声。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是她六十大寿。
这只镯子四万六,付款的时候,柜姐问我要不要刻字。
我说刻个寿字。
现在那个字沉在鱼骨头底下,连同我早上特意挑的红绒盒。
许家佑坐在她旁边,把一只印满字母的包推到桌子中央。
“妈,你别跟姐夫计较。他跑工厂的,见过什么好东西?”
邱秀兰立刻把包抱进怀里。
“还是我儿子知道疼人。”
亲戚们跟着夸。
有人伸手摸皮料。
有人问多少钱。
许家佑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六万,托朋友从国外带的。”
我看了眼包扣。
那种扣子,上个月刚出现在我们查封的仿冒包装样品里。
不是相似。
连边角那道歪斜的刻痕都在同一个位置。
许家佑发现我在看,抬手挡住。
“看什么?你三个月工资买得起一根带子吗?”
我没接。
许知宜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捡起来。”
我看向她。
她下巴朝汤盆点了点。
“这么多人,别让妈下不来台。”
服务员正端着新菜进门,停在门边,目光从盆里移到我脸上。
我拿了公筷,夹出镯子。
汤水顺着镯身滴下来,落在我的袖口。
我用纸巾擦。
邱秀兰见我没说话,往椅背上一靠。
“男人没本事不要紧,眼里得有活。家佑忙着谈生意,你去把大家的酒倒上。”
许家佑把酒瓶往我面前一顿。
“先给罗总倒。”
他身边坐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叫罗承。
恒序实业区域采购经理。
我在公司的供应商会议上见过他。
他没见过我。
我这半年一直在外地盯新产线,恒序的日常采购也轮不到我逐项过问。
罗承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杯沿。
“听家佑说,你也是做采购的?”
“做过。”
“哪家公司?”
许知宜抢着说:“小公司,什么都干,搬货送货也去。”
罗承笑了。
“那就是打杂。”
桌上有人跟着笑。
我把沾油的纸巾折好,压在空碟下面。
“酒在你右手边,够得着。”
罗承的手停了。
许家佑立刻拍桌子。
“程砚,你摆什么脸?今天我妈过生日!”
“我给你妈送的东西,现在还带着鱼腥味。”
“嫌弃你送的东西,你还委屈上了?”
邱秀兰把包往怀里又收了收。
“谁知道那镯子真的假的。你一个月才往家里交一万二,还能舍得买四万多的金子?”
许知宜扯住我的袖口。
“道歉。”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上的婚戒,是我刚创业时,拆了一笔定存买的。
她当时说,不要那么贵,能踏实过日子就行。
现在她把我的袖子攥出几道折痕。
“程砚,别逼我说难听话。”
我抽回手,拉开身边的公文包。
岳父许德成一直没吭声,这时才抬头。
“拿什么?”
“一份合同。”
他眼睛动了动。
我把露出一角的文件重新压了回去。
封面上有恒序实业四个字。
许德成坐直了。
“你怎么有恒序的东西?”
“原本想吃完饭再谈。”
许家佑已经伸手过来。
“拿来看看。别是偷了罗哥公司的废纸,回来装大尾巴狼。”
我扣住他的手腕。
他疼得吸了一口气。
“松开!”
“我的东西,别碰。”
许知宜猛地站起来。
“你够了没有!”
她拿起桌上的酒,倒满一杯,推到我面前。
“给我妈赔罪,给家佑赔罪,给罗总赔罪。今天你不把他们哄高兴,就别回家。”
我没动。
她又压低声音。
“爸的公司就指望恒序这笔单了。你知不知道家佑花了多少工夫,才请来罗总?”
罗承转着杯子。
“合作嘛,态度很重要。”
我看着他们,拉好公文包拉链。
“那就不合作。”
包间里静了两秒。
随后,许家佑笑出声。
“你说不合作就不合作?你算哪根葱?”
我把金镯装回盒子,起身。
许知宜挡住门。
“出了这个门,你别后悔。”
“让开。”
“你真要为了一个破镯子,毁我妈的寿宴?”
我看着她。
“那你真要为了他们,把我最后一点脸也踩掉?”
她嘴唇动了一下。
邱秀兰在后面喊:“知宜,让他滚!离了许家,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许知宜松开了门把手。
我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震得走廊上的指示牌晃了两下。
电梯到一楼时,我拨通贺川的电话。
“许家的预付款方案,我撤回个人担保。那份订单还没签,按原来的审查结果处理。”
贺川那边停了片刻。
“你总算想通了?”
“还有件事。”
“你说。”
“查罗承。现在。”
【第二章】
贺川到酒店门口时,我正坐在台阶上擦鞋。
鱼汤从袖口流下去,在鞋面留了半圈油印。
他递来一包湿巾,没问寿宴吃得怎么样。
“你让我带的东西。”
一只文件袋落在我腿上。
里面是许家公司的风险审查报告。
第一页,红字。
不建议新增授信。
贺川蹲在我旁边。
“一千八百万到期债务,账上七万多。应收款里还有四百多万是关联公司对倒。他们缺的根本不是订单,是有人继续替他们填窟窿。”
“仓库呢?”
“能核实的存货,一百二十万上下。机器已经抵押了两轮。”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纸上有我的批示。
业务确有需求,可讨论专项预付款。资金直接支付原料供应商,设专户监管。由程砚提供限额连带担保,提交董事会复核。
贺川指着那行字。
“三百万。你差点把自己也押进去。”
“所以还没签。”
“我知道。真签了,我现在就不是来接你,是来骂你。”
我把纸折回去。
恒序是我和贺川一起做起来的。
最初只有两间仓库。
他跑客户,我盯技术和交付。
后来引进投资,我仍持有三成多股份,负责供应链和生产,重大采购还得按董事会程序走。
许知宜知道我有股份。
结婚前,我给她看过投资协议。
她翻了两页,问我:“股份能当现金花吗?”
我说暂时不能,公司要扩产。
她便把协议放了回去。
“那你少说自己是老板,听着虚。”
这些年,我给家里交固定生活费,剩余收入留在公司。
许家因此认定,我是在外面给人打工,却爱往脸上贴金。
我解释过。
许家佑当时拎着车钥匙说:“真老板哪有天天穿工装的?”
后来,我不再解释。
贺川把手机递过来。
“罗承今天请假,说母亲住院。”
屏幕上,是采购部门刚发来的请假记录。
我看了一眼酒店楼上。
“他母亲今晚姓邱。”
贺川扯了一下嘴角。
手机又响了。
供应商管理部发来一张截图。
许家佑昨天下午给罗承转过三万块。
备注是咨询费。
贺川收起手机。
“只能算线索,还得查。”
“照流程查。经手过的许家报价、检验记录、付款申请,先保全。”
“订单呢?”
“通知许德成,方案没通过。别让他再拿那份意向书出去借钱。”
贺川给法务打电话。
我坐在车里,接到了许知宜的来电。
她开口就问:“你跟爸说了什么?”
“你问他。”
“罗总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爸也不吃饭了。程砚,你到底在外面胡说了什么?”
“实话。”
“你一个打工的,少掺和公司的事!”
我望着车窗外的酒店门口。
许家佑追着罗承出来。
罗承甩开他的手,上车走了。
许家佑站在路边,脸上的笑没了。
我说:“你看过你爸公司的账吗?”
许知宜停了一下。
“看过又怎么样?”
我手指收紧。
她立刻补了一句:“我爸只是周转困难。你帮不上忙,也别添乱。”
“今天晚上到期的一千八百万,你知道?”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刺响。
“你从哪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压低了。
“程砚,你先回来。爸说了,刚才的事可以不计较。”
“我计较。”
“夫妻之间,你非要把事做绝?”
“往我送的礼物里倒剩汤的时候,你们没问过这句话。”
我挂断电话。
贺川坐进驾驶位。
“回你婚前那套房?”
“嗯。”
车刚开出去,父亲的电话打进来。
他声音有些哑。
“砚子,寿宴散了没?”
“散了。”
“那就好。你岳母要是喜欢镯子,下次你陪她去挑。年纪大了,口味不一样。”
我转头看窗外。
“爸,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
父亲没出声。
我又问了一遍。
他才说:“家佑往群里发了个视频。没别的,爸就是问问。”
我拿起另一部工作手机。
家族群里,许家佑发了十几秒的视频。
金镯落汤。
众人发笑。
配文是:穷女婿送礼翻车,买不起真的,还不许说。
下面,父亲发了购买凭证。
那天我在出差,是他替我去专柜取的。
邱秀兰回复了语音。
“亲家,你们程家那套穷讲究,就别拿出来了。儿子都教不好,还有工夫管镯子。”
父亲又打了一行字。
还没发出来。
屏幕上显示,他已被移出群聊。
我拨回许知宜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想通了?”
“让许家佑删视频,向我爸道歉。”
“他开个玩笑。”
“许知宜。”
我把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最后一次。”
她那边有人喊她,她捂住话筒,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你先帮爸把单子接回来,道歉的事都好商量。”
我看着车窗里自己的脸。
“行。”
她松了一口气。
“你在哪?我让家佑去接你。”
“我是说,我听清楚了。”
电话被我按断。
这回,我关了机。
【第三章】
回到房子,我先把金镯洗干净。
水冲过寿字。
油一点点散开。
贺川靠在厨房门边,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
许家的原料商停止赊货。
设备融资方发出催收通知。
原本答应延长还款期限的两家债权人,要求许德成解释恒序订单为什么没有正式盖章。
他们此前愿意缓一口气,靠的就是那份附条件的采购意向书。
订单要经过审查。
预付款要另签协议。
许德成拿出去时,却说三百万当晚就能到账。
贺川按住话筒。
“他跟人说,你已经签完了。”
我关掉水龙头。
“让他拿出来。”
“他说合同在女婿手里,女婿闹脾气。”
“那就让债权人自己看原件。没有双方签章,没有付款义务。”
贺川点头,出去继续说。
门铃响了。
我以为许家人找来了。
屏幕里却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资料袋。
“程先生?我是嘉衡保理的业务负责人,姓杜。之前联系过您的爱人。”
我没开门。
“什么事?”
“核实一下保证手续。您爱人说,您今晚回来补签确认。”
我的手从门把上落下来。
“什么保证?”
“德成精密的融资。您是实际保证人。”
贺川听到声音,走到我旁边。
我打开门,让她把资料放在玄关柜上。
她翻出最后一页。
借款企业,德成精密。
最高保证金额,一千八百万。
保证人,程砚。
那两个字,跟我的签名有七八分相似。
旁边还摁着红指印。
我盯着那块红。
杜经理继续说:“前期放款主要依据设备抵押和企业应收款。您这份是补充增信,法务要求当面确认,所以一直约您。”
“谁告诉你,这上面是我签的?”
她抬头。
我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放到纸边。
“今晚之前,我没见过这份合同。”
杜经理脸色变了。
“您爱人说您常年出差,所以委托她递交。我们正是因为签署过程不完整,才要求补做核验。”
贺川已经拿起手机录下资料外观。
“原件别交接。请你们立即封存,后续依法核验。”
我翻开附件。
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房屋信息。
恒序的股东资料。
还有一份配偶知情说明。
最后一页,许知宜亲笔写着:
本人见证程砚签署上述文件。
我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寿宴上,她说我只是个打工的。
她知道我的房子。
知道我的股份。
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只有在要我承担债务时,她才记得我不是个废物。
我抬头问杜经理:“这些材料,谁给你的?”
“许女士。”
“她怎么说?”
杜经理咽了一下。
“她说您比较低调,不喜欢接触外部债权人。还说……家里公司的事,您一直都知道。”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重新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接连跳出。
最上面一条,是许知宜发来的。
老公,开门前先别看任何文件,等我回来跟你解释。
我拨通她的电话。
她第一句就是:“那个姓杜的到了没有?”
我按下免提。
“到了。”
听筒里忽然没声。
“许知宜,那一千八百万,为什么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听我说。”
“我听着。”
“爸说只是走个手续,不会让你真还。只要恒序的预付款进来,大家都能撑过去。”
贺川抬起头。
杜经理把笔攥得咔哒一声。
我问:“签名是谁写的?”
“你先别管那个。”
“谁写的?”
“我。”
那个字落下去。
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着不锈钢槽,一声接一声。
“指印呢?”
她哭了。
“家佑找人做的。他说只要你后面补签,就没事。”
我看着那份配偶知情说明。
“所以今晚让我给罗承赔罪,也是为了把我按回桌子上,让我继续签?”
“我们是一家人啊!”
“你看着他们把镯子扔进汤里,把我爸踢出群,也是因为一家人?”
“那都是小事!现在是一千八百万,你能不能分清轻重!”
我把电话放在合同旁边。
“分清了。”
“程砚,你别冲动。你要报警,我也会被查的。”
“你签我名字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她在电话那头喊我。
我按下挂断。
杜经理把资料收回袋子,手抖了两次才拉上拉链。
“程先生,这件事我们会正式报备,也会配合调查。”
“请把你们收件、沟通、核验的记录一起保存。”
贺川已经联系律师。
我站在玄关,给父亲打电话。
“爸,今晚别看群。”
他问:“出什么事了?”
“我准备离婚。”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父亲没有劝。
只问我一句。
“你吃饭了吗?”
我喉咙堵住。
“还没。”
“那先吃饭。别人的账,空着肚子算不清。”
【第四章】
律师方宁赶到时,楼下已经有人在拍门。
物业先打电话上来。
“程先生,您岳父一家说有急事,必须见您。”
“我不见。”
“他们不肯走。”
“公共区域按规定处理。有人破坏门锁,就报警。”
方宁把文件摊开。
“先确认,保证合同不是你签的,也没有授权别人签?”
“没有。”
“这笔钱有没有用于你们夫妻共同生活?”
“我不知道钱去哪了。我的账户没收到过。”
“那就查资金流,别在电话里说替谁还、先垫付之类的话。”
她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
许家人还是跟着别的住户上来了。
门铃被连按了十几下。
许德成最先喊。
“程砚,开门!”
我点开监控。
他领带歪着,额头全是汗。
邱秀兰怀里还抱着那个包。
许家佑贴着门,手掌拍得通红。
许知宜站在最后,口红蹭到下巴,鞋掉了一只后跟。
我按下对讲。
“说。”
许德成抓住门框。
“预付款为什么停了?”
“没通过审查。”
“你让贺总再审!我认识他,我以前还给他递过烟!”
贺川坐在我旁边,听见这句话,抬了抬眼皮。
“许总,烟不用递了。审查是我主持的。”
门外四个人一齐抬头。
许德成把脸凑近镜头。
“贺总?您怎么在他家?”
“我来找我合伙人。”
许家佑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收住的笑。
“谁?”
“程砚。”
走廊里没了拍门声。
贺川继续说:“恒序的采购负责人,董事,创始股东。你拿去吹嘘的那条生产线,是他带人建的。”
许家佑扭头看许知宜。
“姐?”
许知宜扶着墙,没有说话。
邱秀兰先开口。
“知宜说他那公司没什么钱……”
“扩产不等于没钱。”
我接过话。
“更不等于有义务给你家填账。”
许德成两只手都按在门上。
“你早说啊!”
“我说过。”
“你没说清楚!家里人哪懂这些?”
“你拿我的股东资料去融资时,懂得挺清楚。”
他的脸僵住。
邱秀兰立刻把包往身后藏。
“那不是怕你不同意吗?都是一家人,先办了再说,又没真让你掏钱。”
方宁抬笔,在纸上记下这句话。
许知宜扑到镜头前。
“程砚,你把门打开。我当面跟你说。”
“就这样说。”
“你非要让邻居看笑话?”
我看着她。
“你们在寿宴上拍视频的时候,不怕别人看?”
她嘴唇抖了两下,没接上。
许德成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很快,又响。
第三次,他按下免提。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许总,别躲了。你说今晚到账,现在钱呢?”
“再宽限一下,我女婿——”
“恒序已经正式回复了,意向不等于订单。你欠我们的货款,明早我们就去申请保全!”
电话断了。
许德成拿着手机,站了几秒,膝盖一弯,坐到了地上。
“完了。”
许家佑去拽他。
他甩开儿子的手。
“你说罗承能办!你说有关系就能批!现在呢!”
许家佑往后缩。
“他答应我的……”
“他人呢!”
没人回答。
邱秀兰也跟着坐下来,抬手拍腿。
“程砚,你就看着我们全家去死?”
我把音量调低。
方宁看着我,没催。
门外,许知宜蹲到她父亲身边,又站起来拍门。
“我给你道歉。镯子的事,视频的事,我都认。你先把钱打过去。”
我说:“你还没明白。”
“我哪里没明白?”
“这不是道个歉,就能把我的签名伪造一次。”
她哭出了声。
许德成挪到门前。
“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他的膝盖抵住地砖。
“只要三百万,先让公司活下来。爸以后听你的,全听你的!”
我看着监控里的那张脸。
半小时前,他还让我给罗承倒酒。
现在,他把脑门抵在门上。
我拿起那只洗干净的镯子,放回盒子。
“许德成,你的公司不是今晚才空的。”
“你们把钱拿走的时候,就已经空了。”
许家佑突然抬头。
“你胡说!”
“那就查。”
我把对讲关掉。
门外还在喊。
我没有开门。
方宁合上第一份材料。
“明早去报案。今晚先把你能接触到的原始记录全部备份。”
我点头。
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罗承发来的。
程总,借一步说话,许家的事您恐怕还没看全。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在公司见了罗承。
会议室里坐着法务、审计和人事。
他进门时,先看我身上的工装,又看桌上的席位牌。
程砚。
董事。
供应链负责人。
他嘴角抽了一下。
“程总,昨天是我有眼不识——”
“坐。”
他没敢坐实,只挨着椅边。
审计把两份报价摆在他面前。
同型号零件。
同一批原料。
许家的报价比另外两家高出近两成。
罗承伸手推了推眼镜。
“老供应商,配合度好。”
“抽检三次不合格,为什么仍然评为优?”
“当时生产赶进度……”
“谁签的整改验收?”
他不说话了。
法务打开一段通话记录。
是公司采购系统留存的供应商沟通录音。
许家佑说:“我姐夫那边你不用管。他在家没话语权,最后肯定听我姐的。”
罗承回答:“那就让他早点把个人担保落了,贺总那边我也好推。”
录音暂停。
罗承额角渗出汗。
我问:“昨晚为什么发消息?”
他立刻抬头。
“程总,那三万块不是回扣,是他还我的钱。”
审计将转账前后的聊天记录放大。
罗承盯着屏幕,喉结滚了一下。
“我可以解释。”
“解释要有证据。”
他擦了一把汗。
“我交代,别把所有事都压我头上。许家佑拿走的钱,比我多得多。”
我没接话。
他等了几秒,终于从包里掏出手机。
“他让我帮忙,把一批次品混进你们的新项目。只要订单签了,三百万预付款能把原料商稳住,旧债就能再展期。”
“次品在哪?”
“许家老仓库。”
“谁检验的?”
“有一份报告,但报告不是那批货的。”
法务坐直了。
罗承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快。
“他们还准备了一封说明。说是您以亲属身份施压,要求降低验收标准。后面出问题,好把责任推给您。”
我把那份说明接过来。
第一段,写着我的名字。
最后一行,留好了签字位置。
他们连下一口锅都替我准备好了。
我将纸压平。
“你昨晚为什么不直接交出来?”
罗承看了一眼法务。
“我想先跟您谈谈。”
“谈什么?”
“我在恒序干了四年,家里也有孩子……”
我抬手,打断他。
“你孩子不在这份采购合同上。”
“把你知道的说完。”
他低下头。
审计继续问,我起身去接方宁的电话。
报案材料已经提交。
嘉衡也将原始合同及业务记录交给了调查人员,保证签署真实性进入核验。
方宁说:“你妻子联系我了,想单独见你。”
“让她来公司楼下。”
“你确定?”
“有些话,我要当面问。”
许知宜到的时候,手里提着早餐。
豆浆,包子,还有一盒我以前常吃的煎饺。
她把袋子放在大厅的桌上。
“你胃不好,先吃一点。”
我没碰。
她坐下来,双手绞在一起。
“那份合同,我签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身份证复印件怎么拿的?”
“家里抽屉。”
“房屋资料呢?”
她眼睛避开。
“也是抽屉。”
“股东资料呢?”
“你以前给我看过的文件。”
我点了点头。
“你拿这些东西,拿得很清楚。”
她伸手过来,想碰我的手,又在桌沿停住。
“我知道错了。我会跟他们说,以后再也不管家里的事。”
“你替我签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
“我问了,你会答应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停住了。
大厅空调出风口响着。
她面前那杯豆浆往外冒热气,盖子上凝了水。
我说:“所以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她低头。
我又问:“我爸被踢出群,你为什么不说话?”
“那时候家里正乱……”
“许家佑发视频的时候,乱了吗?”
“他就是嘴欠。”
“你今天来,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不替你们还钱?”
她猛地抬头。
“非要分这么清吗?我们结婚三年,我爸妈也就是你爸妈!”
我把早餐推回去。
“那我爸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
我等着。
她始终没说出来。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父亲发来一张照片。
他工厂门口被人贴了纸。
上面写着,程砚毁人企业,逼岳父破产。
旁边还贴着我的照片。
照片是许知宜手机里那张结婚照裁出来的。
我把屏幕转给她。
她瞳孔缩了一下。
“家佑不是说只发网上吗……”
我看着她。
她抬手捂住嘴。
晚了。
【第六章】
我赶到父亲厂里时,许家佑正站在门卫室外。
他身后跟着两个拿手机的人。
邱秀兰坐在折叠凳上,拍着大腿哭。
“大家看看啊,女婿发达了,就把岳父一家往死里逼!”
父亲站在门内,手里拿着扫把。
纸被人贴在铁门上,还泼了半桶浆糊。
他刮了几下,纸边撕开,照片还留在上面。
许家佑看见我,下巴立刻抬起来。
“你不是不接电话吗?我们只能来找亲家。”
我下车。
“把人撤走,把纸清干净。”
他把手机朝我脸上推。
“大家看,他来了!就是这个人,仗着自己有钱,卡我爸公司的款!”
我握住他的手机边缘,推离我的脸。
“你再说一遍,什么款?”
“货款!”
“哪份合同,哪批交货,哪张验收单?”
他一梗。
“你少玩文字游戏!”
我看向他身后两个拍摄的人。
“继续拍。把他说不出来的部分也拍上。”
其中一个人挪开了镜头。
许家佑往前跨了一步。
“你真以为我怕你?”
他肩膀撞上来。
我扣住他的胳膊,把人推到半步外。
“这里有监控。”
他抬起的拳头僵在空中。
邱秀兰立刻扑过来。
“打人了!女婿打小舅子了!”
父亲把扫把往地上一顿。
“我看见了,是你儿子先撞的。”
她转头就骂。
“你教的好儿子!娶了我们知宜,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现在有本事了就翻脸!”
父亲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往前挡住他。
“房子是我的,车是我的,婚后生活费是我交的。”
“许知宜父亲住院,我转过十二万。”
“许家佑买车,我借过二十万。”
“你说我吃你家的,账单拿出来。”
许家佑把脖子一梗。
“结婚了就是一家人,那些钱也有我姐一半!”
“借条上,你写的是还给谁?”
他眼睛闪开。
父亲拽住我的袖口。
“砚子,别在门口吵,工人还要进出。”
邱秀兰听见这句,立刻把凳子往门中间一摆。
“今天不给说法,谁也别进!”
身后,有叉车按了一声喇叭。
司机探头出来,见门口堵着,又缩了回去。
我拿出手机报警。
许家佑伸手要抢。
“你还真报警?自家人——”
我把他的手挡开。
“刚才不认,现在晚了。”
警察到场时,许知宜也到了。
她一路跑过来,先去扶邱秀兰。
“妈,快起来。”
邱秀兰抓着她不放。
“你看看你男人!要把我们全送进去!”
许知宜看向我。
我将手机递给警察,里面有从下车开始的录像,也有门卫调出的监控。
警察问许家佑:“这些纸谁贴的?”
“我。”
“内容依据呢?”
“他确实不让公司给我爸钱!”
“公司欠你父亲钱吗?”
许家佑又不说话了。
许知宜往前走了半步。
“能不能先私下解决?他弟弟年纪小——”
我打断她。
“二十七岁了。”
她嘴角绷住。
父亲站在我旁边,忽然开口。
“知宜。”
她转头。
父亲把手机打开,翻到昨天那张购金发票。
“镯子是真的。”
许知宜眼睛一下红了,伸手想扶他。
父亲退了半步。
“我不是来跟你争这个。我就想问你,我儿子给你们家过生日,怎么就过成这样?”
许知宜的手垂在身侧。
邱秀兰还想说话,被警察制止。
门口的人被带去做笔录。
纸清了。
凳子搬了。
叉车终于开进厂门。
父亲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半张照片,想揉掉,又停住,最后折进掌心。
我接过来。
“扔了吧。”
他看着我。
“你真要离?”
“嗯。”
他把纸松开。
“那就离。爸不怕别人说。”
我把那张纸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起,是贺川。
“仓库找到了。”
“什么情况?”
“罗承说的那批货在。但还有一批东西,你最好过来看。”
我问:“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你去年给许家垫款买的那套检测设备,根本没进过厂。”
【第七章】
我到仓库时,许德成已经在里面。
他挡着库房门,不让审计进去。
“这是我们公司的地方,你们凭什么查?”
贺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旧合同。
“联合开发协议里写了,恒序出资购置的检测设备,所有权归恒序。你们只有使用权,我们有权核验和取回。”
“设备送修了!”
“送修单。”
“财务拿着。”
“财务说,她没见过。”
许德成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看见我,立刻迎过来。
“程砚,你别听外人挑拨。”
“设备呢?”
“以后我给你补。”
“我问设备呢。”
他嘴唇发白。
库管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钥匙。
许德成回头瞪他。
“老蒋,你敢开门试试!”
库管把钥匙握得更紧。
“许总,你欠我四个月工资。”
“公司倒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库管看了看我。
“程总,你们查完,能给我开个证明吗?设备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被拉走,我都记着。我不想替人背这个事。”
“按事实写。”
他咬了咬牙,走过去开门。
门拉到一半,许家佑从里面冲出来。
“谁让你开!”
铁门猛地撞回去,夹住库管的半截袖子。
我跨过去,一把抵住门。
贺川把库管拽开。
仓库里一股机油和潮纸箱的味道。
空出来的设备位上,只剩四个地脚螺栓。
旁边堆着印了假标的包装箱。
许家佑站在那堆箱子前,脸绷得发青。
贺川对法务说:“拍照,清点,通知相关部门。别碰原始票据。”
许家佑伸手去抓桌上的账本。
我按住账本另一端。
纸页在我们中间绷直。
“松手。”
“这是我家的东西!”
“上面有恒序设备的去向。”
他猛地一扯。
装订线断了。
几页纸落在地上。
其中一张贴着转账凭证。
收款人,许家佑。
备注,设备款。
金额,一百二十万。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
“卖了?”
许德成急着说:“是暂时调剂资金!”
“钱进了你儿子账户,怎么调剂?”
“他也是公司的人!”
库管在旁边开口。
“拉设备那天,小许总刚提了车。那车就停门外,钥匙还给我看过。”
许家佑猛地转头。
“你闭嘴!”
“我闭嘴四个月了,工资呢?”
库管声音抬起来。
“机器没了,你们让我们拿别的厂的检测报告贴上去。货出问题,叫我们签字。现在又想叫我闭嘴?”
许家佑伸手指他,手指抖得停不住。
我看向许德成。
“你拿我的钱买设备。”
“卖掉设备,钱给你儿子。”
“再拿我的名字借钱,让我替你还。”
他连退两步。
“程砚,家佑是你弟弟。”
“你再说一次。”
他看着我,没有再说。
许知宜这时赶到。
她先看见地上的账页,又看见许家佑。
“你不是说,设备钱全给工人发工资了吗?”
许家佑冲她使眼色。
“姐,回去再说。”
她弯腰捡起另一张纸。
那是车辆购置付款凭证。
日期与设备出售款到账,是同一天。
许知宜拿着纸,走到他面前。
“你让我替程砚签字的时候,说拿到钱就能保住公司。”
“是能保住啊!现在不是他不肯——”
“你买车?”
她把凭证拍到他胸口。
“你拿钱买车!”
许家佑将纸拨开。
“我出去谈业务,不要门面?再说,姐夫那么有钱,多掏点怎么了?”
许知宜盯着他。
邱秀兰从后面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护住儿子。
“你弟弟还没结婚,有辆好车怎么了?你嫁出去了,日子又不差。”
许知宜喉咙里挤出一声。
“签字的是我。真出事,查的是我。”
邱秀兰皱眉。
“你是他老婆,他还能真把你怎么样?”
“他已经报案了。”
仓库里一静。
许家佑终于扭头看我。
“你真报了?”
我将账页交给法务。
“还有这里的,一起查。”
他扑过来,被贺川和库管挡住。
“程砚!你非要我死是不是!”
“车是你买的,设备是你卖的,签名是你找人做的。”
“你现在问我?”
许德成扶着门框,整个人往下滑。
邱秀兰去拉他,没拉住,怀里的包掉在地上。
包扣弹开。
里面掉出一张收货小票。
一百八十六元。
库管低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库里那批样品包吗?”
邱秀兰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向儿子。
许家佑把脸别开。
我从她脚边走过。
“二十六万?”
她想捡包,又看了眼周围的人,手悬了半天。
最后,那只包留在了地上。
【第八章】
许家佑没有就此认账。
当天晚上,网上出现了一段剪过的视频。
只留下我推开他的手机,以及我在仓库按住账本的画面。
配文说,我利用职务打压妻子娘家,还指使人抢账。
方宁打电话时,语气没有变化。
“他们开始反扑了。”
“保存证据。”
“已经在做。你不要自己下场吵。”
贺川走进办公室,把平板放到我面前。
“有客户问了。”
“把完整材料给法务审,必要部分对外说明,涉及个人隐私的遮掉。”
“你的身份要公开?”
“他们都拿我的股东资料借过钱了,现在还藏什么。”
当天,公司发布了有证据支撑的情况说明。
许家的采购意向未转为正式订单。
风险审查早于寿宴。
专项预付款从未获得最终批准。
相关采购人员已停职接受调查。
设备购置合同、验收记录、返还函一并留存备查。
没有一句骂人。
每一项,都对应着纸面记录。
许家佑删了一条,又发一条。
他说合同是我临时做的。
贺川把此前往来邮件的时间记录交给律师。
他说我故意逼停工厂。
工厂门口四个月没拿到工资的工人,直接在他的账号下面问钱在哪。
他说所有钱都用在公司。
那辆新车的照片,被债权人发了出来。
最后,他把账号设成了仅自己可见。
晚上九点,许知宜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里面先是许德成的声音。
“就说程砚知道,你替他签只是形式。”
然后是许家佑。
“姐,你咬死这一点。他不敢闹大,恒序也要名声。”
许知宜问:“可他不知道。”
邱秀兰接话。
“你傻啊?你是他老婆,你说他知道,他就知道。”
语音到这里断了。
过了几秒,许知宜打来电话。
“我把原手机留着了。”
“交给办案人员。”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我没有挂。
她吸了吸鼻子。
“他们让我把责任揽下来。说是我为了帮娘家,自己想的办法,家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电脑上的设备清单。
“你答应了吗?”
“没有。”
“那就照实说。”
“程砚,我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对你的?”
我没回答。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我今天看了我们的转账记录。你给我爸的医药费,给家佑买车的钱,还有我妈换牙的钱……”
她停了很久。
“我每次都说,再帮最后一次。”
我把那份清单翻到下一页。
“你现在看见了。”
“我能改。”
“你该为你自己改。”
她的呼吸乱了。
“是不是没机会了?”
“离婚材料,方律师会跟你联系。”
“那你至少见我一面。”
“有事在律师那里说。”
她哭了一会儿。
我没再出声。
过了很久,她说:“好。”
次日上午,她在律师事务所交出了一部旧手机。
里面有许家佑教她仿签的聊天记录。
也有她拍下我的证件、转发股东资料的时间记录。
她没有把自己摘出去。
方宁问她:“你确认这些材料是自愿提供,原始记录没有删改?”
她握着笔,点头。
“确认。”
签字时,她的笔尖停了几次。
每停一次,都要重新把手压住。
我坐在桌子另一边,看着她写完名字。
她把笔推回来。
“我愿意离婚。”
方宁开始说明财产核对和处理事项。
许知宜一直听。
说到许家佑的借款,她抬头。
“那二十万,他得还。”
我看了她一眼。
她嘴唇抿紧。
“借条是他写的,我不能再替他赖。”
这句话,她晚说了三年。
我把核对表签好。
“依法处理。”
出门时,她跟了两步。
“那个镯子……”
我停下。
她看着我的公文包,声音低下去。
“还在吗?”
“在。”
“能不能让我拿回去,给我妈……”
“不能。”
她手指缩回掌心。
我推开玻璃门。
她没有再追。
【第九章】
许德成最后一次找我,是在债权协调会上。
那时,德成精密的账户、部分设备和房产,已经被债权人依法申请保全。
生产线停着。
工人等工资。
几个原料商坐在会议桌两侧,谁也没给他让座。
他手里攥着一份处置方案。
看见我,先站了起来。
“程砚,你来了就好。”
我拉开椅子。
“我是代表恒序,处理设备和未结合作事项。”
他脸上的笑缩了回去。
贺川坐到我旁边。
方宁打开电脑。
许家佑没来。
他因涉嫌骗取融资、处置他人设备等问题,正在接受进一步调查。关于伪造签名和材料的证据,也已经进入核验程序。
罗承交出的记录,与许知宜手机里的内容对上了。
许德成此前那句女婿知情,再也没说出口。
主持协调的人把方案放到桌子中央。
“先谈能够确认的资产和债务,不作没有依据的承诺。”
许德成翻到最后一页。
“厂子可以卖,设备可以处置。但家里的房子能不能留一套?”
一个原料商把欠款单推过去。
“我给你送了两年的货。你儿子换车,我拿不到钱。现在你跟我谈留房子?”
许德成低着头。
另一个人问:“你个人签的担保,认不认?”
“认。”
“你老婆共同签的,认不认?”
邱秀兰坐在墙边,手里攥着纸巾。
“那时候他说就是签个字……”
没人接她。
我看向许德成。
“你们让许知宜替我签的时候,也说就是签个字。”
他肩膀一塌。
“程砚,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不该瞧不起你,不该在寿宴上让你下不来台。”
我把那只金镯的照片放到桌面。
“还少一件。”
他抬头。
“我爸。”
许德成嘴唇颤了颤。
“我给亲家道歉。”
“当着谁骂的,就当着谁道歉。视频发到哪,澄清就发到哪。借我的名义融资,不能说成我反悔。欠公司的钱,不能说成女婿翻脸。”
许德成看向邱秀兰。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
“非要让所有亲戚看我们笑话?”
我合上文件夹。
“那就继续走法律程序。”
椅子往后挪。
许德成一下站起来。
“别走!”
他绕过桌子,伸手抓我的胳膊。
我避开。
他的手落了空。
“我认,我都认!”
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又点错。
通讯录在他手里翻来翻去。
最后,还是许知宜走过去,替他找到家族群。
她把父亲重新拉了进去。
群里原本还有人问,程砚是不是在外面欠债,才跟许家闹翻。
许德成按住语音键。
第一遍,他没说出话。
第二遍,开口就哽住。
“各位,前几天家佑发的视频,不是真的。”
邱秀兰猛地抬头。
“镯子是真的。程砚也没有欠我们家钱。”
“是我公司的账出了问题,是我拿没签成的订单去跟人做保证。”
“他不肯继续担保,是他应该。”
“还有亲家……那天我们说的话,不对。”
我坐回去。
“说清楚。”
许德成闭了闭眼,重新按住。
“程师傅没有教不好儿子。”
“没教好儿子的,是我。”
语音发出去。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声压过了所有动静。
邱秀兰盯着手机,纸巾被她扯成了两半。
许知宜把之前的购物凭证、完整视频和简短澄清发进群里。
又转到许家佑先前传播的几个群。
有人很快回复。
有人撤回之前的嘲讽。
我没看那些内容。
方宁将补充协议推过去。
“关于公开不实信息造成的损害,停止侵害、澄清、合理维权费用等内容,在这里。债务问题另行处理,不混在一起。”
许德成签了。
邱秀兰拿笔的时候,手一直抖。
她抬头看我。
“程砚,寿宴那天,妈也是被家佑骗了。那包说是二十六万,我哪知道是一百多……”
“镯子进汤盆,是谁扔的?”
她脸上的肉僵住。
“你让我给罗承倒酒时,他有没有骗你?”
她嘴唇动着,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爸的凭证发出来,是谁把他踢出去的?”
她低下头。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许德成忽然蹲了下去。
他两只手抱住头,背抵着桌腿。
“我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
没人扶他。
一个等货款的老板低头翻账。
工人代表将工资表重新排好。
贺川把恒序的设备权属文件递给主持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钱要拿回去。
没有人再陪他演一家人。
后续处置讨论到最后,恒序决定参与其中一条产线的市场化受让。
审计评估。
履行程序。
收购款进入指定账户,依法处理。
我提出的唯一用工条件,是原班技术工人符合岗位要求的,优先留用。
库管老蒋坐在后排,抬头看了我好几次。
许德成却又站起来。
“那厂子还是你接?”
“是恒序按评估和程序接。”
他脸上重新挤出一点笑。
“那管理上,爸熟悉。我留下帮你——”
“不用。”
他嘴角僵住。
“家佑也懂业务。”
“不用。”
“知宜她……”
许知宜开口了。
“爸,别说了。”
她把一份签好的文件放到桌上。
离婚纠纷的调解材料。
“我已经签了。”
邱秀兰猛地站起。
“你真离?你弟弟现在这样,你离了我们怎么办!”
许知宜看着她。
“你们让我签保证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办吗?”
邱秀兰抬手,指着她的鼻子。
许知宜没躲。
那只手举了半天,最终落回膝盖。
许德成还蹲在地上。
他盯着我的鞋,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那天吃完饭再说多好。”
我站起来,拿好文件。
“那天吃完饭,你们就该拿假保证合同让我补签了。”
他的嘴停住。
我走到门边。
邱秀兰突然追了两步,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程砚,再帮最后一次……”
我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
这次,里面没有人敢喊我滚。
【第十章】
法院的调解文书送达时,我正在父亲的厂里吃午饭。
搪瓷碗。
青椒肉丝。
米饭压得很实。
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忙完了?”
我把签收的文件收好。
“婚离了。其他事,还按程序走。”
他点了点头。
没有问许知宜分了多少。
也没有问许家还能剩下什么。
吃到一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是许德成在群里道歉后,他自己写的回复。
字很短。
事情说清就好,各自过日子。
他问我:“这么回,行不行?”
“你想怎么回,就怎么回。”
父亲看着纸,想拿手机,又把手收回来。
“算了,不回了。”
他把纸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饭都凉了。”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手机响,是老蒋。
那条产线的交接正在推进,他带着工人做设备清点。
“程总,旧办公室门上的牌子,要不要留下?”
“什么牌子?”
“许总办公室。”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摘了。那间改成质量室。”
“好。”
电话那头传来电钻声。
父亲听见了,问:“又接新活?”
“接一条能用的线,留一批会干活的人。”
“那行。”
他把剩下半盘菜推给我。
“别欠工人工资。”
“不会。”
下午,我回了一趟以前的家。
许知宜已经把属于她的东西收拾好。
客厅放着两个箱子。
墙上的结婚照摘了,留下两个钉孔。
她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钥匙。
“门锁你换一下吧。”
“会换。”
她点头,将钥匙放在鞋柜上。
我去书房取最后一箱资料。
抽屉里,我以前给她看过的那份投资协议还在。
纸角卷了。
股东名字那一栏,被人用指腹磨得发白。
她站在门边。
“我那时候,真的没认真看。”
我把协议放进箱子。
“现在也不用看了。”
她眼睛跟着我的手移动。
“我以前总觉得,你肯忍,就不算什么大事。”
我合上纸箱。
“对你来说不算。”
她低下头。
楼下搬家的人打来电话,催她下去。
她接了,说马上。
挂断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借款确认书。
“家佑那二十万,我把当时的聊天记录都给方律师了。他不能说是你送他的。”
我接过来。
“知道了。”
她站着没动。
我抱起纸箱,走向门口。
她忽然说:“那天我如果跟你一起走,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停了停。
“那份保证合同,在寿宴之前就签了。”
她脸上最后一点颜色褪下去。
我开门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说让我别后悔。
周末,邱秀兰又来过一次。
物业没有放她上楼。
门岗给我发了张照片。
她手里拎着水果,另一只手攥着那个红绒盒。
盒子是寿宴上被她扔在地上的,我当时只拿走了里面的镯子和内托。
她竟然捡回去了。
门岗问我:“她说想把盒子还您。”
“不用。”
“她说还有话。”
“我没有。”
我放下手机,继续给父亲倒茶。
父亲坐在阳台,正摆弄一副旧眼镜。
镜腿松了,他用小螺丝刀拧了半天。
我把新眼镜盒推过去。
“换这个。”
他戴上,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楼。
“清楚。”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只盒子。
里面是一块金表。
款式简单,表盘很大。
父亲看了一眼,立刻推回来。
“贵。”
“镯子换的。”
他手停住。
我把表带打开,扣到他腕上。
“那金子没错,换个人戴。”
父亲低头,手指沿着表带摸了一圈。
“我这天天进车间,磕了怎么办?”
“磕了修。”
“坏了呢?”
“坏了换。”
他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有钱也不能瞎花。”
“知道。”
门铃响了。
贺川站在外面,提着两袋菜。
“叔,我来蹭饭。”
父亲起身,拿抹布擦了擦手。
“来就来,买什么菜。”
贺川看见他腕上的表,挑了挑眉。
“这表好。”
父亲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
“我儿子买的。”
他拿着菜进厨房,脚步比刚才快。
贺川坐到我旁边,递来一份产线交接清单。
“手续基本齐了,剩下按节点办。”
“工人工资呢?”
“依法处置的部分正在走。接收后的工资,我们自己按月发。老蒋问,工牌什么时候换。”
“下周一。”
“名字用什么?”
“恒序。”
他笑了笑,收好清单。
手机又亮了一次。
物业说,邱秀兰还在门口等。
我看了一眼,将对话设成免打扰。
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
父亲喊我拿盘子。
我起身走进去。
他背对着我,袖口挽到胳膊肘,金表被他摘下来,端端正正放在窗台上。
怕油溅。
我把盘子递过去。
热菜落下来,白汽扑到脸上。
父亲关了火。
“吃饭。”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门外的人,还在等。
这顿饭,我没有再接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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