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九分，公司打卡助手“小勤”私聊我：
“恭喜你入选‘周边傻气浓度超标，万物皆可骂’内测。”
“新手任务：骂经理钱多宝，必须包含‘字都不认识，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
“奖励：自动打卡一周。”
“失败惩罚：电脑每隔三分钟锁屏一次，壁纸是老板秃顶的特写。”
我抬头。
经理正拿着手机，对着一颗核桃狠狠砸下去。
【第一章】
我叫裴大川，在一家做智慧园区软件的公司当运维。
我的工作很简单。
电脑坏了找我，网断了找我，打印机卡纸也找我。
有一次财务大姐的指甲油打翻在键盘上，她也找我。
我的考勤很难看。
上个月迟到四次，扣了八百。
原因全是凌晨两点被叫起来重启服务器。
所以看到“自动打卡一周”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半天没挪开。
“包子仁。”我扭头。
隔壁工位的胖子正往嘴里塞烧麦，腮帮子鼓成两个球。
“咋了？”
“小勤这条消息，是不是你搞的？”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烧麦差点从嘴里滚出来。
“骂钱多宝？你疯了？我搞这个干嘛，我又不想死。”
“那是谁？”
“我哪知道。小勤是总部服务器上跑的，咱俩只有看日志的权限。”
他说得对。
小勤是集团统一部署的考勤机器人，后台权限在总部。
我能管全公司的网线，管不了它。
【肯定是谁在恶作剧。不理就完了。】
我关掉对话框，开始干活。
九点零三分。
屏幕一黑。
一颗头出现在我面前。
高清。
无码。
从头顶正上方拍摄。
中间一片光亮，四周稀稀拉拉立着几十根顽强的头发，每一根都在灯光下根根分明。
左边还有一颗小痣。
我认得这颗痣。
这是我们老板钱国栋的头顶。
“卧槽。”包子仁的烧麦掉进了键盘缝里。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字：
“输入密码解锁。剩余任务时间：1小时57分。”
我输了开机密码。
解锁了。
三分钟后，又黑了。
那颗头又出现了。
“兄弟，你这壁纸……”对面的设计苏小鹿探出头，看了一眼，立马缩回去，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不是我设的！”
“嗯嗯嗯，我知道。”她头都不抬，肩膀还在抖。
我拔了网线。
锁屏。
我重启电脑。
开机画面变成了老板头顶。
我拆了硬盘，换上备用机。
备用机登录工作账号的那一刻，老板的头又亮了。
【它锁的是我的账号，不是我的电脑。】
包子仁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你请个假？”
“十点有个线上会。”
“什么会？”
“给鼎辉集团演示新版园区系统。我负责投屏。”
包子仁沉默了三秒，默默把椅子往远离我的方向挪了半米。
“兄弟，我先声明，我跟你不熟。”
十点整。
大会议室。
老板钱国栋坐在主位，西装笔挺，头发经过精心梳理，从左边绕到右边，盖得严严实实。
经理钱多宝坐他旁边，手里捏着一颗核桃，正在找角度。
屏幕另一端，是鼎辉集团的采购总监，还有他们七八个技术人员。
“裴工，开始吧。”钱国栋朝我点头。
我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三分钟。我只有三分钟一个周期。讲快点。】
“各位好，这是我们的智慧园区平台，首页可以看到……”
两分五十秒。
我切到下一页。
两分五十五秒。
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按快捷键退出投屏，又怕被人看出来不对劲。
三分钟。
大屏幕一黑。
一颗头。
四米宽。
高清。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连空调的风声都听得见。
鼎辉那边，有个年轻技术员没忍住，“噗”了一声，然后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钱国栋盯着屏幕，手慢慢摸上自己的头顶。
摸到一半，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颗痣。
“裴大川。”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我后脖子发凉。
“老板，我可以解释……”
我手忙脚乱输密码，屏幕亮了。
鼎辉的采购总监咳了一声：“钱总，你们公司的……企业文化，挺特别。”
“哈哈，年轻人，爱开玩笑。”钱国栋笑着，嘴角在抽。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小勤：“剩余任务时间：1小时49分。温馨提示：下一次锁屏，将在两分五十八秒后。”
【第二章】
会是被包子仁救下来的。
他冲进来说楼下有人的电动车着火了，让大家快出去看看。
鼎辉那边挂断了。
其实楼下什么都没有。
“你欠我一顿火锅。”他在走廊里对我说。
“下次一定。”
“你上次也这么说。”
会议室门开了。
钱多宝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颗核桃。
他二十七岁，是钱国栋的亲侄子，去年空降成我们技术部经理。
他到任第一天，把服务器机房的空调调到了三十度，说机器也怕冷。
第二天，服务器宕了。
半夜两点，我爬起来去机房，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拍，配文：“带领团队连夜攻坚。”
“裴大川。”他把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你知道刚才那一单多少钱吗？”
“一千二百万。”
“你知道就好。”他上下打量我，“你这个月绩效，零。我建议你主动辞职，免得大家难看。”
“经理，壁纸不是我设的，是小勤的问题，我可以查日志……”
“小勤？”他嗤了一声，“小勤是总部的机器人，它会害你？你的意思是总部陷害你？”
我张了张嘴。
这话没法接。
“还有，”他凑近，压低声音，“我早就说过，运维这种岗位，外包就行了。养着你，浪费钱。”
他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又掏出手机，对着核桃砸了两下。
没砸开。
手机壳飞了出去。
包子仁看着那个手机壳在地上滚了三圈，憋得满脸发紫。
我回到工位。
屏幕上，老板的头顶正在等我。
“剩余任务时间：1小时31分。”
我打开对话框，打字：“你到底是谁？”
小勤：“我是小勤，您的打卡助手。”
“谁让你发这个任务的？”
小勤：“任务完成后，您会知道。”
“我要是不骂呢？”
小勤：“锁屏将持续至您离职。离职交接需登录工作账号。”
我盯着那行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这是逼我在辞职和骂人之间二选一。辞职还得看着老板头顶办交接。】
“行。”我咬牙，“我骂。”
第一次尝试。
我走到钱多宝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他在里面打游戏，耳机音量大得我在门外都听见了“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
我小声说：“经理，你……字都不认识，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
他摘下一边耳机：“啊？你说什么？”
“我说……这周的报告，我放您桌上了。”
我回到工位。
手机震动。
小勤：“未完成。对方未接收到有效信息。”
第二次尝试。
我在部门群里打了那句话。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想按，又缩回来。
群里有三十七个人，包括老板。
我删了，改成私聊发给钱多宝。
刚按下发送，手机里跳出一行字：
“对方已开启消息免打扰，且已将您设为‘不想看’。”
小勤：“未完成。对方未接收到有效信息。”
【他连我的消息都不看。】
第三次尝试。
我借了苏小鹿的便利贴，写下那句话，趁钱多宝去厕所，贴在他显示器上。
他回来了。
看了一眼。
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问旁边的实习生：“这上面写的什么？‘榔’是什么字？”
实习生：“……经理，那个念láng。”
“哦。乱七八糟的。”
小勤：“未完成。对方未理解信息内容。”
我趴在桌上，额头抵着键盘。
屏幕又黑了。
老板的头顶在我眼前三十厘米处发着光。
苏小鹿递过来一杯奶茶：“裴大川，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要骂经理。”
她手一抖，奶茶差点洒了。
“你喝点甜的，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你冷静的人会说这种话？”
“剩余任务时间：38分钟。”
【第三章】
转机在下午两点二十二分。
钱多宝把全技术部叫进会议室。
“鼎辉那边说，愿意再给一次机会。”他敲着桌子，“三点钟，他们采购总监亲自来，现场看演示。这次再出问题，所有人绩效清零。”
他瞥了我一眼：“演示用的电脑，不准用裴大川的账号。”
“演示数据在服务器上，需要密钥才能调。”我说，“密钥在那个红色U盘里，只有我和您有。”
“我知道。”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U盘，在手里掂了掂，“我亲自来。”
两点四十分。
会议室布置好了。
钱多宝坐在演示位上，左手U盘，右手手机，桌上放着一盘核桃。
那是他给鼎辉总监准备的“养生小礼物”。
“剩余任务时间：8分钟。”
我站在会议室后排，手心又开始出汗。
钱多宝拿起一颗核桃，用手机砸了一下。
没开。
又砸一下。
还是没开。
他看了看左手的红色U盘，又看了看核桃。
把核桃放在桌上，用U盘顶在核桃上。
然后举起手机。
【他不会吧。】
“经理！”我往前冲了两步。
“啪！”
核桃开了。
U盘也开了。
塑料外壳裂成两半，里面的芯片断成三截，弹到了地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三截芯片。
“这……”钱多宝捡起一截，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这么不经砸？”
“那是密钥。”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全公司就两个。另一个在总部保险柜里，调过来要三天。”
“那你想办法啊！你不是运维吗？”
“经理，U盘上写着‘重要，禁止外借’，红色的，贴着标签，您没看到？”
“写的什么？我哪有空看那些字。”
我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楼下电梯“叮”了一声。
鼎辉的人到了。
“剩余任务时间：2分钟。”
钱多宝站起来，把那截芯片扔到我胸口：“这事要是黄了，就是你没保管好密钥。你负全责。”
我低头看着那截芯片。
它从我胸口滑下来，掉在鞋面上。
我想起上个月半夜两点的机房。
三十度的空调。
他的朋友圈自拍。
我抬起头。
“钱多宝。”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没人这么叫过他。
“你字都不认识，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
我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U盘上写着禁止外借，你看不见。机房门口写着温度不得超过二十五度，你看不见。合同上写着违约金三百万，你也看不见！你看得见什么？你就看得见核桃！”
钱多宝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手里的手机掉在桌上，砸在剩下的半颗核桃上。
核桃碎了。
包子仁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左脚已经迈出去了，右脚还在门里。
“你……你敢骂我？”钱多宝的脸涨成猪肝色，“你被开除了！马上收拾东西滚！”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小勤：“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自动打卡一周。”
我盯着那行字。
【完了。打卡是保住了，工作没了。】
“啪、啪、啪。”
掌声从走廊传来。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背着手，慢悠悠走进会议室。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每一根都很茂密。
钱国栋从后面跟进来，额头全是汗：“爸，您怎么来了？”
钱多宝的声音一下子小了：“爷……爷爷？”
老头没看他们，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我两眼。
“第三十七个。”
“啊？”
“我给公司三十七个人发了这个任务。”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小勤的后台界面，“三十六个人都选了锁屏。只有你骂出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小勤背后的人，是集团董事长？】
【第四章】
董事长钱守业，七十三岁，我们集团的创始人。
三年前退休，从此再没在公司露过面。
他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钱国栋站在旁边，不敢坐。
钱多宝站在墙角，手里还捏着那半颗核桃。
“我这个孙子，”老爷子指了指钱多宝，“从小就这样。认字认一半，做事做一半。他爸妈惯着，他叔也惯着。”
钱国栋擦汗：“爸，多宝还年轻……”
“二十七了，还年轻？”老爷子转头看他，“你二十七的时候，已经帮我跑下来三个省的渠道了。”
钱国栋不说话了。
“我退休前就跟国栋说过，公司里得有一个敢说真话的。”老爷子看着我，“他不信。他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怕丢工作，没人敢。”
“所以您就……”
“所以我让技术部的老同学，在小勤里加了个功能。”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锁屏那张照片，是我拍的。他去年体检，我站他后面。”
钱国栋的手又摸上了头顶。
“鼎辉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们总监是我老战友的儿子，演示推迟三天，等总部的密钥。”
我低头看鞋面上那截芯片。
【我刚才骂得那么狠，原来人家早就把路铺好了。】
“裴大川。”
“在。”
“从今天起，你调到我这边，当个特别助理。”他慢悠悠站起来，“职位名称嘛……就叫‘真话专员’吧。”
“爷爷！”钱多宝终于憋不住了，“他是个运维！他骂我！您还提拔他？”
老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骂的哪句不对？”
钱多宝张了张嘴，脸憋得发紫，一个字没说出来。
“这周的考勤，我给你自动打上了。”老爷子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
他背着手走了。
钱国栋跟着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包子仁、苏小鹿，还有墙角的钱多宝。
钱多宝慢慢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抬着下巴看我。
“裴大川，你别以为有老头子撑腰，就能骑我头上。”他声音很轻，“这个公司，迟早是我的。”
他把那半颗核桃塞进我手里，转身出去了。
摔门的声音震得窗户都在响。
包子仁凑过来：“兄弟，你升职了，今晚火锅你请。”
“下次一定。”
“你他妈……”
我的手机震了。
不是小勤。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裴工，钱多宝刚才打电话给黄胜利了，说‘那个运维必须搞掉’。你小心点。”
我盯着那个号码。
黄胜利，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胜利科技的老板。
【钱多宝为什么要给对手打电话？】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被两个民警堵在了公司楼下。
“裴大川？”
“是我。”
“有人举报你非法侵入公司考勤系统，篡改打卡记录。跟我们走一趟。”
我愣在原地。
手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
“警察同志，这是误会，我那个自动打卡是……”
“到所里再说。”
派出所。
询问室。
白墙，铁椅子，桌上一台旧电脑。
“你这一周的打卡记录，全是早上八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民警把打印出来的记录推到我面前，“七天，一秒不差。谁能每天卡着同一秒打卡？”
“那是自动的。”
“谁给你开的自动？”
“小勤。”
“小勤是谁？”
“是个机器人。”
民警抬起头，看了我五秒。
“你的意思是，一个机器人主动帮你作弊？”
“是董事长让机器人……”
“董事长让机器人帮一个运维作弊？”
我闭上嘴。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你们董事长电话多少？”
“我不知道。他用小勤跟我联系的。”
民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还有，举报人提供了一份证据。”他翻出另一张纸，“昨天下午，你在会议室当众辱骂上级，有十几个目击证人。是不是因为对上级不满，才蓄意报复，侵入系统？”
“我骂他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机器人让我骂的。”
民警盯着我。
旁边做记录的年轻警察，笔尖停在纸上，肩膀开始一抖一抖。
“你有证人吗？”
“有！我同事包子仁，他全程在场。”
二十分钟后，包子仁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看都不看我。
“警察同志，我跟他不熟。”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包子仁！你昨天还让我请你吃火锅！”
“那是你欠我的。”他转向民警，“他确实骂经理了。骂得挺难听。说经理字都不认识，说经理用手机砸核桃。”
“那机器人的事呢？”
“什么机器人？我没看到机器人。”
“你看到了！你当时就在我旁边！”
“我近视，没戴眼镜。”
他今天戴着眼镜。
民警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公司，都这么……有意思？”
包子仁签完字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朝我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稳住。”
【稳你个头。】
我在询问室坐了三个小时。
中午吃了一份派出所的盒饭，土豆丝比我们公司食堂的咸。
下午两点，门开了。
苏小鹿冲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裴大川！这是集团法务部的郑律师！”
郑律师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警察同志，这是钱守业董事长亲笔签署的授权书，以及小勤后台的修改日志。自动打卡功能是集团授权开通的，不存在非法侵入。”
民警翻了翻文件，又看了我一眼。
“所以，真是机器人让你骂的？”
“是。”
“真是董事长授权的？”
“是。”
他沉默了很久，在笔录上签了字：“行了，你走吧。你们公司这事，我干了十二年民警，头一回见。”
我走出派出所。
太阳很晒。
苏小鹿递给我一瓶水：“董事长住院了。痔疮手术，今天早上推进去的。他手机在护工那儿，郑律师是我找了一上午才找到的。”
“举报我的是谁？”
“匿名。”她顿了顿，“但举报材料里有会议室的录像截图。那间会议室的监控，只有经理有权限调。”
我拧开瓶盖，水洒了一手。
手机震了。
小勤：“新任务。骂老板钱国栋，必须包含‘你那头发是被你的PPT气走的’。奖励：鼎辉项目的全部操作日志查看权限。失败惩罚：锁屏壁纸更换为您本人在派出所吃盒饭的照片。”
我回头。
派出所门口，那个年轻警察正举着手机，对我比了个耶。
【第六章】
我没打算骂老板。
老板这人，除了头发少，脾气急，PPT做得丑，没别的毛病。
他至少每次加班都给我们点外卖。
可我更想知道，钱多宝为什么给黄胜利打电话。
鼎辉项目的日志，我平时根本看不了。
“你确定要骂老板？”包子仁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你昨天在派出所怎么说的？”
“我那是战术性撤退。”他咽下鸡腿肉，“你想啊，我要是也被抓进去，谁去给你找郑律师？”
“郑律师是苏小鹿找的。”
“……我精神上支持了她。”
我懒得理他。
下午三点，老板办公室。
钱国栋正在改PPT。
屏幕上，一页幻灯片里塞了十七种字体，五种颜色，三个旋转的动画箭头，还有一张从网上下载的、带水印的握手图片。
“裴大川？坐。”他头也不抬，“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多宝做得不对，但你也太冲动了。”
“老板，我有件事想说。”
“说。”
“您这个PPT……”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好看吧？我熬了一晚上。”
我盯着那三个旋转箭头。
想说，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是老板。
他头发是真的少。
这话一出口，我可能明天就在人才市场了。
“剩余任务时间：15分钟。”
“老板，这个箭头是不是转得有点快？”
“快吗？我觉得挺有动感。”
“剩余任务时间：12分钟。”
“老板，这个字体，好像有点多。”
“多才显得丰富嘛。”
“剩余任务时间：8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老板，您知道您头发为什么少吗？”
他的手停在鼠标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为什么？”
“你那头发是被你的PPT气走的！”
我说完，闭上眼睛，等着他拍桌子。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声音。
我睁开一只眼。
钱国栋盯着屏幕上那三个旋转箭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手，删掉了一个箭头。
又删掉一个。
“我老婆也这么说。”他声音有点哑，“她说我做PPT的时候，一边做一边揪头发。”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
那几十根顽强的头发，在他指缝间轻轻晃了晃。
“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这玩意儿，我做了二十年，越做越丑。”
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骂人，他悟了？】
手机震了。
小勤：“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鼎辉项目操作日志查看权限已开通。”
“裴大川。”钱国栋叫住正要出门的我，“下次多宝的PPT，你也帮他看看。他做得比我还丑。”
“老板，经理他……”
“我知道他什么样。”钱国栋摆摆手，“他爸走得早，我这个当叔的，总觉得欠他。”
我回到工位，打开日志。
鼎辉项目的所有操作记录，一行一行滚出来。
前面都很正常。
直到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一个账号登录了项目服务器，下载了鼎辉项目的完整报价方案和技术架构图。
下载完毕后，删除了访问记录。
但没删干净。
运维的备份日志里，还留着一行。
账号：qianduobao。
下载文件发送至：一个外部邮箱。
邮箱后缀：shengli-tech.com。
胜利科技。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把底价卖给了对手。】
【第七章】
“鼎辉项目，三天后正式竞标。”苏小鹿压低声音，“胜利科技也报名了。”
“他们拿着我们的底价去竞标。”包子仁难得没吃东西，“报个比我们低一块钱的价，我们就输了。”
“一千二百万的单子，输了公司今年就得裁员。”我关掉日志页面，“你俩要被裁，第一批。”
包子仁嘴里的薯片停住了：“为什么是我？”
“你上个月迟到了九次。”
“……那现在怎么办？”
“去告诉老板。”
“老板会信？”苏小鹿皱眉，“钱多宝是他亲侄子，你只有一行日志。钱多宝可以说是账号被盗，可以说是你伪造日志，你刚从派出所出来。”
她说得对。
我想直接冲进老板办公室，脚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得让他自己承认。”
“他怎么可能自己承认？”
“他会。”我看着窗外钱多宝的车，“只要他觉得自己赢了。”
第二天。
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鼎辉项目的演示方案我重新优化了，新版底价调整到一千零五十万，文件已经放在服务器公共盘。”
文件是我做的。
一千零五十万，是假的。
真正的报价文件，我放在另一个只有我知道路径的位置。
当晚十一点零二分。
钱多宝的账号登录了公共盘。
下载了那份假文件。
发送至胜利科技邮箱。
这一次，我没删日志。
我还录了屏。
“他上钩了。”我把录屏发给苏小鹿。
她回了一个字：“稳。”
包子仁回了一张火锅的照片：“庆祝一下？你请。”
“下次一定。”
第三天，钱多宝反扑了。
早上九点，公司大群里突然出现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我和一个陌生账号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里，“我”说：“鼎辉的底价我可以给你，两万块钱。”
对方说：“成交。”
发截图的是钱多宝。
配文：“各位，内鬼抓到了。”
群里炸了。
“卧槽，裴工？”
“难怪他昨天在群里发底价！”
“我就说他最近不对劲，又是骂经理又是骂老板。”
我盯着那张截图。
聊天记录的头像是我，字体是我的手机字体，连我爱用的那个“狗头”表情都一模一样。
【他伪造得很用心。比他做的PPT用心多了。】
老板办公室的电话打过来了。
“裴大川，来我办公室。”
我走进去。
钱多宝已经坐在里面了，跷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颗核桃。
“叔，我早就说过，这人有问题。”他把手机推到老板面前，“您看，他自己承认了。”
钱国栋看着截图，脸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
“裴大川，你有什么解释？”
“老板，这张截图是伪造的。”
“你怎么证明？”
“我的手机在这儿，您可以随便查。”
“删了呗。”钱多宝冷笑，“谁会留着这种记录？”
钱国栋盯着我，眼神里有失望，也有犹豫。
我知道，他在想昨天下午那句“PPT气走的头发”。
“裴大川，先停职吧。”他声音很低，“等调查清楚。”
我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钱多宝站起来，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明天竞标，你连会议室都进不去。”
他走了。
核桃在他手里转得咔咔响。
我的手机震了。
小勤：“董事长已出院。明日上午十点，鼎辉竞标会，董事长将亲自到场。新任务待发布。”
【第八章】
竞标会在鼎辉集团二十八楼的大会议室。
我没有工牌，进不去。
我站在楼下，看着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裴工！”
鼎辉的采购总监从大堂另一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就是那天在视频里看到老板头顶的那位。
“您怎么在楼下？”
“我被停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钱老爷子说了，你今天必须进场。”他把一张临时访客卡塞给我，“老爷子说，没有你，这场戏没法唱。”
二十八楼。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左边是我们公司：老板钱国栋，经理钱多宝，还有两个销售。
右边是胜利科技：老板黄胜利，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花衬衫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正中间主位，坐着钱守业老爷子。
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屁股底下垫了个甜甜圈形状的坐垫。
钱多宝看到我进门，脸一下子白了。
“爷爷！他被停职了！他是内鬼！”
“我知道。”老爷子慢悠悠地说，“让他站后面看着。”
钱多宝松了口气，坐回去，嘴角勾起来。
黄胜利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对视一眼。
竞标开始。
我们公司先上。
钱多宝亲自讲，PPT是老板改过的，箭头只剩一个了。
“我们的最终报价，是一千一百八十万。”
他讲完，坐下，朝黄胜利抬了抬下巴。
黄胜利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们胜利科技，报价一千零四十九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钱多宝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但他左手在桌下，慢慢转着那颗核桃。
我的手机震了。
小勤：“新任务。当众骂钱多宝，必须包含‘你连对手发的文件都不看，就敢拿去报价？’。奖励：投屏权限。”
我盯着屏幕。
【一千零四十九万。比我放的价底价一千零五十万，低了一万。】
【黄胜利拿的是那份假文件。】
我往前走了一步。
想开口，脚步停在半路。
我现在是停职员工，站在别人公司的竞标会上。
这话一出口，要么翻盘，要么我这辈子在这行混不下去了。
老爷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咽了口唾沫，往前走。
“钱多宝。”
全场安静了。
黄胜利皱着眉回头看我。
“你连对手发的文件都不看，就敢拿去报价？”
钱多宝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你胡说什么？保安！把这个疯子拖出去！”
“一千零五十万，是我三天前放在公共盘的假底价。”我盯着黄胜利，“文件里我特意写错了三个技术参数。黄总，您的方案里，是不是写着服务器机柜要用四十二个？”
黄胜利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翻自己的方案书，手指在纸上划过，停在某一页。
“四……四十二个。”
“鼎辉园区一共就三栋楼，四十二个机柜，您是准备把机柜当座椅用？”
鼎辉的采购总监翻到同一页，看了一眼，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
“你血口喷人！”钱多宝的脸涨成紫色，“你有证据吗？”
我的手机又震了。
小勤：“投屏权限已开通。”
我把手机连上会议室大屏幕。
第一张，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零二分的登录日志。
账号：qianduobao。
下载：假底价文件。
发送：shengli-tech.com。
第二张，是录屏。
钱多宝的电脑桌面，邮件发送页面，鼠标点下“发送”键的那一刻。
第三张，是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十七分的那条备份日志。
真底价文件。
同一个邮箱。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钱国栋盯着大屏幕，嘴唇发白，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黄胜利一把把方案书扣在桌上，扭头瞪着钱多宝：“你他妈给我的是假的？”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收了我五十万，给我个假底价？”
话一出口，黄胜利自己愣住了。
他张着嘴，脸上的肉一抖一抖。
鼎辉的采购总监慢慢掏出手机，按了录音键，放在桌上。
“黄总，您刚才说，五十万？”
【第九章】
钱多宝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看看黄胜利，看看钱国栋，最后看向主位上的老爷子。
“爷爷……爷爷我是被逼的……”
老爷子没说话。
“是他！”钱多宝指着黄胜利，“是他找的我！他说只要我把底价给他，就帮我还清欠款！”
“什么欠款？”钱国栋的声音发哑。
“我……我去年买了点虚拟币……”钱多宝的声音越来越小，“亏了三百多万……”
钱国栋扶着桌子站起来，手在抖。
“三百万？你跟我说你那车是贷款买的！”
“我……”
“上周的聊天截图，也是你伪造的？”
钱多宝不说话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椅子翻倒，他踉跄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对着自己的手机就砸了下去。
那部手机里，存着他和黄胜利所有的聊天记录。
“啪！”
屏幕裂了。
手机还亮着。
他又砸了一下。
手机壳飞出去，手机滑到了桌子另一头，正好停在鼎辉采购总监面前。
屏幕亮着。
锁屏是一张和黄胜利的合影。
两人举着酒杯，背景是一家会所。
采购总监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钱经理，你连手机都砸不坏，还想砸证据？”
会议室后排，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钱多宝站在原地，嘴张着，手还举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手，膝盖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不是……我只是想证明……”他喃喃着，“我只是想让爷爷看看，我也能拿下大单子……”
“你拿下了。”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你把公司拿下了。卖给了对手。”
钱多宝抬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屁股底下的甜甜圈坐垫掉在地上。
他疼得龇了一下牙，扶着桌子站稳。
“国栋。”
“爸。”
“报警。”
钱国栋看着地上的侄子，嘴唇动了几下。
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掏出手机，按下了三个数字。
黄胜利抓起包就往门口冲。
冲到门口，撞上了两个刚进门的人。
穿着制服。
其中一个，我认识。
就是派出所那个干了十二年的民警。
他看了看黄胜利，看了看地上的钱多宝，又看了看我。
“又是你们公司？”
“警察同志，这回我是举报人。”
他沉默了三秒，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那个年轻警察跟在后面，看到我，掏出手机晃了晃：“哥，你盒饭照片我还留着呢。”
黄胜利被带走的时候，金链子卡在了门把手上，扯了三下才扯下来。
钱多宝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是两个民警架着出去的。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通红，嘴唇在抖。
“裴大川……那句话……”他声音沙哑，“‘榔’到底念什么？”
“念láng。”
他点点头，被带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公司的人，还有鼎辉的采购总监。
采购总监站起来，走到老爷子面前，伸出手：“钱叔，这一单，给你们了。一千一百八十万，一分不少。”
老爷子握了握他的手，转头看我。
“裴大川。”
“在。”
“刚才那三张图，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天前。”
“那你被停职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出来？”
“那时候拿出来，他会说是我伪造的。”我看着地上那部碎屏手机，“得等他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老爷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十章】
一周后。
我搬进了二十层的新办公室。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董事长特别助理，裴大川。
包子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大袋火锅底料。
“兄弟，你今天必须请。”
“下次……”
“你敢说下次一定，我就把你在派出所吃盒饭的照片发到大群里。”
“……今晚七点，海底捞。”
他满意地走了。
走到电梯口，又回头：“苏小鹿也去。我帮你约的。”
“你约她干嘛？”
“你自己想。”他按下电梯，冲我挤眉弄眼，“你骂了经理，骂了老板，就是不敢跟人家说一句话。”
电梯门关上了。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盆苏小鹿送的多肉。
花盆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升职快乐。别再骂人了。”
我想给她发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
打了一句：“今晚火锅，你去吗？”
删了。
又打了一句：“谢谢你那天找律师。”
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那杯奶茶，我还欠你钱吗？”
三秒后，她回复：“欠。今晚还。”
我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发干，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下午三点，老板钱国栋来了。
他敲了敲门，手里捧着一台笔记本。
“裴大川，帮我看看这个PPT。”
屏幕上，只有一种字体，两种颜色，没有旋转箭头。
干干净净。
“挺好的。”
“真的？”他眼睛一亮，又摸了摸头顶，“我这几天，掉得少了。”
他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多宝那边，判下来了。三年。我去看过他，他在里面认字。”
门关上了。
傍晚六点半，我准备下班。
手机震了。
小勤：“本周自动打卡奖励已结束。”
我笑了一下，正要关掉。
又震了一下。
小勤：“新任务。骂董事长钱守业，必须包含‘七十三了还玩机器人，您这痔疮是坐出来的还是憋坏水憋出来的？’。奖励：年终奖翻倍。失败惩罚：锁屏壁纸更换为董事长本人手术后趴在病床上的照片。”
我盯着那行字，手一抖，手机砸在桌上。
隔壁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垫着甜甜圈坐垫，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冲我招了招手。
“小裴，来。”
他手里，拿着一颗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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