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三年地下恋,说好除夕官宣。
宴会上他凑到我耳边,半开玩笑:
“我睡腻你了,换个人结婚吧,好不好?”
我平静点头:“好。”
他愣了。
上一世我哭着求他娶我,如愿嫁了,他却连房事都闭着眼。
我临产大出血那天,他陪白月光在迪士尼庆生。
重活一世,我笑着开口:
“我也腻了,分手吧。”
他不知道,他公司跑的每一行代码,都姓宋。
【第一章】
年会大厅的灯打下来,香槟塔在台中央一闪一闪。
陆屿川端着酒杯朝我走过来,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黑色小麦克风。
他等会儿要上台致辞。
我也在等。
说好的,今晚除夕,他上台,牵我的手,告诉所有人,宋棠是他女朋友。
三年了。
他弯腰凑到我耳边,酒气喷在我脖子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
“我睡腻你了,换个人结婚吧,好不好?”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橙汁溅到手背上,凉的。
就这一下,脑子里炸开了。
产房的白灯。
护士喊:“血压掉了!家属呢?家属在哪!”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程薇的朋友圈。烟花,城堡,陆屿川搂着她,配文:谢谢你陪我过二十六岁。
我死的时候,那条朋友圈还亮着。
我抬起头。
陆屿川还在笑,眼睛眯着,等我的反应。
上一世,我听完这句当场就哭了。我拽着他袖子,求他别开玩笑,求他娶我。
他叹了口气,说:“行吧,逗你的。”
后来他真娶了我。
我以为那是爱。
后来才明白,是他公司的算法离不开我。
婚后三年,他碰我的时候永远闭着眼。有一次我开了灯,他翻身就走,说:“关了,看着累。”
我把杯子放下,抽了张纸,慢慢擦手背。
“好。”
陆屿川的笑僵在嘴角。
“……什么?”
“我说好。”我看着他,“换吧。”
他直起腰,眉头拧成一团,又笑出一声:“宋棠,你跟我闹脾气?大过年的,我开个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拎起包。
“我也腻了,分手吧。”
他伸手抓我胳膊,指头掐得很紧:“你发什么疯?”
“屿川!”
一串高跟鞋声过来,程薇挽住他另一只胳膊,香水味冲进我鼻子里。
“我爸找你半天了。”她扫我一眼,“这位是?”
陆屿川抓我的手松开了。
停了一秒,他说:“公司的……技术外包。”
外包。
三年,我给他写了四十万行代码,在他公司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最后落到这两个字。
我笑出了声。
“对,外包。”我冲程薇点头,“合同到今天为止,祝你们新年快乐。”
我转身就走。
身后有人起哄:“陆总,嫂子生气啦?”
是他的合伙人赵野。
陆屿川没回话。
我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他领口那枚麦克风,红灯还亮着。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五菱宏光,车门上贴着“小满电竞,直播永不掉线”。
我表弟宋小满从驾驶座探出头,嘴里叼着鸡腿:“姐,你不是说今晚官宣不用接吗?咋了,被甩了?”
“我甩的。”
他鸡腿掉了。
“卧槽,我姐支棱起来了?”
“开车,回我出租屋。”
“你不是跟他同居吗?”
“我那间老房子租约没退。我的旧电脑在那。”
小满一脚油门,车屁股冒黑烟。
晚上十一点二十,我坐在老房子的折叠桌前,打开那台用了六年的笔记本。
风扇呼呼响。
我输入密码,点开一个文件夹。
青鸟推荐模型,第一版代码,提交记录从我研二开始,一条一条往下排,时间戳清清楚楚。
陆屿川公司那款叫“拾光”的软件,靠的就是这个模型。
上一世,他在初八提交了专利申请,发明人一栏只写了他自己的名字。
后来公司融资、上市,媒体叫他“天才创始人”。
我在家给他熬汤。
“姐,你这是要干啥?”小满凑过来,手机里放着春晚。
“国家知识产权局的电子申请系统,过年不关门。”
我手指敲在键盘上,指甲边上那块倒刺被我抠出了血,我没管。
权利要求书。说明书。附图。
这些我上辈子看了无数遍,因为陆屿川让我帮他“润色”。
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十一点五十一,上传附件。
十一点五十五,系统卡住了。
页面转圈。
我手心全是汗,鼠标滑了一下。
“姐,主持人要倒数了!”小满声音都劈了。
“闭嘴。”
十一点五十七,页面跳出来:提交成功。
申请日,除夕。
电视里在喊:“十,九,八……”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申请号,后槽牙咬得发酸。
手机震了。
陆屿川:闹够了就回来。初六程家尽调,模型你得调。
【第二章】
初一上午,我带着小满回陆屿川的公寓搬东西。
门是指纹锁。
我按上去,滴的一声,开了。
三年,他连指纹都没删过我的。上辈子我把这当成恩赐。
小满扛着纸箱冲进去:“姐,这个电饭锅是你买的不?”
“是。”
“拿!”
“那个空气炸锅呢?”
“也是。”
“拿!”
“这个……陆总的拖鞋?”
“扔了。”
卧室门开了。
陆屿川穿着睡袍出来,头发乱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看见满地纸箱,愣在门口。
“宋棠,你来真的?”
“我昨晚说得很清楚。”
他走过来,一脚踢开小满脚边的纸箱,箱子里的碗哗啦响。
“我说了是开玩笑!”
“那你昨晚怎么不追出来?”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替他说:“因为程总在找你。”
陆屿川吸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他在压脾气,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行,我跟你说实话。”
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我手机一震。
转账五万二千元。
“我爸妈那边催得紧,程家要投两个亿,程薇她爸就一个条件,女儿得嫁过来。”他声音放软了,“我跟她结婚,是做给两边家长看的。我心里是谁你不知道?婚后咱俩照旧,我给你买套房子,写你名字。”
小满抱着空气炸锅,嘴张成了O形。
“哥,你这是……让我姐当小三?”
“大人说话,小孩闭嘴。”
我低头看那笔转账。
五万二。
上辈子我连这个数都没见过。他说钱要投进公司,我的工资先欠着。欠到我死。
我没点收款。
“陆屿川,你公司那个模型,下个月要做第三轮迭代吧?”
他眼睛亮了一下:“对,所以你初六之前得把新版本……”
“谁跑?”
“你啊。”
“我凭什么?”
他笑了,觉得我在讨价还价:“工资翻倍,行了吧?”
“我们之间有合同吗?”
他的笑卡住了。
“我没签过劳动合同,没交过社保,你没给我发过一分钱工资。”我一条一条数,“三年,你说地下恋要保密,公司里谁都不能知道我是谁。所以我在你公司,连个工牌都没有。”
“宋棠……”
“所以我辞什么职?我压根就不是你的人。”
陆屿川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突然冲到书桌前,一把按住我的笔记本。
“电脑留下。”
“这是我的电脑。”
“里面有公司的东西!”
“里面有我的东西。”
我俩一人扯一头。
他力气大,我被拽得往前一个趔趄,膝盖磕在桌角上,骨头嗡的一声。
“哎哎哎!”小满举起手机,屏幕对着陆屿川,“哥,抢东西我可报警了啊。我直播间开着呢,三百多人看着。”
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
“这男的谁啊?”
“抢女人电脑?”
“主播他姐快跑!”
陆屿川的手松了。
他退了一步,盯着小满的手机,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我把电脑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陆屿川,青鸟模型的著作权在我。”我走到门口,“今天上午我会发邮件给你们法务,正式通知,停止授权。”
他在身后吼:“你离了我能去哪?!你一个写代码的,出了这个门谁要你?!”
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之前,小满小声说:“姐,你膝盖流血了。”
我低头看。
牛仔裤破了个口子,血往外渗。
我按了一下,挺疼的。
疼就对了,说明这辈子是活的。
【第三章】
初三,我在老房子里睡到中午,被敲门声吵醒。
快递员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宋棠?律师函,签收一下。”
小满从沙发上弹起来:“律师函?过年的?这么卷?”
我拆开。
第一页是律师函,措辞很硬:
宋棠女士系我司员工,青鸟模型系职务作品,著作权及相关专利申请权归属我司。请于三日内撤回专利申请,否则我司将以侵犯商业秘密为由追究法律责任,索赔金额五百万元。
落款,屿川科技法务部。
我翻到第二页。
是一份劳动合同复印件。
甲方,屿川科技有限公司。乙方,宋棠。岗位,算法工程师。月薪三千。第九条:乙方在职期间完成的一切技术成果,均属职务作品,归甲方所有。
最后一页,乙方签名。
宋棠。
是我的字。
我拿着纸的手开始抖,纸边哗哗响。
小满凑过来:“姐,你签过这个?”
“没有。”
“那这字……”
“是我的。”
我盯着那个签名,盯到眼睛发酸。
日期,三年前,三月十七号。
那天我搬进陆屿川的公寓。
我记得。
他递给我一沓纸,说:“合租协议,走个形式,我妈突击检查的时候拿得出手。最后一页签个字就行。”
我那时候刚跟他在一起七天。
我看都没看,签了。
他还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真乖。”
我坐在床边,后背发凉,汗从脊梁骨往下淌。
三年前。
我们才在一起第七天,他就准备好了这份东西。
不让我进公司系统,不给我工牌,不让我在任何会议上露脸,说是“怕我爸妈知道你会被为难”。
我一直以为,他藏着我,是怕我受委屈。
原来他藏的不是女朋友。
是一台不用发工资、写出来的东西还全归他的印钞机。
上辈子我到死都不知道这份合同存在过。因为上辈子我从没反抗过,他根本用不着把它拿出来。
小满看我半天不说话,把一杯热水塞进我手里。
“姐,你别吓我。”
我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头发麻。
“小满,帮我订票。”
“去哪?”
“回县城,回我妈家。”
“现在?”
“现在。”
“干嘛去?”
我把那张合同的最后一页抽出来,举到灯下。
页脚印着一行小字。
第3页,共3页。
可这份合同,一共四页。
【第四章】
我妈家在县城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腿在打颤。
我妈开门看见我,愣了:“棠棠?你不是说今年跟男朋友一起过年?”
“分了。”
“分了?”她手里的擀面杖掉在地上,“谈三年就这么分了?”
“妈,我毕业证那个文件夹呢?”
“衣柜顶上……你先跟妈说清楚!”
我踩着凳子把那个蓝色文件夹拿下来。
毕业证、学位证、硕士论文的纸质版,还有一沓对折的A4纸。
我打开。
合租协议,一式两份,这是我那份。
三页。
我搬进陆屿川家那天,他把一份塞给我说“你收着”。我当时随手一夹,就再没翻过。
我把三张纸摊开,最后一页,我的签名,日期三月十七。
页脚,第3页,共3页。
我把它装进防水袋,封了口,手指头按在封条上,压了很久。
我妈在旁边看着,眼眶发红:“他欺负你了?”
“妈,他马上就欺负不了了。”
当天晚上,我给秦怀远教授打了个电话。
秦老师是我硕士导师,退休后给几家投资机构当技术顾问。
其中一家,就是程氏资本。
上辈子我是在新闻里看到的。程氏投资屿川科技,技术评估顾问一栏写着他的名字。那时候我已经是陆太太,羞于联系老师,因为陆屿川跟所有人说,青鸟是他一个人做的。
秦老师接了电话,第一句是:“宋棠?你这两年死哪去了?毕业就没影了!”
“老师,初六程氏资本的尽调,您去吗?”
“去啊。你怎么知道?”
“我想当您的助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丫头,你惹什么事了?”
“我没惹事。”我说,“是有人偷了我的论文。”
初六上午九点,程氏资本会议室。
长桌一头坐着程薇的父亲程总,两边是投资经理,秦老师坐在技术顾问的位置。
我坐在他身后,抱着笔记本。
九点零五分,门开了。
陆屿川进来,西装笔挺,身后跟着赵野和两个技术员。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
瞳孔一下缩紧,嘴角往下扯,扯到一半又硬拉回来。
他走过来,压着嗓子:“你来干什么?”
“陪老师上班。”
“宋棠,你别乱来。”
“陆总,尽调开始了。”秦老师敲了敲桌子,“坐吧。”
陆屿川坐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又敲了两下。
演示开始。
屏幕上,拾光的推荐流刷得飞快,数据曲线一路往上走。投资经理们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
程总端起茶杯:“不错。”
陆屿川松了口气,肩膀往下沉了沉。
“陆总,”秦老师推了推眼镜,“我问个小问题。”
“您说。”
“你们损失函数里第三个正则项,为什么用的是时间衰减加权,不是常规的L2?”
会议室安静了。
陆屿川张嘴:“这个……这是我们针对用户兴趣漂移的……”
“漂移我知道。我问为什么是这个衰减系数,零点八七,怎么来的?”
陆屿川看了一眼身边的技术员。
技术员低头看鞋。
“这属于我们的核心机密,不方便透露。”
“哦。”秦老师从包里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啪地拍在桌上,“那我替你透露。”
封面上印着:基于时间衰减的兴趣漂移推荐模型研究。硕士学位论文。作者,宋棠。
“第四章第二节,系数零点八七,是这丫头在实验室跑了两千多组参数跑出来的。”秦老师翻开一页,手指点在公式上,“三年前答辩,我是主审。学校图书馆,谁都能借。”
程总的茶杯停在半空。
赵野倒吸一口凉气。
陆屿川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她是我公司员工!她写的东西是职务作品!我们有劳动合同!”
我把笔记本合上。
“论文答辩日期,三年前一月九号。”我说,“你那份合同,签的是三月十七号。陆总,我是穿越回去给你打工的吗?”
有个投资经理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陆屿川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哆嗦。
程总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陆总,知识产权不清晰的项目,我们投不了。”他站起来,“这一轮,暂停。”
陆屿川伸手去拦:“程叔,您听我解释……”
程总没停步。
我收拾东西出门,在电梯口被人叫住了。
“宋小姐。”
程薇靠在墙边,抱着胳膊。
“聊聊?”
【第五章】
程薇带我去了楼下咖啡厅,点了两杯美式,没加糖。
“我知道你。”她开门见山,“陆屿川跟我说过,他身边有个写代码的女孩,好用,听话,等融资到位就打发了。”
我端着杯子,咖啡烫嘴,我没放下。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你连工资都不要,给根骨头就摇尾巴。”
杯子在我手里抖了一下,咖啡洒在桌上。
程薇抽了张纸巾推过来。
“我不是来跟你抢男人的。”她说,“说实话,我对他没兴趣,我爸看上的是他的公司。现在公司的命根子在你手里,我也就对你有兴趣了。”
“什么意思?”
“你把青鸟卖给我。不走程氏,走我自己的基金。”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
上辈子,屿川科技上市那天,市值八十个亿。
这三千万,是来买断的。
“程小姐,”我擦干净桌子,“你生日是哪天?”
她一愣:“六月二号,怎么了?”
“上辈子……”我顿了顿,“去年你过生日,挺开心的吧?”
“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站起来,“不卖。”
“宋棠,你别后悔。”她声音冷下来,“陆屿川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人扛不住。”
“扛不住我也不卖给一个想低价抄底的人。”
我走了。
当天晚上,陆屿川反扑了。
十点,屿川科技官方账号发了一份声明:
近日,我司前技术外包人员宋某,因个人感情纠纷,窃取公司核心代码,恶意抢注专利,并多次骚扰我司创始人。我司已委托律师追究其法律责任。
配图是几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宋某”发消息:你不娶我我就去死。你敢跟别人结婚,我让你公司完蛋。
那些话,我确实发过。
上辈子发的。
这辈子没有。
可截图上的日期是去年,头像是我,昵称是我。我点开放大,气泡的间距不对,字体也比正常的粗了一点。
是P的。
十分钟后,程薇点了赞。
半小时后,热搜第十七:科技公司女员工因情生恨窃取代码。
我手机炸了。
陌生号码打进来,接起来就是骂:“恋爱脑去死吧!”
私信九百九十九加。
“这种女人就该坐牢。”
“长这样也好意思缠着人家总裁?”
“查到了,她在城西那个老小区住,五号楼。”
我手指冰凉,屏幕划了好几下才划开。
小满蹲在沙发上,抱着手机一顿狂敲,嘴里念叨:“我跟他们拼了,我一个人能骂一百个……”
五分钟后。
“姐,我被禁言了。”
“为什么?”
“我骂人带了你们公司全称,系统判我广告引流。”
我笑不出来。
十一点,我妈打来电话,那边在哭:“棠棠,邻居都在传,说你偷人东西……你到底干什么了啊……”
我捏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妈,我没偷。”
“我知道你没偷,可别人不信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板上,胃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
我想现在就把证据全甩出去。
论文、专利回执、代码提交记录、三年零工资的银行流水。
可这些不够。
他会说论文是他给的思路,会说提交记录可以伪造,会说我们是情侣,工资是“家庭内部分配”。
我还差一个东西。
一个能让所有人亲耳听见他是什么人的东西。
凌晨一点,一个陌生账号给我发私信。
头像是一只柴犬,昵称:鸿运会务小周。
“姐,我是那天年会的音响师。”
“陆总领口那个麦,从他下台到散场,一直没关。”
“我们公司习惯全程录音备份。”
“你要吗?”
【第六章】
我约小周在一家网吧见面。
小满挑的地方,理由是:“网吧人多,监控多,安全。而且我在这有会员,能赊账。”
小周二十出头,戴个黑框眼镜,把一个U盘推过来。
“姐,我那天就在调音台后面。他那句话,耳机里我听得一清二楚。”他挠挠头,“我当时还想,这哥们儿怎么敢的。”
“你为什么帮我?”
“他欠我们公司尾款没结。”小周说,“而且我妈也是被我爸这么坑过的。”
小满拍他肩膀:“兄弟,这顿网费我请!”
“你不是说赊账吗?”
“对,赊我的账,就是我请。”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戴上耳机。
年会的嘈杂声,碰杯声,主持人的串词。
然后是陆屿川的声音,很近,贴着耳朵:
“我睡腻你了,换个人结婚吧,好不好?”
我的那声“好”。
他那声“什么”。
我走了以后,录音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是赵野的声音:“川哥,嫂子真走了?不追?”
“追什么。”陆屿川笑了,“她离不开我,回头哄两句就好。代码还得她写。”
“那你跟程薇……”
“程薇是钱,她是工具。工具好用就行,还能跟工具结婚?”
“哈哈哈哈,你不怕她闹?”
“她敢?”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酒劲,“说实话,跟她睡我都得闭着眼,结婚?我嫌累。”
我把耳机摘下来。
手在抖,抖得耳机线缠在一起,解了三次都没解开。
上辈子那三年。
他闭着眼。
我以为他是累,是害羞,是不习惯开灯。
原来是嫌。
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敲门声响了。
小满在门外:“姐?”
“没事。”
“楼下有人找你。陆屿川。”
他站在楼底下的路灯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红本子。
是户口本。
看见我下来,他快步走过来,眼睛通红,下巴上一层青胡茬。
“棠棠,我想清楚了。”
他把户口本往我手里塞。
“明天,民政局,我们去领证。程家那边我不管了,我只要你。”
我低头看着那个红本子。
上辈子,我求了他三个月,他才松口。
这辈子,他亲手送到我面前。
我没接。
“陆屿川,你是要娶我,还是要娶青鸟?”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当然是你!”
“那你现在打电话给你们法务,撤了那份声明,公开道歉。”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打不了吧?”我说,“因为声明一撤,你就承认了代码是我的。娶了我,专利就成夫妻共同财产,这算盘打得挺响。”
“宋棠!”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
“你到底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听我的!”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骨头咯吱响。
“我死过一次。”我说。
他愣了,接着嗤笑:“你疯了吧?”
“对,疯了。”
楼上突然飞下来一包东西,啪地砸在陆屿川脚边。
一袋瓜子,摔破了口,瓜子撒了一地。
小满在三楼窗户探出头:“不好意思啊哥!手滑了!要不你捡点回去嗑?”
陆屿川松开我,抬头瞪着三楼。
我趁机退开两步。
“陆屿川,你说得对。”我把手腕揉了揉,“工具是不能跟人结婚的。”
他的脸一下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转身上楼。
身后,他的声音追上来,在发抖:“宋棠,你别逼我。”
我站在楼梯拐角,回了他一句:
“是你先说腻的。”
【第七章】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我发了一条长微博。
没有一个形容词,全是时间。
三年前一月九日,硕士论文答辩,附答辩记录和学校图书馆馆藏截图。
三年前二月起,代码提交记录,附完整日志,由公证处现场取证。
三年来,银行流水,屿川科技向我转账总额:零元。
除夕当晚,专利申请回执。
最后,一段音频。
一分四十秒。
配文只有一句话:
这是屿川科技创始人陆屿川先生,在除夕年会上的原话。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面。
面还没煮熟,小满在客厅里叫出了猪声:
“姐!!!热一!!!”
我关了火出去。
热搜第一:睡腻了换个人结婚。
热搜第三:跟工具结婚我嫌累。
热搜第五:陆屿川麦克风没关。
评论区已经疯了。
“我听完血压直接拉满,这是人说的话?”
“女主论文三年前就答辩了,男的拿着去融资?这不是偷是什么?”
“三年零工资,还是外包?外包给你写四十万行代码?”
“前面骂人家恋爱脑的出来道歉!”
“我宣布,年度最佳音响师:鸿运会务小周。”
“鸿运会务你们公司还接活吗?我结婚想请你们,主要是想听新郎有没有说什么。”
小满一边刷一边拍大腿:“姐,有人给你写了首歌,叫《闭着眼》,已经五万播放了!”
“别念了。”
“我就念一句,就一句:你闭着眼睡我,我睁着眼搬家……”
“宋小满。”
“好的我闭嘴。”
下午两点,程氏资本官方发声明:终止与屿川科技的一切投资洽谈。
两点十分,程薇发了条微博:我与陆屿川先生仅为普通朋友,从未有过感情关系。
评论区有人回她:那你之前点赞是手滑吗?
她删了微博。
三点,屿川科技的员工群截图流出来。
有人发:公司的模型真不是陆总写的?
有人回:我入职两年,从没见陆总写过一行代码,他连Git都不会用。
有人回:我早觉得不对,每次模型出问题,陆总都说“我去问问”,问谁?
还有人回:我说半夜两点谁在提交代码,提交人ID是“tangtang”,我一直以为是个实习生。
四点,赵野发朋友圈:已离职,与屿川科技再无关系。
陆屿川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三十八个是他妈打来的。
“宋棠是吧?我们屿川对你不薄,你怎么能这么毁他?你一个外人……”
“阿姨,”我打断她,“您儿子三年前就让我签了合同,算不上外人,是员工。员工被欠了三年工资,我还没追呢。”
她噎住了,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挂了。
晚上八点,我收到一条短信。
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
屿川科技申请仲裁,请求确认与宋棠存在劳动关系,青鸟模型系职务作品,要求宋棠赔偿损失五百万元。
开庭日期,下周三。
几分钟后,陆屿川的律师给我打来电话。
“宋女士,你网上闹得再大没用。”他声音很稳,“合同上的签名是真的,笔迹鉴定你也过不了。法律讲证据,不讲舆论。”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防水袋。
“好啊,”我说,“那就讲证据。”
【第八章】
仲裁庭不大,一张长桌,三个仲裁员坐在上面。
陆屿川坐在申请人席,西装熨得很平,眼底下两片乌青,粉都盖不住。
他的律师打开文件夹,取出那份劳动合同原件。
“仲裁员,这是被申请人三年前亲笔签署的劳动合同。第九条明确约定,乙方在职期间的一切技术成果归甲方所有。”
他把合同递上去。
“被申请人在职期间开发的青鸟模型,属于职务作品,其私自申请专利,侵犯我方权益。我方申请对签名进行笔迹鉴定。”
首席仲裁员看了一眼,问我:“被申请人,这个签名是你本人签的吗?”
“是。”
陆屿川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他的律师也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但我签的不是这份合同。”
我把防水袋放在桌上,撕开封口,取出那三张纸。
“三年前三月十七号,我搬进陆屿川的公寓。他说要签合租协议,给他妈看。协议一式两份,这是我的那份。”
我把纸递上去。
“仲裁员,麻烦您对比一下签名页。”
首席仲裁员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签名的位置一样,日期一样,连字的倾斜角度都一样。
他拿起劳动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页脚。
又看了看。
他推了推眼镜,念出声来:
“第3页,共3页。”
他把合同翻回第一页,一页一页数。
“一,二,三,四。”
仲裁庭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申请人,”仲裁员抬起头,“你这份合同四页,签名页为什么写着共三页?”
陆屿川的律师猛地扭头看他。
陆屿川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打……打印的时候模板没改。”
“那你看一下这个。”
我指着合同签名页的左上角。
“这一页有两组订书钉孔。前三页只有一组。”
仲裁员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左上角,两组针眼,一组旧的,一组新的,错开了两毫米。
“签名页被拆下来过,又钉回去了。”我说,“他把我签的合租协议的最后一页拆下来,钉在了这份劳动合同后面。”
陆屿川拍桌子站起来:“她胡说!这是她自己弄的!”
“合同原件一直在你手里,”我看着他,“我怎么弄?”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转向律师:“你说话啊!”
律师没看他,低头把文件夹合上了。
陆屿川又转过来:“是赵野!合同是赵野准备的,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
“陆先生,”另一个仲裁员开口,“刚才你说是模板没改。”
陆屿川卡住了。
首席仲裁员把文件放下,表情沉下来:“申请人提交的证据存在变造嫌疑。另外,被申请人提供的银行流水显示,三年间申请人未支付任何劳动报酬。仲裁庭将依法把相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审查是否涉嫌虚假诉讼。”
“不……不是……”
陆屿川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椅子倒了。
他扶住桌沿,手指抠着桌边,指节一片白。
“宋棠,宋棠你说句话,你跟他们说,这是误会,咱们是情侣,情侣之间……”
他话还没说完,仲裁庭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进来。
“哪位是陆屿川?”
陆屿川的腿软了,人顺着桌沿往下滑,坐到了地上。
“我就开了个玩笑……”他嘴里念叨着,眼睛直勾勾看着我,“除夕那天,我就是开了个玩笑……”
民警把他架起来。
他回头看我,脸上全是汗。
我坐在原位,没动。
“你那句话不是玩笑。”我说,“你只是第一次说出了真话。”
【第九章】
陆屿川被取保候审,是一个月后的事。
那一个月里,屿川科技塌得比我想的还快。
青鸟模型停止授权,拾光的推荐流开始乱推,用户打开软件,给健身博主推广场舞,给大学生推老年保健品。
应用商店评分从四点八掉到一点九。
有一条评论被顶到第一:给我推了三天“男人闭眼的十个原因”,你们是不是在内涵谁?
程氏撤资后,之前的两家小投资方要求按协议回购股份。
员工走了一半。
剩下一半,有一个周末集体来了我新租的办公室。
是的,我开了家小公司。
秦老师当技术顾问,入了点股。
小满当行政兼前台兼保安兼直播运营。他的工牌上印着:首席快乐官。
“姐,人来了,八个!”他从门口探进头,“都是之前屿川的,说想跟你干。我已经让他们填表了,其中一个小哥问有没有社保,我说咱们社保交满,他当场哭了。”
“有那么夸张?”
“他说在陆屿川那干了两年,社保按最低交的,还断过三个月。”
开业那天下午,下起了雨。
我送走最后一个客户,回头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
陆屿川瘦了一圈,西装皱巴巴的,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
小满想去拦,我摆了摆手。
他推门进来,鞋底在地上留下两串湿脚印。
“棠棠。”
他声音哑了。
“把青鸟授权给我,我给你公司一半股份。不,百分之六十。”
“屿川科技现在的股份,值多少钱?”
他嘴唇抖了一下,没回答。
“那你拿什么给我?”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弯下去,跪在了湿漉漉的地砖上。
小满手里的拖把掉了。
“我错了。”他仰着头看我,眼眶红透了,“我们重新开始,我娶你,明天就娶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你……”
上辈子,我跪过。
在他办公室门口,求他陪我去产检。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说:“开会,别挡道。”
我低头看着他。
“陆屿川,那天在年会上,你说得对。”
他眼睛亮了一下。
“是腻了。”
他整个人愣住了,嘴还张着。
“你知道我最腻的是什么吗?是三年里每天晚上两点,我还在给你改代码,你在隔壁跟程薇打电话,说你在加班。”
“我……”
“我腻了给你当工具,腻了被你藏起来,腻了等你睁开眼。”
他的肩膀垮下去,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
很久都没动。
我听见他在喃喃:“我那时候……我就是觉得你不会走……你怎么会走呢……”
“上辈子我也觉得我不会走。”我轻声说,“后来我是被抬出去的。”
他抬起头,满脸茫然。
他听不懂。
他也不用懂。
小满走过来,递给他一包纸巾,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
“哥,擦擦。另外,您车停我们楼下消防通道了,物业让我转告您,罚款两百。”
陆屿川盯着那张罚单,嘴角抽了两下。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上两团水印。
走到门口,他回头。
“棠棠,三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天……”
“有。”我说,“三年里每一天都有。是你自己没睁眼。”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雨没停。
【第十章】
六月二号。
上辈子的这一天,我躺在产房里,血顺着床单往下滴,护士一遍遍拨陆屿川的电话。
无人接听。
这辈子的这一天,我站在迪士尼城堡下面,手里攥着一根粉色气球。
我妈戴着米妮发箍,左看右看:“这玩意儿多少钱?”
“八十九。”
“八十九?!抢钱啊!”她嘴上骂着,手把发箍扶得更正了,“拍照,给我多拍几张,回去发给你王阿姨看。”
小满戴着一顶唐老鸭帽子,举着火鸡腿在旁边蹦:“姐!花车来了!花车来了!”
一个小孩被他吓哭了。
小孩他妈瞪了小满一眼。
小满赶紧蹲下,把火鸡腿递过去:“别哭别哭,叔叔这个给你啃一口。”
小孩哭得更大声了。
我笑得肚子疼,弯着腰蹲在地上。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棠棠,我今天开庭了,判了缓刑。我就想问你一句,如果那天我没说那句话,我们是不是……”
我看着那行字。
城堡顶上,第一朵烟花炸开了。
红的,金的,一层叠着一层,噼里啪啦落下来,照得人脸上一片亮。
我妈仰着头,张大嘴:“哎哟,真好看。”
小满把小孩举到肩膀上:“看!看那个!那个是大的!”
小孩不哭了,咯咯直笑。
我按了拉黑。
把手机揣回兜里,我站起来,把那根粉色气球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系紧。
“妈,过来,拍照。”
“站哪?”
“站中间。”
我们三个挤在一块儿,背后是城堡,头顶是烟花。
小满举着手机倒数:“三,二,一……”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睁着眼。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